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
一場秋雨一場寒, 寒露過後,景豐帝不知怎的患了寒疾,病來如山倒, 已是多日不曾臨朝, 裴儔親自帶著太醫去瞧過,隻說這病要靜養。
劉奕參政已久, 在景豐帝的授意下, 裴儔逐漸將部分政事交到他手上。劉奕雖性子平和, 做不到雷厲風行,在龍淵閣眾人的幫助下,倒還是勉強挑起了大梁。
與此同時,千裡之外的梁州。
梅映宵坐在田邊, 就著溝中的水沖洗。他褲腳高高挽起, 膝蓋以下沾滿了田泥,正埋頭搓洗。
他一連勞作多日, 倒不似初次下田那般狼狽了, 隻袖上發間帶了些泥, 瞧上去有些懵懂。
梁州這地方,每逢秋收多烈日, 他日日在田地裡打轉,白淨書生也曬成了農家小子。
一赤腳老翁爬上田坎,頭上戴了個草帽, 四處望瞭望,朝著這邊走來, 他招手喊道:“小梅!小梅!快過來這邊, 吃點東西!”
梅映宵抬頭一看, 揮了揮手, 示意自己聽到了,遂放下褲管,起身下了田坎。
一眾農人見梅映宵來了,七嘴八舌地說起話來。
“今天的饃加了玉米,可香嘞,小梅多吃幾個!”
“瞧小梅這身板瘦的,我家虎子做了燉雞,給你帶了些來,好好補補!”
“姨家裡冇人做飯,就帶了幾顆紅棗,小梅彆嫌棄啊。”
梅映宵被各色食物塞了滿滿一懷,又不好拒絕,隻得一一道過謝,隨便坐在拌桶邊緣,拿著個玉米饃饃慢慢吃著。
“瞧小梅這斯文樣,讀書人就是不一樣哈!”
“那是,要我說啊,你家那虎子也不小了,還是得送去學堂讀書,等將來考個進士也成啊!”
“唉,自打他爹走後,這孩子就轉了性子,隻知道埋頭乾活,我是管不了他了!”
梅映宵靜靜聽著,望著一望無際的稻田,出了神。
田埂上忽跳下一個十二三歲的男孩,看了片刻,伸手遙遙往這邊指了一下。
“哎,那不是你們家虎子嗎?”
張嬸兒啃著一個生紅薯,聞言站起來,待男孩走近了,才問道:“虎子,你不在家裡守著,來田裡做啥?”
虎子冇說話,隻往旁邊讓了讓,露出身後的人來。
村民們上下打量起這人來。
隻見這男子約莫四十歲上下,額前碎髮有些散亂,鬍子也冇剃,身著褐色短袍,有些瀟灑落拓的意味。
張嬸兒給虎子使眼色,示意他解釋一下,後者卻木著臉上了田坎,飛快跑開了。
“害,這臭小子!”
張嬸兒在衣裳上擦了擦手,道:“這位先生是來做什麼的?”
男子在人群中瞧了一陣,似乎冇看到想找的人,微微蹙眉,拱手禮貌道:“聽聞邯京來的督糧官就在此處,在下想見他一麵,勞駕,請問他在何處?”
眾人麵麵相覷片刻,張嬸兒伸手指了指拌桶上那個背影,道:“你找小梅啊,喏,那不就是?”
男子跟著望過去,怔了怔。
片刻後。
“龍淵閣主事,梅映宵。”
“在下崔邈。”
梅映宵引著崔邈走在田埂上,道:“這麼說,崔先生此來梁州,是裴首輔的授意?”
“我本在附近遊曆,首輔找人傳書於我,便過來看看。”
梅映宵點點頭,忽停步蹲了下去。崔邈一臉茫然,也跟著蹲在了田埂上。
稻穀的種植時間不一,收穫的時間也不統一,像他們站的這方水田,穀粒還泛著微微的青色,需要再養些時日。
田中蓄的水約莫到田埂的一半高,梅映宵靜靜瞧著水麵,見一處緩緩浮上幾個氣泡,飛速出手往泥裡探去,撥弄一陣,待泥水都攪渾了,一使力,抓了個長物上來。
崔邈被嚇了一跳,往後一退差點摔下田埂。他定睛一瞧,是條田鱔。
“……”
梅映宵掐著那田鱔要害,任它在手裡掙紮,折了根草穿過田鱔兩腮,提在手上。
他抓了一把泥按在田坎上,細細抹著,解釋道:“這長魚最是煩人,專在這田埂上打洞,農田好不容易蓄的水都流光了,稻子養不熟,就會敗了這一田的收成。”
崔邈瞧著他,含笑道:“看來梅大人來梁州這一趟,真是學到不少。”
梅映宵微怔,田鱔不停擺尾,打在他褲腿上,他低頭瞧了一眼,隻無奈地搖了搖頭。
二人在壩上一處涼棚裡落座,梅映宵將田鱔係在木桌邊,洗淨了手,給崔邈倒了碗茶,道:“這田間地頭冇什麼好東西,一碗粗茶,崔先生勿怪。”
“怎敢。”
梅映宵一碗茶下肚,手在眉間搭了個棚子,瞧著田間勞作的農人,輕聲道:“這百畝都是朝廷公田,今年收成不錯,應能蓄下不少糧食。眼下正是農忙時節,我奉命前來,總不能乾等著,便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崔邈緩緩喝著茶,靜靜聽他說完。
“這百畝中約莫有三十餘畝農田是晚稻,須拿水泡著,晚上十天半月才能熟透。今年是個難得的好年,太陽曬得足,稻穀也長得好,但問題就出在這兒。”
梅映宵放下茶碗,抹了把嘴,沉聲道:“梁州已經約莫兩月不曾下雨了,大家靠著山渠引過來的水撐了半月,後來這山渠不知怎麼竟流乾了,農人們四下尋了些水源,奈何距離太遠,路途顛簸,運到此處時已失了大半,無異於杯水車薪。”
崔邈瞭然地點了點頭。
“裴首輔曾同我聊過崔先生,您曾任工部侍郎,早年城西水渠失事,就是您修好的,晚生知道您在水利上的本事。麵臨相同困境的不止此處,整個梁州的公田加起來可達千頃,其間晚稻約莫十二三,數目不小,亟待水源救解。”
崔邈忽道:“如今這位裴首輔,可是那先首輔裴儔的表侄?”
梅映宵不明白他為何突然這麼問,老實道:“正是。”
崔邈眼底微光閃動,道:“梅大人放心,在下定當儘力而為。”
*
嶺南,總督府。
桂垚清點完最後一批兵器,正同手下人交代事情。
一守備小將跑了進來,跪地道:“桂將軍,邊營又抓住了幾個可疑的探子。”
“切記,不可出差錯。”桂垚交代完最後一句話,轉頭道:“在哪兒?帶路。”
嶺南十五萬大軍,共分為虎嘯、钜鹿、貪熊、赤猿、馭鶴五大營,儘數駐紮在嶺南兩廣之地,閒時各自養兵,戰時聚至一處。
半月前,五大營的兵力便開始齊聚在嶺南連雄城外,就地駐紮,在外圍牢牢建起了一張網,日夜有守備軍看守,一隻鳥也飛不進來。
今日抓住人的是赤猿營,桂垚甫一進去,就聽見有人在破口大罵。
“呸!亂臣賊子!你們無詔調兵連雄,這是犯上作亂,是株連九族的死罪!”
桂垚頓了頓,拉開帳簾,見兩個守備軍拿著塊布,正往那罵人者的嘴裡塞。旁邊地上無聲無息地躺了兩個人,同罵人的這個一樣,身著邯京將士的軍服。
“桂將軍。”
那人嘴裡被塞入布團,還在嗚嗚嗚地不停出聲,守備軍往他腹部踢了一腳,他立刻吃痛地蜷縮在地,顫抖著不說話了。
“嗯,總督不在軍中?”
“總督一早便去了虎嘯營,算算時辰,再過一刻就該回來了。”
桂垚點點頭,指了指另外兩個人,道:“死了?”
“這兩個膽子小,昏過去了而已,剩下這個性子烈,怎麼都不肯屈服,屬下隻好堵了他嘴,免得汙了總督和桂將軍的耳。”
“說說經過。”
“是,”守備引著桂垚在一側落座,道:“是晨起巡營的兄弟們發現的,營裡有個獵戶出身的,眼神好得跟天上的老鷹一樣!放水的時候瞧見河對麵林子裡有動靜,叫上人繞後去包抄,果然就抓住了幾隻眼睛。”
桂垚神色淡淡,“冇有漏網之魚吧?”
“絕對冇有!那兄弟辦事利索,帶人將方圓十裡排查了一遍,又仔細辨認過林子裡的腳印,確定冇有其他人。”
“嗯,等總督大人回來再做定奪吧。”
片刻後,有人將那守備叫了出去,帳中便隻剩下桂垚與那三人。
桂垚細細辨著帳外聲音,忽起身走到那探子身前,蹲了下去。
探子額頭上滿是豆大的汗珠,整個人像從泥地裡滾過一遭,露出來的皮膚上都帶著傷,抬頭一見桂垚,忍著身上疼痛,狠狠地瞪著他。
“你是邯京派來的?”
探子盯著他,胸膛起伏不定。
桂垚極快地瞧了賬外一眼,壓低了身體,輕聲道:“我可以給你拿掉這布條,前提是你彆亂出聲,否則你這條命就保不住了。”
探子驚疑不定地打量著他神色,緩緩點了點頭。
解下布團後,那探子微微坐直身體,雙手綁在身後無法行動,他盯著桂垚,道:“你不是桂存山的人?有何目的?”
“我想知道,是誰派你來的?”
探子不言。
“讓我猜一猜,秦焱?裴儔?還是上頭的那位?”
他在探子淩厲的目光下毫不退讓,輕聲道:“他們可真是狠心啊,明知嶺南強悍如鐵桶一般,還叫你們上趕著前來送死。”
“休得胡言!”探子漲紅了臉,似乎下一刻就要衝上去掐桂垚脖子了。
“你的命不好,眼光也不好,錯投了主子,才枉送了性命。不過,我可以給你提供一條活路,你走不走?”
探子沉默片刻,道:“什麼路?”
桂垚湊近他耳邊,壓低了聲音說了什麼,那探子麵色突變,張了張口想說些什麼,最後閉上眼睛,沉默倒地不起了。
守備掀了帳簾進來,拱手道:“桂將軍,總督回來了。”
“嗯,我這就去,把這個人看好了。”
“是。”
赤猿營主賬中,幾個營主將集聚,正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軍務,桂垚掀簾進去,見怪不怪地繞過他們,往主座上去。
桂存山身著盔甲,鬚髮皆濃,一雙目生得狹長,同桂馥凝有八分相似,此時正站在沙盤前檢視地形。
桂垚上前拜過,“參見總督。”
“嗯,新抓住的那幾個探子審過了?”
“兩個膽子小的冇用,還有一個,末將同他聊了幾句,是個有骨氣有腦子的,末將覺得不妨利用利用。”
“哦?怎麼說?”
“不管這人是誰派來的,總歸是邯京的人察覺到了咱們所圖,這才坐不住了。天下冇有不透風的牆,再過幾日,五營就該集結完畢,屆時嶺南的動靜再瞞不住,與其等裴儔等人察覺端倪做出應對之策,不如咱們將計就計,以利誘之,將錯的行軍路線告訴這人,假意將他放回去,屆時不就……”
桂存山終於回頭瞧了他一眼,一把拍在桂垚肩膀上,稱讚道:“好小子!就按你說的辦!”
“是。”
當夜,桂垚親自瞧著那名探子渡過了河,消失在山林中,向桂存山告辭。
桂存山一反常態,揶揄道:“這麼急著回家?”
桂垚耳根子微熱,囁嚅道:“今兒是內子生辰,早答應陪她好好聚聚的,總督見笑,見笑了。”
桂存山哈哈大笑,連著後麵幾個守備也跟著笑起來。
“知道你心心念念都是你家夫人,好了,趕緊回吧,再晚些怕是要挨板子咯!”
桂垚在一眾人的鬨笑聲中掩麵而逃。
直到瞧不清他背影了,桂存山臉上笑意不減,忽道:“人呢?”
赤猿營守備揮了揮手,立刻就有兩個人走上前來,跪地行禮。
“桂垚與那探子所言,你們可都聽清了?”
這兩人身著邯京樣式的軍服,正是先前被嚇暈過去的兩個探子。
二人答道:“回總督,都聽清了,與他後來所言彆無二致。”
“嗯,歸隊吧。”
“是。”
赤猿營守備忍不住道:“總督,何必多此一舉,桂將軍同兄弟們火裡來血裡去,那是過命的交情!更不用說他是您一手提拔起來的,從來都一心向著您,怎麼可能有反叛之心?”
桂存山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了,涼涼地瞧了他一眼。
守備立刻瑟縮著頭,不敢再言語。
“這一天我等了十年,萬不能出任何岔子,哪怕是放在身邊養大的狼崽,也要栓好了才放心。”
桂存山腰上掛了長刀,還配著一把金色長劍,與他那一身戰甲並不相配。他瞧了一會兒奔騰的河水,忽解下腰間長劍,抽出劍身打量起來。
“這柄劍是先皇賜予我的,以命相搏,從龍之功,不過就換來了十餘年的總督榮華,他與他那群好兒子們在邯京享清福,卻讓我守在這偏遠的嶺南,既要防著南洋來犯,還要防著那群酸腐文臣口誅筆伐,真是可笑。”
桂存山手腕調轉,橫劍在前,拔出長刀狠力下劈,將那長劍劈得斷裂開來,劍尖落在河裡,很快沉了下去。
守備震驚地睜大了眼睛。
“今日,我便拋掉這狗屁榮華,自己去逐鹿天家!”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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