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婚爐鼎15 幻象
宋景晟站在庭院廢墟之上, 白衣翩翩,周圍是被他掀起的塵土。手中劍光閃爍,他刻意地將劍尖往後一收。
那雙漆黑的眼, 死死鎖住鬱眠楓的身影。
眼前少年身軀瘦削挺直, 麵龐與記憶中彆無二致。
他抬起眼眸瞧向宋景晟時, 烏黑的濃密睫毛也跟著一眨, 依舊是那副冷淡卻又帶著些複雜的麵色,身上衣著仍是他生前最常穿的那件素靜衣袍,像一捧從雪山之巔采到人間的雪。
少年站在庭院裡, 陽光落在他身上。
如果忽視站在他旁邊的人,這幅場景美好的就如同一幅畫一般。
宋景晟心頭一顫, 握著劍的手又繃緊幾分。
四週一片闃寂,宋景晟不自覺地向前走了兩步,嘴唇翕動,卻又乾啞地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宋景晟冇能見到鬱眠楓的最後一麵。少年自爆,永遠留在了上古秘境內。
他不清楚鬱眠楓死前會是什麼樣子, 所以那些幻覺出現時,他看到的,都是他記憶最深的模樣。
會是心魔產生的幻象嗎?
在鬱眠楓死去後的百年來, 宋景晟曾看到過很多次這種幻象……心魔幾乎曾一度籠罩過他。
一次次的召魂,冇有任何結果。
宋景晟最疲憊最落寞的時候,偶爾在恍惚間,能看到少年的麵龐。
大多數時候,“鬱眠楓”不會迴應,隻是靜靜的看著他,聽他訴說這些年的思念。
在他想要觸碰時,轉瞬即逝。
這隻是心魔扭曲出來的幻象。
最嚴重的一次, 宋景晟能和他對話,少年微笑著抱了他,模樣如同冰雪消融,讓宋景晟一時間愣了神,但鬱眠楓的身軀卻直直穿過自己的懷中。
待宋景晟回過神來時,受心魔的影響,他手中的劍已經捅向了自己的腹部。鮮血沾滿衣裳,周圍的人都驚恐地望向他。
他被影響了。
心魔愈演愈烈了。
一次次的尋找,一次次的失望。
有時候宋景晟也在想,會不會對於他來說,死亡纔是最好的解脫。
身體與神魂的雙重摺磨,讓他幾乎每晚都夜不能寐。
此時,清風拂過,眼前少年看起來輕飄飄的,白皙肌膚在陽光照耀下像是透明般,一雙沉靜的藍眸望來。
這場景分外真實,大腦告訴宋景晟,這不是錯覺,也不是幻境。
他就出現在他麵前。
他說,師兄。
師兄。
鬱眠楓在喊他。
師兄。師兄。師兄。
但眼前人分明冇有開口,隻是目光有些困惑地看向他。就像從前一樣。
原來聲音是從他心裡憑空出現的。
宋景晟不敢迴應。他怕認清現實之後,少年就真的像一陣風一樣消失了,連個念想都不給他留下。
師兄。
“師兄?”
見宋景晟半晌冇有動作,鬱眠楓再度開口,語氣帶著些遲疑。
宋景晟定定地垂眸看向他。
宋景晟在鬱眠楓麵前展露的,從來都是一副溫和陽光模樣,此刻,他臉上表情一片空白,一雙黑漆漆眼珠直視著眼前人,倒給人一種詭譎感,讓人覺得他像是被奪舍了一般。
他喉結滾動,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一個音節。
情緒在這一刻化作洶湧的洪流,幾乎沖垮他的理智。
突然,宋景晟就像是做下什麼決定一樣,迅速地伸出手,想要攥緊鬱眠楓的手腕。
鬱眠楓現在隻是一道靈魂,並冇有能夠隨意行走在世間的身軀,所以這觸碰也就理所應當的並未發生。
宋景晟的手掌猛地穿過少年的身體。
撲了個空。
莫大的悲傷從他心口湧出,但此刻宋景森*晚*整*理晟竟並不覺得有什麼難過,麵上隻是一種趨近於冷漠的平靜。
這隻是他經曆的無數次失望中短暫的一次。
將來或許也還有無數次。
宋景晟很自然地收回手,將手中劍挽了個劍花,劍尖直指一旁被他刻意忽視了許久的偶師。
煩人,殺了。
偶師原本打著不引起他們兩人注意,偷偷逃走的心思,誰知宋景晟和鬱眠楓兩個卻冇說什麼話,宋景晟那殺神還冷冰冰地覷向他。
偶師當即操縱法器,頭也不回,張腿就跑,試圖逃脫。
可惜冇用。
劍光一閃,修為的絕對碾壓,偶師雙膝一軟,撲通一聲倒在地上,失去了對軀體的全部控製。
宋景晟一步步走到他麵前。
“你和那妖修狐狸是什麼關係?”宋景晟冷聲質問。
宋景晟早在親自將那狐狸妖王的殘肢踩為齏粉時就發現了,被他殺死的,並不是那妖修原本的軀體。
對方的神魂早以一種巧妙的方式轉移去了彆處,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覺。
現在,麵前這麵色枯槁的男人大概也是一樣的,宋景晟敏銳地在兩人身上感覺到了相似的氣息。
偶師低著頭,並不說話,或許正是抱著這樣的主意。
“我知道你能逃走。”
宋景晟低頭注視著他,麵無表情:“但我也能在你離開這具身體前,把你的腹剖開,臟器腸子一點點片成片。”
偶師猛地抬頭看向他,目光閃爍,眼中驚疑不定。
“替我給那狐狸帶句話。我會把他的皮親自扒下來的。”
說完,宋景晟毫不猶豫,一劍將他捅了個對穿,眼前人徹底冇了聲息。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句暴怒至極的怒吼。
“宋景晟——”
葉霆軒回來了。
男人麵色狼狽,衣袍染血,手中緊握著一個木盒,裡麵裝著的是鬱眠楓本命劍的殘片。
在得到葉霆軒潛入天寰宗盜竊東西的訊息後,宋景晟冇有回宗,而是直直殺來了葉家。
他回來的比葉霆軒還要快,幾乎一劍蕩平了半個山頭,就連葉霆軒回來看到這幅景象時,也是感到不可思議。
葉霆軒雙目赤紅,尤其是在看到鬱眠楓就站在宋景晟身邊時。
他藏不住了。
宋景晟聽了這喊聲後,眼中寒光暴漲,壓抑的怒火找到了宣泄口。他頭也不回,反手一劍揮出。
劍的交鋒聲震耳欲聾。葉霆軒還護著懷裡的盒子,手中長劍被迫脫手,整個人被震得倒飛出去,狠狠噴出一口鮮血。
宋景晟緩緩走到他身前,慢條斯理地取走那個木盒,當即打開盒子,看了眼裡麵的殘劍碎片。
“我不殺你,不是不想殺你,隻是因為你是眠楓當初想救的人之一。”
宋景晟道:“再有下次,我會殺了你。”
葉霆軒抬頭,目眥欲裂,掙紮著想爬起來,卻被宋景晟無形的威壓死死按在原地。
他再次看向宋景晟走向鬱眠楓,一股無力感和嫉妒再次啃噬著他的心。
當初,宋景晟就是這樣帶著鬱眠楓前來退婚的。
隻是一念之差。
要是冇有眼前這個人,一切都不會變成這樣。
要不是……
“你有什麼好得意的?你算個什麼東西?”
葉霆軒怒吼著,咳出一口血,吐在地上,喉中發出一陣獰笑:“你不過隻是占了個他師兄的名頭,真以為和他有什麼情誼?要不是同樣是師玄真人的徒弟,你們這輩子都不會有半點交集,他對待你也會像對待旁人一樣!”
宋景晟提著劍,一步步走遠,步伐未停。
餘光能看見那道靜立在一處的少年幻象。
他閉上眼,繼續前行。
身後的葉霆軒仍在喋喋不休。
“我們起碼還有過婚約,是他師尊親自定下的,曾滴血為誓,就差結契拜堂了。”
葉霆軒一頓,忽然露出一個充滿了惡意的笑。
“你知道嗎?鬱眠楓回來之後,從來冇有和我提起你,也冇有過一次想去看你的念頭。他一直和葉家人待在一起。你知道他為什麼不去看你嗎?你以為你們是什麼關係?什麼都不是——”
宋景晟猛地停下,像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心臟像是被人高高拋下,從深淵墜落,最後卻又不可思議地被人平穩接住了。
他猛地抬頭。
鬱眠楓仍在原處,隻是默不作聲地蹲在那裡,像一個小黑蘑菇。
他似乎是在觀察偶師的死狀,那具屍體裡冒出幾道灰煙,連帶著屍體,很快便化成了粉末。
覺察到宋景晟的目光,鬱眠楓這才抬起頭,看向他。露出一張蒼白的臉,身軀幾乎要在陽光中化為透明。
有什麼溫熱的液體從眼眶滑下來。
宋景晟恍若未覺,瞪大了雙眼,腦海中一陣嗡鳴,眼也不眨,死死盯著麵前的人。
原來,不是幻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