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局
沈清梧放下茶杯,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按在桌麵。
她忽然轉身,腳步卻是一個踉蹌。
小手立刻撫上額頭,隨即晃了晃腦袋,彷彿天旋地轉。
“嗯……”
一聲細微的悶哼從她唇間溢位。
沈執懷唇角無聲地勾了一下,眼底的濁光瞬間大盛。
他立刻從圈椅上起身,急切地上前一步,便要去扶沈清梧。
“清梧妹妹,怎麼了?”
那隻伸出來的手,眼看就要碰到她的手臂。
沈清梧卻不著痕跡地側身躲開,扶住了身後的桌沿。
她抬起一雙水霧濛濛的杏眼,眼尾泛著無辜的紅。
“二哥,我頭有些暈。”
她的聲音又軟又糯,眼中透著迷茫。
“許是有些乏了,回去睡一覺便好。”
話落,她扶著桌子站穩,抬步便要往門外走。
沈執懷眸色一沉。
想走?
他一個閃身,擋在了沈清梧麵前。
見沈清梧水眸中閃過一絲戒備,他故意舉起雙手,臉上掛著無害的淺笑。
“怎麼急著走?不是說,要跟二哥學寫名字嗎?”
沈清梧清亮的大眼睛裡,蒙上一層霧氣。
她的反應有些慢,呆呆地看著他。
好一會兒,她纔像是想起了什麼,隻知道點頭。
隨即,她臉上掛上淺淺的笑意,眼眸彎成了月牙。
“對呀,那二哥……教清梧寫名字吧。”
那嬌憨的模樣,看得沈執懷腹下一緊。
他轉身走到桌案前,拿起墨條研墨。
水與墨交融,散發出淡淡的香氣。
他提起筆,飽蘸墨汁,手腕翻飛間,在宣紙上寫下三個字。
沈、清、梧。
他放下筆,朝沈清梧擺擺手,聲音裡是壓抑不住的得意和火熱。
“清梧,過來看看,二哥寫的怎麼樣?”
沈清梧腳步虛浮地走到桌案前。
她低頭,看到紙上那三個筆鋒淩厲的字。
她用力地搖了一下頭,想讓自己更清醒些。
不得不承認,沈執懷的字,確實漂亮。
上一世,沈柔還曾悄悄找他代過筆。
她餘光瞥見旁邊的椅子,伸手,剛拿起那張寫著她名字的宣紙。
整個人便軟軟倒在椅子上。
“唔……”
宣紙從她無力垂下的手中滑落,飄飄然落在地上。
沈清梧倒下的瞬間,沈執懷眼中的光芒亮到了極致。
他靠近幾分,蹲下身,狀似關切地喚了幾聲。
“清梧?清梧?”
見她雙眸緊閉,毫無反應,他嘴角的笑意再也掩飾不住。
他撕碎偽裝,語氣輕佻又下流,“小美人兒,二哥一會兒,一定好好疼你。”
……
南院書房,一片死寂。
蕭沉硯端坐於桌案前,提筆欲批閱公文。
毫無征兆地,他眉心狠狠一跳,一股無名煩躁自心底竄起,攪亂了滿室沉靜。
他垂眸,挽起墨色雲紋袖袍,正欲落筆,腕骨上一圈深粉色的齒痕卻赫然刺入眼簾。
眸光驟然轉深。
他緩緩擱下紫毫筆,骨節分明的手指轉而撚起那串烏木十八子。
佛珠在指尖無聲輪轉,卻再也壓不住心底驟起的波瀾。
“嗚……蒼侍衛!求您稟報首輔大人,我家小姐、我家小姐她不見了!”
少女帶著哭腔的急喚撕裂了門外的寂靜。
未及通傳,書房門已被蒼吾推開。
“主子。”蒼吾側身,露出身後跌跌撞撞的蘭因。
小丫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淚如雨下,語無倫次:
“首輔大人!小姐一個時辰前去了西院二公子那兒,至今未歸!奴婢想去尋,西院的人竟攔著不讓進!”
蕭沉硯撚動佛珠的動作戛然而止。
他垂眸,視線落在蘭因身上,聲線平直卻冷得刺骨:“說清楚。”
蘭因被他看得一顫,強自鎮定卻仍止不住哽咽:
“小姐……小姐是去給二公子送茶點,可這都快一個時辰了……”
“哢噠。”
一聲輕響,那串十八子被重重按在案上。
蕭沉硯倏然起身,玄色袍袖帶起一陣凜冽的風。他未發一言,大步向外走去。
蒼吾即刻按刀緊隨其後。
西院門口,燈籠昏黃。
把守的小廝見蕭沉硯攜一身寒氣踏夜而來,心頭猛跳,硬著頭皮上前阻攔:“三、三爺?公子怕是已經歇下了,容小的先去通稟……”
話音未落,蕭沉硯眼風如冰刃掃過。
蒼吾會意,一步踏出,抬腳便將那小廝踹飛數米遠!
“呃啊——”
小廝的慘叫聲劃破夜空,身體重重砸在青石地上,再無聲息。
蕭沉硯步履未停,玄色衣袂翻飛,徑直走向書房。
就在他即將觸及木門的刹那,房門“吱呀”一聲自內拉開。
沈執懷身上鬆鬆垮垮地披著一件外袍,站在門口,臉上帶著一絲被驚擾的不悅和偽裝的詫異。
小叔?這麼晚了,您這是……?”
說話間,他身子微微側過,手已經搭在門板上,作勢要將門合上。
蕭沉硯眼皮都未抬一下。
他徑直掠過擋在門口的沈執懷。
抬腳便是一踹。
“砰——!”
一聲巨響被猛地踹開,厚重的門板砸在牆上,震得人心口發顫。
沈執懷麵色瞬間慘白,急忙跟了進去。
他盯著蕭沉硯那戾氣翻湧的背影,聲音止不住地發抖:
“小叔!執懷究竟是哪裡做錯了,竟勞您深夜親自帶人……強闖我的院子?”
蕭沉硯恍若未聞,徑直踏入房中,銳利的目光緩緩掃過室內。
書房陳設簡潔,一眼望去並無異樣。
他的視線最終定格在書案,硯台中的墨跡未乾,空氣中還浮動著淡淡的墨香。
他踱步上前,骨節分明的手指拈起一張空白的宣紙。
偏過頭,深不見底的鳳眸直直望向沈執懷:“不是說,已經睡了?”
沈執懷後背霎時沁出冷汗,乾笑兩聲,強作鎮定:“本是睡了,可輾轉難眠,便想著起身練練文章。”
他急忙補充:“您不是常叮囑執懷,要為明年的春闈早作準備麼?”
一片死寂中,床下的木箱子裡,沈清梧清晰地聽見蕭沉硯的聲音。
她緊閉的雙眼倏然睜開,黑暗中,那雙杏眸亮得驚人。
唇角,無聲揚起一抹得逞的弧度。
纖細的手指緩緩抬起,用指甲抵住粗糙的木箱內壁。
隨即,用力抓撓起來。
“刺啦——刺啦——”
細微卻尖銳的刮擦聲,在密閉的箱體內反覆響起
冇幾下,她嬌嫩的指甲便裂開來,指尖滲出鮮血。
蕭沉硯的視線從沈執懷那張強作鎮定的臉上掠過,最終落向床榻。
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冇有一絲褶皺。
他的目光緩緩移動,最終定格在床榻邊那隻不起眼的壁紗櫥上。
他抬步,朝它走去。
沈執懷心頭驟緊,一個箭步橫擋在蕭沉硯身前。
他臉上擠出諂媚的笑。
“小叔,您要找什麼?吩咐一聲,執懷替您取來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