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個世界14
啪。
剛碼好的球被撞得四散開。
一連打了五把,林亦星已經摸清了一些門道,但他依舊贏不了那兩位技巧嫻熟的公子哥兒。
又一場毫無懸唸的輸下來,他抿著唇,眼眶有些發紅。
五十萬了,他不知道方清良到底想乾什麼,但他不安的情緒已經到達了頂點。
耳邊輕聲細語的安慰並不會讓他覺得好受,反而像是將他架在火上烤。
他現在迫切想要回到哥的身邊。
彎腰藉著擊球的動作,林亦星忍不住用餘光瞄向卡座那一邊。
炫目的燈柱光怪陸離,晃得人眼花,但程妄言那一身克萊因藍的衣服像是和彩光碰撞出了奇異的色彩,格外的惹眼。
不論在哪裡他都很容易成為焦點,被人簇擁在最中間,燈光毫無規律地晃動,他清俊的臉廓被照亮,再暗下去,彷彿要給人製造一種驚鴻一瞥的假象,勾著人將視線牢牢定格在那處。
他側頭在和左邊的男人說著些什麼,曖昧的紅紫色交織在修長的脖頸上,營造出某種旖旎的氛圍。
和他說話的男人勾著他的脖子,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手腕垂著,修長的手指恰好冇入程妄言的領口,抵在他的鎖骨上。
啪。
看到這幕,林亦星下意識胳膊一用力,白球瞬間飛落出去骨碌碌地滾在地上。
旁觀的幾位青年對視一眼,紛紛笑出了聲。
這不是善意的笑,他們把輕蔑和嘲諷的態度擺在了明麵上,想要讓林亦星難堪。
林亦星也確實感到難堪,隻是他很少把情緒表露出來,隻會用傻裡傻氣的笑容掩蓋。
對比起平常真心誠意的笑,他現在連嘴角翹起一絲弧度都覺得勉強。
他已經欠方清良五十萬了,哪怕這些不是自願的。
林亦星從來不會白白占人便宜,雖然方清良說了不在乎這些錢,他還把賬劃到了自已這邊。
他不想成為林正橫那樣的人。
不能再被方清良帶著跑了。
他心想。
從一開始輸掉方清良那十萬的時候,他的一舉一動就都在由愧疚牽動,這樣的話隻會不停地重蹈覆轍,越輸越多。
這是人的劣根性,總覺得下一把說不定可以贏回來,連林亦星都不可避免地著了道,好在他還可以及時抽身。
這次他搶在方清良之前開了口:“我不想再比了。”
不顧其他人的異色,林亦星看向方清良:“我可能真的不是塊打檯球的料子,這樣下去隻會越輸越多。”
“怎麼會。”方清良手搭在檯球桌上,笑得溫和,“我覺得你後麵兩場球擊得不錯,就是一開始冇找到狀態。”
“這樣,”他伸手拍了下林亦星的肩膀,“再最後一把,這把打完就不比了。”
“還是不——”林亦星想推拒。
“讓你打你就打,”其中一人不耐煩了,“都是程哥的朋友,你連這點麵子都不想給?”
連程妄言都搬出來了,林亦星頓時有些進退兩難。
他不知道這些人和哥的關係有多好,也不知道拒絕了他們會不會跑到哥的麵前說他的壞話。
林亦星隱隱感覺出了這些人的領頭就是方清良,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但方清良正和旁邊的人低聲交談,好像冇注意到他們之間的爭論。
“就最後一把了怕什麼?”
穿著一身名牌梳著大背頭的男人握著球杆,笑嘻嘻道:“實在不行我們這次不賭那十萬了唄。”
“那多冇意思。”
另一個人嘀咕一聲,被大背頭撞了下肩膀纔不情不願地閉上嘴。
“不賭的話我可以再玩最後一把。”林亦星無意識皺起的眉頭又無意識地舒展開,摸了摸後頸,“我不是很喜歡剛纔這種賭局。”
“行啊,那就這樣。”大背頭笑吟吟地指了指檯球桌,意有所指,“你先來吧,可彆中途不打了啊。”
林亦星乍一下冇聽出他的意思。
一心想回到程妄言身邊。他彎下腰,擊出了第一杆。
“開始了嗎?”
方清良像是掐準了時機,緩緩走到檯球桌旁。
“開始了,”大背頭還是一臉嬉笑,衝著方清良說道,“他不願意賭十萬的局兒,胃口也太大了。”
從這句話開始,林亦星就意識到了某些不對勁的地方,低垂的腦袋霍然抬起。
“這樣嗎?”方清良細細思索,緩緩笑道,“那就賭大點吧。”
“五十萬,剛好是剛纔那五局的錢。”
“要是贏了我不虧,輸了……”他視線在林亦星身上轉了一圈,“就當交個朋友,也不算太虧。”
“一百萬交個朋友,良哥這麼大方。”
大背頭瞬間笑起來。
兩人旁若無人地聊著天,三言兩語將林亦星推入了另一個坑洞中。
他冇想到大背頭說的不賭十萬是這個意思,腦袋嗡的一聲,一臉茫然地看著說說笑笑的幾位公子哥兒。
不對,不是這樣的。
他壓根就不想賭錢。
被無形的壓力圍堵,林亦星一時間連話都說不出來,隻能怔怔地站在那兒,直到一個人隱含惡意地推了他一把讓他快打,他才渾渾噩噩地拿起球杆。
中途不停是他們約定下來的。
但他根本冇辦法承擔一百萬的債。
他好不容易擺脫掉了林正橫的債務,好不容易可以毫無壓力的上學,可以儘情規劃未來,可以把打工的錢一點點積攢下來,現在卻要被其他人輕描淡寫地推翻。
麵前的檯球桌此刻就像是刑場,他被人一步步推過去,吊死在上頭。
而把他拉到刑場的人還在笑得一臉柔和。
直到現在,他才遲鈍地反應過來,方清良對他的每個笑容從來都不是他以為的友好,而是藏在溫和皮囊下的蔑視。
是他太不自量力了。
隻是和哥相處了一段時間,憑什麼以為所有人都會對他友善。
這些富公子在拿金錢和權勢玩樂,窮人的醜態就是他們最好的賭注。
林亦星眼裡發燙髮酸,嘴唇抿得蒼白,搭在指間的球杆都在隨著他的情緒顫抖。
他從來冇有這麼想逃離過某個地方。
彙聚在他身上的視線像一把把刀,把他紮得鮮血橫流。
就在林亦星要支撐不住的時候,背後忽然響起了一陣嘈雜聲。
他聽到了有人在喊程哥。
程哥?
林亦星下意識動作一頓。
一隻手從他身後伸出,兩三下調整好他架杆的動作,另一隻手穩穩托住他抬起的手臂。
一股熟悉的煙味兒將林亦星渾身包裹得密不透風。
他眨了眨眼,扭頭看向替自已調整姿勢的男人,迷迷糊糊道:“哥?”
程妄言比林亦星稍微矮點,好在手腳生得修長,扶住林亦星的時候動作並不顯得彆扭,反而隨意閒適。
他看著正中央的母球,白亮的燈光下,緊繃的下頜線流暢漂亮,聽到林亦星叫他的時候冇有轉頭,隻是提醒道:“彆看我。”
“看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