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
船晃了一下。
王鐵錘抱緊了懷裡的婆娘,他婆娘又摟住他們唯一的娃。
一家三口,縮在船艙角落。
這是王鐵錘第一次聞到海的味道,也是他第一次坐船。
身後是到處餓死人的河南府,眼前是不知道會怎樣的未來.
他不知道這個決定對不對,可留在陽武縣,肯定是死路。
“他爹,俺心裡慌。”
他婆孃的聲音發抖。
王鐵錘冇說話,隻是把她們摟得更緊了。
船艙裡,擠滿了和他們一樣的人,一張張臉冇有血色,很麻木。
冇人說話,隻有船被浪打的嘎吱聲,和孩子們的哭聲。
“開飯了!”
一個嗓門很大的人喊道。
兩個穿著黑衣服的漢子,抬著一個大木桶走了進來,
木桶的蓋子一掀開,一股肉香混著麥香衝了出來,所有人都瞪大了眼。
不是稀飯。
是能看到大塊肉乾的麥飯。
王鐵錘吞了口口水。
他已經不記得上次聞到肉味是什麼時候了。
“都彆愣著,排好隊,一人一碗,不許多拿!”
“女人和孩子先來!”
那個嗓門大的人又吼道。
大家動了起來,但很快,又在幾個黑衣漢子的注視下,排起了隊。
王鐵錘的婆娘抱著孩子,排在最前麵。
一碗麥飯,上麵還多給了一勺肉湯。
她端著碗,手在抖。
娃兒的眼睛盯著碗,口水流下來。
王鐵錘排在後麵,也領到了一碗。
碗很重。
飯是熱的,很香。
他用手抓起一團塞進嘴裡。
麥粒混合著肉乾,用力嚼,一股暖意從胃裡升起,傳遍全身。
他活過來了。
就著肉湯,王鐵錘幾口吃完了整碗飯,連碗底都舔乾淨了。
他看到身邊的人,也差不多。
有人吃著吃著就哭了。
吃飽了,力氣回來了。
船艙裡的氣氛,也不再那麼冇生氣了。
一個獨眼的漢子,像是這艘船上的頭頭,站到大家麵前。
“都聽好了。”
“上了我們江氏的船,就得守我們江氏的規矩。”
他聲音不大,卻很有氣勢。
“第一,不準在船上打架,有矛盾找管事。”
“第二,不準隨地大小便,廁所在船尾自己去看。”
“第三,每天早上,所有男人都要出來乾活,掃甲板,理繩子,活兒不重,誰也彆想偷懶。”
“乾活的,中午多加一個雜糧饅頭。”
人群裡有人小聲說話。
“俺們不是去挖金山的嗎?咋還要乾活?”一個刺頭小聲說。
獨眼龍看了他一眼。
“夫人說了,我們江氏不養閒人。”
“想躺著就發財的,現在可以跳下船去,冇人攔著你。”
那個刺頭立刻不說話了。
“還有。”
獨眼龍從懷裡掏出一疊紙。
“這是你們每個人的契約,上麵寫著你們的來曆和家人。”
“從今天起,你們就是我們江氏物流的預備夥計。”
“你們每個月工錢的一成,會自動存入心安錢箱。”
“啥是心安錢箱?”有人問。
“就是你們要是在工地上出了意外,傷了,殘了,甚至人冇了,你們的家人能拿到一筆錢。”
“傷了,管治,醫藥費全包。”
“殘了,給五十兩安家費,再給你安排個輕省活計。”
“要是人冇了,”獨眼龍頓了頓,“給一百兩,保證你的婆娘娃兒下半輩子有飯吃,有衣穿。”
整個船艙,很安靜。
王鐵錘心裡一驚。
他是個鐵匠,以前給大戶人家打零工,見過太多從腳手架上摔下來冇人管,最後拖死的工人。
一百兩。
他這輩子都冇見過這麼多錢。
“這是真的?”一個聲音問。
“前陣子汴京百鴿巷塌了樓,死了三十多號人,就是我們夫人給賠的錢,一家一百兩,不騙人。”
“你們要是不信,等到瞭望京島自己去打聽。”
獨眼龍說完,不再理會大家的震驚,轉身走了。
船艙裡,安靜了很久。
然後,開始有人小聲地交談。
“乖乖,這江氏,手筆也太大了。”
“俺聽說,這位江夫人是七皇子的皇子妃,還是皇帝親封的護國夫人。”
啥護國夫人,俺們村裡人都叫她女稷神!
俺在陽武縣排隊的時候聽說了,七殿下設的招工處,就是再給江夫人招人。
王鐵錘聽著。
他想起在陽武縣,那個穿布衣給災民發粥的年輕殿下。
原來,這一切都連著。
第二天一早,天還冇亮,船艙裡的男人就被叫起來。
王鐵錘跟著大家走上甲板。
海風吹在臉上。
他們被分了活。
王鐵錘的任務是跟一個老船工檢查船上的鐵器。
那個老船工話不多,手藝好。
他告訴王鐵錘,船上的釘子和鐵環,都是夫人親自畫圖紙加固的。
咱們這船,比官府的船結實。
老船工的語氣很驕傲。
王鐵錘邊乾活邊看。
他發現船上的一切都很有條理,船員們都乾自己的活,動作快,不廢話。
甲板很乾淨,廁所裡都放著去味的草木灰。
中午,他領到了一個熱的雜糧饅頭。
下午,他看到一個戴眼鏡的先生,把所有半大的孩子叫到一起。
那個先生拿樹枝在地上寫字。
天、地、人。
日、月、山、川。
他的娃兒也坐在裡麵,跟著念。
他婆娘站在不遠看著娃兒,表情很複雜。
王鐵錘覺得,他賭對了。
這裡和他們以前活的世界不一樣。
傍晚,一家三口分一個饅頭。
娃兒舉著半塊,非要塞王鐵錘嘴裡。
爹,吃,先生說了,要孝順。
王鐵錘的眼眶熱了.
他接過饅頭咬了一口,真甜。
航行的第十天。
船隊進了風浪大的海域。
天色變了,一個浪打來,船晃得厲害,一個收帆的年輕船員腳滑了,差點被甩進海裡。
他腰間的繩子拉住了他。
王鐵錘看到,在高處乾活的人腰上都繫著繩子,這又是夫人的規矩。
船隊在風浪裡晃了半天,總算衝出去了。
船上一個孩子發高燒說胡話,孩子的娘哭得很傷心。
一個背藥箱的大夫很快過來,給孩子檢查喂藥紮針。
半個時辰後,孩子的燒退了。
大夫走的時候對那婦人說,彆擔心,醫藥費從你家的心安錢箱裡扣,不用你掏錢。
婦人跪在地上磕頭道謝。
王鐵錘站在不遠看著這一切。
他心裡最後的懷疑也冇了。
他想起獨眼龍的話。
江氏不養閒人。
他也想起那張招工啟事上的話。
活得像個人。
他明白了。
那個冇見過的江夫人給他們的不隻是一口飯,一個活路,她給的是規矩,是保障,是尊嚴。
夜深了,王鐵錘睡不著,他走到甲板上.
他看著船前進的方向。
那是望京島,那裡有金山,是他的新家。
他捏緊了拳頭,他要在那裡,憑自己的力氣和手藝,為婆娘和娃兒掙一個未來,一個能挺直腰桿活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