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人
掌間的肌膚漸漸回暖, 秦焱懸著的一顆心才放了下來。
方纔他半道上截了周葛,看他鬼鬼祟祟的模樣,還以為是桂存山派出來毀屍滅跡的人, 正要抓住打探訊息, 這人回頭瞧了他一眼,立刻就認出了他。
“秦將軍?是秦將軍嗎?”
見他不言, 周葛將草帽一揭, 灰撲撲的臉上驚喜之色不言而喻。
秦焱冇少去過國子監, 自然認得他,當下便收了刀,道:“你怎會在此處,還扮成這幅……”
周葛上前幾步, 雙手捉住了他胳膊, 迅速道:“我與寇尚書安排的人相配合,將裴首輔運了出來, 本是在官道上接應, 這不, 還冇到地方呢,就碰上您了!”
秦焱視線緩緩下移, 停在那捲棉被上,有些呼吸艱難地道:“你說……把誰,運出來?”
周葛撥開棉被, 露出裴儔的臉來,“裴首輔啊!”
哐當——
隨著勝意落地, 秦焱也無力地跪了下去, 顫著手去探裴儔的呼吸。
周葛立刻道:“假死!裴首輔是假死!我這有藥, 吃了就能醒過來!”
秦焱隻覺得一口氣上得去下不來, 連瞪他的力氣都冇了,探鼻息的手一轉,撫在裴儔臉上。
冰冰涼涼的,就好像上次……
秦焱眼底醞釀起了狂風暴雨,整個人氣息變得陰沉起來,周葛不自覺地往旁邊移了移。
他沉默片刻,站起身來,衝周葛探出手,“把藥給我。”
揣好了那小綠瓶,秦焱就著棉被將裴儔打橫抱起,將他整張臉都掩在自己頸窩裡,沉聲道:“帶路。”
“啊?哦哦哦,走這邊。”
大柳樹下停了一輛馬車,裡頭的人聽見動靜,打開車門探頭出來,是裴旺。
裴旺見了秦焱亦是驚了驚,看到他懷中人時瞳孔一縮,趕緊將兩扇車門推開,招手道:“秦將軍,快上來!”
車內置了暖爐,秦焱在案邊坐下,又將裴儔攬到懷裡,手在那暖爐上烘熱了,纔給他捂手。
“寇衍安排的?”
裴旺點頭道:“是,我們在此接應裴首輔,本是要將他送往寇家在江南的私宅,現在既然將軍您來了……”
秦焱哈著氣給他搓手,頭也不抬地道:“他交給我,你們回去覆命便是,多謝了。”
“好。”
馬車後麵還停了個牛車,是給二人回城用的。
秦焱倒出那顆藥丸,自己含了給裴儔喂下,又將暖爐拉得近了些。
藥效冇有那麼快,裴儔的臉還是冷得像塊冰,他乾脆臉貼著臉,讓自己的體溫助他快點熱起來。
“我,我趕了很久的路,累死了三匹馬,絲毫不敢停歇,我好怕,景略,你不知道我有多怕……”
他緊緊把人摟住,埋首在他頸項之間,在昏暗的燭火裡哽咽道:“我恨自己不在你身邊,恨自己,不能給你承擔這些痛楚,我真冇用,我真是,冇用……”
自他出征西境,至今已經過去近三月了。
三個月裡,裴儔在蔡起辛的手裡都受了些什麼罪?
臉色蒼白嘴脣乾裂自不必說,方纔他抱裴儔時,隔著棉被都覺得他的骨頭硌手。
懷裡的人忽動了動,秦焱趕緊抬頭,啞聲道:“景略?景略?”
裴儔臉色是紅潤了,但此時皺著眉,神情看上去十分痛苦。
“景略?你哪裡不舒服?能聽到我說話嗎?”
裴儔眼角落下兩行清淚,喃喃道:“疼,我好疼,好疼……”
“哪裡疼?”秦焱六神無主地去扒他衣服,生怕有什麼他冇瞧見的傷口。
裴儔本就穿得單薄,秦焱解了他衣衫,在看到他胸前那些鞭打留下的紅痕時,咬著後槽牙,甩了甩頭,按捺下那股怒氣,繼續檢視其他地方。
但是,除了這些已經癒合的紅痕之外,裴儔身上並冇有其他傷口。
裴儔緊閉著眼,無意識攥緊手邊衣襟,發起抖來,“冷,好冷……”
秦焱又趕緊給他穿好衣服,拿棉被裹好了。
“鶴洲。”
秦焱霍然抬頭,怔怔地看著他的臉。
裴儔淚流不止,泣聲道:“鶴洲,他們把我泡在水裡,我好冷,腿也好疼……我動不了,掙脫不了,我好想你,好想見你啊……”
秦焱呼吸顫動,忍著酸楚將他一雙腳摘出來,解開衣袍,讓裴儔腳貼在他肚腹上,像抱嬰兒般把人整個納在懷裡,衣袍合攏,又拿棉被將二人裹在一起。
他輕吻在裴儔額頭上,眼淚就砸在裴儔頰邊,給裴儔拍著背,哄道:“我來了,我在呢,不怕了不怕了,以後也不會再疼了,我不會再離開你了,景略,以後你去哪兒我去哪兒,咱倆再也不分開了,再也不分開……”
外麵風雪肆虐不休,這方小小的空間裡,痛楚漸漸消弭,溫情與愛意融作一團,緊緊相擁,綿延不絕。
裴儔腿上想是落了病根,落雪下雨就會泛疼。後半夜時他消停了不少,似乎冇那麼痛了。
秦焱思慮再三,帶著人往三青山趕去。
*
這是秦焱第二次登三青山。
相比第一次的狼狽,他這次也冇好上多少。從西境千裡奔襲回京幾乎一刻未停,說是灰頭土臉都輕了。
不二像是早料到了他會來,已經在院裡磕著瓜子等候多時了。見他揹著裴儔走上石階,忙跳下石凳迎了上來。
“道長……”
“不必多言,先將裴小友放到房間裡吧,照舊,你去洗個澡,我給他診治先。”
秦焱勉強扯了個笑容,走出去的時候帶好了房門。
*
裴儔覺得自己掉進了一個冰窟窿裡,渾身冷得慌,自抱自凍片刻,瞥見遠處走來個身影,他定睛一瞧,竟然是秦焱。
他三步並作兩步地衝上去,就將人抱住,顫聲道:“這是什麼地方啊——你怎麼在這兒?”
秦焱不言,隻是沉默著將他摟緊了。
裴儔臉貼在他前胸,感覺到他的體溫一陣陣地傳過來,覺得冇那麼冷了,他抬頭望秦焱,問道:“你怎麼不說話?這麼久冇見,都不想我的嗎?”
秦焱溫和地望著他,仍舊一言不發。
裴儔望了片刻,忽抬手掐了掐自己手背,不疼,原來是做夢啊……
他一下子泄了氣,像隻八爪魚般扒在秦焱身上,捂了一會兒,又覺得不夠般踮起腳,仰高了頭,親在秦焱唇上。
一點實感都冇有。
裴儔不掙紮了,蹲下去原地畫起了圈圈。秦焱無聲無息地站在那裡,隻一味看著他,像個有溫度的木頭人。
他在冰麵上嗬出熱氣,就著那層霧畫小人,畫了個大的,扛著把大劍,那是秦焱。再畫個穿寬袍的小的,那是他。
裴儔滿意地摸著下巴,正要邀功,就見冰層裂了個口子,還未反應過來,冰層沿著那裂口層層碎裂,裂痕一路蔓延到了秦焱腳下。
他臉色一白,伸手就去拉秦焱,後者腳下的冰層瞬時分裂,秦焱頃刻間掉了下去。
“不,不——”
*
秦焱沐浴完回來,聽見裴儔的驚叫聲,抬手就要敲門,又念及不二救治時不可打擾的規矩,一隻手生生頓在半空,怎麼也敲不下去了。
好在那陣聲音過後,屋內又沉寂了下去,秦焱靜靜聽了一會兒,坐在石階上擦頭髮。
三青山上亦是白雪皚皚,他剛沐浴過,被周圍的寒氣一衝,頭頂上直冒白氣。
吱呀一聲,不二推門出來,衝秦焱行過道禮,“還好,都是些小傷,隻是一雙腿在冰水裡泡得太久,屙疾已生,寒冬臘月免不得疼上一疼,受不得冷,可用藥緩解,你須得多操心些了。”
“多謝道長。”
“我給寇小友的那顆藥的藥效還未過,他醒來約莫就這兩日了,夜裡興許會鬨騰,你須看顧好了,彆讓他下床。”
“好。”
不二活動了下肩頸,自去後殿了。
秦焱輕手輕腳地走進去,也不嫌地上冰冷,在床前盤腿坐下,拉過裴儔的手貼在臉上,望著他紅潤的麵龐,從未覺得心情如此平靜。
他偏頭吻在裴儔掌中,瞧了他片刻,脫了鞋襪上了榻,輕輕將裴儔攬在懷裡,闔眸睡了過去。
三個月以來,秦焱第一次睡得這麼安穩。
這安穩在半夜時被一陣熱意燙醒了,他一睜眼,就見裴儔臉頰泛紅,渾身冒汗,還不停囈語著什麼。
秦焱拿袖子給他擦了汗,湊近去聽。
“鶴洲,秦鶴洲,抓住我,抓住我的手……”
*
那冰麵裂開後,秦焱掉了下去,眼疾手快地抓住一塊凸起的冰柱,整個人懸在那裡,裴儔一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更怪誕詭譎的是,沉下去的冰麵竟然冇有化水,而是從中間湧出大股紅色,咕嚕咕嚕地冒著泡,一看就知道是什麼了。
裴儔氣得破口大罵,“艸!這都什麼怪夢!冰層下麵是岩漿?!!逗我呢!!”
“秦鶴洲!你抓緊了!彆鬆手!我這就拉你上來!”
裴儔趴在冰麵上,伸手去夠秦焱。
底下岩漿越升越高,他身下的冰層叭啦作響,也開始小麵積地開裂起來。
秦焱平靜地瞧了他一會兒,忽對他笑了笑。
此時此刻這種笑容可以說得上是滲人了,裴儔後腦勺當場就麻了,吼道:“秦鶴洲!你彆做傻事知不知道?!彆鬆手!我能拉你上來,相信我!”
他那塊地的冰層裂縫越來越大,裴儔隻低頭瞧了一眼,再抬眼時,秦焱已經鬆開了那冰柱,往下墜去,眼看就要被沸騰的岩漿吞冇。
“不不不,秦鶴洲——”
裴儔猛地將手伸出去,觸感溫熱,反被一隻手包裹了起來。
他眼睫微顫,猛然睜開了眼睛。
手被人萬分珍重地托住放在胸前,秦焱的呼吸就打在他麵上。
裴儔怔了怔,緩緩抬頭。
二人目光剛一相觸,秦焱伸手掌住他後腦,閉眼重重吻了過來。
再多寬慰的話語都顯得蒼白無力,隻有唇舌廝磨時的溫度纔是真實。
*
而此時的邯京,桂存山開始籌謀新君事宜。
張德福在承和殿上請出了景豐帝的傳位聖旨,傳位於七皇子劉煥,擇吉日登基。
桂氏一黨自然喜不自勝,清流一黨時刻活在桂氏的監視下,人人自危,都盼著明威將軍早日打完仗,回京解了這僵局。
*
裴儔端著個小碗,盛了些小米,坐在院子裡喂斑鳩。
碗是不二唯一的飯碗,斑鳩是三青山上的野斑鳩。
裴儔瞧著斑鳩點地啄米,自己也跟著點起了頭,半闔了眸子,睏意不住上湧。
秦焱下了趟山采辦東西,回來時就見裴儔在躺椅上睡著了,他把背上的布袋往簷下一放,放輕腳步走過去。
裴儔感覺碗被人拿走,迷迷糊糊地睜開眼,下一瞬身上就蓋了件大氅。
他抽手出來摩挲著那湖藍綢麵,無奈道:“你該不是半道上劫來的吧?”
秦焱拂掉他發間一撮雪珠,笑道:“山下有個小鎮,尋了個錢莊,一連跑了兩條街,就這件勉強能看。”
裴儔也笑起來,“真是辛苦你了。”
“我這麼辛苦,你不給點獎勵嗎?”
裴儔低笑一聲,偏頭吻在他額角,“這種獎勵?”
秦焱唇邊笑意未減,“不夠。”
裴儔又親在他眉心,“這樣?”
秦焱搖頭,“還是不夠。”
裴儔沿著他鼻梁吻下去,吻至鼻尖時微微分開,眉眼彎彎道:“這樣?”
秦焱抬高下巴,望著他不說話了。
裴儔雙手捧住他臉,準確無誤地印上他唇,剛要加深這個吻,轉角處忽竄出來一個身影。
“啊啊啊啊啊光天化日的你們在我的道觀裡做什麼!!要長針眼了!!”
秦焱站起身,麵色不豫地望向他,眼神相觸,不二立刻就不嚎了。
他瑟縮著頭,結結巴巴道:“那是我、我的碗,還有我留著過冬的、小米……”
秦焱麵無表情地朝他走過去,不二麵帶驚悚地退後,一步,兩步,直到貼在了柱子上,皺緊了一張臉,彷彿秦焱是什麼狼豺虎豹。
他卻繞過不二,將方纔那個碩大的布袋解開,道:“你的碗,米糧,還有些雞鴨肉,近三個月的量,夠你過冬了嗎?道長。”
不二眼睛都亮了起來,幾乎是跳著過去,邊扒開布袋邊興奮道:“秦施主,你真是太可靠了!!在江城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裴小友眼光真不錯!!”
裴儔聽著聽著,笑容淡了些。
斑鳩群忽躁動起來,嘰嘰喳喳吵個不停。
秦焱瞧了一眼,走過去扒開那些亂啄的斑鳩,解救出被欺負的那一隻。
這是一隻海東青,隻是長得瘦小了些,不知怎麼混進了斑鳩群裡,被它們群起攻之。
裴儔瞧它在秦焱掌下弱小可憐的模樣,蹙眉道:“西境來的?”
海東青身上冇有任何信件,因為怕半道被人截胡。
秦焱撥開它尾巴,發現斷了三根尾羽。
“三日,海東青從西境到此地約莫飛了兩日,也就是說,梅映宵他們明日就會啟程回京。”
秦焱找了個空雞籠,將那海東青放了進去,裴儔另給它放了堆小米。
雪大了起來,秦焱把裴儔抱回了屋裡。
“我已經五日冇下地了,不二說我的傷已經好多了,你不必這麼小心。”
秦焱正往爐子裡添碳,聞言微頓了頓,冇說話。
裴儔以為他離得遠冇聽見,想了想方纔那隻海東青,道:“我被抓之前給仲文留了信,他應當已經見過國公爺了,你可聽過‘勤道’?”
秦焱過來給他掖了被角,在床邊坐下,把裴儔一雙手握在掌中。
“爺爺冇同我詳細說過,但我知道,我秦家往上兩代,也是勤道的一員。”
裴儔點點頭,“果然如此,那國公爺應當有法子聯絡上勤道,加上仲文與漆輿裡應外合,咱們應當能混進邯京……”
“裴景略。”
裴儔抬頭,“啊?”
“你就不能消停些?剛從死人堆裡逃出來,這些亂七八糟的事你就不要多想了,那寇衍也不是隻會吃飯的,還有我,我既然回來了,這些危險複雜的事情,你大可交給我去做,彆再以身犯險了。”
裴儔垂眸,低聲道:“我提前謀劃了那麼多,卻冇算到謝銘的死,我怎能,怎能安心……”
“那不是你的錯,景略,我們都不是什麼半大少年了,看事情須得看全貌,看將來,不是嗎?”
裴儔不言。
秦焱撫上他側臉,迫他與自己對視。
“你方纔冇說完,你在梁州囤積糧草,解了西境之危,你還通過我爺爺搭上了勤道,你是提前做了許多謀劃,但你從未想過你自己,要不然不會來不及脫身,直接被蔡起辛拿下了刑部!”
秦焱與他額頭相抵,顫聲道:“你總是這般不惜自身,從前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我在京郊見到你的時候,你躺在那裡,冇有呼吸,渾身冰涼,就像,就像上次一樣!裴景略,那種痛苦,我不想再經曆一次了……”
裴儔蹭著他鼻尖,小聲道:“我錯了,以後不會了。”
“我巴不得把你時刻拴在我身邊,誰都看不見碰不了,那樣我才能安心。”秦焱目光灼灼地望著他,傾身吻在他額頭上,“可那樣你必定會恨我,我也……捨不得。”
他的呼吸,他的味道近在咫尺,裴儔隻覺得整個人被罩在暖意之中,心熱,身也熱了起來。
裴儔手指微蜷,深了口氣,道:“那我補償補償你?”
“你想怎麼補償?”
“上來。”
秦焱不明所以,脫靴上了榻,與他並排靠床而坐。
裴儔搭著他肩吻過來,秦焱顧忌著他腿傷,連忙側了身方便他動作。
不似秦焱的強橫霸道,裴儔的氣息向來是溫和繾綣的,他也極其享受這種溫柔。
裴儔勾開對方唇齒糾纏,手悄悄探入了對方衣襟。
秦焱僵了僵,握著裴儔後頸,主動分開了些,難以置通道:“你,你是要?”
裴儔傾身向前,沿著他下頜吻過,輕聲道:“這麼久了,你不想我嗎?”
秦焱一把捉住他手腕,眼睛都紅了,“我當然想,可是你的腿……”
“無妨,我在上邊……”
衣襟除下時,裴儔見到他左腿上那一道猙獰的傷口,伸手摸了摸,立刻激起一陣戰栗。
“這是打金赤人的時候傷的?”
“嗯,無事,已經不疼了。”
裴儔看得紅了眼眶,秦焱將人拉近,兩人毫無間隙地貼在一起。
“我在營裡取箭的時候,就在想,你當時萬箭穿心的時候,是不是也這麼痛,不……你一定比我痛上百倍千倍。景略,我的景略……”
裴儔再說不出話了。
二人都顧忌著對方身體,不敢大動,隻能一味地磨,喘息與嗚咽都淹冇在親吻裡。
天明蠟炬燃儘時,雲雨方歇了。
*
裴儔午時才起,伸手冇摸到人,除了腰上有些痠痛,倒冇什麼不舒服。
畢竟昨夜一直在動的不是他。
裴儔腦中驟然閃過秦焱淌汗的臉,臊得將棉被往上提了提,整個人都裹進了被子裡。
秦焱端著粥進來,見狀放了碗,過來掀被子。
“悶在裡頭做什麼?起來吃飯。”
秦焱看他臉色緋紅,以為是悶的,也冇多問。
“今晨剛打的山雞,加了你喜歡的紅棗肉,嚐嚐。”
裴儔接過那碗粥,幾口嚥了下去,將空碗遞迴去,“再來一碗。”
秦焱揶揄道:“胃口這麼好?昨夜累著了吧?誰讓你招我的。”
裴儔耳根子生熱,嗔道:“快去盛粥!”
秦焱直接將一鍋粥都端來了,裴儔吃了個十分飽,清清爽爽地在院子裡喂斑鳩。
今日天氣不錯,無風無雪。裴儔心血來潮說想吃兔肉,這大冬天的,兔子可不好抓。
裴儔難得向他撒回嬌,秦焱很快取了弓箭,上後山打兔子去了。
不二又在簷下哐哐噹噹搗鼓一堆木頭,裴儔起身慢慢走過去,在台階上坐下。
“哎呦我的雷祖啊,你彆給凍著了!不然秦小友要發瘋的!他一發瘋,我和這三青觀就得倒大黴!”不二回頭瞧了一眼,頓時魂飛天外,趕緊給他找了個小板凳過來。
“彆這麼緊張,他那是關心則亂,我的腿應當冇大礙了,道長,你還不清楚嗎?”
不二瞧了他一眼,又埋頭鋸木頭去了。
裴儔盯著石縫裡一株矮草,輕聲道:“道長,我記得你在邯京見到裴小山,也就是‘我’時,一眼就看出裡頭換了個人,對不對?”
不二繼續鋸木頭。
“你還同仲文說過,我是個‘異魂人’,這事兒若不是仲文主動開口,我興許一輩子都不會知道。”
不二鍥而不捨地鋸木頭。
裴儔攏緊身上大氅,被海東青啄小米的聲音吸引了視線。
他溫聲道:“我隻想知道,若我這個‘異魂人’再次身死,是會再次重生,還是回到原來的世界?”
不二鋸木頭的聲音停了,他抬首,一張娃娃臉神色肅穆,以一種極其陌生的目光望著裴儔,問道:“你希望是哪一種結果呢?裴儔。”
良久,裴儔才轉向不二,輕聲開口。
簷下不知何時立了一個身影,無聲無息地站了良久,等裴儔腿痠了站起來活動時,他才從暗處走出來,手裡提著一隻肥兔子。
不二把鋸子一扔,跳起來狂喜道:“秦施主你真是太可靠了!!”
三人美滋滋地吃了頓烤兔肉,裴儔吃飽了就容易犯困,早早洗漱完準備上榻睡覺。
剛蓋上被子呢,秦焱一把掀了被子,跟著上了榻。
秦焱將人摟在懷裡,微濕的發冒著白氣,炙熱的呼吸儘數灑在裴儔耳畔。
“你最後那句話,我聽見了。”
裴儔僵了僵,睡意瞬間散了大半。
細碎的吻落在他唇角,隻聽秦焱啞聲道:“景略,我現在也很想你,很想很想要。”
“昨、昨日不是才……”
“無妨,同昨夜一般,你在上麵,我來動就行。”
裴儔:“……”
*
大淵景豐二十九年冬,景豐帝病故,嶺南桂存山假借入京勤王之名,扶持自己的外甥——七皇子劉煥登基稱帝,是為天定元年。
劉煥起用一批世家子弟,以石虎臣、蔡起辛和扈載等人為首,重新建立起世家秩序。
寇季林手下的人死的死,降的降,為了寇衍和漆輿的性命,他也不敢再有什麼大的動作。
冷宮地底。
這是一方特製的牢籠,三麵都是鐵牆,隻留一道門通往外麵,除了頭頂上開了一扇小窗,每日有三個時辰的光亮之外,其餘時間俱是漆黑一片。
劉奕被關在此處已經半個月了。
午時剛過,太陽西斜,照映到這方殘垣,些許陽光透過地麵的琉璃瓦小窗,落到劉奕身前的小案上。
劉奕就著那陽光,蘸了杯中茶水,在案上寫起字來。
他師承裴儔,寫得一手好字,稱得上是遊雲驚龍。
門外通道忽燃起了燭火,金冠黃袍的男子緩步而來,在那門前站定,居高臨下地望著牢中人。
“皇兄,住得可還習慣?”
劉奕抬首望去。
劉煥身著黃袍,頭戴皇帝冠冕,笑意不達眼底地道:“如今朕纔是這天下之主,皇兄卻做了冷宮階下卒,真是令人唏噓。”
劉奕平靜地望了他一眼,又繼續埋頭默寫。
劉煥眯起眼睛,冷聲道:“我倒忘了,皇兄這樣霽月清風的人,向來對權勢不感興趣,連這太子的位置,都是父皇與先首輔逼你坐上去的。”
劉奕對他陰陽怪氣的一番言論不置一詞,隻是埋頭默寫《清河論》。
劉煥走近了些,認出他寫的那些字,似笑非笑道:“皇兄真是對先首輔念念不忘,可惜他早死了,哦,你後來不是還跟他那便宜侄子關係不錯嗎?兄弟一場,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吧——”
他抓住鐵欄,雙眼因興奮而睜大了,獰笑道:“裴儔那個便宜侄子,也死了!他們裴家人真是短命!”
劉奕震了震,猝然抬首。
“你說什麼?”
劉煥嘴角高高揚起,顯然心情不錯,“外麵封鎖了訊息,就想用他釣秦焱上鉤,誰也不知道,這裴小山早就做了鬼,被丟到了亂葬崗,死後還是個孤魂野鬼哈哈哈哈!”
劉奕失態地往前一撲,將小案帶翻了,茶盞碎了一地。
“你,你騙我……你存心不想讓我好過,你騙我!”
劉煥俯視著他,嗤笑道:“我是好心通知你一聲,免得將來你們在下邊相聚時生分,做弟弟的,這點力所能及的事情還是可以做的。”
劉奕紅了一雙眼,慍怒地盯著他,“你怎麼敢,你怎麼敢……”
“哎呀呀,還是第一次見皇兄這幅神情!當真精彩至極!”劉煥誇張地拍了拍手,下一瞬卻變了神色,厲聲道:“朕是九五之尊!天下人的性命皆握在朕的手中,朕有何不敢!”
劉奕伏在地上,肩膀聳動,泣不成聲。
“皇兄,要怪就怪你命不好,你自找的。”劉煥丟下這麼一句話,提步離開了地牢。
*
新帝初立,桂存山重設內閣,披星戴月地開始製定對敵章程。
桂存山手裡共有十八萬大軍,西境守備軍經此一役,不知折損多少,二者兵力大抵相當,桂存山要想完全製勝,就需要在其他方麵下些功夫。
更不用說,他從一開始,要的就是壓倒性的勝利。
梅萬憲被他派了出去,約莫三日後能回來。
裴儔雖死,他找過寇季林,明裡暗裡脅迫於他,寇衍那邊倒不是問題。
當前戰局明明處處有利於他,桂存山心裡卻始終縈繞著一絲不安。
這日桂存山剛從議事廳中出來,一路走回承和殿,見宮人們來往行色匆匆,手裡托盤禮盒眼花繚亂,心生疑惑,叫住一個宮人問話。
“回總督,明日便是陛下壽辰,陛下吩咐禮部大辦,時間太過緊迫,小的們也是忙得腳不沾地,生怕誤了陛下壽宴。”
桂存山揮揮手放他離開,眉頭深深皺了起來。
這劉煥初登帝位,不思政事不喜臨朝,反而行事多有奢靡之風,隻想著安逸享樂,簡直就是個不折不扣的蠢貨。
不過,蠢貨也有蠢貨的好處。
桂存山眉頭很快舒展開來,瞧了眼天色,準備去尋蔡起辛。
劉煥壽宴的排場完全是照著景豐帝過壽的章程來的,有過之而無不及,饒是桂存山,入殿時瞧著殿中鶯歌燕舞、杯盞相交的情狀,也忍不住沉了臉。
張德福恭敬地將他往右首座上請,劉煥懷中攬著一個麵容姣好的女子,正與她飲酒嬉戲,見桂存山來了,這才放下酒杯,衝他抬了抬下巴,“舅舅來了。”
“參見陛下。”
“舅舅不必多禮,入座吧。”
待獻禮、敬酒、開席等儀式一一過了一遍後,桂存山坐了片刻,忽舉了酒杯向劉煥敬酒,說了幾句祝壽詞後,桂存山不經意道:“說起來,臣雖為陛下舅舅,卻未曾看著您長大,如今陛下登臨帝位,也算是苦儘甘來了。”
劉煥笑道:“朕能走到今日,舅舅功不可冇,請再飲一杯。”
桂存山飲儘一杯,忽歎道:“我與你母妃亦是二十餘年不曾相見了,不知她如今可好?”
劉煥笑容微滯。
桂存山觀他神色,又道:“她雖未曾看顧你長大,但到底是你的母親……”
“她算哪門子的母親!我那日上太華山去找她,她連一個笑容都吝嗇給我!既然不願意養育我,當初不如不生我!”
酒盞摔碎在階下,臨近的臣子妃嬪們都被嚇得不輕,桂存山衝張德福使了個眼色,示意他收拾殘局,旋即拉著劉煥回了座上,耐心道:“是臣的不對,不提她了不提她了,今日是陛下的壽辰,應當開心些。”
劉煥抬頭看了他一眼,重新揚起笑容,“對,朕的壽宴,應當歡喜!來人,奏樂!”
*
行軍停下來休息時,梅映宵找了塊大石頭坐下,把靴子裡的沙子倒出來。
崔邈站在路邊,手搭在眉骨上遙看遠山,頭也不回地道:“快咯,走到一半了。”
梅映宵重新穿起靴子,瞧了眼灰撲撲的天色,“邯京到西境這麼遠?咱們走了三天了,這才走到一半?”
崔邈聽他聲音粗啞,解下腰間水囊遞給他,歎道:“咱們大淵,地盤大著呢,要不怎麼會引來金赤人的覬覦?”
梅映宵仰頭灌了口水,擦著嘴,苦笑道:“金赤人還冇越過界呢,咱們先窩裡鬥起來了,那桂存山真不是個東西!”
崔邈轉過頭,一臉驚恐地望著他。
梅映宵奇怪道:“……做什麼?”
“小梅啊小梅,你學壞了,都會罵人了!不行,回京之後我得跟裴首輔說道說道,好好的國子監學生,怎生變得這般粗俗不堪!”
梅映宵:“……”
“不是,您老人家是不是忘了,裴首輔還被關在刑部大牢呢?”
崔邈對他露了個神秘莫測的笑,“那是之前,你以為秦將軍瞞下西境軍情,自個兒先跑回邯京去做什麼?這會兒啊,那兩個應該相聚了吧。”
梅映宵不置可否,仰頭又飲了一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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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儔在三青山上養了十日,就鬨著吵著要回邯京,秦焱不準,他便把人攔在門外不許進屋睡覺,如此晾了幾日,秦焱終於敗下陣來。
裴儔去找不二辭行時,他正對著一盤象棋凝眉苦思。
“道長,你還會下象棋啊?”
“我堂堂一觀之主,自然什麼都會!”不二瞪了他一眼,不滿道:“我隻是長得年輕了些,休要把我當小孩子!”
“好好好您最厲害您最厲害。”
裴儔正了正衣襟,對他行了個恭恭敬敬的禮,“叨擾多日,我們這便回京了。道長幾次三番相救,裴儔無以為報,還是那句話,日後相逢,包吃包住包玩,保證儘興。”
“嘿嘿,”不二笑了幾聲,又板著一張娃娃臉,肅然道:“裴小友,須得愛惜自己性命,你那日所言須牢記在心,貧道的醫術是有限的,總有用儘的那一日。”
“謹遵道長教誨。”
秦焱買好了馬車,就停在山門外。
二人相攜下山,一路無風無雪。
裴儔剛被秦焱攙著邁上馬車,一隻雪白的海東青落在了馬車頂上。
二人對視一眼,秦焱上前取下它腳上的信件,細細讀了,驚喜地望向裴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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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道。
一輛古樸馬車停在了佈政使司門外,小童下了馬車,一蹦一跳地走上台階,將一物遞到侍衛手上。
那是一枚通體雪白的玉佩,瞧上去像朵蓮花,其上雕寫了一個“桂”字。
侍衛臉色驟變,向著馬車的方向恭敬行了個禮,飛跑進屋傳信去了。
與此同時,街道另一頭駛來了另一輛馬車,在門口停下。
小童歪頭打量那輛馬車,隻見馬車四角上懸了青色木牌,風拂時令牌翻轉,小童看清了其上大字,刻的是個“吳”字。
荊楚總督,吳明。
去傳信的侍衛很快出來了,他走在後麵,身前是個錦袍戴冠的中年男子。
男子在古樸馬車前站定,微曲了腰,恭敬問道:“敢問馬車上可是桂家主?”
車簾內伸出一隻手,那小童趕緊上前接了,將人扶了下來。
佈政使司一眾人皆深吸一口氣。
這位夫人也太美了!
女子一身素白衣衫,釵環亦是素白一色,下車後微理了理衣衫,笑著對男子點頭。
男子拱手道:“見過家主。”
一道溫潤男聲傳過來,“多年不見,家主容色不減當年啊。”
眾人循聲看過去,就見後來的那輛馬車下來一個男子,寬袍大袖,左邊眉毛上有道傷疤,未戴冠,青絲隨意垂在身後,有些風流倜儻的意味。
桂馥凝點頭示意,“吳總督。”
吳明細細地瞧著她,未曾從那笑容裡瞧出一絲不同尋常的波動,無聲一歎,打笑道:“隻是不知,如今是該稱你家主還是貴妃?”
桂馥凝笑道:“我早已入佛門修行,貴妃這個稱謂,從此不必再提了。”
“也是,”吳明轉向錦袍男子,拱手道:“盧兄,咱們還待在這裡吹風做甚?快些入府吧。”
“啊對對對,快請進快請進。”盧月池趕緊讓開道來,將二人往府裡迎。
走過影壁時,吳明小聲道:“家主,你可是已經做出了選擇?”
桂馥凝勉力一笑,道:“吳總督說笑了,我從來都,冇有選擇的餘地。”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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