蠢貨
這一聲父親,像是在滾油裡潑下一瓢冷水。
那些本欲轉身離去的賓客,腳步齊齊一頓。
他們依舊維持著往外走的姿勢,腳底卻像生了根,半天挪不動分毫。
所有人的耳朵都豎起來,眼珠子恨不得黏在書房門口。
桌案上的女子似是聽到熟悉的聲音,混沌的意識立即回籠。
她拚儘最後一絲力氣,猛地將身上的男人推開。
視線掃過滿屋的人,她發出一聲絕望的嗚咽。
她手腳並用爬下書案,一把扯下窗邊的絳色帷幔,死死裹住自己。
永寧侯沈易也悠悠轉醒。
他睜眼,看見門口黑壓壓的人頭。
藥性退了。
他連滾帶爬衝進內室,胡亂尋一件外袍套在身上。
楚氏惡毒的目光,死死盯在青枝身上。
賤婢!
等賓客一走,她定要活剮了這個爬床的賤人!
沈柔與沈執年麵色慘白,快步上前,試圖用自己的身體擋住眾人的視線。
父親丟的,不止是他一個人的臉。
這事傳出去,整個永寧侯府都將淪為京城笑柄。
他們也再無顏麵立足。
就在這一片混亂中,沈老夫人手中的龍頭柺杖,重重往地上一頓!
“孽障!”
她指向抖如篩糠的青枝,聲色俱厲。
“好個不知死活的賤婢,竟敢對侯爺下藥!”
沈清梧站在人群後,心中冷笑。
果然是老薑,夠辣,夠狠。
捨車保帥,棄一個丫鬟,就能保全永寧侯的名聲。
算盤打得真響。
可惜,她不會讓她們如願。
沈清梧的視線,卻越一旁看熱鬨的戶部侍郎,最後落在青枝身上。
她語帶訝異,彷彿才瞧見她一般:
“青枝,怎麼會是你?”
老夫人的話,字字句句,都像是架在青枝脖子上的一把刀。
生死一線,全看對方如何抉擇。
沈清梧那一聲輕喚,讓青枝反應過來。
是沈清梧!
一定是她陷害我!
隻要把責任推到她身上,我就能活!
她猛地抬起頭,手指直直指向人群後的沈清梧。
“是她!是大小姐……”
話音未落。
沈清梧寬大的袖袍下,一個長命鎖,在她指尖輕輕晃動。
角度刁鑽,隻有跪在地上的青枝能看見。
青枝後麵的話,死死卡在喉嚨裡。
她看沈清梧的眼神,從怨毒,一瞬間變成恐懼。
沈老夫人眼中精光一閃。
能將沈清梧拉下水,更好!
她厲聲追問,“大小姐怎麼了?快說!”
沈柔搶先一步,接上青枝的話。
“你想說,是姐姐指使你的,對不對!”
她上前一步,生怕眾人聽不清。
“你本就是姐姐院裡的丫鬟!”
說完,她紅著眼眶,一副痛心疾首的望向沈清梧。
“姐姐,你為何要這樣做?”
“那可是我們的父親!陷害他,對你有什麼好處?”
蠢貨。
沈清梧心中冷笑。
麵上,卻從震驚到驚恐,再到不可置信。
一雙清亮的杏眼,瞬間蓄滿淚水,。
“妹妹……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她上前一步,羸弱的身子在蕭沉硯身側輕輕晃動。
“青枝的話都未說完。”
“你又怎知,她想說什麼?”
她偏過頭,視線再次落回戶部侍郎身上,眸中淚光閃爍,更添幾分楚楚可憐。
“我早就知道,青枝是徐大人的女兒。”
“又怎麼會,將她當下人使喚。”
這一句話,猶如驚雷,劈在戶部侍郎徐正僵在原地。
他艱難轉動僵硬的脖頸,視線越過人群,望向青枝。
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殺意。
青枝對上父親冰冷無情的視線,身體狠一顫。
沈清梧這是要斷她所有後路!
她若不順著沈清梧的話說,今日就是她的死期!
想起家中幼弟。
她不能死!
原來,這侯府裡,最毒的不是老夫人,不是楚氏,而是這個看似柔弱可欺的大小姐!
她伏在地上,顫抖著聲音開口。
“是……大小姐待我恩重如山,情同姐妹。”
“今日……今日奴婢隻是奉命給侯爺送一碗蔘湯……”
“奴婢也不知,為何會變成這樣……”
說到最後,她再也抑製不住,埋頭痛哭,嗚咽聲撕心裂肺。
沈柔尖叫一聲,麵容扭曲。
“你胡說!”
“你剛剛明明不是這樣說!你分明想指認……”
沈清梧根本不給她說話的機會。
她仰起那張梨花帶雨的小臉,望向身側高大的男人。
“小叔叔。”
“是不是隻要是汙衊清梧的話,就是真的?”
蕭沉硯垂眸,墨黑的瞳孔裡映出她蒼白的小臉。
淡漠的視線掃過眾人,薄唇輕啟。
“不是。”
眾人這才驚覺,原來首輔大人一直都在。
他既已開口,便是一錘定音。
滿堂賓客,再無人敢置喙半句。
沈老夫人心口一陣絞痛,氣血翻湧上喉頭,被她強行嚥下。
她手中的龍頭柺杖微微發顫,渾濁的老眼,死死剜向沈清梧。
好個小賤人!
就這麼將那丫頭的身份捅出來,現在想處置她,可就難辦!
青枝心頭一片冰涼。
攀上首輔大人這條路,斷了。
她目光一轉,永寧侯沈易,是她唯一的生路!
她哭聲淒楚,朝著沈易的方向重重磕下一個頭。
“侯爺!青枝清白已毀,冇臉再活下去!”
話音未落,她猛地起身,瘋一般朝書房的廊柱撞去!
“青枝!”
沈易想也不想,一個箭步衝上前。
他堪堪在她撞上柱子前,一把將人死死拉回懷裡。
抱著懷中哭得發抖的女人,他猛地抬頭看向楚氏。
“夫人,我要納了青枝。”
楚氏一口銀牙幾乎咬碎。
她死死盯著抱在一起的人,她恨不得將他們碎屍萬段。
麵上卻不得不保持當家主母的大度,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便……便聽老爺的。”
豈料蕭沉硯的聲音再度響起,如一道驚雷劈下:“戶部侍郎的千金,豈能為妾?”
沈清梧在心裡給蕭沉硯豎起大拇指,殺人誅心,還得是他!
楚氏聞言,腦中轟然一響,霎時懵了。
不做妾?
莫非要做正妻?
那她這些年來的苦心經營,豈不成了笑話!
一旁的沈執年也是神色劇變。
他也想到這一層。
唯有自己的母親穩坐主母之位,他纔有資格承襲爵位。
他當即搶先開口:“父親,為今之計,不若讓青枝姑娘為平妻,如此兩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