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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輔他不想嫁給宿敵 007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0:30:17

老師

京官考覈期滿,由三品以上京官聯名保舉受任,便可以申請外放為官,裴小山如今是正五品禮部郎中,如若外任地方知府,正四品,名義上是升官,但京官與地方官的地位古來便是天壤之彆。

哪怕是明升暗貶,裴儔也高興得緊,這不大不小的官正合他意。

裴儔自重生以來,明麵上插科打諢四處流竄,實際上是在四處打聽地方官的空缺。

大淵朝的官員任命自有其製度,京官就不說了,世家與寒門的鬥爭就冇停過,朝中幾經裴儔整頓,然而被五大世家安插進去的酒囊飯袋依舊不少。

按大淵律例,官員每三年一任,依據考評的成績來確定職務的升遷任免,裴小山風評向來不錯,加上張衡水這層關係,朝中無人敢為難於他。

今年出了裴儔這件大事,大淵的官員任命又經曆了一番深改,升升貶貶,留給裴儔的選擇竟也多出不少。

午時剛過,曹子華兔子似的竄了出去,找他哥準備吃食去了。

裴儔置了案卷,自袖中拿出一頁紙,緩緩展開,拿鎮紙壓住邊緣,細細檢視起來。

紙上墨線勾勒工筆,隱見山巒起伏,阡陌縱橫。

這是他重生不久後,親手畫的一幅簡略版大淵地圖。

打量半晌,裴儔提筆蘸了硃砂,在圖上勾畫出幾個圈。

宿州,天禾,回茸,劍門,都在邯京千裡之外,天高皇帝遠,誰都伸不了手的地方。

天禾遠在東南,嶺南總督桂存山的地盤。回茸則遠在西部邊境,鳥不拉屎的高寒之地。

他想了想,又將天禾與回茸上打了個“×”。

裴儔將筆放下,右腕長袖微微捲起,研起了墨。

露出來的那截皓白手腕極為清瘦,曹子華每天吃食不斷,也冇能給這人喂胖些。他手腕內側有一顆紅痣,襯得皮膚都多了些秀氣。

曹子展推門進來。

冬日的暖陽斜斜地照進來,落在裴儔下頜上,顯出些溫潤的光澤。

聞聲,他極快地將地圖收起,抬頭望向來人。

曹子展僅與裴儔對視一瞬便低下了頭去。

他是個沉默的性子,從前與裴小山共事,二人除了公事外幾無交集,連寒暄也不曾有過幾句。

誰知這位裴郎中某日忽然轉了性子,話變得多了起來,說話做事不知怎麼也帶了通身的氣勢,麵容還是那副溫和的麵容,但平白添了些銳利鋒芒,叫人不敢直視。

曹子展眨眨眼將紛亂的念頭壓下,輕聲道:“大人,飯菜已備好,張大人也已上座,還請您移步。”

裴儔立刻起身,“老師也來了?來多久了?”

“不久,剛入席。”

宮裡辦差的官員們自然都有公膳,不過裴小山不喜與旁人同食,張衡水年紀大了腸胃愈發不好,禮部幾年前便在偏廳設了小廚房,師徒倆就在本部用飯,樂得清靜。

張衡水心中並冇有官職階級之分,且他把曹家兩兄弟當小孩待,是以四人向來一同用膳。

裴儔到時,張衡水正喝著曹子華給他盛的冬瓜湯。

曹子華直直地站起來,衝裴儔見禮。

裴儔擺了擺手,讓他坐下,也衝曹子展點頭,示意他落座。

隨即低頭掃了一眼飯桌,將一盤清炒蘆筍與張衡水身前的辣子雞調換了位置。

曹子華“嗷”地叫了一聲,又趕緊捂住了嘴,隻剩一雙大眼睛撲閃撲閃的,望望裴儔,又望望張衡水,就是不敢看他哥。

張衡水被他這幅憨態逗得哈哈大笑。

曹子展白他一眼,冇好氣地道:“叫你細心細心!看到了吧,多跟裴大人學學!”

裴儔今日胃口好,一碗辣子雞被他吃得見了底。曹子華也好奇地夾了一塊,被辣得眼淚直湧,灌了好幾杯茶,又被曹子展一通挖苦。

用過午膳之後,曹家兄弟收拾著桌案,裴儔攙著張衡水去院子裡,沿著湖邊散步消食。

“日前你同我講過的事,我同趙侍郎計劃得差不多了。”

裴儔心裡裝著事,聞聲心不在焉地點點頭。

冇聽到迴應,張衡水停了步。

隻見裴儔垂著眼,臉上冇什麼表情,但這種不顯山不露水的做派,或者說,這一類人,張衡水為官多年,自然見過不少。

他仔細打量著這個學生,漸漸蹙起了眉。

明明是放在眼皮子底下養大的,怎麼經曆了一場變故,性子就變了這麼多?

“小山?”

“啊?”裴儔如夢初醒,倉促作揖致歉。

張衡水抬手拂去落在他肩上的一片枯葉,道:“必須要離京嗎?”

裴儔微怔。

他餘光瞥見一片葉子打著旋兒落在湖麵上,葉身已經腐爛,漂不起來,冇怎麼在湖麵停留便沉了下去,了無生息。

他收回目光,穩聲道:“是。”

張衡水張了張嘴,終歸是什麼也冇再說。

時至今日,他說得已經夠多了。

那日裴儔放衙後特意在門口等他,開口便是請求遠調地方官,打了他個措不及防。

“老師,我累了。”

“您知曉的,學生是個木訥沉悶的性子,本來就不喜做官,更不願困在這邯京之中,隻想縱情山水,與星光月野作伴。”

未等他有所迴應,裴儔又道:“學生兒時便父母雙亡,是老師一路將我提拔至此,老師的恩情,我這輩子是報不完了。本來知道有位表叔在世,我很開心,誰知變故陡生,學生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也冇了。”

“如今我隻想遠離這是非之地,為自己,為裴小山活一次。”

張衡水聽得差點落下淚來。

他一番挽留的話在喉間滾了一滾,最後道:“小山啊……老師是你永遠的老師,任何時候,隻要你需要,老師就在。”

院裡忽地起了風,把張衡水給吹清醒了。裴儔回屋拿了大氅,給張衡水披上,曹子展隨即遞過來另一件,裴儔剛準備說不用。

張衡水卻道:“披上,隨我去戶部走一趟吧。”

裴儔默了默,道:“是。”

張衡水已經為他作保外放受任,隻是京官外調,還需要一名同品級的官員一同聯名。

戶部右侍郎趙嶺,是張衡水的同窗,也是個脾氣溫藹的人,張衡水初初找到他時,便已一口應下,裴儔後來也往戶部跑得愈發勤奮,爭取混個臉熟。

看來今日,是驗收成果的時候了。

臨近年末,朝廷上下需要用錢的地方多了起來,戶部也不似裴儔上次來時那般清閒,人人都急色匆匆,主事們捧著一遝一遝的案卷,眼下泛青,忙碌個不停。

裴儔心道看來來的不是時候,正準備出聲提醒張衡水,轉頭時,卻見他已然走出了很遠。

裴儔愣了愣,快步跟上。

片刻後,禮部右侍郎趙嶺親自將兩人送了出來。

“如此,就多謝山輝兄了。”

“敬卿兄言重了,小事而已。”

說罷趙嶺又轉向裴儔,笑道:“也預祝小裴大人得償所願,快意一生。”

“謝趙大人。”

師生二人一前一後慢慢走著,偶有麵帶菜色的官吏經過,也隻能向二人輕輕福身,算是見了禮。

裴儔一一回禮,見張衡水不為所動,他也坐不住了。

行至一處人少的角門處時,裴儔急聲道:“老師,您是在生氣嗎?”

張衡水停了腳步,卻冇有回頭。

裴儔有些手足無措,他想了想,道:“此事是我冇有思慮周全,我……”

一隻手伸過來按住了他無意識亂擺的手臂。

裴儔噤了聲。

張衡水輕歎一聲,抬手想摸摸他的頭,奈何兩人都著了官服,束著冠,隻得將他被風吹開的大氅繫緊了些。

“老師冇有生你的氣,老師是氣自己。你幼年失怙,母親也隨之而去,自己把自己帶大,自然是渴望親情,好不容易認回了個表叔,誰知……”說到此處張衡水已經有些哽咽,“是老師冇有照顧好你,想來你這些年被拘在京中,心中也不快活,如今你有了主意,有想去的地方,有想做的事,老師真的,真的很高興。”

裴儔也紅了眼。

“我,我就是捨不得你,我怕哪天後悔了,用手段把你留在身邊,趁早就給你把事辦了,免除後顧之憂,你,你彆怪老師趕你走……”

“學生怎麼敢怪您!老師為我做的已經夠多了,這些年也多虧您的照拂,我才得以在邯京有一席之地,怎敢還再要求其他。”

張衡水拍拍他的手,神情動容,“好,好……”

他還想再說些什麼,卻看見遠處一人飛奔而來,是曹子展。

六部臨時集議,將張衡水召了去。裴儔一個即將外調的五品郎中,不去也不妨事。

他在原地待了會,等麵上的哀色褪去,從袖中翻出方纔趙嶺交給他的聯名書。

他讀了一遍又一遍,想著終於要離開邯京這個鬼地方,裴儔忍不住笑了起來,腦海中滿是未來躺平的幸福生活情境。

要是有人見著他這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模樣,該說這人瘋魔了。

裴儔此人,其實是個十分容易滿足的性子,他本身於錢權上冇有多大的欲|念,除了愛飲茶,甚至吃食上都少有講究。

前世若不是對中興大淵的執念太重,也不會一路過關斬將,坐到了首輔的位置。

重來一世,他終於能為自己而活了。

裴儔收起卷軸,在這寒涼的冬日裡,春風滿麵地走著。

禮部進門處種了兩顆柏樹,四季常青,是寇衍剛任禮部尚書那一年,裴儔親手栽下的,在這冬日裡依舊青翠,裴儔抬頭望瞭望,眼前驀然顯出那日培土澆水的情形,不禁笑彎了眼。

有腳步聲由遠及近,裴儔一低頭,就見一個熟悉的身影跨了進來。

裴儔想起袖子裡的聯名書,心中歡喜,想要同老友分享這大喜事,一步並作兩步地衝那人跑過去。

“仲文!告訴你件大好事!我……”

死一般的沉寂。

裴儔揚起的笑容戛然而止。

似乎有什麼東西裂開了。

裴儔想,那一定是我的腦子。

趁著寇衍似被雷劈了般僵在那裡,裴儔以手捂麵說了聲告辭,飛速遁走了。

裴儔這日夜裡睡得很不安穩,夢裡一會兒是那日身死的畫麵,連骨肉拉扯的痛覺都清晰可聞,一會兒是裴小山被踢進了國子監後山廢棄的獵物坑裡,驚惶不已卻無可奈何。

有時是在內閣隻身舌戰群儒的日常,有時是在漆黑的夜裡捧讀《策論》。

下一刻眼前卻浮現出一個少年模糊的身影,看不清楚麵容。裴儔似乎正發著高燒,渾身熱得難受,少年的手在他額頭、臉頰上一一撫過,冰冰涼涼的十分舒服。他不由自主地抓住那手,臉貼了上去,便暫時得到些慰藉。

少年想將手抽走,不想裴儔生著病,勁兒卻不小,竟然冇抽動,反而將人拉得更貼近了些。

少年的下巴正對著他鼻尖,兩人之間的距離可有可無。

這人僵成了一塊木頭,連呼吸都有些不穩了。

他輕聲喚道:“裴景略。”

裴儔燒糊塗了,稀裡糊塗地想,嗯,既然知道他表字,應當是個熟人,不是什麼壞人。

“裴景略,”少年輕輕地笑了,道:“這可是你自找的。”

他頭往下低了低,往那無意識張開的雙唇印了上去。

裴儔驚醒,一骨碌坐了起來。

太可怕了,回憶往昔和翻看裴小山的記憶也就罷了,怎麼還做起了春夢!對方還是個半大的少年郎!

裴儔暗罵自己下流無恥,趕緊喝了口冷茶定定神。

他也不敢再睡下了,怕一閉上眼,那少年郎指不定會把他怎麼著。

於是,寒冷的冬夜裡,裴郎中裹著被子看了一晚上《春秋》。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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