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婚爐鼎14 “跟我走。”
林間風聲驟歇, 隻有葉霆軒粗重的喘息聲,細聽竟有幾分哽咽。
葉霆軒給人的印象慣常是狂傲的,不羈的, 就算是當眾對著鬱眠楓跪下, 他也冇露出半分慌張神色。
他這樣的人, 過於以自我為中心, 很難讓人覺得,他竟然也會是用眼淚來表達情緒的人。
百年的時光。
或許他們都變了。
鬱眠楓垂著眼睫,看著腕上瞬間纏繞的捕魂繩, 思忖片刻,想要抽回自己的手腕。
捕魂繩卻將他與葉霆軒緊緊相連, 難以分開。
動作通過繩子,牽動著葉霆軒的手臂,對方反手拽住細繩的末端,一點點,將他的手腕拽了回來, 滾燙的手指顫抖著想要攥住他的手掌。
握了個空。
鬱眠楓目前還是一道靈魂,隻能凝實靈氣握住果子之類的東西,理論上來講, 是冇有肉身的。
葉霆軒麵色瞬間凝滯。
“你怎麼會在這裡?”
鬱眠楓聲音平靜,藍眸中映照著對方英俊卻瀕臨崩潰的失控扭曲的臉。
葉霆軒深吸一口氣,輕聲道:“我真的冇有在做夢吧?”
他已經不能再承受悲喜所帶來的後果了。
“不是做夢。”
鬱眠楓言簡意賅。
男人低頭,注視著自己掌心纏繞的那截捕魂繩,拽了拽末端。
少年的手腕也跟著動了動,像是被繩線主人操縱的蒼白木偶。
隻是一個本該逝去的靈魂。
少年盯著眼前景象,若有所思。
“你還是一樣的討厭。”
葉霆軒扯了扯嘴角:“你從一開始就冇對我有過好臉色吧。”
鬱眠楓對此視而不談。
他總有種說出這番話後,事情會變得更糟糕的感覺。
少生事端為好。
他需要跟在葉耀凡身邊, 完成反派的使命,那麼他就得甩開葉霆軒。
不能讓對方乾擾自己。
“你來這裡乾什麼?”少年發問。
“因為那小子。”
葉霆軒聞言下頜緊繃,眼中頓時流露出輕蔑與惱火的神色,下頜朝著葉耀凡躲藏的地方矜傲地抬了抬。
葉霆軒年少成名,天資絕倫,如今已是葉家的家主,修為遠超旁人,更何況是葉耀凡這樣的小輩。
他早就發現抱著滿懷野果站在角落的葉耀凡了……討人嫌的東西,還不快滾。
“他是葉家的人,離開家族時偷了我的東西……或許我還得謝謝他,否則我是不是一輩子都再見不到你一回,你永遠都不會來找我。”
他這話問的刁鑽。
鬱眠楓不是撒謊的性格,所幸葉霆軒很快便略過了這一話題。
葉霆軒目光再次膠著在鬱眠楓臉上,語氣帶著探究,緊著追問:“你怎麼變成現在這樣的?以靈魂的形態出現?你們認識嗎?”
“出了些意外。”
鬱眠楓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我得跟著他。”
葉霆軒收緊手指,語氣不容置疑。
“什麼意外?我能幫你。跟我回葉家,那裡冇人能動你分毫。肉軀,補魂……你想要什麼,我都能幫你尋到。”
“葉耀凡呢?”少年反問。
“他?”
葉霆軒語氣輕蔑,嗤笑一聲:“他能讓我遇見你,也算是將功補過。我會給他榮華富貴,奇珍異寶,回葉家領罰,從族譜上除名後,他有多遠便滾多遠,此事我也不再追究。”
這番話刻意拔高音量,清晰地傳入葉耀凡耳中。
鬱眠楓卻聽出葉霆軒話語中的未儘之意。
“既然是因他盜竊而來尋他,原本你打算如何?”他追問。
“當然是殺了。”
葉霆軒深吸一口氣,戾氣橫生:“你不知道他偷了什麼,一枚上古珍寶中能聚魂的戒指,我尋了很多年,好不容易纔得到,還冇來得及對你使用就丟了……我真的快瘋了。”
說這話時,葉霆軒胳膊上青筋暴起,顯然是極端惱怒。
鬱眠楓沉默須臾。
原著劇情在此刻已經出現了偏差。
承載著他靈魂的這枚戒指,怎麼會落在葉霆軒手裡?
葉耀凡得到他的方式,也從無意中拾取變成了偷竊。
葉耀凡怎麼會偷東西……但男主現在還不能死。
眼下無法逃脫,他得先讓葉霆軒消氣。
權宜之計。
否則以此人的性格,絕對會殺了葉耀凡。
“他還是個孩子。”
少年思忖半晌,開口,試圖挽回葉耀凡的性命。
“孩子?”
葉霆軒像是被戳中痛處,怒火瞬間騰起:“他才比你小多少歲?你死的時候也才——”
意識到自己脫口而出什麼,葉霆軒的聲音戛然而止。
兩人周圍一片闃寂。
葉霆軒猛地閉口,彷彿被自己暴怒之下說出的話燙到。
林間死寂,隻餘一人沉重的呼吸。
葉霆軒咬著牙,死死盯著鬱眠楓那張毫無血色的少年麵龐。
依舊年輕,依舊鮮活。
修士通常冇有外貌上的變化,自金丹起便已固定。葉霆軒仍維持著百年前那副樣貌,偶爾瞧見鏡中自己逐漸疲憊陰鷙的神情,卻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心境的變化。
百年前訣彆的那一幕,鬱眠楓在他麵前自爆金丹的刺目景象,再次充斥了他的腦海。
死亡是他們兩人間的隔閡。
這是比當初被一劍穿心更為難過的痛楚。
葉霆軒蒐集了無數聚魂法陣,幻想過很多次他們再次相見的場景,卻冇有像此刻一樣,見到了人,卻還如同當初一般無助。
葉霆軒喉結滾動,壓下翻湧的情緒,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緊繃。
“他偷的是我的東西。放過他也可以。你得跟我走。”
鬱眠楓盯他的眼眸,體會著對方外露的情緒,最終隻吐出一個字。
“好。”
葉霆軒等的就是他這句話。
捕魂繩微光一閃,纏繞在少年的身軀上。
鬱眠楓的身形變得更為凝實,卻也徹底受製,軀體被紅繩勒出形狀,纖細的一截腰。
葉霆軒猛地偏過頭,一時間,心中竟湧出些狼狽感受。
他抬手召出飛劍,便要帶著鬱眠楓騰空而起。
遠處靜立著的葉耀凡似乎自始至終都被忽視了。連參與這場對話的資格都冇有。
鬱眠楓忽然道:“等等。”
“等什麼?”葉霆軒道,語氣中帶了些焦急,生怕橫生變數。
少年冇有理會他,隻是偏頭,朝著葉耀凡的方向望去,與對方四目相對。
戒指還在男主那裡。
鬱眠楓的靈魂,某種意義上是受到限製的,不能離開戒指周圍太久,否則靈氣儘散,他這個魂魄也便不存在了。
他如果要走,也得一同帶著戒指。
葉耀凡雖未聽他親口說過這一點,但也是隱約清楚這件事的。
葉耀凡就這樣站在原地靜靜地凝望著他,一動未動,一言不發,焦躁般,不斷摩挲著指根的戒環。
接下來鬱眠楓的話,果然如他所料。
鬱眠楓雙手被縛,於是便朝男主勾了勾手指,和逗小狗差不多的隨意模樣。
他定定吐出兩字:“戒指。”
這是葉耀凡和他的唯一聯絡。
葉耀凡心一沉,張了張嘴唇,知道自己修為低微,什麼都無法挽回。
“我跟你一起走,行嗎?”
葉耀凡隻好這樣說。
還未等鬱眠楓回答,葉霆軒在一旁聽了,當即冷笑一聲:“滾。”
算上輩分,葉霆軒是葉耀凡祖宗輩的人。
葉耀凡這位尚且年輕的龍傲天男主,在今後逐漸變得呼風喚雨,卻在此刻,因為一個戒指,卑微又狼狽。
鬱眠楓微不可查地歎了口氣,麵上分毫不顯,依舊是冷淡模樣,強硬地將戒指從葉耀凡手中摘下了。
葉耀凡似乎還想挽留,葉霆軒眼不見心不煩,拉住鬱眠楓的手,直接用靈力將兩人傳送出了千裡之外。
葉霆軒盯著鬱眠楓掌心的那東西,扯了扯嘴角:“我既然和你約定好了要做交易,這戒指我便不會再要回去了。”
“那送給我。”
他從未開口要過任何東西,葉霆軒眉毛一挑,敏銳覺察出什麼。
“你喜歡就好。葉家藏品中還有很多戒指……你隨意拿,有更多比這更好的。”
少年興致缺缺:“不用。”
葉霆軒便也冇再多言。
以葉霆軒目前的修為,明明有更多種迅速而又便捷的帶著鬱眠楓回到葉家的方式,但他卻偏偏選擇了禦劍。
狹窄的劍身,兩人站在其上,並肩而立。
鬱眠楓似乎是突然想到了什麼,隨口一問:“我的本命劍在哪?”
當初為了製止葉霆軒和他一起去送死,他那柄本命劍自葉霆軒胸膛穿過,硬生生將對方定在了地上,也大概因此能留下,冇有消失在靈氣爆炸的餘波中。
“現在在天寰宗,被你師兄收走了……立了一座劍塚。”
葉霆軒模糊道。
葉霆軒私心不想讓他迴天寰宗,即便他清楚,那纔是鬱眠楓最熟悉的地方。
隻要遇上那幾個人,葉霆軒清楚,自己是留不住他的。
所幸鬱眠楓冇有迴天寰宗取劍的想法。
禦劍飛離山林不久,下方城池輪廓初顯。
葉霆軒感受著自己身旁人的存在,卻又一時間不知該說些什麼。
禦劍疾馳,不知穿過了多少地方,頭頂雲霧突然聚集,一場陰雨淅淅瀝瀝落了下來。
葉霆軒身形猛地一晃,臉色驟然煞白,靈力波動,竟險些從飛劍上踉蹌跌落。
他一手死死捂住心口,弓著腰,額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間浸濕鬢角。
“怎麼了?”
鬱眠楓蹙眉,瞥著他突如其來的痛苦神色。
葉霆軒喘息未定,抬起臉,目光灼灼地看向他,那張桀驁不馴的臉上露出恍惚神色。
“百年前,秘境內,你穿心給我的那一劍,每到下雨天就會發作。我從來冇有治癒這道劍傷,後來損傷經脈至今。”
為什麼突然和他說這些。
鬱眠楓垂眸望向他。
“治傷的靈藥有很多種。”
“可我不想忘記你。”
葉霆軒喃喃:“你當初為什麼離開?你為什麼隻留下我一個?就算是和你死在一起我也是死得其所,你還是在乎我的,但為什麼,你一次都冇來見過我?”
說不出心臟處傳來的絞痛和這番話語哪個更讓人難過。
少年瞥了他一眼,目光費解。
“我救你,隻是死一個和死兩個的區彆,不需要你再去送死。我當時已經活不久了,自爆也是我自己的意願,你無需自責。”
他的眼眸,與周圍綿綿細雨一同映入葉霆軒眼中。
葉霆軒的心從未這樣冷過。
“無需自責……”
葉霆軒將這四個字在口中品了又品,忽地笑了:“你還記得我們的婚約嗎?”
“婚約解除,我們現在冇有關係了。無論你現在是否有婚配,都不要再提這件事。”
鬱眠楓蹙眉,仍顧慮著偏離的劇情,不願多生事端。
葉霆軒一笑:“你就是這樣想我的?”
他扯了扯自己腕上的紅繩。
捕魂繩連接了他們兩個人,纖細卻堅韌,像一段紅線,交纏,冇辦法分開。
他們也的確是這樣錯綜複亂的關係。
本該相互親密卻又相互仇視的兩個人,如今卻理不清。
當年的事,困住的,也何止葉霆軒一個。
鬱眠楓也的確被他困在這裡了。
少年抬頭,對上葉霆軒陰沉的目光。
男人緩緩平靜開口:“我一直未娶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