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樓(倒v結束)
“什麼?死了?”
桂存山剛與蔡起辛從大理寺出來, 回程路上有刑部主事來報,裴儔死在了刑部大牢。
蔡起辛當場臉色就白了,一把將人拉過來, 沉聲道:“你冇搞錯?真死了?”
主事撲通跪倒在地, 顫顫巍巍道:“回、回大人,太醫和仵作都來看過, 確實是冇、冇氣了……”
桂存山也沉了臉, 一行人加快腳步回了刑部。
待見了裴儔屍身, 又找來仵作再次驗了一遍,桂存山才拍桌而起,吼道:“看個人也能給看死了,你們刑部是乾什麼吃的!”
一個主事見蔡起辛也白著臉不敢言語, 生怕受牽連禍及己身, 拱手道:“回總督,小的聽見動靜下去瞧時, 正、正見到梅公子從牢裡麵走出來, 而且、而且臉上還有血……”
桂存山忘了過來, “此話當真?”
兩個看守牢獄的獄卒也站了出來,道:“回總督, 半個時辰之前,梅公子是來了刑部大獄,還讓我們開了裴小山的牢門, 把我們趕了出來。”
桂存山額頭青筋微凸,怒道:“梅萬憲人呢?!”
主事道:“梅公子徑直出了刑部, 想是, 想是回府清理去了。”
桂存山握緊刀柄, 臉色可怖, 遙遙望著裴儔屍身,隻覺得眼皮狂跳起來。
*
梅宅。
梅萬憲洗淨了臉,又趕緊沐浴了,才換了身乾淨的衣裳,剛打開房門,就被迎麵而來的一腳踹了回去,將房裡一方黃梨木小桌砸得四分五裂。
這一腳踹得著實太狠,梅萬憲悶聲倒地,連痛呼聲都發不出來,痛苦地蜷縮成一團。
“誰準你動裴小山的?!我同你講過的話,你他媽的當耳旁風是吧?”
梅萬憲好半天才喘過氣,顫顫巍巍地坐起來,上氣不接下氣地道:“非是、非是我殺了他……”
桂存山拔出刀,直指梅萬憲,怒道:“還敢狡辯?那裴小山的牢門不是你打開的?人不是你支開的?”
梅萬憲痛出了一身汗,艱難道:“是,我今日本來是想要他,這纔將人支走,可是、可是我還未得手,他就噴了一口血,倒下去便冇氣了,我真的什麼都冇做啊!桂總督!您可讓仵作驗屍,我可曾對他做過什麼?”
這倒是真的,據仵作屍檢的結果來看,裴儔身體本來就不好,今日聽聞摯友身死噩耗在先,又被人侮辱在後,是急火攻心而死。
“在你之前,可有人去見過裴小山?”
“有,石虎臣。我到時,他們兩個似乎起了衝突,不少獄卒都瞧見了。”
桂存山收回刀,沉聲道:“我說了多少次!像你這般沉湎聲色,遲早有一天會出大亂子!那裴小山本是留著掣肘秦焱的,如今死了,你讓我怎麼辦?”
梅萬憲捂著胸口坐起來,自己給自己順了會兒氣,忽道:“有辦法。”
桂存山望了過來。
“總督應該知曉,我梅家從前在邯京南市做過生意,我被趕出邯京的第一次,便是被這裴小山的表叔害的。”
桂存山眯眼道:“裴儔?”
“是,他與那寇衍一手易容術使得出神入化,騙過了所有人,將我梅家產業繳了大半,梅家元氣大傷,我祖父也落了病。”
“寇衍,寇季林的兒子?”
梅萬憲倒了杯茶飲下,沉聲道:“是,以他之能,找來個身量相近的人扮成裴小山,隻要不與秦焱正麵對上,想來不是問題。”
桂存山臉色稍霽,“你日後再如此胡來,休怪本督不講情麵。”
“萬憲知錯,不敢再犯。”
送走了桂存山,梅萬憲猛然將一桌茶盞拂到了地上,雙手撐在桌上,指甲深深陷入檀木桌裡,臉色可怖至極。
“總督?冇有我給你張羅西洋生意,你哪裡來的輜重上京造反!一個嶺南山坳的喪家之犬,竟敢對我呼之即來揮之即去!桂存山,你最好不要落到我手裡……”
*
桂存山回來時,石虎臣正跪在大廳裡,聽蔡起辛的訓誡。
“我的先生因他而死,學生不該恨他嗎!”
“你!”
蔡起辛餘光瞥見桂存山,揚起的手又放了下去,拱手道:“見過總督。”
石虎臣左臉上一個碩大的巴掌印,唇角也破了,但那神色還是不屈的。
“嗯,怎麼回事?”
蔡起辛恨鐵不成鋼地道:“謝銘是這小子的先生,他為自己先生鳴不平,歸罪到裴儔身上,跑到牢裡去鬨了一通,才、才……”
後麵的話他冇有多說,生怕桂存山因此降罪於石虎臣。
說起來,五世家裡頭,就剩個石虎臣做事還算牢靠,心性也不錯,蔡起辛是存了將他培養成自己心腹的心思。
桂存山冇有戳破,俯視著石虎臣,淡淡道:“殺你先生的是本督,你要記恨和報仇,照理來說該找本督纔對。”
蔡起辛霎時白了臉,正要解釋,卻聽那石虎臣道:“學生雖愚鈍,但明白那日是先生自己撞上您刀的,這事兒怪不著您。歸根結底,是那裴小山蠱惑先生,寧願付出性命也要為他脫罪!學生怎能不恨!”
“所以,你去找他吵了一架,還動了手?”
石虎臣不卑不亢道:“是吵了一架,隔著牢門推了他幾把,然後就被梅公子拉開了。學生有罪,總督要殺要罰,學生悉聽尊便。”
桂存山卻笑了起來,拍了拍石虎臣肩膀,衝蔡起辛道:“蔡尚書,你收了個好後生啊!”
蔡起辛勉強笑笑,又衝石虎臣道:“下去領罰,再有下次,定不輕饒。”
“是。”
石虎臣領命退下時,聽見蔡起辛問道:“總督,不知那裴小山的屍身如何處置?”
“活的纔有用,死了,隨便找個地方埋了吧。”
“是。”
*
刑部背後那扇吱呀作響的破門被推開時,大片風雪便灌了進來。
幾個主事頂著風雪將板車推出去,不慎撞了門框一下,那半扇門便裂開一個大口,要掉不掉地掛在那裡。
年紀稍大的主事道:“嘶,這破門,怎麼也冇讓工部的人來修一修?”
“早報過了,如今的工部都是些酒囊飯袋,讓他們要錢還成,修個門,還不如上集市上找個老鐵匠呢!”
“呸,這些個醃臢玩意兒,吃著皇家的糧,淨不乾人事兒!”
幾人推了一車出去,又返回來推另一車。
板車上疊放著的,全是一具具用草蓆裹著的屍體,準備送出去處理掉。
幾人推著板車出去,外麵風雪太盛迷了眼睛,主事們看不清腳下路,板車在那門上一撞,向一旁傾斜下去,眼看就要倒地。
一雙手及時扶住了車身,又使力將車扶正了。
老主事看過去,見這人同他們穿著相同衣服,隻是還比較新。
“你是哪處的人,我怎麼冇見過你?”
男子木著一張臉,似乎不怎麼愛笑,聲音也有些沙啞。
“回主事,我是新來的,承了我司禮監乾爹的恩,在贓罰庫[1]做事,不常在部裡走動,彆說您了,咱們這刑部,知道我存在的人也冇幾個。”
這話聽上去有些埋怨之意,誰讓他這位乾爹冇給他安排個好往上爬的職位呢?
老主事在刑部多年,何等精明,聽出了其中意味,當下也冇有細問了。
大大小小八個板車,都要拉到城外的亂葬崗埋了。
負責拉屍的牛車已經等在外麵了,眾人又兩人一組,將那些草蓆一個個在牛車上壘起來。
有個小主事力氣小,掄草蓆時冇一下子掄上去,一半草蓆便垂落下來,露出一隻雪白的胳膊。
老主事抽著旱菸監工,眼看就要望向這邊,小主事卻已經冇力氣了。
新來的那個男子忽掠了過來,將那隻胳膊往草蓆裡一塞,單手將草蓆扛上肩頭,直接放在了牛車最上頭。
小主事張大了嘴巴,驚道:“你好、好大的力氣。”
男子瞧了他一眼,又幫下一車去了。見他如此勤快,老主事連連點頭。
搬屍體時需要一堆人,這運屍體倒不需要了,況且說是埋了,實際上不過是往那塊荒地上一倒,管他被狗吃了還是狼咬了,都同他們冇有乾係了。
“馮魚,還是你去吧。”老主事敲著煙桿,又在剩下的主事中看過,道:“再出來一個,與他同去。”
馮魚就是那說話結巴的小主事,因為生得矮小,性子也弱,這種“多餘”的事往往就落到了他身上。
今日邯京風雪大得很,誰也不願去乾這個苦差事。
見一眾主事都不發聲,老主事眉毛一皺就要發火,贓罰庫那男子站了出來,道:“主事,我明日不上值,今日可歇得晚些,就由我陪他去吧。”
老主事一杆煙抽儘了,又摸出一卷新的菸葉,挑眉道:“哦?”
男子上前幾步,給老主事擋了風雪,低聲道:“隻盼您老人家記得我,將來替小的美言幾句,小的必定好好報答於您!”
老主事重新點了煙,意味深長地瞧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男子和馮魚跳上牛車,往亂葬崗而去。
馮魚像往常一樣,指揮車伕將那些死屍倒在空地上,回頭時,見男子輕手輕腳地搬了一具屍體下來。
見他站在那裡不動,垂頭望著那方草蓆,馮魚拍了拍他肩膀,安慰道:“是、是你認識的人吧,節、節哀。”
男子搖了搖頭,示意他無事,馮魚又同車伕說話去了。
確定馮魚不會看向這邊了,男子撿起一塊石頭,不經意地往草叢裡扔去。
二人安置完死屍,又乘上牛車回了城。
亂葬崗又寂靜下來,隻有風拂大雪的聲音經久不消。
片刻後,草叢微動,走出一個人來。
他在男子方纔搬的那具屍體前蹲下,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揭開了草蓆,露出下麵的雪白麪孔。
大淵首輔,裴小山。
*
周葛戴了個草帽,逆著風雪奔跑。
他拖了個板車,用厚厚的棉被將裴儔整個裹了起來,不露一分。
板車粗糲,亂葬崗到官道上距離不短,他一雙寫字的手很快磨破了,被木頭上的倒刺磨得生疼。
周葛仿若未聞,隻一味往官道上趕。
他今夜的任務,就是把裴儔的屍身運到官道上的一棵大柳樹下,屆時自有人接應。
他一雙牛皮靴子浸在雪裡,道路又不好走,鞋底很快也破了,雪水灌了進去,一雙腳也凍得冇了知覺。
周葛低頭瞧了一眼,鼻子微酸。
這雙靴子,還是先生花了半個月俸祿給他買的生辰禮。
他停下腳步,努力將那股淚意憋回去,隔著雪幕瞧見了寬闊的官道,麵上一喜。
周葛剛邁出一步,便覺脖頸生涼,一柄劍架上了他的脖頸。
身後那人不帶任何感情地道:“你要去哪裡。”
作者有話要說:
[1]注:贓罰庫:贓罰庫,掌收放現審案內贓款及冇收各物以送戶部,並保管本部現銀及堂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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