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光過後,世界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緊接著就是那一陣令人耳鳴的嗡嗡聲。
呼延灼隻覺得眼前白茫茫的一片,那種白不是雪地的白,而是像把太陽直接塞進了眼眶裡,刺得腦仁生疼。
他下意識地揮舞著手中的狼牙棒,哪怕是個身經百戰的將軍,在突然失去視覺的這一刻,那種源自本能的恐懼也讓他無法保持冷靜。
「保護將軍!保護將軍!」
副官悽厲的喊聲在耳邊響起,但也聽得出來,那聲音裡帶著顫抖和慌亂。
周圍全是戰馬受驚後的嘶鳴聲,馬蹄亂踏,還有士兵們捂著眼睛相互撞在一起的慘叫聲。
「別慌!都在原地別動!那是妖術!隻要不亂動就不會有事!」呼延灼大吼著,試圖用嗓門壓住這即將炸營的恐慌。
但他忘了,此時此刻,更可怕的不是看不見,而是那幾千匹受驚的戰馬。
就在這混亂即將演變成自相踐踏的慘劇時,一聲充滿了不耐煩的響鼻聲,突兀地穿透了所有的嘈雜。
「噅——!!!」
這聲音並不尖銳,卻帶著一股子如同悶雷般的威壓。
緊接著,是一陣沉重的馬蹄聲。
不需要任何人駕馭,一直拉著那輛巨型馬車,此時正在旁邊看戲的大黑個兒,終於受不了這群冇見過世麵的同類的吵鬨了。
它稍微一用力,那原本就隻是意思一下掛在身上的韁繩便滑落下來。
大黑馬昂起碩大的頭顱,一身油光水滑的黑色皮毛在雪地裡像是披著一層綢緞。
它邁著優雅的步子,走到了兩軍陣前,不屑地看著那些正在發瘋的北蠻戰馬,然後前蹄高高揚起,重重踏下。
又是一聲長嘶。
這一次,聲音裡帶著明顯的警告和命令。
那是馬王的威壓。
是在萬馬奔騰中殺出來的、絕對的王者氣息。
幾乎是同一時間,原本還在發狂尥蹶子的北蠻戰馬們,動作齊齊一僵。
而在馬背上,一個小小的身影正靈活地順著大黑馬的鬃毛爬了上去。
周臨野今天穿得像個圓滾滾的小熊,但他爬馬的動作卻比猴子還靈敏。
他穩穩地騎在那個比他高出好幾倍的馬背上,小胖手拍了拍大黑馬的脖子,似乎是在安撫。
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
那雙原本有些憨態可掬的眼睛裡,突然閃過一絲幽綠的光芒。
這光芒一閃而逝,並冇有人注意到,除了那些動物。
這孩子張開嘴,並冇有說什麼威脅的話,而是發出了一聲長嘯。
「嗷嗚——」
這不是孩子的哭鬨,也不完全像是狼嚎,而是一種介於野獸與人類之間,充滿了原始野性的呼喚。
這是刻在他骨子裡的印記,是被北蠻人視為禁忌與信仰的——狼神的氣息。
風,似乎都停了一瞬。
這一聲長嘯,就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那幾千匹戰馬的頭上。
對於呼延灼和那些士兵來說,這隻是一聲有點嚇人的吼叫。
但對於那些馬來說,這是血脈裡的壓製,是來自草原頂端掠食者的注視。
神奇的一幕發生了。
原本還在亂撞的北蠻戰馬,突然全都安靜了下來。
它們不再聽從背上主人的指令,哪怕被鞭子抽打也不動彈。
緊接著,最前麵的一匹馬忽然前腿一軟,跪了下來。
不是摔倒,是跪下。
那種隻有麵對真正的王者時纔會做出的臣服姿態。
一匹,兩匹,十匹……
就像是推倒了多米諾骨牌,原本氣勢洶洶包圍部落的五千騎兵,在一瞬間,經歷了此生最荒謬的時刻——他們的坐騎,集體罷工並下跪了。
馬背上的士兵們猝不及防,像是下餃子一樣劈裡啪啦地滾落下來。
呼延灼雖然冇摔,但他的那匹千裡良駒此刻正把頭死死地貼在地麵上,渾身抖得像個篩子,任憑他怎麼拉韁繩都無濟於事。
「這……這是怎麼回事?!」
呼延灼的眼睛終於稍微恢復了一點視力,他使勁眨了眨眼,把眼淚擠出去,看到的卻是讓他懷疑人生的一幕。
那些平日裡哪怕麵對刀山火海都不退縮的戰馬,此刻正一個個乖巧地跪在地上,大眼睛濕漉漉地看著那個騎在大黑馬上的五歲孩子。
周臨野坐在高處,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一地的人仰馬翻。
他從懷裡掏出一把拌了林晚特製營養液和糖霜的精飼料豆子,隨手往前麵一撒。
「大黑說,你們太吵了,但是看在你們餓肚子的份上,請你們吃糖。」
小胖墩的聲音軟軟糯糯的,冇什麼殺氣,但在那些馬耳朵裡,這就是天籟之音。
幾匹膽子大的戰馬,試探性地往前挪了挪膝蓋,伸長脖子去夠那些豆子。
一匹吃了,發出歡快的咀嚼聲。
其他的馬瞬間不淡定了。
它們本來就餓,北蠻遭了災,馬料裡摻的都是乾草根,哪裡吃過這種香噴噴帶著甜味的高級貨?
於是,在所有北蠻士兵驚恐的注視下,他們的戰馬紛紛拋棄了主人,像一群討食的大狗一樣,爭先恐後地朝著周臨野那邊……跪行而去。
「回來!畜生!都給我回來!」
呼延灼氣急敗壞的吼著,一腳踹在自己的馬屁股上。
那馬回頭哀怨地看了他一眼,然後一甩尾巴,把他掀了個趔趄,屁顛屁顛地跑去周臨野腳邊蹭褲腿去了。
場麵一度十分尷尬。
原本殺氣騰騰的五千精騎,現在變成了五千個手裡拿著刀,站在地上的步兵。
而在他們對麵,是那個看似人畜無害,實則把他們坐騎全都拐跑了的大周使團。
「呼延將軍。」
周承璟此時才慢悠悠地從人群後方走出來,手裡還是那把摺扇,哪怕在這寒風裡也不忘搖兩下裝樣子。
他看了一眼那些正埋頭苦吃的戰馬,又看了一眼滿臉懵逼的呼延灼,嘴角勾起一抹極其欠揍的笑。
「看來,不僅僅是人心向背,就連這馬心……也是向著好吃的啊。」
「你看看,連畜生都知道良禽擇木而棲,呼延將軍怎麼就這麼死腦筋呢?」
呼延灼握著刀的手都在抖。
這特麼是馬心向背嗎?這分明是你們作弊!
哪有打仗先把人家馬餵飽了拐跑的?!
但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失去了戰馬機動性的騎兵,在開闊的草原上,威力至少打了一半折扣。
更要命的是,周圍的局勢變了。
那些原本被恐懼壓倒的牧民們,此刻看著這滑稽的一幕,心中的恐懼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衝動。
「他們冇馬了!」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嗓子。
「搶我們的鹽!殺我們的人!現在連馬神爺都不幫他們!」
「跟他們拚了!」
憤怒如同燎原之火。
幾千名牧民,手裡拿著木叉、石頭、甚至是剛纔撿起的北蠻兵掉落的武器,像潮水一樣圍了上來。
如果是騎兵衝鋒,牧民們是擋不住的。
但現在,這是一群失去了機動性,眼睛還不太好使,士氣全無的步兵。
而被包圍的滋味,呼延灼這輩子第一次嚐到。
「二……二殿下!」
呼延灼慌了,看著周圍那些紅著眼睛的牧民,他真的怕了。
這些賤民真的會把他撕碎的!
「這是誤會!本將軍……本將軍隻是來執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