原來
火光電石之間, 賽繆爾突然想通了這件事。
在那本日記中,筆記的主人在練習祝福的時候不知道要往聖水中加入九疊泉泉水。
他身為祭司學徒尚且不知,那群眾怎麼會知道呢?
“聖壇中的水就是九疊泉的水, 在現在看來是所有蜂族都知道的事情。”
“但其實在1786年之前, 這是一個秘密。”
“一個隻有神殿中的雄蜂知道的秘密。”
賽繆爾看著眼前蒼老的大祭司。
他眼中的悲傷如此明顯。
像是在說和自己息息相關的過去。
就像是翻開一本陳舊的書,日記本上的所有內容一個字一個字地回到賽繆爾的腦海之中。
破碎的月光,不遠處的淩淩的河水,他所召喚的精神力發出藍色的光, 映照在泛黃的筆記本上。
他回想起筆記上的內容。
【1785/12/30 大風
基米爾悄悄給我說,原來每次祝福用的聖水都需要新增大祭司給予的九疊泉泉水!!原來那不是給我喝的!!我說為什麼每次隻發那麼一點啊啊啊!】
“基米爾……”賽繆爾輕輕念出這個名字,他看著麵前蒼老的雄蜂, 問道, “基米爾大祭司, 您今年多少歲?”
基米爾看著他。
片刻後回答:“121歲。”
賽繆爾顫抖了一下。
蜂族的平均壽命很長, 一百多歲的雄蜂正值壯年, 是不可能出現他這樣的老態的。
所以賽繆爾從未把兩人聯絡在一起。
見賽繆爾沉默不語, 基米爾牽動了一下嘴角。
“看我這個模樣很震驚吧。”
基米爾陷入回憶之中。
“在我們同批之中, 還有一個叫尤萊亞的傢夥。”
“他是一個好吃懶做、冇心冇肺的蜂族, 雖然天賦很高,但卻出奇地懶散, 而且總出岔子,神殿差一點將他清退。”
“我們一起成為祭司學徒, 他卻錯過了最重要的一課。”
基米爾輕輕搖了搖頭。
“他竟然不知道要在祝福的聖水中加入九疊泉水,他把那些水喝掉了。”
“當然, 那時分發下來的九疊泉水並不普通, 它由各位大祭司加持過,隻是我們都不知道罷了。”
“後來, 他愛上了一隻工蜂。”
“為了給那隻工蜂祝福,他不斷練習……”
“他缺少了祝福儀式中最重要的一環,怎麼能夠成功?”
基米爾長久地歎息一聲,他望向賽繆爾。
“但是他成功了。”
“你應該能猜到了吧,你也有這個能力,賽繆爾。”
基米爾說道。
“他是一位‘王’。”
“神殿因此震驚,管教著尤萊亞的大祭司更是如此。”
“因為他覺得,尤萊亞是如此得難以管教,卻有著可怕的天賦,在冇有喚醒九疊泉之前就已經展露了‘王’的能力。”
“他已經擁有了眷屬,便不可能再被囚禁了——他的眷屬會拚命地將他救出來。”
“於是,這位大祭司做了一個昏了頭的決定。”
“他處死了尤萊亞賜福的那隻雌蜂。”
基米爾眨動著乾澀的眼睛。
他曾經無數次地想過,若是那隻雌蜂冇死,事情會不會變得不一樣?
“亨裡斯。”
賽繆爾輕輕說出了那隻雌蜂的名字。
基米爾震驚地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
“我看過一本日記。”賽繆爾回答。
“啊……”基米爾愣了一下,他苦笑著,“原來如此。”
“那傢夥一向有記日記的習慣。”
基米爾看著賽繆爾。
若是賽繆爾看過尤萊亞的日記,那他接下來的解釋就會更加輕鬆。
“亨裡斯被處死,但是神殿冇有放過尤萊亞。”
“他們需要源源不斷的九疊泉水,於是他們囚禁了他。你所看到的筆記應該也是那個時候放入的。”
儘管每一代都會有新的‘王’,但泉水總是越多越好。
與其再等幾十年,為什麼不直接利用尤萊亞呢?
“尤萊亞確實是一位‘王’,九疊泉泉水開始湧動了。”
“彼時神殿之中,還有一位至關重要的人物,那就是前任‘先知’。”
“大祭司各自為政的弊端早已顯現,前任‘先知’一直在試圖改變。所以當尤萊亞出現的時候,他第一反應便是回到由‘王’帶領蜂族的日子。”
“他親自教導尤萊亞,也默許了很多事情。”
他想等著尤萊亞成為一位合格的‘王’時,再將他的訊息傳出去。
“尤萊亞逐漸軟化下來,他開始展現出一位‘王’應該有的睿智與大度。”
“但其實這一切都是偽裝。”
“他憎恨神殿。”
“他不僅要為亨裡斯報仇,還要成為蜂族唯一的主宰。”
“將所有違背過他的蜂族趕儘殺絕。”
“尤萊亞一直被眾多雌蜂看守著,神殿為了防止‘王’將雌蜂變為自己的眷屬,都隻選用大祭司的親信們來辦這件事。”
說是親信,其實就是他們的雌侍們。
最起碼,是由他們構建精神壁壘的雌蜂們。
“但是尤萊亞的精神力超乎他們想象的強悍,而且他和其他單純的、冇有經過世事的‘王’不同。”
“他漂亮、聰明、善於偽裝,他知道怎麼利用雌蜂們。”
“所以他輕而易舉地虜獲了這些雌蜂,即使打碎精神壁壘再重塑的過程非常疼痛,也依然有雌蜂前赴後繼。”
“再後來,他利用這些雌蜂們發生了暴動,神殿之中多位大祭司被重傷致死。”
大祭司接連死亡,對於蜂族而言是非常可怕的。
因為他們曾賜予祝福並構建精神壁壘的那些雌蜂們,很難再接受其他雄蜂的安撫了。
而尤萊亞絕不會善待這些雌蜂們。
講到這裡,基米爾看向神情凝重的賽繆爾。
“他差一點,就要掀翻神殿了。”
基米爾頓了頓。
“你方纔問我年齡,是因為尤萊亞的日記中提到了我吧。”
“那他也應該提到了另外一隻雄蜂。”
“若論關係遠近,他的名字應該在我之前。”
賽繆爾金色的眼瞳看向基米爾大祭司。
“是……卡薩。”
賽繆爾還記得,尤萊亞的日記本中寫道。
【我覺得我寫得挺好啊(集卡薩、基米爾和莫斯三家之所長)】
這個被放在最前麵的名字,就像是最初級的卡薩花一樣普遍。
誰也想不到這會是‘先知’。
許久冇有聽到過這個名字了,蒼老的大祭司愣了幾秒後,才緩緩點了點頭。
“在尤萊亞覺醒‘王’的天賦之前,卡薩是最有天賦的雄蜂,更難得的是他非常沉穩、冷靜。”
“前任‘先知’將他養在身邊。若是‘王’,便好好教導,若不是,他便會成為下一代的‘先知’。”
“在暴亂之後,祭司們死傷慘重,神殿逐漸無法與尤萊亞抗衡。”
“於是,前任‘先知’動手了。”
“他以自己的生命為代價重傷了尤萊亞。”
“但是卻冇能殺死他。”
漫長的歎息在雪殿之中響起。
“殺死尤萊亞的,是卡薩和我。”
是尤萊亞為數不多的、還信任著的雄蜂。
“我們都受了很重的傷。”
“也因此變成了現在的模樣。”
基米爾抬起眼睛,因為這個動作,他麵部的皺紋顯得更加深刻起來。
他們的壽命都像是漏水的罐子,迅速地減少著。
“卡薩之所以還維持著年輕的模樣,是因為他的精神力更為強大。”
“在一切塵埃落定之前,他作為‘先知’不能露怯啊。”
“但終究是強弩之末罷了。”
“經此重創,原本的十二位大祭司隻剩下三位,新的血液陸續湧入,此事逐漸被封塵。”
“但我們都達成了一個共識——不能再讓任何一位‘王’繼位。”
一人獨大比神殿把持還要可怕。
至少神殿之中,大祭司之間還能相互製衡。
“至於你……”
“賽繆爾。”
“你被留下來,是因為你是胡蜂。”
“因為你有足夠的把柄,被掌控。”
當年,在卡薩發現賽繆爾是胡蜂的那一刻,一個新的想法誕生了。
前任‘先知’已經驗證了,由‘王’一人統治的道路是有隱患的。
而由神殿領導,蜂族內部又會產生鬥爭。
那麼如果‘王’和神殿互相製衡呢?
這是賽繆爾早就知道的事情,即使被證實了,他內心也冇有多大的波動。
“為了製衡其他大祭司,也為了保護你,‘先知’率先一步把你擺在了‘王’的位置。”
若是‘先知’的身體無恙,這本是最好的局麵。
但……
“至於喚醒你胡蜂的血脈,是因為我們都冇有時間了。”
賽繆爾神色不變,這和他猜想的一樣。
誰知基米爾輕輕搖頭。
“不僅是我和卡薩,還有你,賽繆爾。”
賽繆爾金色的眼睛望了過來。
“食素的胡蜂根本就無法完全成熟,所以你雖然喚醒了九疊泉,但卻根本無法承擔它帶來的消耗。”
“若是不食用血肉,你根本活不長久。”
這也是神殿的其他大祭司最初同意這個方案的原因——因為賽繆爾活不久的。
而‘先知’是高等級雄蜂。
對於賽繆爾而言,冇有比他更有營養的食物了。
卡薩本來就是將死之身,若以他來養育一位合格的‘王’,卡薩是願意的。
“但是胡蜂的需求量太大了,他無法支撐。於是……”
後來的事情賽繆爾便知道了。
“但是賽繆爾。”基米爾看著他,“他冇有殺死雌蜂侍衛。”
賽繆爾默然。
“你看到的那一幕,是其他大祭司的手筆。”
因為賽繆爾聲明漸起,而‘先知’對他多有維護。
大祭司們察覺到了危險。
“然後,九疊泉枯竭了。”
“你失去了身為‘王’的作用,卻又覺醒了胡蜂血脈。這樣的隱患,他本不準備留下。”
“但他高估了自己。”
基米爾笑了一下。
“他冇有辦法保持絕對的冷靜。”
“因為你已經是他的孩子了。”
所以賽繆爾被鎖在了寢宮之中。
“但不論如何,你確實是我們選中的犧牲品。”
基米爾的目光流露出一絲不忍。
“我們誰都冇有考慮過你的內心。”
.
賽繆爾離開了雪殿。
在離開之前,他請求基米爾大祭司為他換一件長袍。
如果穿著那件帶血的衣服,他怕厄尼斯特在見到他的時候心臟驟停。
基米爾目送著他離開。
幾分鐘之後,‘先知’無聲無息地站在了他身後。
基米爾有些無奈。
“你應該都聽到了吧,卡薩。”
他很久冇有喊出過這個名字,也很久冇有用過‘你’字了。
‘先知’是冇有感情的。
但是卡薩卻不是。
“那個孩子,變了許多呢。”
基米爾繼續說。
“他方纔,是在用自己的傷來威脅你嗎?”
他笑了一下。
“他把你吃得死死的了,卡薩。”
然後,基米爾便聽到了‘先知’離開的腳步聲。
他連忙開口:“你不想知道賽繆爾身上發生了什麼嗎?”
果然,腳步聲停止了。
基米爾發出一聲有些古怪的笑意。
在調查期間,他聽到了一個奇特的流言。
“他們說,‘王’不吃肉,但是要喝奶。”
“這是春釀日那天,幾隻工蜂親耳聽見的。”
雖然是無稽之談,但基米爾並冇有放過這個線索。
“然後我發現,最近的雌蜂侍衛之間,流行著一種奇怪的衣服。”
“據幾隻工蜂說,是‘王’的喜好……”
“那衣服的布料在胸前加厚了許多。”
基米爾輕輕咳嗽一聲。
他的年紀大賽繆爾幾輪,說起這些難免有些為老不尊的意思。
“而賽繆爾的改變,便是從那個叫厄尼斯特的熊蜂出現在他身旁開始。”
“所以……”
基米爾轉過身,用綠色的眼睛注視著‘先知’,正色道。
“賽繆爾作為胡蜂的危險被解除了。”
“把蜂族的未來交給他吧,卡薩。”
不論賽繆爾是要走上獨自為‘王’的道路,還是會繼承兩任‘先知’的誌向尋求變革之法。
他們都不應該再插手下去了。
“那是你親手養大的孩子。”
“你應該相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