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襄陽城後,盧方舟放眼望去,隻見城中街巷縱橫,市井間仍保留著千年古城的繁盛氣象。
崇禎十年,襄陽雖為軍事重鎮,但城內依舊有不少人在行走。
商鋪林立,幌子在微風中輕輕擺動。
藥鋪、布莊、鐵匠鋪、茶肆、酒館一應俱全,隻是顧客不多,店家麵上多帶憂色。
往來行人中,除了普通百姓,更多的是身著號衣的兵士。
街道以青石板鋪就,兩側多為青磚灰瓦的民居,間或有高大的牌坊聳立,彰顯著此地文脈綿長。
城中央的鐘鼓樓巍然屹立,俯瞰全城。
而官府衙門及各大臣的行轅所在區域則戒備森嚴,透出一股凝重。
督師行轅就設在熊文燦先前的總理行轅中,這座院落原是襄陽城內一處規格頗高的官邸。
到了門口,隻見門外肅立著一支約四五百人的士兵。
使者悄悄對盧方舟說:
“這是左帥的親兵衛隊。”
看這些兵士確實氣勢不同於尋常營兵,一個個神情倨傲,身軀彪悍。
站姿卻不算整齊,有的斜倚著長槍,有的手按刀柄。
眼神裡還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倨傲,彷彿周遭的一切都入不了他們的眼。
他們看見又來了一隊人數相當、軍容整肅的騎兵,也不由得投來好奇而警惕的目光。
彼此打量之間,空氣中隱隱有對峙之意。
盧方舟瞟了一眼這些左良玉的親衛,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撇,似是嗤之以鼻。
他從容下了馬,令孫安仁與穀一虎率龍驤衛在門外靜候,自己則隨使者步入行轅。
來到楊嗣昌等人所在的大廳,盧方舟穩步上前,向楊嗣昌行禮。
“末將盧方舟,奉督師之命前來報到。”
楊嗣昌方纔雖在心中暗怪盧方舟闖禍,可見他風塵仆仆的樣子,心裡還是有些寬慰的。
算算時間,盧方舟必是一接到傳召就即刻自陝西趕來,足見對自己這位督師仍有幾分尊重。
於是他麵露笑意,親熱地說道:
“俊彥一路辛苦了。來來,老夫為你引見。”
他先將熊文燦介紹給盧方舟。
盧方舟不禁好奇地觀察起熊文燦來。
就是眼前這個人,在福建任上成功招降了鄭芝龍,讓東南海患暫平。
曆史上在湖廣任上,又先後招撫了張獻忠、羅汝才、李萬慶、劉國能等一眾梟雄。
可最終,也正是因為張獻忠在穀城複叛,他被崇禎帝以“撫議誤國”的罪名斬於北京西市,一生功過充滿了戲劇性。
此刻的熊文燦約莫五十多歲,鬢角已有些斑白,眼神溫和,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看上去一副儒雅穩重的模樣。
很難讓人將他與“招撫成敗”的跌宕命運聯絡起來。
而與此同時,熊文燦也對眼前這位人還未至襄陽,就已惹得左良玉暴跳如雷的年輕人充滿了好奇。
盧方舟客氣地與熊文燦見禮之後,正戲終於上演。
楊嗣昌臉色也逐漸嚴肅起來,他指了指自盧方舟進廳後就一直以惡狠狠的目光審視著他的左良玉,說道:
“這位便是鎮守湖廣的援剿總兵官左良玉左將軍”
他介紹的話音未落,本還想說幾句“一場誤會”,勸盧方舟賠禮放人、就此揭過梁子。
卻冇料到左良玉竟搶先厲聲發難:
“你就是那個膽大包天,竟敢扣留本帥部下的宣府參將?”
他一邊說,一邊拳頭緊握,眼中的殺氣幾乎要溢湧而出,逼人至極。
楊嗣昌冇料到左良玉身為總兵、年歲已長,竟如此冇有城府,一見盧方舟就當場發作。
讓自己勸和之言全然落空,不由對左良玉更生不滿。
這簡直太不把自己這位督師放在眼裡了!
但他麵上仍保持平靜,隻是端起茶盞輕輕啜了一口,掩飾內心的不悅。
麵對左良玉殺意凜然的眼神,盧方舟卻全然不以為意,反而微微一笑,從容應答:
“不錯。左總兵麾下某些軍士,在鄧湖鎮強搶民財、淩辱百姓,甚至殺傷無辜,形同匪類。
本官既奉朝廷敕命巡防地方,見此暴行,豈能坐視不管?
自然不得不阻止,以整肅軍紀、安撫民心。”
說罷,他目光毫不避退,直迎向左良玉逼視的雙眼。
二人視線相交,一個殺氣騰騰、凶相畢露,一個卻好整以暇、淡定自若。
左良玉見盧方舟毫無懼色、絲毫不顯認慫之態,不由氣極反笑,抬手指著對方說道:
“好,好!真是英雄自古出少年啊。
盧參將年紀雖輕,倒是天生一身傲骨!
看來這是一點不把本帥放在眼裡,一點不把本帥麾下五萬雄兵放在眼裡了啊!”
聽了這話,盧方舟幾乎忍不住要笑出聲來。
就憑你左良玉那德性,哪來的雄兵?
還五萬?
充其量不過兩三萬軍紀渙散、與土匪無異的烏合之眾,也敢如此大言不慚?
還真是厚顏無恥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