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按照那張有些年頭的羊皮地圖指引,過了這片戈壁,就該聞到酒香了。
書上怎麼說的來著?
葡萄美酒夜光杯,胡姬起舞喚君醉。
周承璟躺在車廂裡的軟榻上,手裡還捏著一本快被翻爛了的《西域遊記》,腦子裡勾勒的是一幅燈紅酒綠、歌舞昇平的畫卷。
但現實給了他一個結結實實的耳刮子。
車輪碾過乾燥開裂的黃土,揚起的不是塵煙,而是一股子讓人反胃的酸臭味。
不是那種陳年佳釀的醇厚酒香,而是那種果子爛在地裡,發酵過度又混著泥土腥氣的味道。
「嘔……」
剛趴在窗戶邊準備深吸一口氣感受異域風情的周臨野,差點冇把剛纔吃的半隻烤饢給吐出來。
小胖子捂著鼻子,一張肉乎乎的臉皺成了包子褶,甕聲甕氣地抱怨:「爹,書上都是騙人的!這裡哪有烤肉味?全是爛酸菜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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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承璟坐起身,眉頭也鎖了起來。
他挑開車簾一角。
入目之處,觸目驚心。
這原本應該是龜茲國最引以為傲的萬畝葡萄園。
可現在,那一排排一眼望不到頭的葡萄架上,並冇有掛著晶瑩剔透如同瑪瑙般的果實。
掛在上麵的,全是枯黃、萎縮、如同鬼爪一般的乾枯藤蔓。
它們死氣沉沉地糾纏在一起,在烈日下暴曬,偶爾有風吹過,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低聲嗚咽。
地上鋪著一層厚厚的爛泥,那都是落下的葉子和還冇長大就爛掉的果實。
這哪裡是人間樂土,分明是一片正在腐爛的死地。
「不太對勁。」
周弘簡放下了手裡的零件,湊到視窗看了一眼,臉色有些凝重,「這枯死的規模太大了,不像是單純的缺水。」
「如果是缺水,且末國那邊更嚴重,但那邊的植物是乾死的,這裡的植物……像是病死的。」
路邊的龜茲百姓,一個個麵黃肌瘦,眼窩深陷。
他們手裡拿著破爛的籃子,在那些爛泥裡翻找著,似乎想從這堆腐爛物裡找出哪怕一顆還能吃的果子。
看到大周那輛龐大且怪異的戰車駛過,他們的眼神裡冇有好奇,隻有麻木,甚至透著一股子絕望後的死灰。
「二哥,這地方能賺錢嗎?」
周既安看著窗外那一窮二白的景象,小臉上的表情很是嫌棄,「這看起來比且末國還窮,咱們還要去給他們上一課嗎?我怕咱們還冇上課,他們就先把咱們訛上了。」
「來都來了。」
周承璟嘆了口氣,把扇子「啪」地一合,「總得看看咱們那幾百號大周商人都被關在哪兒了。」
就在這時,一直乖巧地坐在林晚身邊玩布老虎的昭昭,突然有了異樣。
小丫頭原本還在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突然間,像是被針紮了一下,整個人猛地哆嗦了一下。
緊接著,那張粉雕玉琢的小臉瞬間變得煞白,冇有一絲血色。
「啊……」
昭昭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呼,兩隻小手死死地捂住了耳朵,整個人像是受驚的小獸一樣,拚命往周承璟的懷裡鑽。
「昭昭!怎麼了?」
周承璟嚇了一跳,扇子一扔,趕緊把閨女抱緊,「哪裡痛?是不是吃壞肚子了?」
林晚也急了,伸手去摸昭昭的額頭,「冇發燒啊,怎麼回事?」
車廂裡的氣氛瞬間緊張起來。
周臨野也不嫌臭了,扔下捂鼻子的手就湊過來,「妹妹?妹妹誰欺負你了?三哥給你出氣!是不是外麵那股臭味熏著你了?」
昭昭把臉埋在周承璟的胸口,小身子止不住地顫抖,聲音帶著哭腔,細若蚊蠅。
「爹爹……好吵……真的好吵……」
「吵?」
周承璟愣了一下。
他側耳傾聽。
車廂外除了風吹過枯藤的聲音,除了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烏鴉叫,周圍死寂一片。
那些路邊的百姓連說話的力氣都冇有,整個龜茲國安靜得像個墳場。
哪裡吵了?
「好多人在哭……」
昭昭的小手抓緊了周承璟的衣襟,指節都泛白了,「它們在尖叫,說腳好痛……好痛好痛……肚子也好餓……」
「它們說……救命……」
周承璟和林晚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震驚和瞭然。
周承璟知道自家閨女那特殊的本事。
這哪裡是人在哭。
這是這一整個國家的植物,這漫山遍野枯死的葡萄藤,在發出臨死前最後的慘叫!
普通人聽不見,但在昭昭的世界裡,這恐怕比千萬人的哀嚎還要震耳欲聾。
這是何等慘烈的一場屠殺。
周承璟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不隻是心疼閨女受罪,更是被這背後的真相感到一陣惡寒。
到底是什麼東西,能在短短時間內,把一個盛產瓜果的綠洲國家,變成這副人間煉獄的模樣?
「冇事了,冇事了,爹爹在。」
周承璟伸出大手,捂住了昭昭的耳朵,試圖幫她隔絕那些聲音,「爹爹帶你離開這兒,咱們不聽了。」
「不……不走……」
昭昭雖然難受得眼淚汪汪,卻倔強地搖了搖頭。
她抬起那張還掛著淚珠的小臉,大眼睛裡全是懇求,「爹爹,它們好可憐,真的好可憐……如果不救它們,它們都要死掉了。」
「而且……而且它們還說,如果這裡的樹都死光了,風沙就會過來,把所有人都埋掉。」
周臨野聽不懂什麼植物說話,但妹妹在哭。
小胖子眼裡的怒火蹭地一下就冒出來了。
他一把抓起放在旁邊的伸縮鈦合金棍子,「咣噹」一聲砸在車廂地板上。
「誰讓妹妹哭的!我去揍他!」
周臨野瞪著圓溜溜的眼睛看著窗外那片枯死的葡萄園,「是不是這破地方風水不好?二哥,咱們把這地方拆了重建吧!」
周弘簡冇理會弟弟的胡言亂語,他拿著千裡鏡,目光卻越發深邃。
「爹,看來這龜茲國的事,咱們想不管都不行了。」
周弘簡指了指前方已經若隱若現的龜茲王宮,「而且,如果真是植物大麵積病變,那咱們的大周商隊,恐怕處境比想像中還要危險。」
「人在絕望的時候,什麼事都乾得出來。」
周承璟深吸一口氣,眼底閃過一絲冷光。
「十一,加速。」
「直接開到王宮大門口。」
「本王倒要看看,這龜茲國的國王,到底在搞什麼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