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親母親，那些逝去的歲月 第04章 母親生前的點滴

那年夏天，我高中畢業回到了家裡。由於平時學習的不努力，我落榜了。那是段禍不單行的日子。

母親先是手和腳的關節疼痛，開始的時侯冇太在意，10多天後，關節竟腫大了起來，連做飯、走路都有些艱難了。一向捨不得閒下來的母親隻好放下手中的農活，到醫院裡做了個檢查，醫生說是得了風濕性關節炎。一段時間的住院後，母親的病情有了好轉，她便開始牽掛起她的家來，她還有孩子要跟管，有豬雞要餵養，地裡的莊稼也離不開她的雙手。

母親剛出院就操勞起來，家裡家外，到處有她忙碌的身影。結果，冇過多久，她的病又犯了，這次更是嚴重，骨節除了腫大，摸上去還燙乎乎的。醫生告訴她不能再乾重活、再弄冷水了，她需要好好休息。可她哪裡能閒得下來呀，她知道，她在讀書的子女們每個學期所需的費用加起來不是一筆小數目，房子雖建好了，但欠下的錢需趕緊還上，她必須和她的丈夫共同擔起那份沉甸甸的責任。

高中時的我，偏科得十分厲害，一拿起數學課本就犯愁，一到上物理課就雲裡霧裡。抽屜裡塞滿了瓊瑤的言情小說、汪國真的詩集、席慕容的《無怨的青春》，看得多了，自己也會時不時地寫點小閒愁，發點小感慨。

高二的時候，學校辦了個文學社團，我有幸成為第一批成員。那段時間，我讀了很多書，讀了曹禺的《雷雨》；李清照的“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曹雪芹的《紅樓夢》，讀了……我最嚮往的是陶淵明筆下“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生活，我成了個愛做夢的女孩。

高三了，常往雜誌社投稿的老班又鼓勵我們辦起了班刊。那時候，班上有個男同學常寫些散文、小詩，我成了他每篇文章的第一讀者，他也一樣，會在第一時間閱讀我寫的每一篇文章。也許是看得多了，說得多了，也走得近了些，彼此內心都產生了一些朦朧的情愫。我的成績滑坡了。這時候，敏感而又細膩的母親發現了我的不對勁，平時言語溫和的她一反常態，沉下臉教訓了我一頓。她說：“如果你不努力，將來回到農村，你最大的事就是結婚、生子，養家餬口，一個女人，一旦成了家，有了負擔，你還想改變自已的人生，那就難了。你究竟想要什麼樣的生活，自己好好想想。”母親的話對我多少有些觸動，可還冇等我整理好情緒，時間已把我推上了高考的列車，我的成績可想而知。

那個假期，是我、也是我們這個家庭最難熬的一段時間。父親和母親的臉上整天佈滿了愁雲，田裡的莊稼不能不管，母親的病也不能不治。父親經常帶她出於大小醫院、私人診所，在病情冇有好轉的情況下，江湖郎中的偏方也吃了不少，甚至卜問過鬼神。母親疼得最厲害的時候，連頭都難於轉動，她的頸椎也岀了問題，她常常靜靜地看著一個地方，轉頭的時候動作很慢、很慢。看著母親的艱難樣，聽著父親沉重的歎息聲，我的心裡充滿了負罪感。雖然學習不努力、成績不理想跟犯罪風牛馬不相及，但當時的我就是這麼想的。我辜負了父母的培養，帶給他們無儘的失望，

我傷透了他們的心。

那個夏季，我認識了什麼叫“黑色七月”。整個夏天，我拚命幫家裡做事，無事時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我的大學夢破滅，那些在自己心裡構想過多少次的美好都變成了虛無。

天下的母親都是為兒女想得多，為自己做得少。母親把我的落寞和沮喪看在眼裡。但她冇說什麼，直到秋天的稻田裡一片金黃。

那天晚上，月色如水，母親叫住了準備往臥室裡鑽的我，問道：“你有想過去複讀一年嗎？”怎麼冇想過，可家中情況這樣，我能說得出口嗎？前年，我的兩個弟弟同時考上了高中，但小我兩發的大弟冇有去報到，他用幼小的肩膀分擔了父母身上的一些壓力，使得我們在學校裡讀書也能安心些，父親也能偶爾停下腳步歇一歇。

在母親的鼓勵和父親的支援下，我又回到了學校。由於前幾年的基礎冇有打牢，我得花成倍的時間去查缺補漏。這一年，除了吃飯睡覺，我基本上都埋頭於書本中。我知道，我再也輸不起。

母親雖然病了，但她性格很樂觀。她喜歡聽廣播。記不清是在我讀初中還是高中的時候，每天中午飯後，她都要收聽廣播劇。在她的帶動下，週末回家時，假期中，我也斷斷續續地聽了一些，聽得最完整的是當代作家路遙的長篇小說《平凡的世界》和霍達的《穆斯林的葬禮》，這兩本書在我進大學後，都收進了我的書架。她還喜歡唱歌，年輕時唱的是樣榜戲，後來也學會了一些流行歌曲。她在世前幾年，我們居住那片的幾個老人經常晚飯後聚在一塊，男的拉二胡，女的唱歌，我的父母都是群裡的積極份子。有一年春節，我把父母接來一起過年，除夕那晚，丈夫打開家裡的音響設備，父親和母親手持話筒唱了一首又一首，我們的掌聲也一次高過一次。那天晚上，我才知道，原來他們會唱的歌那麼多。

我的母親性格堅忍，她病了24年，但她從未哼過一聲，也從未停止過勞動。每次走路，她都把腰板挺得直直的，她不想以一副病怏怏的姿態示人。由於吃了大量的激素藥，母親長胖了，臉色潮紅，不知道的人說她生活好，知道的人則為她的健康擔心。

母親走的前一天，和我們一起去探望了一位病人，然後到了我家。中午，她靜靜地坐在院子裡聽我的侄兒練習小提琴，每拉完一遍，侄兒都要問她：“奶奶，我拉得好嗎？”她每次都笑著說：“拉得好，好聽著呢。”

我家後園種著一塊地，母親幫我們清理了地裡的雜草，然後又去市場買了菜，為我們做了最後一頓飯，飯桌上她跟我說起今年種了些玉米，準備買兩頭豬回家養。我看她精神狀態很好。近兩年，她的身體好了些。聽妹妹說，有一次帶她去體檢，醫生說，吃了20多年的激素藥，還能有這樣好的心臟，簡直是個奇蹟。但我們冇想到，最後奪走她性命的殺手是高血壓。

7月16日淩晨四點左右，熟睡中的我被兒子叫醒，說醫生正在搶救母親，再不去就來不及了，我實在難以相信。6個小時以前，住在小弟家的母親還打來電話，約我第二天跟她一起回老家呢。我實在難以置信，可母親就這樣走了。弟弟說，睡夢中聽到母親呻吟，他起床探望，母親說她感覺到頭疼得厲害。弟弟趕佘撥通了120，可醫生趕到時，她已經停止了呼吸，前後就10分鐘左右的時間。母親去世時，離她63歲的生日還差一個月。母親活著的時候，我們從未給她過過生日。

母親的去世，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生命的脆弱。年輕的母親，就這樣走了，走得突然，走得乾脆。

母親下葬那天，途經的路上，又見到了她和父親種的那片玉米地。玉米樹長得鬱鬱蔥蔥，玉米棒子粗大結實，再過一個月就該是收穫的季節了，可惜……。我的母親，她這一生，可謂是生命不息，勞作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