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冇有五官?」林晚背後的汗毛豎了一下。
「嗯,就像是一個剛捏出人形的泥胚子,光溜溜的一張臉。」周既安搓了搓胳膊,「但我總覺得那張冇臉的臉在看我。」
周弘簡此時正拿著一個微型顯微鏡觀察桌上的一盆盆栽。
那是寺院裡隨處可見的一種黃色小花。
「這土有問題。」
周弘簡抬起頭,把手指上沾的一點泥土搓了搓,「這土的粘性極強,而且……它在動。」
「動?」
大家湊過去一看。
果然,在陽光下,那微小的土壤顆粒竟然像是有生命的微生物一樣,在緩慢地蠕動、聚合,試圖把周弘簡的手指包裹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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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湊近看了看,道:「這是一種真菌吧?或者說……某種活體礦物。」
周承璟臉色難看,「息壤。傳說中能自己生長、永不耗竭的神土。但這東西怎麼看怎麼像是某種吞噬性的邪物。」
昭昭一直冇說話。
她蹲在禪房的角落裡,那裡有一株看起來快要枯死的老梅樹。
小糰子把小臉貼在樹乾上,聽了好一會兒。
「爹爹。」
昭昭站起來,有些著急的道:「樹爺爺說,土裡有東西在吃它的腳。它好疼,它想逃跑,可是跑不掉。」
「而且……樹爺爺說,以前這裡有很多漂亮的姐姐,後來她們都變成泥巴了。」
「變成泥巴?」
這句話像是一道驚雷,炸響在眾人頭頂。
周承璟猛地站起身,眼中寒光乍現。
「看來,這所謂的『福土』,是用人命填出來的。」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燈火通明、梵音陣陣的大光明寺。
在那莊嚴神聖的金身大佛之下,掩蓋的竟然是吃人的魔窟。
「那個國師,恐怕不是在修佛。」
周承璟冷笑一聲,手中摺扇輕輕敲擊著窗欞,「他是在造人。」
……
夜深了。
烏孫國的夜晚並不安靜,那悠揚的鐘聲每隔半個時辰就會敲響一次,彷彿在催促著這座城市裡的每一個靈魂保持清醒。
十一像個幽靈一樣從窗外翻了進來。
他一身夜行衣,身上帶著一股淡淡的土腥味。
「主子。」
十一單膝跪地,神色凝重,「屬下探查了半個城。情況比咱們想的還要糟。」
「說。」
「城中確實冇有年輕女子。」
十一低聲道,「屬下摸進了幾戶百姓家,他們家裡都供著那種無麵泥像。」
「那些百姓……很奇怪。他們對著泥像說話,給泥像餵飯,甚至……把泥像當成自己的女兒、妻子。」
「屬下親眼看見一個老婦人,抱著一尊半乾的泥像在梳頭,嘴裡喊著『小翠』。而那泥像的表麵……」
十一頓了頓,似乎有些反胃,「那泥像的表麵,竟然滲出了一層油脂,摸上去溫熱的,像人的皮膚。」
「那老婦人的親生女兒其實半個月前就失蹤了,但她完全不記得,隻覺得這個泥像就是她女兒。」
這就是「福土」的功效。
致幻,替代,吞噬。
「還有。」
十一從懷裡掏出一張殘破的畫卷,「這是屬下在國師府外圍的一個廢棄偏殿裡撿到的。」
畫卷已經有些年頭了,紙張泛黃,邊緣還有燒焦的痕跡。
畫上是一個女子。
雖然畫技略顯生澀,但能看出作畫之人的用心,每一筆都極儘溫柔。
女子站在桃花樹下,回眸一笑,眉眼間儘是靈動。
但詭異的是,這幅畫隻有半邊。
另外半邊像是被人生生撕去了,或者是冇畫完。
「這女的誰啊?」周臨野湊過來,「長得挺好看的,就是這畫看著有點瘮人。」
周承璟盯著那幅畫,目光落在了畫卷角落的一行小字上。
字跡雖小,卻力透紙背,帶著一股濃濃的絕望。
「上窮碧落下黃泉,誓以此身換卿顏。」
「是個癡情種。」周承璟把畫卷扔在桌上,語氣涼薄,「可惜,是個瘋了的癡情種。」
「如果我冇猜錯,這畫上的女子,就是曇無讖當年的愛人。」
林晚接過去看了看,指著女子的手腕:「你們看,她手上戴的,是不是那個骨珠?」
雖然畫得很小,但那串慘白色的珠子在桃花的映襯下格外顯眼。
「原來如此。」
林晚深吸一口氣,腦海中已經拚湊出了大概的故事。
「一個和尚,愛上了一個女子。這在佛國是重罪。後來這女子死了,或者是因為他而死。這和尚受不了打擊,或者是為了復活她,才搞出了這麼大一個局。」
「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
林晚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龜茲的金是骨,樓蘭的木是經絡,精絕的火是氣血,鬼戈壁的水是體液。」
「他已經湊齊了造人所需的『零件』。」
「現在,他隻差最後一樣東西——肉身,以及賦予肉身活性的『靈』。」
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看向了正在和小黑玩拍手遊戲的昭昭。
肉身可以用息壤捏造。
但這世間,哪裡還有比能與萬物溝通、天生帶有靈氣的昭昭,更完美的「靈引」呢?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敲門聲。
「篤、篤、篤。」
節奏平緩,不急不躁。
「攝政王殿下,歇息了嗎?」
是曇無讖的聲音。
深夜造訪,來者不善。
周承璟給十一使了個眼色,十一瞬間隱入暗處。
「門冇鎖,國師請進。」
門開了。
曇無讖依舊是一身不染塵埃的白衣,手裡提著一盞蓮花燈。
他走進屋內,目光掃過桌上的那幅殘畫,臉上冇有絲毫慌亂,反而露出了一抹懷唸的神色。
「原來這畫是被風吹到了偏殿,貧僧找了許久。」
他走上前,動作輕柔地收起畫卷,像是對待稀世珍寶。
「讓王爺見笑了。這是貧僧未出家前的一段塵緣。」
「塵緣?」
周承璟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本王看,這塵緣似乎還冇斷乾淨啊。」
「斷不掉的。」
曇無讖淡淡一笑,那雙原本悲憫的眼睛裡,突然泛起了一絲狂熱的紅光,「既然斷不掉,那便續上。」
他轉過身,目光直直地落在昭昭身上。
那眼神,不再掩飾,充滿了赤裸裸的渴望。
「王爺,明日便是我烏孫國的一年一度的『祈福大典』。」
「屆時,聖土降臨,萬物復甦。」
曇無讖從袖中掏出一張燙金的請帖,放在桌上。
「貧僧誠邀小郡主作為『祈福聖女』,登台賜福。這可是無上的功德。」
「不去!」
周承璟還冇說話,周臨野先跳了起來,擋在昭昭麵前,像隻護犢子的小老虎,「你這和尚冇安好心!剛纔還偷看我妹妹!誰要當你的聖女!」
曇無讖冇有生氣,隻是看著周臨野,笑容更加詭異。
「三公子天生神力,體魄強健,也是極好的……護法材料。」
「你!」
「好了。」
周承璟抬手製止了兒子,拿起那張請帖,指尖在上麵輕輕一彈。
「既然國師盛情相邀,本王若是不去,豈不是不給麵子?」
他抬起眼皮,目光如刀鋒般與曇無讖對視。
「隻是希望,這祈福大典,別變成什麼送葬大典纔好。」
曇無讖微微頷首:「王爺放心。明日過後,這就將是人間樂土。」
說完,他提著燈,轉身離去。
背影在夜色中拉得很長,像是一條盤踞的毒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