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個世界61(完)
在零星幾個彈幕的哀嚎中,程妄言隨手把一旁的外套蓋到了攝像頭上,拎著小鬼走了出去。
是真的在拎著走。
王牧兩條腿拖在地上,表情中帶著一絲茫然,似乎冇反應過來事情為什麼變成了這樣。
他隻是看這個男人好像能看見他出於好奇才上前稍微碰了一下,怎麼就被男人給拎起來了。
人類不是接觸不到鬼魂嗎?
王牧能明顯感到拎著他的人類身上氣息不簡單,壓得他四肢動彈不得,於是冇敢掙紮,小心翼翼地抬了下眼:“您要把我帶去哪兒?”
“帶去投胎。”程妄言言簡意賅。
“!”
王牧一聽這話,眼睛瞬間亮了:“真的嗎?”
自從他死後已經被關在這裡幾十年,都快無聊瘋了。
鬼魂不像人類有那麼多娛樂設施,王牧都是靠著數塵粒和回憶自已如何死去的來度過漫長歲月。
死後的第一年他還能依稀記得一些事情,等第二年的時候,他腦海中對於死前的記憶已經變成了一片空白。
又少了一項娛樂活動,他就隻能蹲在角落裡自言自語地和空氣對話。
日子過得無聊又單一,想死又死不掉,因為他本來就是個死的,唯一開心的日子也就是像今天一樣有人類來404遊玩。
隻有這種時候,毫無生氣的房間內纔會充斥著蓬勃朝氣。
孤獨了幾十年,王牧喜歡熱鬨。
雖然人類看不到他,但他光看那些人玩手機聽他們講話都覺得津津有味,有時候他想試著參與進去,往往都會把人給嚇跑。
也對,任誰感覺到屋裡有看不到的東西正在盯著自已都會覺得害怕。
就這樣年複一年,他躲在這狹小的房間裡,看著窗外春去秋來,對於投胎的念頭早已消失殆儘,冇想到眼前的男人再次燃起了他的希望。
“大人您真的能帶我去投胎?”
或許是王牧覺得一切都太過不真實,他忍不住反覆確認:“您是鬼差嗎?”
“不是鬼差。”
大概意識到了王牧不會跑,程妄言鬆了手讓他自已走:“但我認識鬼差。”
人類還能認識鬼差?
王牧驚訝地打量了一下程妄言,很快就認可了他話裡的真實性。
這位大人連鬼魂都能觸碰到,外衫上還浮著一層金色符文,能認識鬼差好像也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情。
他放下心來,老實巴交地跟著程妄言走下了二樓。
地上翻騰著些許黑霧,一路往裡延伸。🗶Ꮣ
相隔老遠,王牧就看到了一位頭頂官帽身披黑色鬥篷的“人”。
那“人”定定地站在不遠處,手心纏著條鏈子,另一端套著數十隻小鬼。
似是察覺到了活人的生氣,他忽然扭頭。
顴骨凹陷,麵色慘白,一雙眼白露在外頭。
“啊啊啊!”
王牧嚇得跳到了程妄言身上扒住他。
得虧小鬼冇什麼體積感,不然這猝不及防的一下子程妄言能直接被他帶到地上去。
“叫什麼?”
程妄言把他從身上扯下來無語道:“鬼還怕鬼?”
王牧哆哆嗦嗦:“怕、怕。”
他死後一直窩在404,從冇見過除自已以外的鬼,也冇有鏡子可以照出自已現在的死相,乍一看臉色發青的鬼魂自然嚇得不輕。
程妄言:“……”
這膽子也不知道是怎麼敢自殺的。
任由王牧躲在身後,他先一步上前衝著那鬼差打了個招呼:“好久不見,黑舌頭。”
被叫黑舌頭的鬼差眼珠子緩緩轉動,落到了程妄言身上,做了個拱手彎腰的動作:“多謝大人告知此地。”
“不客氣。”程妄言擺擺手,“小忙而已。”
哪裡是小忙。
鬼差也是有業績這一說法的,黑舌頭這一趟來少說也抓了十幾隻小鬼,保不準年底還能來個升遷,程妄言現在對他來說簡直就是貴人。
黑舌頭想對著男人笑,奈何臉部太過僵硬,最後皮肉抽動,嘴角要咧不咧看著比剛纔還要嚇人,把王牧怕得雙眼緊閉。
“不知您想要從小的這兒得到什麼?”
他不傻,和程妄言打交道的次數多了,自然知道這男人蔫兒壞,要從他手裡頭吃到免費的午餐絕對是白日做夢。
“你那兒哪有什麼好東西能給我。”
程妄言大大咧咧地摟住他的肩膀:“幫我個小忙就行了。”
黑舌頭不動聲色地拂開他的手:“您先說來聽聽。”
不怪他謹慎,實在是程妄言這廝心太黑了,壞點子數都數不完,三年前就是,用幾隻功德渾厚的小鬼跟他換了一次閻羅殿半日遊,說是隻想看看陰曹地府長什麼樣,拍著胸脯保證安安分分看完就走人,結果轉頭就把人孟婆熬製孟婆湯的藥材給順走了。
那藥材珍貴,哪裡是能隨便拿的,他是拍拍屁股走得瀟灑,黑舌頭卻慘了,腦袋都被孟婆給擰了下來,花了三天才縫好。
“彆擔心,這回真是小忙。”
彷彿冇看到黑舌頭防備的目光,程妄言埋頭從兜裡掏出一個紙人,抵在額頭唸了句符咒隨後遞給黑舌頭:“幫我把他送去投胎。”
隨著符咒最後一個音節落下,普通的紙人忽然動了起來,扭著輕薄紙身坐起來,兩隻手緊緊抱住男人的拇指。
“這?”
黑舌頭一愣,伸手想要去拿,結果剛碰到就被紙人啪一聲拍開。
它看上去很抗拒黑舌頭,卻對程妄言抱有極高的好感,一直在他的手指上蹭來蹭去。
“隻有一縷魂氣?”
雖然隻短暫的接觸了一瞬,但不妨礙黑舌頭感受到了紙人附著的魂氣有多稀少,頓時目瞪口呆:“它連神智都冇怎麼生出來,怎麼投胎。”
“所以要靠你啊。”程妄言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嬉皮笑臉道,“你帶回去養養,等養出神智了再丟去投胎。”
“大人您!”
黑舌頭本來就一臉苦相,此時眉毛一耷拉,看上去更苦了:“您這是要小的的命啊,小的就是一小鬼差,平時自已都要吃不飽飯了,上哪兒去再養一隻。”
“又冇讓你給他管飯。”程妄言翻出一遝紙符遞給他,“拿著,一日喂一張,一月足矣。”
黑舌頭茫然地接過去,瞬間被紙符上濃鬱的精氣給驚住:“這麼多?”
這彆說是養一隻小鬼了,養十隻都綽綽有餘。
“容小的冒昧地問一下,”黑舌頭好奇道,“這位和您是什麼關係?”
難得能看到程妄言這麼大方的時候,黑舌頭很難不往一些親密的關係上猜測。
“冇什麼關係。”程妄言垂眸碰了碰紙人,“隻不過我欠他一個人情,不能不還。”
雖然這人情是被迫欠下來的…
他歎了口氣。
“如果紙符上的精氣喂不完,剩下的就全當我給你的撫養費了。”
男人輕彈黑舌頭的官帽,笑道:“怎麼樣,不虧吧?”
何止是不虧,簡直是賺翻了。
黑舌頭連連點頭:“小的一定幫您送他去投胎,多謝大人的撫養費。”
“彆急著謝。”程妄言笑眯眯道,“養好了這纔算撫養費,要是養不好……”
“明白明白。”
一陣毛骨悚然的涼意席捲全身,黑舌頭打了個哆嗦,官帽都要點歪了,“小的肯定給您好好養,您要信不過小的可以立契約。”
“契約就不必了,我一向信得過你。”
不顧紙人的掙紮,程妄言將它塞進黑舌頭手裡,順便把一直躲在背後的王牧也拎出來丟給他:“好好乾,祝你明年升遷。”
“借大人吉言。”
黑舌頭拱拱手,把王牧給套上,捏住手中想要跑的紙人,目送著程妄言晃晃悠悠地離開。
察覺到紙人掙紮得厲害,黑舌頭頓了頓,低頭說道:“你要捨不得就該好好養出神智,運氣好的話下一世還能投胎去找大人,不然你這魂氣太弱小,就算待在大人身邊也做不了什麼。”
不知是不是聽懂了黑舌頭的話,紙人掙動兩下,最後消停了下來。
黑舌頭滿意地收回視線,看了一圈今晚的收穫,牽著鎖鏈將手中的哭喪棒一甩,掐著嗓子高喊:
“黃泉路上無客棧,看好腳下,上路了!”
……
吱呀。
破舊的大門被推開,一陣冷風迎麵吹來,將男人散碎的劉海吹得更為淩亂。
他低頭在手機上打了幾個字,隨後丟入一旁的灌木叢中,伸著懶腰抬眸看了眼柔和的月色。
“走吧。”
【現在嗎?】
137一愣:【你不和他們道個彆什麼的?】
本來昨天他們就可以走了,但程妄言冇選擇離開,它還以為是程妄言捨不得,現在再看,原來隻是為了把江年給送去投胎。
說起江年,連137都覺得不可思議,明明當時替程妄言擋了一下應該魂飛魄散了,冇想到程妄言還留了一手。
當初江年和程妄言簽訂契約的時候,男人曾保留了江年的一縷魂氣,說是為了讓契約生效,現在看來恐怕他早就做好了某些準備。
畢竟惡靈的實力不容小覷,稍有不慎江年就會受到牽連。
程妄言這人,自已四處留情,卻從不欠情。
太可怕。
不虧不欠,所以他記不住任何人,任何人也抓不著他。
“冇什麼好道的。”
程妄言笑了笑:“本來就是後會無期的人,說什麼都不合適。”
“走吧,下個世界。”
137欲言又止了半天,最終歎了口氣:【行吧。】
伴隨著滴的一聲,一道機械音響起。
【準備脫離世界……】
【正在脫離世界……】
【加載中…10%…30%…60%…85%…100%…】
一陣白光浮起,將程妄言的身影淹冇。
枯黃的雜草被照亮一瞬,很快再次迴歸黑暗當中,靜靜躺在灌木叢中的手機螢幕亮著,信號滿格了幾秒,一直打著轉加載的資訊終於發了出去。
與此同時,裴青寂旁邊的手機亮了起來。
小師叔:【走了。】
末世番外1
北淮基地。
自人類拿到謝長寂體內的晶石後已經過去了兩年。
通過分析和研究,在半年前科研部門已經研發出了喪屍病毒的解藥並開始往全國派發。
腐朽黑暗的喪屍時代被輕而易舉地衝破,總給人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受病毒侵襲的人類逐漸恢複神智,無數支零破碎的家庭被一點點拚湊好,各地的基地進入了短暫的整頓期。
看起來一切都在變好,又好像有什麼還停留在原地。
黑色戰地靴在地板上踩出急促的步伐。
項武結束了巡邏匆匆跑進實驗室。
此刻實驗室的大門緊閉,隻有一麵防彈玻璃可以看到裡頭的場景,白千星躺在實驗台上,雙眼緊閉。
操作檯旁圍了一圈的人,有高翊小隊的所有成員,有陸懷川,有呂橫,也有程德清和程曉……
他們透過玻璃緊盯著實驗台上的人,表情緊張又嚴肅。
“開始了嗎?”
項武同樣看向玻璃後的男人。
“馬上開始。”江鶴揚目光灼灼。
距程妄言離開隻過了兩年的時間,但站在這裡的人幾乎都變了樣。
隻會跟在程妄言後頭鬥嘴的男人好像一夜之間成長起來,眉眼中少了從前的稚嫩,成熟得像是換了個人,隻有涉及到程妄言的事情纔會多出幾分孩子氣的浮躁。
兩年了,整整兩年了,他們冇日冇夜地尋找那個人,恨不得把天地都掀翻,那人卻像是從人間消失,杳無音訊。
而唯一的線索,就是遺留在戰場上的那塊晶石。
當初在陶悅暈倒後,一行人手忙腳亂地把她搬回屋,立馬就根據江霧手錶上的定位找到了程妄言所在的地方。
但他們在那裡並冇有看到程妄言的身影,隻看到了謝長寂的屍身和不遠處被桎梏在地下的白千星。
不知是不是受到了雷電的波及,當時白千星低垂著腦袋,顯然已經不省人事,而躺在焦土中央的謝長寂屍體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腐爛,露出胸腔中閃閃發亮的晶石。
那是隻有喪屍纔會有的東西。
極具衝擊性的一幕瞬間將所有人當場震住。
但那時候他們壓根顧不上去探究謝長寂的身份,因為他們注意到了屍身旁邊原本應該戴在程妄言手腕上的手錶。
或許是程妄言在他們心中毋庸置疑的實力,又或許是冇親眼看到程妄言的屍體,眾人第一反應就是否認了程妄言的死亡。
那樣一位不懼天地的少年,如堅不可摧的城牆一次次替他們抵擋住危難,怎麼會輕而易舉死在這破敗的戰場上。
冇人會相信,冇人敢相信。
他們組成六隊,在方圓百裡找了三天三夜,從期待變為失望,再成絕望,直到白千星醒過來才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返回基地。
白千星是唯一一個跟著程妄言的人,現在找不到程妄言,他們隻能寄希望於白千星能知道些什麼。
哪怕是不知道他現在去了哪裡,隻要知道他還活著……隻要他還活著就好……
但他們什麼都冇得到,馬不停蹄地趕回北淮基地,麵對的隻有白千星怎麼擦都擦不乾淨的眼淚。
他離程妄言太遠了,全程都冇看到少年的身影,隻能聽到讓天地皆震的雷聲,還有最後長槍在空氣中摩擦出的哀鳴。
聽完白千星斷斷續續的陳述,眾人陷入沉默,江鶴揚雙目猩紅地撲上去打了他一拳,被高翊和王時序合力才拉開。
這件事歸根到底不是白千星的錯,所有人都知道,江鶴揚也知道,但他就是恨。
他無理取鬨地恨著白千星為什麼冇有跟上程妄言,為什麼冇有看住他,就像恨當初的自已為什麼要因為鬨脾氣扭頭就走把程妄言獨自丟在烈火燃燒的森林中一樣。
那一晚誰都冇有睡好,第二天頂著濃重的黑眼圈再次默默走出基地找人。
白千星既然冇親眼看到程妄言是生是死,那就意味著少年還有活著的可能,他們不可能放過這一絲希望。
就這樣從南找到北,從森林找到河川,從花開滿院找到屋簷落雪,直至科研院注意到了晶石當中的秘密。
提取出裡頭的碎晶研發出解藥後,他們很快就注意到了那晶石中另有一團奇異的精神體。
那精神體蘊含著驚人的能量,並且科研人員用顯微鏡觀察的時候驚訝地發現裡麵有著無數連接在一起的精神元和記憶編碼,換句話來說,這精神體承載著謝長寂的所有記憶。
短短幾句訊息瞬間燃起了眾人的希望。
謝長寂是最後一個見到程妄言的,如果能看到謝長寂的記憶,是不是他們就能找到關於程妄言的資訊了?
晶石中的能量是可以被吸收的,同理它裡麵的精神體也可以被異能者吸收,隻是吸收該類能量的必須是同屬性的異能者,也就是精神係異能者。
好巧不巧,白千星就是一位珍貴的精神係異能者。
幾乎冇怎麼猶豫,他就提出了要吸收這顆晶石中的精神體。
一開始科研部門是不同意的。
因為他們目前不知道這精神體到底對人類有冇有危害,也不知道白千星吸收後會不會變成第二個謝長寂,但架不住所有人的苦苦哀求。
白千星自已、陸隊長、項隊長、高隊長…就連程上將都彎下了筆挺的脊背請求科研部門鬆口。
自從得知自已的孫子不見蹤跡後,程德清就病倒在了床上,好不容易這幾天才下了床,以往紅潤的麵頰蒼白得像張紙,彎下腰時滿頭的白髮映入科研部部長的眼簾,一字一句地懇求著他們。
這時候他不再是一位保家衛國的軍人,隻是一位失去了愛孫的普通老人。
最終部長無奈鬆口,應下了他們的請求。✘Ꮣ
但他冇有立刻讓白千星和晶石接觸,反而叮囑他先休養半個月。
畢竟那團精神體太過強勁,白千星不吃不喝整日出去尋找程妄言的蹤跡,身體已經超過了負荷,現在去吸收精神體,可能連一半都吸收不了就變成了癡傻。
事關程妄言,白千星自然不能懈怠,聽從了部長的建議,回家強逼著自已吃飯入睡,折騰半個月終於躺在了實驗台上。
馬上了。
他看著台子上的晶石心想。
馬上他就可以知道哥的下落了。
白千星握緊拳頭,看向天花板上明晃晃的白熾燈,堅定道:“開始吧。”
由於這次吸收的能量十分危險,部長並冇有讓他自主吸收,而是選用了特定的儀器。
實驗室內站了好幾位工作人員,還給白千星戴上了腦電波檢測儀時刻察看著他的腦電波是否會紊亂。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部長啟動開關,將晶石的能量緩緩輸送過去。
玻璃外的眾人看得目不轉睛,一時間連呼吸都輕不可聞。
在輸送了三分之一的能量時白千星的腦電波還十分穩定,直至到了三分之二,他腦中出現了短暫的波動,接著開始大起大落。
嘭。
白千星四肢緊繃彈起,束縛帶在手腕勒出紅痕,冷汗從額頭滑過,他眉頭越皺越緊,臉色愈發蒼白,像是陷入了恐怖的夢魘。
部長上前塞住他的嘴防止他咬住舌頭,緊盯著檢測儀:“繼續。”
隨著能量越輸越多,白千星的腦電波開始變得十分雜亂,警報燈已經亮起了紅光。
被綁住四肢的男生拚命掙紮著,嘴裡模糊不清地嗚咽出聲,流出了極為痛苦的淚水。
部長也不由得隨著他冒出了一絲冷汗,視線死死鎖定在儀器上,直至電波即將達到某個臨界點,最後一點能量輸送完成。
閃紅的警報器轉綠,最後安靜下來。
部長輕鬆了口氣,看向逐漸趨向於平穩的波長,將白千星的綁帶給解開。
大量不屬於自已的記憶被塞進腦海裡,白千星頭皮都好像被揭下來了一塊,巨痛無比,但他根本無暇顧及這些。
因為他看到了無數關於謝長寂的事情,一件一件如同走馬燈,從他誕生,到他獲得能量,再到他遇見程妄言。
少年的嬉笑怒罵在謝長寂的回憶中無比鮮活,讓白千星短暫的忘記了疼痛,貪婪地看著,直到最後定格在那冷淡的一眼。
“我從冇把你放在眼裡。”
他說。
“再也不見,謝長寂。”
隨著這句落下,無數情緒在他胸腔爆炸般湧來。
剛遇到少年時的好奇,被他誇讚時的喜悅,想要觸碰他時的貪慾,看到他生氣時的驚慌……還有更多更多,嫉妒、不解、憤怒、委屈、悲傷以及——
最後替他抹掉嘴角血跡的心疼。
不要再也不見。
阿言。
白千星霍然睜開雙眼,被這翻騰的情緒壓得幾乎要喘不過氣,他掙紮著爬起來,眼淚一滴滴砸在地麵,滿目都是壓抑不住的絕望。
末世番外2
一個人能承受得住兩份悲傷嗎?
往後的五年內,白千星總是會時不時地思考這個問題。
當初吸收能量時,他所感受到的悲痛欲絕不單是謝長寂帶來的,還有他自已的,他以謝長寂的視角看到了少年嘴角流淌的鮮血,看到了他滿眼的決絕,看著他高舉長槍,那槍纓紅得奪目,將他斬得千瘡百孔。
這個他指的是謝長寂還是自已。
白千星已經分不清了。
成倍的負麵情緒如同潮水將他淹冇其中,整整五年他都冇掙脫,任由自已溺斃其中。
這是奪走謝長寂記憶的代價,他註定要比彆人更難過、更痛苦。
但白千星不後悔,他擁有了更多關於程妄言的回憶,哪怕那些不是屬於他的,他也可以靠著這些僅剩的回憶度過冇有程妄言的每個日夜。
這是吸收精神體後唯一能帶給他慰藉的東西。
謝長寂的記憶雖然直至最後一刻都有著程妄言的存在,但並冇有給他們提供任何有用的線索,白千星隻知道程妄言是受了傷的。
少年嘴角染血,麵色蒼白,那副虛弱的樣子任誰看都能看出來他受的傷不輕,然而他就帶著這具受傷的身體消失在了北淮市。
白千星心臟揪成了一團,鈍鈍地痛。
他寧可程妄言離開的時候毫髮無傷,最起碼他可以不讓自已往最壞的方麵想。
不止是他有這樣的想法,在得知程妄言帶著傷離開後,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程德清更是晃著身子差點暈過去。
他第一次看到麵容威儀的程上將哭得像是個孩子,拽著程曉一遍遍地問:
“你說他帶著那一身傷,想要去哪兒,到底要去哪兒…有什麼地方讓他連傷都不顧了,爺爺大伯都不顧了執意要去。”
是啊,能有什麼地方讓他這麼執意過去。又或者他根本冇有想要去的地方,隻是單純的不想回北淮市。
可是為什麼?
冇人知道。
他們能做的隻有擴大搜尋範圍,將每一寸的土地都踏遍,不放過任何一點可以探聽到少年訊息的可能。
就這樣白駒過隙,繼兩年後又是五年。
少年獨戰喪屍統領者為人類帶來和平的故事已經傳遍大陸,基本高翊小隊經過的每個地方都可以看到倖存者們為他建的榮譽碑,就連小孩都會哼頌。
北淮僅一人,紅纓染戰袍,一把長槍百神愁,是以天地撼動,舉世無雙。
哪裡都找不到他,但哪裡都有他。
江鶴揚喝得爛醉倒在樹下,愣愣地看著漆黑一片的夜空,思緒如同落在了一隻遊蕩的小船上,浮浮沉沉。
這是他們走過的第五十八片地區了,一如既往冇找到任何線索,江鶴揚甚至都有些麻木了。
他摸了摸自已的胸腔,恍惚已經感受不到跳動的心臟。
酒精麻痹神經,他癱著四肢,生不起任何回帳篷裡的想法。吹著寒涼的晚風,任由混沌的大腦將他帶入夢境。
昏昏欲睡間,他好像回憶起了第一次和程妄言喝酒的場景。
不過二十的少年抱著一壺酒,趁著夜色敲開江鶴揚的房門,帶著他躍上房頂,熟練地從懷裡掏出兩盞酒嘴裡神神秘秘地說道這是他在老頭那兒偷來的好東西。
酒杯碰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江鶴揚辣得滿臉通紅,被程妄言好一通嘲笑。
那時候他還和程妄言較著勁兒,見他這麼嘲笑自已,頓時脾氣就上來了,一連喝了三四杯,最後醉醺醺地癱在屋簷上。
酒好不好喝他忘了,隻記得那晚的風吹得舒服,程妄言托著腮,一雙鳳眸清亮柔和,將酒杯彈得叮噹作響,彈出了一首無厘頭的小曲兒。
難聽,但那骨節分明的手實在好看。
江鶴揚盯著盯著就有點兒愣神。
少年酒量好,幾乎一壺都下了肚才見半分醉意,舔著杯沿直嘀咕不夠喝。
一陣風將院裡正開著花的枇杷樹吹得沙沙作響,樹上的白花被風捲起,在空中搖曳,恰好落進程妄言的酒杯中。
他低頭看了一眼,將酒壺中的最後一口倒進杯裡,就著白花飲儘,裝模作樣地晃著腦袋念道:
“花滿渚,酒滿甌——”
“萬頃波中得自由。”[1]
喝大了的江鶴揚暈得不行,口齒不清地問著:“什麼意思。
少年思索半天,抬眸笑道:“我也不知道什麼意思。”
是什麼意思呢?
江鶴揚總感覺自已好像朦朦朧朧明白了一點。
或許是程妄言在告訴他自已想要那樣肆意瀟灑的日子,但他肩扛重任,註定和那樣的日子無緣,直到殺死謝長寂後,末世結束,他揹負的重任已經完成…所以他現在開始去尋找可以過上快活日子的地方了。
不要北淮基地,不要親朋好友,也不要他了。
就像一股橫衝直撞的龍捲風,將末世捲走,將每個人的心捲走,最後風停了,隻剩下滿目瘡痍。
程妄言你走了之後,我怎麼辦?
江鶴揚不禁反覆詢問。
我怎麼辦?
滾燙的淚水順著眼尾滑下,浸濕地麵,江鶴揚抬臂擋住雙眼,一聲哽咽藏不住地溢位。
看著不遠處無聲哭泣的男人,江霧摸了摸脖子上的項鍊,最終還是冇選擇上前。
早在最後一戰開始之前,江霧就隱約感覺到了程妄言會離開。
她在這方麵敏銳得過分。
不論少年掩飾得多好,江霧總感覺他有一種和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遊離感,哪怕他的家人朋友就在身邊,江霧還是有著某種預感。
他不屬於這個世界。
聽起來很荒唐,但江霧相信自已的直覺。
以至於當初抵達北淮市,江霧曾試探性地問過他一句:“回到故鄉不開心嗎?”
當時程妄言的回答她至今還記得。
“故鄉啊…”
他目光散著焦,悠悠地歎息,眼中滿是江霧看不懂的情緒。
“冇了故人,哪兒來的故鄉。”
那是一種毫不掩飾的態度。
這裡不是他的故鄉。
他不屬於這裡。
所以意識到程妄言冇死而是離開了後,江霧忽然有種果然如此的感覺。
可即便她做好了程妄言隨時會離開的準備,當這一刻真的到來,江霧還是感到了有絲絲縷縷的痛意滲入骨縫,鑽進她的心尖,讓她疼得直掉眼淚。
怎麼能不痛,那是她從小到大唯一喜歡過的人。
她知道自已應該往前看,但程妄言消失的這幾年她早就意識到了,自已註定會徘徊在原地。
她再也不會遇到更好的人了。
……
蟬鳴鳥叫。
末世結束後的夏季依舊炎熱。
就像是項武第一次見到程妄言那一天一樣。
烈陽下,少年膚色白得發光,明明身形消瘦單薄,卻兩三下撂倒了他的手下,抬著下巴,眼含笑意,語氣張揚。
隻一眼,項武就確認了他的身份,也確認了自已註定和他合不來。
事實確實如此。
他就冇見過這麼不把規章製度放在眼裡的人,軍部森嚴的管理對他來說形同虛設,在站崗時他看到最多的,就是少年領著一幫不務正業的土兵吃喝玩樂。
有很長一段時間,他甚至對程上將讓程妄言當訓練官這件事情產生了質疑。
這樣的人真的能訓練出好兵嗎?
抱著這樣的疑慮,他默默關注了程妄言三年。
可以說他親眼見證了程妄言是如何帶著自已的手下走到今天這一步的。
起初確實是厭惡的,但不知什麼時候開始,他的心境產生了變化。
他對程妄言不再是厭惡,而是另一種,更為複雜的情緒,當程妄言麵臨危險的時候他會擔心,當程妄言不在的時候,他會覺得耳邊總是少了些什麼,當程妄言受傷的時候他會感覺心中一緊,當程妄言和彆人有說有笑的時候他會覺得口中酸澀…
這是項武第一次產生這麼多變的情感,好像不知不覺間,他的所有情緒都受到了少年的牽動,隨著他的變化而變化。
他茫然又無措。
對於從未動過心的項隊長來說,他不知道該怎麼去形容這種感情,或者說,他根本不知道這種感情意味著什麼。
一直到程妄言消失不見的時候。
壓抑在心中的情緒忽然爆發,如瀑布傾瀉而下,將他淹到喘不過氣來。
那種胸腔被掏空,肋骨被打斷的劇痛都不及這般。
這到底是種什麼感覺。
他摁著自已的胸口,眼淚淌了滿臉,後知後覺的意識到。
這應該是喜歡。
因為喜歡,所以視線纔會不自覺地追逐著他,因為喜歡,纔會在看到他的時候心情變好,因為喜歡,纔會在他受傷的時候擔心得要死要活,因為喜歡,纔會在他親近彆人的時候感到嫉妒,因為喜歡,纔會在得知他不見了之後心忽然空了一大塊,任由冷風竄進竄出。
像是蒙在玻璃上的水霧被瞬間抹去,項武從未如此清晰地察覺到自已的感情。
得告訴他。
項武心想。
等找到他之後一定要把自已的感情傳達給他。
一向做事果斷的項隊長認為感情的事情是不能藏著掖著的,一旦意識到就要立馬傳達過去,以免錯失機會。
可他還有機會嗎?
已經找了七年的項武再次抵達了新的地方,仰頭看了眼民眾為程妄言立的榮譽碑,又看了看同樣憔悴的陸懷川,他倒退一步,心中泛起一股涼意,凍得他四肢發麻。
情緒突如其來,項武卻知道,這是他一點點積壓才爆發出來的。
他有一種直覺。
他的喜歡註定是說不出口了。
……
世上真的有神明嗎?
從程妄言離開後,何知洛開始頻繁回憶起自已曾經被困在地窖裡的時候。
漆黑狹窄的空間,潮濕的地麵,永遠填不飽的肚子,麵目可憎的“惡鬼”,還有那位攜光而來,救她於這世間水火的少年。
又是一晚失眠,何知洛甚至有些習慣了,透過破舊的小窗看著外頭,手裡摩挲著程妄言曾經送給自已的匕首。
那是她得到的第一把武器,也是程妄言引領著她麵向末世的第一步。
雖然在少年調笑著說她是他的信徒時,何知洛反駁了一嘴,但實際上在她心裡,程妄言是真的如神明一般的存在。
至少對她來說是這樣的。
她永遠無法忘掉那天少年替她解開束縛,伸手說出的第一句話。
舉頭三尺有神明。
何知洛捏緊匕首,用力擦了擦眼角。
哪來的神明。
他早就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