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李定國與劉文秀正率領著他們的直屬部下,朝著北口方向疾馳而去。
先前李定國向張獻忠進言,指出北口很可能設有埋伏後,張獻忠沉吟了片刻,覺得此言不無道理。
權衡再三後,他決定從目前尚未出現官軍主力的北口和西口分兵突圍。
他本人親率老營最精銳的主力從西口突破。
原本,他打算派遣大將白文選驅使那些已被打散、亂鬨哄的步兵與饑民從北口衝出。
利用這群潰兵製造動靜,以此作為誘餌,儘可能吸引官軍的追擊,從而為他從西口突圍創造更有利的條件和時機。
然而,令他冇想到的是,李定國竟主動請纓。
表示願意帶領自己的直屬部下,並儘力收攏那些潰散的人馬,從北口突圍。
承擔起這個誘敵掩護的重任,以確保義父和主力的安全。
劉文秀聽聞,也毫不猶豫地表示願與李定國同往。
想到北口風險極大,凶多吉少,張獻忠張了張嘴,本能地想要反對這兩個義子前去冒險。
但話到嘴邊,他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因為他瞥見一旁的白文選等將領,正看著自己。
若此時出言阻止,難免會讓這些並非義子身份的部下覺得主帥心存偏袒,從而寒了人心。
最終,他隻是深深看了李定國和劉文秀一眼,將複雜的情緒壓下,化作兩句簡短的叮囑:
“定國,文秀,務必小心!若事不可為,當以保全自身為上!”
說罷,便不再猶豫,猛地一揮手,率領著老營主力調轉方向,朝著西口奔去。
李定國與劉文秀率領著麾下三百餘騎精銳,以及沿途收容的潰兵。
艱難地避開土包下方洶湧混亂的人潮,毅然朝著北口方向突進。
一路之上,李定國始終麵色凝重,緊抿著嘴唇,沉默不語。
比他年長一歲的劉文秀在一旁默默相伴。
他深知這位弟弟心中積鬱著對義軍前途的迷茫和對濫殺的不忿,卻也不知該如何寬慰,隻得同樣沉默地策馬前行。
……
就在他們剛剛衝出北口,夜空中驟然響起一聲尖厲哨箭嘶鳴!
緊接著,一支支浸透了油脂的火把被淩空射來,落在山口周圍。
熊熊燃燒的火光登時爆裂開來,將山口照得一片通明,也將李定國、劉文秀及其麾下人馬暴露在亮光之下。
衝在最前方的數騎猛地慘嘶著人仰馬翻,戰馬發出淒厲痛苦的悲鳴,重重栽倒在地。
鐵蒺藜早已被盧家軍密密麻麻地撒佈在出口通道上,無情地刺穿了馬蹄,斷絕了騎兵快速突擊的可能!
整個突圍隊伍的前鋒陣型瞬間崩潰,陷入一片混亂與恐慌。
還未等他們從這突如其來的打擊中回過神來,兩側的山坡與林地陰影中,猛地亮起一排排灼熱而致命的火光!
“砰!砰!砰!”
盧家軍步兵哨的燧發銃齊聲怒吼,灼熱的鉛彈如同疾風驟雨般傾瀉而下,狠狠射入因鐵蒺藜而擁擠混亂的隊伍之中。
頓時人叫馬嘶,血花四濺,剛剛衝出山口的隊伍如同被無形的鐮刀割過的麥子,瞬間倒下一片!
李定國和劉文秀雖預判到北口可能有埋伏,卻萬冇料到官軍的火力竟如此猛烈。
但此刻身後已然冇有了退路。
二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決絕。
他們同時大喊一聲:
“趁現在殺過去!”
試圖激勵起剩餘部下的血氣,趁著官兵裝填彈藥的短暫間隙,不顧一切地向前猛突,做最後一搏。
然而,就在此時,低沉而令人心悸的馬蹄聲如同滾地悶雷,從正前方的黑暗中隆隆響起,並且迅速逼近。
盧方舟親率三百餘名龍驤衛,如同蟄伏已久的猛獸,此刻亮出了鋒利的獠牙!
在兩軍即將撞擊前的一刹那,衝鋒中的龍驤衛騎士們竟在馬背上完成了一次齊射!
三百多門短柄燧發銃噴吐出致命的火焰,又是一片彈雨劈頭蓋臉地砸向李定國的隊伍。
緊接著,這支鐵騎,便以無可阻擋的氣勢,狠狠地撞入了李定國已然支離破碎、傷亡慘重的隊伍之中。
混亂中,劉文秀奮力揮刀格擋,身先士卒,左衝右突。
卻被數名配合默契的龍驤衛同時纏住,險象環生。
一旁的穀一虎瞅準一個空檔,迅猛突進,手中武器狠狠砸在劉文秀的胸腹之間!
劉文秀悶哼一聲,劇痛之下被打落馬下。
幾名士兵立刻一擁而上,將其死死按住,捆綁擒獲。
“二哥!”
李定國見狀目眥欲裂,心如刀絞。
他揮刀拚命想要衝過去救援,卻被更多湧上的龍驤衛層層阻隔,隻能眼睜睜看著劉文秀被俘,自己卻寸步難進。
轉瞬之間,經曆鐵蒺藜阻礙、燧發銃兩輪齊射加之龍驤衛的狂暴衝擊。
他身邊還能站立戰鬥的部下已不足百人,且被盧家軍團團圍在中央,形勢岌岌可危,覆滅在即。
李定國環視四周,看著身邊這些追隨自己浴血奮戰、此刻個個帶傷、麵帶絕望的弟兄。
又望瞭望被俘的劉文秀,一股巨大的無力與悲愴湧上心頭。
他深吸一口帶著濃重血腥味的夜氣,猛地將手中那柄陪伴自己征戰多年的戰刀,“哐當”一聲重重擲於冰冷的地上。
他推開仍忠心耿耿護在他身前的親衛,催動戰馬向前幾步。
越過倒伏的屍體和哀鳴的戰馬,朝著盧方舟的方向朗聲喊道:
“吾乃李定國!
今日之敗,吾心服口服!彆無他求,唯請將軍一事。
若我願束手就擒,甘願引頸就戮,可否請將軍高抬貴手,放我身後這些弟兄一條生路?
他們皆是聽令而行,奉命行事,所有罪責,在我一人!”
他目光灼灼,毫無畏懼,直視著端坐於馬上的盧方舟。
試圖用自己一人的性命,為這些一直跟隨自己的部下,換取一線渺茫的生機。
盧方舟端坐馬上,聽到“李定國”三字,眼神微動,幾乎冇有任何猶豫,便沉聲應道:
“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