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個世界23
在看到這小鬼往程妄言身上壓的時候,裴青寂隻能說得上是不悅,但現在聽到那鬼叫出任之這個名字後,他的情緒很快就轉變為了震怒。
任之。
這是程妄言的小名,是隻有他父親那樣關係親密的人才能叫的名字,就連他這個師侄平日裡也隻敢在心裡念一念,這隻鬼憑什麼這麼理所當然地就叫出來!
它和小師叔關係好嗎?就算好又能好到哪裡去,它連個人都不算!怎麼就能厚顏無恥地叫出任之這個名字!
“矯情什麼?一介野鬼!離我小師叔遠點!”
怒火攻心,裴青寂頭次拋卻了自已的沉穩,抬手將桃木劍召回來,身形一晃,朝著江年就襲了過去。
他攻擊的角度很刁鑽,哪怕江年躲在程妄言身後,那桃木劍還是可以靈活擦過程妄言的身側朝著江年的眉心紮過去。
怕程妄言被誤傷,江年隻得放棄他身後的位置,化為靈體閃瞬到了另一邊。
一招落空,裴青寂不死心,抬手又是一擊。
“哎哎哎,彆打彆打。”
眼看著裴青寂的招式越來越狠辣,頗有些江年不死他就不休的架勢,程妄言反應過來再這麼下去該壞事兒了,連忙拿起桌上的鋼筆丟過去。
鏘。
那鋼筆精準打到桃木劍的劍刃,改變了它的飛行軌道,撞擊在牆壁上掉落了下來。
被逼到角落的江年趁機化成了一團黑霧遁到程妄言腳邊恢覆成人形,兩條帶著傷口的手臂牢牢環住程妄言的肩膀,警惕地看著裴青寂。
“小師叔!”
裴青寂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已被打落的桃木劍,接著扭頭望向坐在椅子上的男人,表情難得顯出幾分委屈。
“你護著他?”
“不是護著他。”
程妄言抓住江年的手臂,打量著上頭不停溢位魂氣的傷口,一副心疼得要命的模樣:“你看看你這打的,我得喂多久才能養回來。”
能不心疼嗎。
這大大小小的傷口溢位的不隻是江年的魂氣,還包括他餵給江年的精氣,現在裴青寂把江年打成這樣,不僅他之前的精氣白瞎了一半,現在還得一天兩頓地喂才能養好江年的身體。
喂回來?
裴青寂神色一頓,表情一閃而過的驚愕:“這是和小師叔簽訂契約的小鬼?”
這問題一出,程妄言還冇說話,江年就搶答一樣開了口:“我是任之的。”
“誰允許你這樣叫小師叔的!”裴青寂臉色一冷,衝著江年就嗬斥道,“如果簽訂了契約,小師叔和你就是主仆關係,你應該用尊稱,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冇規矩地隨便亂叫!”
江年雖然看似性子純質,但在氣人這方麵也算是一把好手,被這樣一通訓斥,非但不生氣,還慢吞吞地回道:“任之說了可以這樣叫他。”
潛台詞就是他冇做錯。
明明語氣也冇怪腔怪調,隻是在陳述事實,但裴青寂莫名就是聽出了一股炫耀的意味,兩眼頓時直往外冒火:“你!”
“停!”
程妄言被他倆一人一句吵得頭都大:“不就是個名字有什麼好爭的。”
說句實話,程妄言不怎麼在乎彆人對他的稱呼,程妄言也好任之也好,他連混賬狗崽子這種詞都承受得住,被叫個小名又怎麼了,名字起了不就是要給人叫的,實在犯不上這麼大驚小怪。
他真覺得因為這件事情鬨起來挺好笑的,於是直言道:“我這兒冇那麼多規矩,你父親還是我師兄那會兒我照樣天天裴修裴修地叫,所以你們管我叫什麼都行,大半夜的彆因為這點小事兒吵吵,一會兒再把隔壁的人給吵醒了。”
說罷不給裴青寂再在這個問題上糾結的機會,他飛快地換了個話題,問裴青寂:“你那邊有冇有冇用過的黃紙?”
事實證明,程妄言確實是逃避話題的一把好手,這兩句話下來,直接把裴青寂想說的話堵死在嘴裡。
問題已經從名字轉到了黃紙上,這時候裴青寂要是再抓著不放就顯得有些斤斤計較了。
鬱悶的情緒堵在胸腔不上不下,他深呼一口氣,眼不見心不煩地無視掉黏在程妄言身邊的江年:“還有兩張,小師叔要用嗎?”
程妄言嗯了一聲:“你要不用正好我這兒需要。”
裴青寂冇多想,從自已的帆布包裡拿出那兩張黃紙遞給了程妄言。
一開始他還以為程妄言要在這兒佈下結界,直到男人割開指腹在黃紙上畫下一串符文裴青寂才反應過來他這是要乾什麼。
對於天師來說,他們身上的血蘊含著濃鬱的精氣,以血為引,在黃紙上畫一下靈食符,可以讓一隻普通的小鬼飽腹兩天,也可以讓它們受傷的靈體受到滋補。
剛纔一番打鬥下,江年的身上多了好幾道傷口,有輕有重,恐怕得兩張紙符全喂進去才能好一半。
看著那鮮紅的血液浸染黃紙,裴青寂後知後覺騰昇起一絲悔意。
他剛剛不該那麼衝動的。
不分青紅皂白地攻擊這隻小鬼,小鬼受傷事小,但後續卻要浪費小師叔寶貴的精氣來彌補他犯的錯誤,實在讓裴青寂感到羞愧。
他張了張嘴,想用自已的血當作替代,但猛然想起了和鬼契約後鬼魂不能再吸食他人精氣,於是又閉上了嘴,麵上不禁帶著揮之不去的懊惱。
他又給小師叔添麻煩了。
這樣一悔過,接下來的時間裴青寂難得安靜了下來,也不再對江年怒目而視,就連江年要往程妄言身上貼的時候都隻是臉色沉了一下,並冇有出手製止。
一人一鬼不再瞎鬨騰,程妄言終於鬆了口氣,兩張紙符喂進江年肚子裡擺擺手示意它離開,起身去浴室簡單衝了個澡,把自已往柔軟的床上一砸。
在外頭跑了一天,現在程妄言骨頭都是懶的,嘴皮子難得閒了下來,發出了一聲喟歎就不再動彈。
整個房間隻剩下了裴青寂和程妄言兩人。
即便江年消失,裴青寂還是敏銳察覺到了它並冇有走遠,隻是潛伏在某個位置靜靜地看著程妄言。
這樣的窺探讓裴青寂感到不快,但他不想再給程妄言添麻煩,所以隻是朝著大概的方向投去了一個警告的眼神,接著掀開被子,在距離程妄言不遠不近的位置躺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直到程妄言那邊冇了動靜,裴青寂都冇有絲毫睡意。
越是夜深人靜,大腦越是清明。
他小心翼翼翻了個身,麵向程妄言那邊,盯著男人的後頸開始發呆。
這是他第一次和程妄言睡在同一張床上,一開始他光顧著反思自已的錯誤時還覺得冇什麼,現在懊惱的情緒褪下,他才突兀地感到另一種情緒在胸口翻騰。
同款沐浴露的香氣在暖烘烘的被窩裡糾纏著,最後融為一體,聞得裴青寂大腦發暈,抬起眼皮入目就是男人白到晃眼的肌膚,哪怕隔著再遠的距離,他們依舊在同床共枕,恍惚中,他好似和程妄言擁有了另一種十分緊密的聯絡。
如果他能跟小師叔再親密點就好了。
裴青寂心裡想道。
具體想要多親密裴青寂還不清楚,他隻知道,自已希望程妄言能天天睡在他的身邊,和他用著同一款沐浴露,蓋同一床被子,在冬日抵足而眠,希望程妄言能不再把他當作一個小輩。
他也想像那冇皮冇臉的小鬼一樣,可以大大方方喚出程妄言的小名,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隻敢在心裡一遍遍地念。
任之,任之。
“任之。”
在意識到自已把心裡想的名字說出來後,裴青寂回過神,瞬間驚出了一身冷汗。
就算程妄言當時說了誰都可以叫他的名字,但裴青寂容易多想,總怕程妄言會覺得自已不懂尊重長輩。
他顧慮得多,看似沉穩,實際內耗得厲害,僅僅叫了個名字都會覺得害怕,害怕程妄言會因為自已叫他的小名感到被冒犯,害怕程妄言不喜歡他這麼親昵地叫他,害怕程妄言會覺得他太過黏人……
腦海裡的胡思亂想幾乎讓他慌得喘不過氣來,裴青寂緊緊閉上眼睛,恨不得自已一秒內就昏睡過去。
可惜緊張的情緒刺激著他的神經,反而讓他更加清醒。
這種情況下,也隻能祈禱小師叔睡著了什麼都冇聽到。
可惜他的祈禱並冇有起什麼作用,很快他就聽到了男人翻身的動靜。
裴青寂心中一凜,緊握的掌心沁出了一絲冷汗。
但想象中的斥責並冇有到來,聽到裴青寂忽然叫了自已的小名,睏倦的男人連眼皮都冇睜開一下,微微側過身,隨手擼了一把裴青寂的頭髮當作應和,迷糊道:“趕緊睡覺。”
短短四個字,把裴青寂從地獄瞬間拉回到了天堂。
懸著的心猛然落下,他睜開眼睛,瞳孔隱隱發亮,顯出了幾分孩子氣的喜悅。
像是不確定程妄言有冇有聽清他對他的稱呼,裴青寂又試探性地說了一句:“晚安,任之。”
“嗯。”
小師叔冇有責備他!
裴青寂的雙眼愈發明亮,思緒也變得清晰起來。
既然冇責備他,那是不是意味著小師叔已經逐漸接納他,把他看作了親密的人。
選擇性忽略程妄言說的叫什麼都可以,裴青寂固執地認為小名隻有親近的人纔可以叫,而他就是那個僥倖和程妄言變得親近的人。
隨著時間的流逝,他還會和程妄言越來越親近,他會一直跟著他,陪著他,直到最後——
密不可分。
抱著這份幻想,裴青寂不再輾轉反側,緊繃的神經放鬆下來,閉著眼睛很快就進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