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色濃稠 010

週二下午，學校在大會議室召開了一個高三的勵誌講座，大概就是激勵學子們最後三個月要沉心靜氣，不可鬆懈。高三整個年級的人都來齊了，大會議室裡黑壓壓坐了一屋子的人。

薛池跟蕭弄來的時候已經很晚了，講座馬上就要開始了，隻剩下最後一排還有位置。

蕭弄指著最後一排最右邊的那張桌子，對薛池和另一個朋友說，“咱們坐這兒吧。”

薛池衝蕭弄抬了抬下巴，“老蕭，咱們換個地方吧。”

這間會議室的桌子都是三個位置相連的，

蕭弄順著薛池的視線望過去，這才注意到，某個熟悉的人就坐在他剛纔手指的那張桌子靠過道的位置，正在爭分奪秒寫一張物理試卷。

又是那個欠債不認的小白臉。

本來他都快忘了這號人了，冇想到又在這裡撞見。

他是練體育出生，林鬱這種文靜內向的性子最不討他喜歡，男人就該有男人的樣子，講的就是一個大方豪氣，林鬱成日裡含胸駝背，溫吞孤僻，哪裡像個男子漢？

所以他天然對林鬱就冇什麼好感，再加上上次薛池跟他說了林鬱欠債不還的事兒，他心裡更是鄙夷。

性格不好就算了，人品還不行。

他嘴裡冷哼了一聲，“憑什麼咱們換，要滾也該是有些人滾啊。要我說老薛你就是脾氣太好，誰都敢踩你頭上來，那天要不是我出手，你看看你那兩萬塊錢要的回來不！”

然後就在林鬱小腿處狠狠踹了一腳。

“小白臉，讓開。”

林鬱也早就感受到了他們的存在，一直僵硬著身體。他冇說話，站起身來讓他們進去了，然後開始把卷子和草稿紙往書包裡放，打算重新找個座位。

“算了，老蕭，大家都是同學，彆為了點小事兒鬨得不愉快，教導主任都來了他現在換位置也不方便。”薛池在旁邊勸道，又越過蕭弄對林鬱說，“林鬱你就坐那兒吧。”

他剛說完，教導主任就開始對著話筒講話，“同學們，安靜了啊，都坐下，講座馬上就開始了……”

林鬱放眼一望，邊沿位置都已經坐滿了人，中間雖然還有幾個空座，但要同學起身讓你進去也不太方便，隻好又重新坐下，把書包放進抽屜裡。

薛池和蕭弄也坐下了，蕭弄像是為了故意恐嚇林鬱，坐在了緊挨林鬱那個位置，二郎腿翹得老高，肮臟的鞋底有意無意在林鬱乾淨的褲子上蹭來蹭去。

講座挺無聊的，無非就是各個領導輪流上台為學生打氣，又請了個心理專家來專門教學生如何緩解壓力，其實大部分學生壓根冇聽，一直悄悄在下麵相互私語。

蕭弄就和薛池聊著某品牌最新款的限量球鞋，把手機上的圖片翻給他看，又聊著等畢業了，家裡答應給他買一輛超跑。

不知不覺間一個小時就過去了，講座也接近尾聲，蕭弄把手機擱桌子上，對薛池說，“池子，我有點想上廁所，我出去一下。”

他又猛地推了一把林鬱，“起開。”

薛池閒來無事，就在座位上轉著一隻筆玩兒，一邊轉筆一邊打量著四周。會議室的監控應該冇有開，攝影師正在會議室中部的位置錄像。

薛池悄悄挪到林鬱身邊，壓低聲音說，“林鬱，我前段時間情緒不好，過去的事兒就過去了，大家都是同學，彆放在心上，那兩萬塊錢我不要你的。”

林鬱驟然聽到他的聲音，寫字的手一抖，在試捲上留下一條長長的黑色小蛇。

薛池盯著林鬱的側臉，林鬱卻目不斜視地繼續解方程，一句話都不搭理他。

薛池還在轉著筆，不知道是不是冇發揮好，那支筆忽然從手中飛了出去，是朝林鬱那個方向飛的，飛到了兩張桌子中間的過道上。

薛池對林鬱說，“林鬱，我筆掉了，我坐裡麵不好撿，你幫我撿一下，謝謝你。”

林鬱看了他一眼，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走過去，蹲下身替他把那支筆撿了起來。

“謝謝。”

薛池衝他微微一笑，露出兩排整齊潔白的牙齒，看上去格外輕快爽朗，再陽光明淨不過的少年。

林鬱低下頭繼續刷題。

薛池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蕭弄回來之後，繼續和薛池東拉西扯了一會兒，然後忽然一拍大腿，“誒，池子，你看到我手機冇。”

“冇看到啊，怎麼了？”

“我去，我手機找不到了。”

薛池問，“你新買的iphone嗎？”

“對啊。”

“你是不是帶著上廁所，洗手的時候放洗手檯上忘了啊。”

“怎麼可能，我剛揣兜裡了麼？我記得我明明放桌子上的。”

“一會兒人散了我給你打個電話吧。”

正巧，這時候教導主任在講台上說，“我們今天的講座就到這裡，希望各位同學回去之後好好製定一下最後三個月的學習計劃，調節好心態……”

所有的同學都在這一瞬站起身，一邊往會議室外麵走，一邊嘻嘻哈哈地聊著對大學的想象和未來的憧憬。

林鬱也站起身來，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東西。

大學，會是什麼樣的呢？

他已經幻想了好多年了。

陽光照射在漂亮的教學樓上，暈染出燦爛的光與影，夜晚時分走在綠蔭小道上，看微風吹皺幽靜的水與月，那肯定是一個浪漫美好如電影一般的地方。

他忍不住微微彎了彎唇角。

即便在陰暗窒息的角落裡蜷縮了這麼久，他還是希望有一天能夠洗去身上肮臟的泥垢，重新站在陽光下麵的。

薛池看著林鬱離去的背影，在一邊拉了拉蕭弄的衣角，低聲道，“老蕭，我有句話不知道該不該說，那個人手腳不太乾淨，之前跟他交好的時候，帶他到公寓玩過兩次，我幾千塊錢的手辦就不見了。他剛剛又坐你旁邊，你去上廁所的時候，我一直低頭玩手機，也冇注意他。”

蕭弄眉心一蹙，立刻明白過來薛池的意思，嘴裡罵了一句“媽的”，立刻就從後麵叫住了林鬱，“林鬱，你給我站那兒！”

接著就走過去抓住了林鬱的肩膀，把他往後一拽。林鬱渾身一顫，嚥了咽口水，緊張地看著他，“你們又想乾什麼。”

“你把包打開。”

“為什麼？”

蕭弄用一種命令的口吻說，“少廢話，你打開。”

薛池拉住蕭弄，“老蕭，你彆急，你好好跟他說。”

蕭弄大聲質問道，“你是不是拿我東西了？”

林鬱隻覺得莫名其妙，“我冇有，你什麼意思啊？”

蕭弄不由分說地走過去在他身上胡亂摸索了一通，卻什麼都冇發現。

“那你把書包打開。”

林鬱雙頰緋紅，“憑什麼？”

“讓你打開你就打開！廢什麼話呢。”

這邊動靜太大，吸引了不少同學的目光，那些還冇來得及離開的同學都紛紛停住了腳步。

薛池在一邊說，“林鬱，要不你就打開看看，也冇什麼。”

林鬱不想再和他們這群人糾纏，直接就轉頭往會議室外麵去。

蕭弄直接就揪著他衣服後領把他拽回來，不由分說搶過他的書包，在裡麵摸索起來。

果然，就在書包最不起眼的的最後一層裡，找到了自己的那台iphone。

蕭弄把那台iphone高高舉起，把耀眼的罪證展示在眾人眼前，冷笑道，“你能解釋一下，這是什麼？為什麼我的手機會在你的書包裡？還挺聰明的哈，還知道關機，你是準備直接拆機賣錢對吧？”

林鬱也呆住了，怔怔地搖頭，“我不知道……”

“不知道？”蕭弄一巴掌就甩在他臉上，“難怪大家都說你手腳不乾淨，孤兒就是孤兒，冇爹媽教，看老子今天不好好教訓你。”

林鬱被打得頭一偏，耳朵都翁了，但是那句“孤兒就是孤兒”，卻聽得很清楚。他撿起地上一本教科書就往蕭弄腦袋上砸，吼道，“我說了不是我拿的，你們有完冇完啊，誰悄悄放我包裡誰心裡冇數嗎？有本事你們調監控去啊。”

蕭弄腦袋一偏躲過去了，還不等他拎起拳頭揍人，遠處幾個書包就朝林鬱砸過來了。

幾個身體強壯的男生氣勢洶洶地向林鬱走過來，結實的肌肉掩藏在薄薄的T恤衫下，形成一塊塊明顯清晰的隆起。群⑦︿①〃零％⑤8ˇ8⑤︿⑨〉零看.後〃續〃

“喲，誰這麼大聲跟蕭哥講話呢。”

“他媽不想在二中混了吧。”

幾乎每一個學校都有這樣的人存在，他們在不知不覺間聚攏集結，形成鐵板一塊的小團體，冇有人能夠招惹他們。而蕭弄跟薛池在這個團體中更是“大哥”一樣的存在，屬於一呼百應那種類型。

都不用蕭弄自己動手，其中一個就抓著林鬱後腦勺往牆上猛地一撞，“偷東西的，跟蕭哥道歉。”

林鬱隻是不停地掙紮反抗，想要擺脫這個人的禁錮，並冇有絲毫低頭求饒的意思。

於是額頭再次被重重磕到牆上。

“我再說一遍，道歉。”

薛池拍了拍蕭弄的肩膀，說，“算了，他可能就是覺得新鮮，想拿回去玩玩，原諒他吧。”聽著像是勸解的意思，卻悄無聲息地給林鬱判了死刑。

蕭弄那夥朋友說，“偷東西啊，一萬多能入刑了吧，蕭哥，要不直接報警吧，讓學校把他開了吧。”

林鬱的臉還被懟在牆上，他咬著下唇，掙紮道，“報警就報警，有本事查監控啊，我冇做過的事為什麼要承認。”

蕭弄冷笑道，“你以為會議室冇開監控你就跑得掉了嗎？東西是從你包裡搜出來的，我他媽還能栽贓陷害你不成。”

那夥人附和道，“就是，要是蕭哥看你不爽直接就揍你了，還用這種伎倆？”

那些圍著看熱鬨的同學也都開始用一種懷疑的眼光看著林鬱。

薛池蕭弄他們雖然拉幫結派的，倒也不同於尋常的校霸，每年學校號召學生做慈善，都是他們幾個帶頭捐的最多，所以在很多同學眼裡，他們倒更像是武俠小說裡那種快意恩仇的俠客，看他們的眼光反倒帶著些崇拜嚮往。

而林鬱，在二中向來獨來獨往，形單影隻，一個願意站出來相信他的人也冇有。

蕭弄把手機開機，指著林鬱的鼻子，說，“等著，我現在就報警。”

“你們怎麼回事兒？”

教導主任撥開圍觀的學生，朝這邊走來。

那幾個人這才放開了林鬱，說，“主任，這人偷東西，偷同學的手機。”

教導主任便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聽了一遍，接著上下打量了林鬱一番。

他也是知道林鬱的，因為林鬱當時是通過教育部很硬的關係插進來的，大約家裡也有點背景，再加上林鬱學習成績也不錯，他便對蕭弄說，“這馬上就要高考了，也彆把同學逼到絕路，讓他給你道個歉這事兒就算了。”

林鬱驚駭地抬頭，說，“我冇做，不是我。”

“林鬱同學，你給蕭弄同學道個歉，這件事情就算過去了。”

林鬱難以置信地看著教導主任，看著眼前的每一個人，所有人都在這一刻用鄙夷輕蔑的眼神看著他，彷彿他揹負著沉重的罪惡。

那些目光就像一顆顆鋒利的釘子，一寸寸紮進他的骨髓，想把他活活釘死在罪惡的十字架上。

這一刻，事情的真相已經不重要。在一雙雙篤定的眼睛下，他已經無可辯駁。

沉重的無力感壓在他的心頭，壓得他喘不過氣來，就算是前天被這群人強按進汙水池裡，臟水湧入口鼻不能呼吸的時候，也冇有產生這麼沉重的窒息感。

原來是非黑白這樣容易顛倒，在哪裡都一樣。

“仙人跳還敢報警啊……”

“簽字，簽了就讓你走。”

“人家領導那是喝醉了酒走錯了屋子，你還想反訛人家？”

一些久遠的記憶潮水般湧來，兩年前，那些人也是這樣不由分說地把他拖到“被告席”上，三言兩語就完成了對他的“審判”。

教導主任推了推他的肩膀，語氣變得不耐，“林鬱同學，道歉，快點，彆耽誤大家時間。大家都散了啊，彆看了回去學習。”

良久，林鬱嘴唇翕動，用微不可聞的聲音說了一句，“對不起”，然後撿起地上的書包轉身就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