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 既然立場黨派不同,那便誰都不……
噗通——
何知了結結實實坐在裴寂對麵, 雙手置於小腹前,側著身子不和他麵對麵,隔著張小桌, 倒像是隔著銀河似的。
就連生悶氣都生的格外清楚。
“怎麼呢?我都把她趕走了,還不高興呢?”裴寂戳戳他微微鼓起的臉頰, 軟嫩的觸感讓他有些愛不釋手。
何知了再次變換姿勢, 竟是直接背對他,是在生誰的氣就一目瞭然了。
裴寂無奈莞爾, 合著又成他的錯了。
“彆人對我有意, 這也不是我的錯吧?”他小心探過頭戳戳氣鼓鼓的小啞巴,“你且說對是不對?”
何知了悶悶的不做聲。
真要說怪誰……這事怪不得許歆苒, 也怪不得裴寂, 他也不知道該怎麼想, 但就是不舒服。
但是——
【啊???】
你竟也知曉她心悅你?
裴寂微微歪頭,“確實能感覺到, 但她與你不同, 你總是熱切又真誠的看著我,每每感覺到渾身都是酥酥麻麻的。”
何知了又瞬間紅了臉。
“就莫要與我生氣了, 彆人與我們何乾?隻需要記住我們是夫夫,我與你纔是世間最親密之人, 除你之外, 絕無彆人。”裴寂輕聲與他說著。
雖不是誓言,卻要比誓言更加堅定。
何知了當然是信他的, 即便裴寂來日真的不曾守約, 他也不會心懷怨恨。
此時有這番心意,已然是世間難得。
有公婆言傳身教,他相信裴寂。
隻是那許歆苒平日在外, 根本看不出她的心意,向來以溫和良善的外在示人,也不曾有什麼傳言,冇像七皇子那般鬨的人儘皆知。
是以他一開始並未察覺到對方的意圖,卻不想差點引狼入室,幸好裴寂格外有眼力見。
這般想來,怪不得母親昨日的神色有些古怪,想來是僅憑他的隻言片語就通曉來龍去脈了,隻是見他還懵然不知,就想讓他細細體會。
吃一塹,長一智。
他倒是不得不長點心了。
裴寂捧住他的臉,語氣帶些不滿,“夫君跟你說情話呢,你竟這般不放在心上?是不是該教訓一番?”
【聽著呢呀!】
何知了趕緊眨眨無辜的眼睛和他對視,字句都記得實實在在呢。
“不乖。”裴寂低頭,懲罰性的在他唇上輕輕撕咬著,旋即又怕他疼一般舔舐起來,吮吸不斷。
【啊。】
【好癢。】
何知了被他磨得難受,微微側頭躲開他的折磨,上齒不輕不重咬著下唇,本就紅豔的唇也變得更加紅腫熱痛。
“彆咬了,腫了。”裴寂衝他吹吹氣,端起旁邊的冰碗,“喝一口涼涼。”
何知了小口抿著,心底的鬱氣也漸漸消散,再聚不起來。
這段時日裴家眾人倒是過得格外舒坦,朝政自然有其他老臣操心,他們隻需要關起門來過日子,安生低調些,就冇人會尋他們的不是。
隻是三皇子東地之行卻並不順利,燕麒護送賑災銀回京後,安帝方得知三皇子傳回書信,隻說災情嚴重,難民食不果腹,流水般的銀子是如何都不夠用。
潛意思就是要銀子。
議事殿的重臣們麵麵相覷,都不知曉銀子到底是如何用的,竟是這般不夠用,一時也不禁懷疑起三皇子是否曾好好賑災。
燕麒倒是頭次被召到了議事殿,被安帝詢問詳細事宜。
“此番前去,東地的情況確實如三殿下所言的那般糟糕,送去的銀兩與糧食似乎遠遠不夠。”燕麒遲疑片刻說著。
這話說完,他還不忘與裴寂交換眼神,見對方皺起眉,他才真真切切意識到情況似乎有些不對。
安帝知曉水至清則無魚,許多事不願查的太清楚詳細,有些時候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罷了,可若是居心叵測的是親兒子,那自是另當彆論。
“裴副使,你如何看?”安帝看向裴寂。
裴寂明白陛下話裡的意思,當即站出來說道:“微臣以為可派巡撫前去探查情況,若三殿下形單影隻,也好有幫襯之人。”
這番話自然是說到了安帝的心坎裡,他沉吟片刻,問道:“依你之見,該派哪位巡撫前往?”
“此事微臣不敢妄言。”裴寂說。
“無妨,朕恕你無罪。”安帝表現的格外和氣。
一日無雨也就罷了,可若是貪贓枉法的是親兒子,實在麵上無光。
再者,雖說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得好好處置纔可,可到底是他的兒子,是皇子。
說起來家醜不可外揚。
裴寂便立刻說道:“微臣以為,派趙誠惠趙大人前往最是合適。”
趙誠惠是七皇子母家人,雖不算皇家人,可既然與皇室有故,就自然不會不顧及皇室的臉麵。
平日裡七皇子與五皇子走得最近,而五皇子素日又愛與三皇子結伴,有這層關係在,即便真是三皇子暗中動手腳,還能藉由此番關係稍稍遮掩。
這下安帝是徹底滿意了,他微微點頭:“趙同雖不成器,倒是顯得趙誠惠更忠心穩妥了,那此事就交給你去辦!”
“微臣遵旨。”裴寂拱手低頭行禮。
安帝隨後遣退朝臣,安心批摺子。
燕麒左顧右盼一番腳步匆匆追上裴寂,他有心想問問對方葫蘆中到底賣的什麼藥,可不等他詢問,就被對方一個眼神給製止。
在這宮中說話,自然是得小心隔牆有耳。
“那我先出宮到鬆鶴軒等你。”
“好。”
裴寂便到趙家去傳聖旨了。
平日裡旨意都是安帝身邊的大太監彭通敏宣讀,今日竟是裴寂前往,宣讀旨意的差事可不是什麼人都能做的,而裴寂此行,似乎正是在告知所有人,他就是陛下身邊的紅人。
趙家突然得到此差事,一時不知是喜是憂。
東地旱災如今是陛下最焦心的事,卻交給了趙誠惠,觀此情形,似乎是對趙家格外滿意,而對趙家滿意,那必然是對五皇子滿意。
陛下此舉,反倒是讓彆人看不透了。
而這正中裴寂下懷,他本也不是要站隊誰才這般做,他就是希望局勢亂些,再亂些,最好是亂到各黨跳腳,藏匿的人反而會露出馬腳。
起初,他本意就是想找到前世陷害裴家的幕後指使,重活一世,他反而看開了。
找到一個幕後主使,保不齊還有下一個,最好的辦法就是“斬草除根”。
既然立場黨派不同,那便誰都不放過。
這般做起來,反而會更痛快順利許多。
如今災情嚴重,若是辦的好必然能受嘉獎,可若是辦的不好,帝王之怒也不是誰都能承受的。
三皇子明擺著有貪墨的嫌疑,趙誠惠即便能會意到陛下的深意,但定然會留下證據,之後便隻看他們狗咬狗就是。
何況,天佑天啟,義膽忠肝之人不少。
不會輕易放過三皇子的。
“將朝廷渾水攪亂,對你有何好處?”燕麒不懂這些彎彎繞繞。
“如今你我三家被視為一黨,來日若是有隔閡的皇子登基,對你我都是壞事,這般說可明白?”宋譽儘量說得通俗易懂些。
他們這些世家,自出生就已然站好隊了,隻是分明暗罷了。
他們三家雖在暗處,可牽一髮而動全身,裴家如何做,就等於他們的立場,心往一處使冇壞處。
這般解釋燕麒倒是明白了,他們明麵上都是保皇黨,不站隊,隻忠於天啟的陛下。
這也是陛下多年來一直對他們三家格外通融的原因之一。
“三皇子貪墨已然是板上釘釘之事,他冇有機會,才顯得彆人有機會。”裴寂說,“此時隻看誰會跳出來就是。”
“這倒是,如今前朝事宜便指著你,若有其他事再商議就是。”宋譽說。
裴寂點頭,“這是自然。”
燕麒有些頭痛,“彆再提這些事了,這天也不下雨,恨不得將人給熱死,難怪東地的災情遲遲治理不好。”
一天不下雨,那就真是一天好不了了。
旱災自然不止東地,隻是那邊極其嚴重,就顯得其他地域並無大礙。
安帝這些時日祈雨不得,想來早就窩著火了。
眼看著立秋,依舊是滴雨未下,好些地方的災民都開始往京城跑,總有些難民會在城門處虛弱無力的躺著,活活曬死渴死的都有。
一連數日,城門口都縈繞著一股腥臭味,那些腐爛的屍體隨著太陽的暴曬,生出密密麻麻的蛆蟲,如難民般想往城內湧動。
到這般田地,已然不是賑災就能解決的問題。
受百姓供養,自然也該為百姓出力。
秦玉容率先召集府上小廝婢女,開始到城門口佈施,哪怕是一碗粗茶,都能挽救幾條性命。
這樣的事,自然少不得何知了,跟在秦玉容身邊,安安靜靜做事,冇有半分不耐與反抗。
一碗稀粥和粗茶就能讓百姓活下去,這樣簡單的事做起來反而更讓人備受感動。
難民們饑餓不堪,連道謝的力氣都冇有,纖弱發黑的雙臂捧著破碗,想要道謝,卻將頭都磕到地上了。
“快些起來吧。”秦玉容看得格外不是滋味,卻依舊說著安撫的話,“陛下聖明,不會棄你們不顧。”
“陛下聖明……”
人群稀稀拉拉響起叩謝聖恩的話。
何知了卻不懂,這分明就是他們裴家做的好事,是母親提出來的意思,為何要將好處都給陛下?
“這天下都是陛下的,何必還要在意這點好處花落誰家?”秦玉容笑笑,她隻是希望能儘自己所能,讓陛下對裴家的態度再和緩些。
功高震主這樣的事,她並不想看到。
說到底,裴家能否有功,也都是看陛下的意思。
何知了點點頭,若是這樣說,他自然就明白了,與其讓陛下懷疑他們有二心,不如將美名都給陛下,那陛下自然會予他們好處。
隻要結果是一樣的,中間如何曲折都並不重要。
裴家佈施占了先機,這段時日來,京城人人都在歌頌陛下的美名,往後誰再做這樣的事都有東施效顰的意思。
聖心大悅,裴家自然便會獨得好處。
彭通敏三天一趟的往裴家去,每日不是送孤品就是送老參。
裴家一時風頭無幾,卻是將大門緊閉,再不見客,省得有閒言碎語傳到陛下耳朵裡。
一家人坐在廳內歡歡喜喜吃著冰飲,偶爾聊幾句朝堂的事。
裴家對他讓趙家前往的事也很不解,但彼此心中都有不同的想法,隻要不妨礙彼此,這些小事倒是都能忽略。
正坐著,屋內的光亮竟是莫名暗下來,分明是正午時分,眨眼間就蒙上一層陰翳。
屋外的下人們看著飄來的陰雲,竟是壓抑不住歡呼起來。
太陽被遮擋,就連熱意也彷彿在瞬間被阻隔,粘人的滾燙漸漸散去,隨之而來的是鬆快與愜意。
裴寂透過窗看著屋外的天氣,不無感慨道:“熱了這些時日,也該下場暴雨,否則百姓民生真是冇活路了。”
天下並無動盪,不該有諸多禍事禍害百姓。
先是陰雲密佈,緊接著便有銅板般大小的雨滴砸到地麵上,砸得人心怦怦跳動,臉上都是遮掩不住的喜色。
“下雨了!”
院外不知是誰歡呼一聲,緊接著好些下人都跟著歡呼起來,不敢輕易去感受雨,卻是能站在屋簷下享受久違的涼意。
秋日似乎真的來了。
百姓們紛紛走出屋,站在空地上感受著雨淋,沉重的雨滴砸在臉上,卻讓他們佈滿溝壑的臉重新迸發生機,眼淚混著雨水,全都砸進土地裡。
那些潛藏的種子,也會隨之生長。
“陛下,天佑我朝!暴雨如注,災情可解!”彭通敏急麵露喜色,急切的說著。
已然感受到涼意的安帝徹徹底底鬆了口氣,這些時日他徹夜難眠,全部心力都交付在災情與難民身上,如今真是能喘口氣了!
旋即,他突然想到什麼,“下旨將三皇子與趙誠惠召回,命他們立刻返京!”
“是!”
“傳召裴寂,朕有要事——”
這句彭通敏還未來得及應,就看著安帝站不穩顫顫巍巍的坐倒在龍椅上,驚得他立刻大喊起來。
“來人!快傳太醫!”
驟降雨幕,安帝祈雨多日卻突然暈倒了,此時就顯現出皇子與妃嬪們的用心來。
“聽說陛下暈倒前本是要召你進宮,你可能猜到大意?”裴梟問他。
“不知,想來不是恩賞就是問責,陛下傳召,無外乎就是這些。”裴寂說得滿不在乎,他自認為不曾做什麼讓安帝糟心的事,想來是想讓他查三皇子一事。
裴梟輕嘖一聲,“你如今也恃寵而驕起來了?”
“自然是有這般能耐。”裴寂輕笑一聲,“不然陛下還能是召我進宮侍疾不成?也太瞧得起我。”
【啊。】
何知了順著他的話點頭,瞧得起的!
裴寂捏捏他有些肉的臉頰,心思瞬間就飛遠。
終於入秋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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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小知了:我好少出場哦[可憐][可憐][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