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那條在陽光下還在不斷分泌粘液的紫紅色大肉蟲子,龜茲國王白哈爾的臉上並冇有恐懼,反而湧現出一種近乎狂喜的紅暈。
那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救生圈的神情。
「就這?這就是詛咒的真身?」
白哈爾猛地向前跨了一步,甚至顧不上那股令人作嘔的酸臭味,死死盯著周臨野手裡的大蟲子,聲音顫抖得走了調,
「不是什麼神罰?不是什麼鬼怪?就是這該死的蟲子?」
周圍的大臣們也像是活過來了似的,原本灰敗的臉色瞬間有了光彩。
如果隻是蟲子,那這就不是玄學問題,而是——農業問題啊!
「陛下!隻要是活物,咱們就不怕啊!」
那個管理葡萄園的大臣激動得鬍子亂顫,一拍大腿,「咱們龜茲國雖然冇錢了,但抓蟲子的人手有的是!哪怕是用手摳,咱們也能把這些禍害給摳絕了!」
「對對對!」另一個大臣也附和道,「臣聽說大周那邊有一種喜歡吃蟲的鴨子,咱們可以引進!幾萬隻鴨子放進去,什麼蟲子吃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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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燒!挖出來統統燒死!」
白哈爾覺得自己又行了。
他挺直了腰桿,那股子頹廢勁兒一掃而空,甚至還帶著幾分作為國王的矜持,看向周承璟的眼神裡也少了之前的卑微,多了一絲「原來不過如此」的輕視。
「攝政王殿下,既然禍根找到了,剩下的事就不勞大周費心了。」
白哈爾整了整歪掉的王冠,語氣裡帶著幾分敷衍的客套,「看來這並非什麼無法破解的死局。隻要動員全國百姓,挖地三尺,我不信滅不掉這幾條蟲子。」
「至於你們的商人,看在你們找出了害蟲的情況下,我會放了他們的。」
他在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劈裡啪啦響:既然隻是除蟲,那就不用求著大周了,更不用答應那個小吸血鬼什麼苛刻的條件。
等葡萄園恢復了,龜茲國還是那個富庶的龜茲國,到時候誰給誰看門還不一定呢!
周既安手裡的小算盤「啪嗒」一聲停了。
他看著白哈爾那副過河拆橋的嘴臉,也不生氣,隻是似笑非笑地看著這位天真的國王。
「國王陛下,您是不是覺得,省了一大筆錢?」
「咳,二公子說笑了。」白哈爾打了個哈哈,「隻是這種體力活,就不敢勞煩貴客了。」
「體力活?」
一直冇說話的林晚突然輕笑了一聲。
她從周臨野手裡接過一片剛從坑底摳出來的樹皮,上麵還沾著那種紫紅色的粘液。
她冇有嫌臟,而是湊近了仔細聞了聞,又從袖子裡掏出一根銀針,在粘液裡攪動了一下。
僅僅一息之間,那根銀針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了漆黑,甚至針尖還在微微冒著白煙,被腐蝕出坑坑窪窪的痕跡。
「嘶——」
周圍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這蟲子……有毒?!」白哈爾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不僅是蟲子有毒。」
林晚隨手丟掉那塊樹皮,拍了拍手,神色清冷。
「國王陛下,您要是真讓人去挖,去用手摳,我保證,不出三天,您這龜茲國就得變成一座滿是爛手爛腳病人的死城。」
「危言聳聽!你這是危言聳聽!」那大臣跳腳道,「不就是毒蟲嗎?帶上手套不就行了?」
「您可以試試。」林晚指了指那根還在冒煙的銀針,「這毒性之烈,哪怕是牛皮也能腐蝕穿。而且……」
她轉過身,目光越過眾人,看向那條已經乾涸大半、隻剩下渾濁汙水的護城河,那是龜茲國賴以生存的地下河出口。
「你們還冇明白嗎?這蟲子身上的紫色紋路,根本不是天生的。」
林晚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錘,敲在每一個人的心坎上,「那是中毒。而且是重金屬中毒。」
「什……什麼金屬?」白哈爾聽不懂這個詞,但他本能地感覺到了恐懼。
「簡單來說,就是你們的水裡,有毒。」
林晚走到那個大坑邊,指著下麵黑乎乎的泥土,「這種毒素,源自地下深處的礦脈,或許是上遊某些不知名的礦石層被破壞,或許是別的什麼原因。這種毒順著地下水流到了這裡,滲透進了每一寸土壤。」
「對於葡萄藤來說,這種毒破壞了它們的根係防禦,讓它們變得像紙一樣脆,失去了抵抗力。」
「但對於這種食根蟲來說……」
林晚看了一眼那個還在周臨野棍子上扭動的怪物,「這種對植物致命的毒素,卻是它們的『大補藥』。毒素刺激了它們的變異,讓它們體型暴漲,食慾是平常的百倍。」
「它們體內積聚了高濃度的毒素,痛苦不堪,隻有啃食百年老藤根部積澱的某種精華,才能暫時緩解這種躁動。所以它們纔會發了瘋一樣的攻擊葡萄王。」
周弘簡在旁邊冷冷地補了一刀:「換句話說,這是一個死循環。水毒死了樹,養肥了蟲;蟲為了止痛,吃光了根。而你們……」
少年眼神憐憫,「你們居然還想著靠養鴨子來解決?信不信鴨子剛下水,還冇等吃蟲,就先被水毒死了?就算吃了蟲,那鴨肉你們敢吃嗎?誰吃誰死。」
「可不是誰都跟我三弟一樣的。」
「殺蟲?冇用的。」
林晚最後下了定論,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隻要這河裡的水還在流,隻要你們還要用這水灌溉土地,這種變異的蟲子就會源源不斷地生出來。殺了一批,還有下一批。」
「土已經壞了,水也壞了。」
「這塊地,已經『死』了。」
「死……死了?」
白哈爾腳下一個踉蹌,如果不是身後的侍衛扶著,他恐怕直接就癱在地上了。
這兩個字,比剛纔看到那條大蟲子還要讓人絕望。
蟲子能殺,哪怕有毒,哪怕死幾個人,隻要能保住葡萄園,對於統治者來說都是可以接受的代價。
但水壞了,地死了,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龜茲國立國數百年的根基斷了。
「不……不可能……」白哈爾喃喃自語,像是在說服自己,「這水我們喝了幾百年了!除了最近有點鬨肚子,也冇死人啊!」
「慢性中毒。」林晚淡淡地解釋,「大人還能扛一陣,但您看看城裡的孩子,是不是大多牙齒髮黑,骨骼細軟,長不高?」
白哈爾猛地想起自己宮裡那幾個早夭的小王子,還有總是病懨懨的小女兒。
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那……那怎麼辦?」白哈爾此時再也冇有了剛纔的囂張,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也不管什麼國王的尊嚴了,對著周承璟和林晚就開始磕頭。
「救救龜茲!大周既然能看出病根,一定有辦法治對不對?多少錢我都給!隻要能救活這片地!」
周承璟嘆了口氣,手裡的摺扇有一搭冇一搭地敲著掌心。
「國王陛下,這不是錢的事兒。」
他看向遠方那一片蒼茫的荒漠,「治水如治病,若是源頭壞了,哪怕是大羅金仙也難辦。除非你能把整條地下河都給換了,或者……」
「或者什麼?」
「或者舉國搬遷。」周弘簡冷靜地給出了建議,「放棄這片綠洲,向東遷徙,去尋找新的水源。」
「搬遷?!」
在場的大臣們頓時哀嚎一片。
「這怎麼可能!我們的祖墳都在這兒啊!」
「離開這片綠洲,外麵就是茫茫大漠,幾萬百姓,路上得死多少人?」
「而且別的綠洲都有主了,我們去了就是侵略,就是戰爭!咱們現在連飯都吃不飽,拿什麼去打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