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的風,是個最藏不住事兒的大嘴巴。
尤其是當這風裡夾雜著精鹽的鹹味、茶磚的焦香,還有那一股子隻有在夢裡纔敢想的救命水的清洌氣息時,它跑得比最快的斥候還要快上三分。
僅僅過了三天。
二皇子府的車隊還冇走出二百裡地,關於這個達州商隊的傳說,就已經像是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方圓幾百裡的每一個氈房。
有人說,那個帶頭的大周皇子是財神爺轉世,車轍印裡都能摳出金粉來。
也有人說,那個總是拿算盤的小公子其實是長生天派來的散財童子,隻要給他羊毛,他就能給你變出活命的糧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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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離譜的是,還有人信誓旦旦地說,車隊裡有個三歲的小仙女,隻要她在地上跺跺腳,枯草都能變綠,乾河溝裡都能冒出噴泉。
「噴泉?」
馬車裡,昭昭正趴在特製的軟墊上,手裡捏著一塊奶渣子費勁地啃著,聽到這話,小眉毛糾結地擰成了一個疙瘩。
「爹爹,昭昭不會跺腳變噴泉呀。」
小糰子有些苦惱地看著自己的小短腿,「跺腳腳隻會痛,還會把鞋子弄臟,晚姐姐會罵的。」
周承璟正半躺在塌上閉目養神,聞言懶洋洋地掀開眼皮,伸手把閨女嘴邊的奶渣碎屑擦掉。
「那是他們在誇你呢。」
周承璟笑道,「就像爹爹誇咱們家昭昭是心肝寶貝一樣,是一種……嗯,稍微誇張了一點的修辭手法。」
「哦——」昭昭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隨即又把注意力放回了窗外。
窗外,是一望無際的灰白。
但在這灰白之中,卻出現了一些讓人頭皮發麻的黑點。
起初隻是零星幾個,後來連成了一片,像是某種正在遷徙的獸群,正從四麵八方向著車隊湧來。
「這生意,怕是要做不過來了。」
周既安的小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默默地把放在桌角的算盤往懷裡扒拉了一下。
「大哥,前麵的路怕是走不通了。」
周弘簡此時正坐在車頂負責警戒,他敲了敲車頂的天窗,聲音順著通氣管傳下來,帶著幾分凝重。
「前麵大概有……三千人。不,更多。」
「全是難民?」林晚皺眉,手裡的動作卻冇停,正在把一瓶瓶勾兌好的防凍甘油分裝進竹筒裡。
「看著像。拖家帶口的,連都快凍死的牛犢子都抱在懷裡。」周弘簡嘆了口氣,「他們把路堵死了,跪在地上,也不說話,就那麼舉著手裡的皮子和羊毛。」
那種場麵,哪怕是經歷過戰場的鐵石心腸,看了也得哆嗦。
幾千個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的牧民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卻像是朝聖一樣,死死盯著那麵寫著「週記」的藍旗。
那是他們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停車。」
周承璟坐直了身子,臉上那種漫不經心的神色收斂了幾分。
車隊緩緩停下。
一瞬間,原本寂靜的人群突然爆發出一陣騷動,但很快又被幾個年長的族長給壓了下去。
他們怕。
怕驚擾了貴人,怕這唯一的生路像夢一樣碎了。
「既安,這場麵,你能控得住嗎?」周承璟看了一眼隻有六歲的二兒子。
周既安從懷裡掏出一個自製的鐵皮喇叭,又整了整衣領,稚嫩的小臉上露出了一種與其年齡極不相符的冷靜和威嚴。
「爹,我可以。」
周既安推開車門,寒風瞬間灌了進來,吹亂了他額前的碎髮,「隻要我們手裡的貨還在,這裡就是我的主場。」
說罷,他跳下馬車。
數千雙飢餓、渴望、絕望的眼睛,齊刷刷地釘在了這個還冇車輪高的小娃娃身上。
如果是普通孩子,怕是早就嚇哭了。
但周既安隻是淡定地拍了拍衣襬上的灰,舉起那個鐵皮喇叭,奶聲奶氣卻清晰無比的聲音在荒原上炸響:
「排隊。」
「想換鹽的站左邊,想換茶的站右邊。」
「想治病的,去後麵找那個戴麵紗的漂亮姐姐。」
「誰敢插隊,誰敢搶,這生意,咱們就去下一家做!」
草原上的牧民大概這輩子都冇見過這麼做買賣的。
冇有討價還價,冇有缺斤少短,更冇有奸商看人下菜碟的油膩嘴臉。
那個叫周既安的小娃娃,就像個莫得感情的算帳機器。
「這張狐狸皮,毛色發灰,尾巴斷了一截。次品。」
周既安小手一揮,「但看在這一家子都快餓暈的份上,按中品收。老莫,給兩斤鹽,再加一塊茶磚。」
那個捧著破皮子的牧民愣住了,以為自己聽錯了。
往年那些大周商隊,這種皮子連看都不看一眼,直接扔泥地裡的。
「愣著乾嘛?不要我收回來了。」周既安皺著眉,小算盤撥得啪啪響,「下一個!」
「要!要!謝謝小少爺!長生天保佑您!」牧民跪在地上猛磕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別磕了,費時間。」周既安一臉嫌棄,「後麵還有幾千人等著呢。」
而在隊伍的另一頭,場景更是奇特。
昭昭正蹲在一堆亂糟糟的羊毛堆裡,像是在玩過家家。
幾個牧民忐忑不安地看著這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娃,生怕自家的羊毛太臟,弄臟了貴人的裙子。
「這些毛毛裡麵有蟲蟲哦。」
昭昭伸出小手,指了指其中一袋羊毛,小鼻子皺了皺,「這隻羊羊生病啦,肚肚裡有蟲,它的毛毛不能要,會讓別的小朋友也生病的。」
那個牧民大驚失色,連忙把那袋羊毛拖走:「對不住!對不住!那隻羊確實一直拉稀……我這就扔了!」
「不用扔呀。」
昭昭從兜裡掏出一個林晚特製的驅蟲藥包,遞過去,「把這個煮水餵給羊羊喝,就好啦。等它好了,毛毛就可以換東西了。」
牧民捧著藥包,手都在抖。
這哪裡是換東西,這分明是在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