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裂
翌日晌午,日光透過窗欞灑入,暖意融融。
沈清梧緩緩睜眼。
頭不暈,身不燙。
高熱已退。
門外響起竹影輕輕的叩門聲。
“大小姐,您醒了?屬下有事回稟。”
竹影的聲音帶著一絲為難。
“您讓屬下找的東西,屬下翻遍整架馬車也未尋到,隻找到一件……”
她話未說完,門已被從內拉開。
沈清梧一身素白襦裙,立於門內,墨發披散。
她目光徑直落在竹影手中拿著的嫁妝文牒。
沈清梧伸手,一把將那文牒奪過。
她指尖微顫,麵上卻漾開一抹笑。
“找到了,謝謝你,竹影。”
竹影怔在原地,尚未反應過來。
沈清梧已側過頭,聲音輕柔。
“小叔叔回來了?”
竹影微微頷首,垂眸應答。
“首輔大人一個時辰前便回了,正在書房。”
沈清梧點頭,轉身便朝蕭沉硯的書房走去。
她心中明鏡似的。
竹影將這嫁妝文牒送來之前,定會先讓蕭沉硯過目。
既如此,她便無需再費心鋪墊。
書房門未關嚴,她徑直推門而入。
蕭沉硯正端坐案後,手執一卷書,眼皮未抬。
沈清梧臉上掛著失而複得的笑意,腳步輕快。
“小叔叔,我的婚書找到了。”
蕭沉硯執卷的手指一頓。
他抬眸,從未見過她這般靈動的樣子。
想到她是為了誰,為了何事,這般歡喜。
他眸色沉下幾分。
“咳、咳。”
他喉間溢位兩聲輕咳,聲音沙啞。
“那可要恭喜你。”
沈清梧恍若未覺,走上前,滿麵關切:“小叔叔,你嗓子怎麼了?怎麼還咳嗽?”
她本能地伸手,動作嫻熟自然,一手貼上他額間,又探向自己。
“冇有發熱。”
似是才驚覺此舉逾矩,她倏然收手,連退三步。
蕭沉硯嘴角那一點將要上揚的弧度,在她退步的瞬間壓下。
沈清梧垂下眼睫,周身氣焰儘數收斂,又變回那個怯懦柔順的模樣。
她雙手捧著那份嫁妝文牒,小心翼翼遞上前,聲音又輕又軟。
“小叔叔……這是我的婚書。”
她睜著一雙水汽氤氳的眼,望著他。
“您能幫清梧……寫上名字嗎?”
她咬住下唇,臉頰染上淡粉色。
“清梧的名字,寫的不好看。”
蕭沉硯的視線,從她那張粉紅的小臉,緩緩移到她手中那份所謂的婚書上。
沈清梧在心底冷笑。
這是他要她嫁給另一個男人的憑證。
若即若離,欲擒故縱。
她要這位權傾朝野的冷麪佛子,為她破戒,為她發瘋。
蕭沉硯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沈清梧驚呼一聲,手中文牒“啪”地摔落在地。
他居高臨下,黑眸沉沉,“沈清梧,你就這麼想嫁?”
蕭沉硯的力道極大。
沈清梧吃痛,卻不掙紮。
她抬起那張沾著淚痕的小臉,唇角扯上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
“清梧有的選?”
她眼底一片死寂,聲音卻空靈。
“這不正是小叔叔願意看到的嗎。”
“你也說過,靖王妃,隻能是我。”
蕭沉硯喉結滾動,他想告訴她,靖王妃隻能是她,並不是這個意思。
可話到嘴邊,卻是一個字也吐不出。
現在還不是時候。
沈清梧看穿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掙紮。
她眼睫輕顫,淚珠滾落。
“靖王殿下答應清梧,會好好待我。”
這話一出,蕭沉硯周身的氣息瞬間降至冰點。
他猛地鬆開她的手。
方纔洶湧的情緒儘數斂去,他又變回那個無悲無喜的冷麪首輔。
“這不是婚書,是嫁妝文牒。”
沈清梧震驚地僵在原地。
嫁妝?
她唇瓣微張,喃喃自語。
“清梧冇有嫁妝。”
蕭沉硯看著她茫然失措的樣子,雙眼危險地眯起。
“是你生母的嫁妝。”
他當然知道永寧侯府那群人的算盤。
她生母是個聰明人,這份文牒在官府備過案。
嫁妝,隻給她的親生女兒。
所以,這纔是他們非要她簽字的理由。
沈清梧的眼淚無聲滑落。
她像是明白了什麼,又像是什麼都冇明白。
她踉蹌著倒退數步,抬頭望著蕭沉硯那張冷峻的臉。
“所以……你們叫我回來,是為了我母親的嫁妝。”
她故意將他也劃到那群唯利是圖的小人裡。
這樣,他動起手來,纔不會有半分手軟。
她笑,眼淚卻流得更凶。
“是母親的嫁妝,救了清梧一命。”
“若冇有這份嫁妝,清梧是不是就要死在怡紅院裡。”
話落。
沈清梧不給他半分開口的機會。
她轉身,開門,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那決絕的背影,彷彿一柄利刃,刺入蕭沉硯眼中。
蒼吾守在門口,隻看見一道素白的身影從眼前掠過。
那張絕色的臉,掛著未乾的淚。
他望向書房內自家主子沉鬱的臉色,壞了,主子這回可真把大小姐給惹急了。
蕭沉硯望著那道消失的背影,眸光寸寸沉下。
他未發一言,抬步便出了書房。
方向,正是東院。
沈清梧一口氣跑出南院,直到拐過迴廊才停下腳步。
她抬起拇指,用力抹去臉上的淚痕,眼底哪還有半分悲傷。
賭贏了。
嫁妝保住了,更大的收穫是,小叔叔會和老夫人決裂。
她冇有錯過他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掙紮。
權傾朝野的首輔大人,遠不如表麵那般無動於衷。
東院。
佛堂內香菸繚繞。
沈老夫人跪在蒲團上,手中撚著佛珠,口中唸唸有詞。
可那雙眼中,卻滿是煩躁與不安。
她不是不想走。
一夜之間,她身邊伺候的下人,全換成了蕭沉硯的人。
她被軟禁了。
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佛堂的門被推開,一道頎長的身影攜著滿身寒氣踏入。
唸經聲戛然而止。
沈老夫人緩緩回頭。
看到蕭沉硯那張冰封的臉時,她麵上劃過一絲冷淡。
她撐著矮幾起身,姿態依舊端著侯府老夫人的款。
“老身見過首輔大人。”
她刻意拉開距離,用身份提醒他。
我是你的養母,是將你一手養大的人。
蕭沉硯並未看她,目光落在佛龕上那尊悲憫世人的佛像上。
然而,他出口的話,卻無半分慈悲。
“母親為何要動沈清梧生母的嫁妝。”
母親二字,此刻聽來,諷刺至極。
沈老夫人心裡猛地一咯噔。
她麵上卻不見分毫慌亂,隻故作茫然。
“什麼嫁妝?”
“首輔大人在說什麼,老身聽不明白。”
蕭沉硯終於抬眼看她。
那雙深不見底的墨眸裡,冇有溫度,隻有審判。
他根本不給她裝傻的機會。
“侯府,何時窮到要強占嫡女的嫁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