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七年十一月,北風裹挾著細雪掠過宣府大地,年關的腳步愈發臨近。
隨著天氣一日比一日寒冷,許多事務都要按下暫停鍵,隻能等到來年開春再重新操辦。
龍門關堡的開荒,隨著地上的土凍得越來越難挖,今天就是年前的最後一天。
盧方舟騎著他那匹毛色如雪,心愛的白馬,踏著滿地霜華,緩緩來到城外。
他是來檢視張曉峰負責的開荒進展。
張曉峰這時候正在忙碌指揮著。
眼尖的他遠遠望見遠處熟悉的身影,立刻丟開手頭的活兒,腳步匆匆地朝著盧方舟跑來。
等跑到近前,他又緊趕幾步,伸手小心翼翼地為盧方舟挽住馬韁繩。
待盧方舟翻身下馬後,張曉峰依舊恭恭敬敬地垂手立在一旁,不敢有絲毫懈怠。
盧方舟下馬後抬眼望向遠處。
隻見現場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近三千人的開荒隊伍正乾得如火如荼。
鋤頭起落間,凍土塊被一塊塊翻起,人們的吆喝聲、鋤地聲交織在一起,在寒風中迴盪。
與早年在盧家莊開荒時不同,那時隊伍裡多是婦女,還夾雜著不少老人和稚氣未脫的少年。
而如今的龍門關堡,人口數量已大幅增長。
除了一部分身強體壯的年輕人被招募進盧家軍,其餘人全都被盧方舟以工代賑的方式,投入到衛城的建設中。
所以這支開荒大軍裡,除了婦人外,還有不少壯年的男子。
說起這人口的增長,還得歸功於盧方舟想出的主意。
他在宣府中路,甚至東路的保安州一帶,到處設立粥場,打著賑災的旗號招募人口。
這一招,效果確實明顯。
明末時期,朝廷的基層動員能力幾乎喪失殆儘。
一旦遭遇天災人禍,官府根本無力組織賑災、救助難民。
更何況,就算有心,也冇有錢糧來實施救濟。
這時候的明朝,存在著一個極為荒誕的怪象。
明明工商業蓬勃發展,尤其江南地區,繁榮程度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甚至已經出現了資本主義萌芽。
那些富得流油的富商、家大業大的工場主,還有土地成片的大地主,個個腰纏萬貫、富可敵國。
可朝廷卻窮得叮噹響,連維持基本的運轉都成問題。
為了維持局麵,隻能不斷增加賦稅。
可那些掌握著社會大量財富的富商、工場主和大地主,憑藉著各種手段和關係,總能巧妙地逃避賦稅。
最終,所有的稅賦負擔,都像一座大山一樣,重重地壓在了本就艱難求生、瀕臨絕境的底層小民身上。
宣府本就是個貧瘠之地,前幾個月又遭到後金兵的洗劫。
尤其是東路一帶,更是成了重災區。
難民一批接著一批,如同潮水般湧現到宣府各處。
然而,各個城堡的官員們,麵對這些可憐的難民,卻像是見了瘟疫一般,一律不準他們進入城堡。
對他們的死活不聞不問,更彆提開倉放糧、賑災救濟了。
這些難民四處流浪,受儘了白眼和欺淩。
再加上天氣越來越冷,缺衣少食的他們,不知有多少人正掙紮在生死邊緣,隨時可能被這寒冬奪走性命。
就在這絕望之際,盧方舟的出現,宛如寒夜中的一束火光。
他四處設粥場賑災,對於那些饑腸轆轆的難民來說,一碗香甜的米粥,遠比任何華麗的承諾都要實在得多。
漸漸地,難民們都知道了龍門關堡的防守官大人,不僅仁義善良,四處施粥救濟,還願意收留他們。
據盧方舟派去宣傳的人說,隻要到了龍門關堡,就再也不用擔心會餓死。
盧大人不僅會給他們提供工作,讓他們有糧食吃、有地方住,將來落了籍,還能分到屬於自己的田地,過上安穩的日子。
這樣的好事,聽上去就像做夢一樣。
許多難民根本不敢相信這世上真有如此善心的人。
但眼前熱氣騰騰的米粥,卻是實實在在的。
於是,幾乎所有接觸到龍門關堡賑災人員的難民,都懷揣著對未來的希望,紛紛朝著龍門關堡趕來。
每天,都有好幾批難民從四麵八方彙聚而來,就像一條條小溪,源源不斷地彙入大河之中。
就這樣,靠著盧方舟的策略和努力,截止到目前,龍門關堡的人口已經達到了八千餘人。
這還是盧方舟將很多難民分流安置到了他下轄的四個百戶後的數字。
盧方舟收回看向遠處墾荒人群的目光,轉頭問身旁的張曉峰:
“這陣子,咱們龍門關堡一共開墾出多少荒地?”
張曉峰立刻挺直腰板,恭恭敬敬地回道:
“稟大人!卑職到龍門關堡雖時日不長,但多虧大人調撥了充足人手,又購置了大批耕牛農具,物資方麵從未短缺。
截至昨日,已開墾荒地共計一萬八千六百三十餘畝!”
說到“購置耕牛和農具”時,他的目光不自覺地閃過一絲古怪。
盧方舟敏銳捕捉到這抹異樣,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心領神會,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他猜到了張曉峰在想什麼。
說到購置物資的錢財,範家那位大少爺可是“功不可冇”。
這背後的事情,如今想來仍讓人忍俊不禁。
就在前不久,範炬押運著二萬兩白銀來到龍門關堡。
一到便急吼吼地求見被囚禁的範三拔。
盧方舟心裡跟明鏡似的,這是範家擔心嫡長子性命,怕被他殺了。
他也大方,不僅一口答應,還親自領著範炬前往千戶所官廳。
說是囚禁,範三拔的待遇卻不算太差。
冇被扔進潮濕陰暗的牢房,而是軟禁在寬敞的官廳裡,就連先前被俘的範家丫鬟也留著伺候他飲食起居。
推開屋子大門,隻見範三拔麵色蒼白地坐在椅上。
範炬見狀“撲通”一聲跪地,涕淚橫流:
“大少爺一定要保重身體啊!範家上下拚儘全力,定會早日救您出去!”
範三拔自被俘後便終日惶惶不安。
手指被盧方舟砍下當“信物”的傷口雖已癒合,可那段被拴在馬後拖行的屈辱記憶,始終如噩夢般揮之不去。
往日裡,他仗著範家的權勢走南闖北,所到之處皆是笑臉相迎、好酒好肉招待。
何曾想,竟在小小的盧家莊栽了這麼大的跟頭。
不僅成了殘疾人,現在還被當成人質,不用想就知道,這個黑心無恥的軍頭肯定拿著自己的命敲詐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