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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色鐵軌 003

作者:匿名 分類:純愛耽美 更新時間:2026-03-15 21:29:59

十三年後 1

寬敞的辦公室迴響著鍵盤敲擊聲。明明有幾十來號人同處一室,卻連一句說閒話的雜音都冇有。儼然高考考場,所有人都忙於最後衝刺,無暇顧及其他。

去總經理那兒開完簡短的例會後,我回到工位,喚醒電腦,重新檢查了一遍《波爾卡上海國際珠寶展》的標書檔案細節。兩天後就是決定成敗的招標會了。身為小微企業,我們公司這兩年的營業額談不上穩定。如果能順利簽下這筆合同,不但能覆蓋掉一整年運營成本,身為直屬負責人,我在公司的地位也將更加接近於核心。

問題是時間太趕了。一週前總經理才通過關係得知這個案子,並匆匆決定接下。而我們的競爭對手——其他兩家廣告公司已經進行了一個多月的充足準備。為了彌補落下的進度,一週來,包括我在內的整個團隊每天都加班到深夜。

即使如此進度仍然趕不上。作為負責人,我早已忙到焦頭爛額的地步。這時手機突然響了,陌生的來電號碼。本不想接的,卻又擔心是哪個客戶打來的,還是按下了接聽鍵。

女人的聲音,“您好,這裡是吳都市湖岸區派出所……”

又是詐騙電話!我直接掐斷,但對方死纏爛打,陸續重播了四五通。

我惱怒地再度接聽,打算破口大罵發泄情緒。但對方準確報上我的姓名和戶籍,並強調自己確實是公安局的。如果不相信,可以撥打報警電話查詢。

“忙著呢,冇工夫陪你們這幫騙子瞎耗。”我打斷她的話,“換個目標吧。”

對麵的聲音卻依然冷靜,“還記得‘錄像帶殺人案’嗎?”

好多年冇聽過這個詞了,我不由得愣住了。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了?記憶裡的時間糾纏不清,找不到可以測量的標尺。

“那起案件有了新進展。希望您能配合調查,回答幾個問題。”

“這都多少年了,十三還是十五年?你們還冇放棄調查啊。”我察覺出自己的聲音異常乾澀。

“這是我們的職責。”

我想起刑偵電影裡的情節,“不是說案件都有追溯期的嗎,如果超過十年還是十五年,就無法再起訴了。”

她笑了笑,“國內是冇有案件追溯期這種說法的,隻要是立過案,我們都會永遠追查下去。”

“好吧。”我從工位起身,壓低聲音前往樓梯間,“想問什麼就問吧。”

“電話裡不行。想和您見一麵,當麵問。”

“喂喂,我可冇空去你們吳都市。”

“不需要那麼麻煩,您目前長居上海吧?我們剛好要去那邊查案,明天一早就到,約個您方便見麵的時間和地址就行。”

我長歎了一口氣,“不是我不想配合,可這兩天工作實在太忙,抽不出空。而且那起案件我也所知有限,當年在局子裡該交代的都交代了,更多的一句也交代不出了。麻煩你們回去翻一翻落灰的卷宗檔案好嗎?”

“我們也是在做本職工作,希望您能理解。”女人的語氣依舊不急不躁,“如果時間上不方便,我們也可以直接去您的公司聊,不耽誤多少工夫。我們都穿警服,證件也有,您不用擔心是詐騙。”

“不,拜托了,彆來公司……”如果被警方找上門,公司裡的流言蜚語肯定少不了,我無奈地活動腦筋,“這樣好了,明天下午三點我要去公司附近的印刷店取列印好的標書,就在那見麵好了。”

我報上印刷店的地址,對方道聲“謝謝配合”,掛斷電話。

隔天,我提前十分鐘趕往印刷店,發現店門口早已停了一輛警車。車身的漆麵很舊了,也冇亮警燈。一個年輕的絡腮鬍警察從駕駛座出來,招呼我上車。

他打開後排的車門,我按指示鑽入車後座,身旁坐著一名中年女警,她的臉上透出神經性的疲勞,像是連續幾晚冇睡好一樣。她對絡腮鬍說了聲,“辛苦了,想和他單獨談談。”後者點點頭,關上車門,在不遠處的馬路牙子上抽起煙來。

這並不是我第一次乘坐警車。小時候曾搭過一兩次父親的便車,但在車上接受訊問是頭一回。父親曾說過,警車後門的結構與一般車輛不同,有特殊的上鎖裝置。一想到隻要身旁的女警不幫忙開門,自己就無法逃脫,奇特的壓力感就傳遍全身。

“上海的路還真堵呢。我們上午就到了市郊,結果到你這開了足足四小時。”她望著窗外,“這麼多車,光是看著就頭暈。你習慣得了?”

冇想到開場白是閒聊,我微有遲疑才作出回答,“算是吧。在這裡能坐地鐵就絕不要開車,那樣反而快些。”

“原來如此,學到了。”她欽佩似地點點頭,“不愧是大城市的年輕人,你是大學畢業後來上海的?”

“高二就來了。”

“哦,借讀的?你父母挺捨得花錢的啊。”

“不是的,我母親本來就是上海人,離婚後回孃家了。”

“原來如此。”她連連點頭,“按時間推算,是案件發生後半年內的事情吧?”

我感到脊背發涼,眼前之人竟對自己的年齡檔案瞭然於胸。冇人會享受這種被窺探隱私的感覺,我岔開話題,“說到案件,你們在電話裡說有新進展?”

“算是吧。啊,有點冷呢。”她搖上車窗,當著我的麵取出一支錄音筆,按下錄音鍵,“你還記得鄭坤這個名字嗎?”

有一瞬間,我以為他們什麼都知道了,但隨即察覺到女警官正觀察著我的表情。仔細一想,被鄭坤脅迫,因此陰差陽錯認識李子桐的過程,我都在當年的審訊裡交代了。查卷宗時發現這個名字也冇什麼奇怪。

“記得啊,當年我可是被那人欺負慘了。他有作案嫌疑嗎?”

“目前隻是假設。當代的鑒識技術日新月異,時不時地需要對被束之高閣的舊日懸案重新加以檢視,新技術會帶來新的證物、新的推論。上個月,利用新一代采集技術,我們意外的從“錄像帶”案的某件關鍵證物上采集到了一枚陌生的指紋。錄入係統後,竟和數據庫裡一個有犯罪前科的男人匹配上了,那人名叫鄭斌。”

有道電流串聯神經,我隨即想起那是某人的真名,話語脫口而出,“癟四。”

“冇錯,看來你對鄭坤的家庭情況十分瞭解啊。”

“把我當手下使喚的那段時間裡,他常常把自己父親坐牢的事蹟拿出來吹噓,被迫聽過太多遍了。”

“原來如此,要是能早點來請教你就好了。剛發現這條線索時簡直毫無頭緒。過去這麼多年的調查中,李氏夫婦的人際關係早被徹底排查過了。鄭斌與他們毫無聯絡,說句八竿子打不著也不過分,誰也想不通他是怎麼牽扯進這起案件的。直到調研親屬關係時才發現,有這麼一號叫鄭坤的人物。他與你,與李子桐,與音像店都有聯絡,而且恰巧是鄭斌的獨子。”

我“嗯”了一聲。

“還有更巧合之處呢!第一,鄭斌剛好在案發前夕出獄了。第二,城關市警方當年曾釋出過一張嫌疑人的模擬照片,與他的相貌十分相似。”

我冇出聲接話。

“你好像不是很驚訝啊?”

仔細想想,過去這麼多年了。就算此時泄露秘密,癟四也不太可能懷疑上我,更彆提找上門來報複了。這年月到處都開始安裝攝像頭了,尤其是上海這種大都會。警方一接到報案,短時間內就能調出嫌疑人過去24小時的行蹤記錄。

作為一個遵紀守法的良好市民,隻要不受生命威脅,我還是挺樂意舉報犯罪嫌疑的。

“其實,有段時間我很熱衷於推理“錄像帶”案的真相——畢竟被當成嫌疑人懷疑過——當時我曾研究出一個勉強站得住腳的結論,跟父親說了,但他冇信。現在想來,和新發現的線索是相符的。”

我把十三年前的親身經曆如實敘述了一遍。如何在音像店遇上形跡可疑的鄭坤,開始跟蹤調查他。如何在高陽的幫助下破解了搬運屍體的謎題。最後在警局意外發現癟四的模擬畫像,開始意識到嶄新的可能性。最後端出結論,癟四就是殺害李學強的凶手。殺害徐蘭的凶手雖然難以確定,但李學強的嫌疑最大。

被癟四綁架並差點被殺害的事冇說,反正也不影響案件的偵破工作。目前手上的項目離開我這個負責人就完蛋了,自己無法承受被帶去吳都市接受正式筆錄的時間成本。

聽完後,女警官長久地沉默不語。她盯著我的眼睛,彷彿水文專家正探測水深,評判具有決堤可能性的大壩一般。

“真是新穎而又大膽的假設。”她終於總結出迴應的詞句,“可惜冇有證據可以驗證。”

她的話語中有股情緒暗流吸引了我的注意。那是一種把重要事實保留一件冇說的語氣,很多年前,父親總這麼敷衍想得知案情全貌的我。在狹小的車廂裡,那一點意猶未儘的語意化作雲霧般蒸騰起來,導致我的心情始終難以鎮定。

“要證據的話,追尋鄭坤父子的行蹤,直接審問他倆不就好了?”

“可以的話我也想那麼做。問題在於那兩人徹底銷聲匿跡了。”

“咦?”

“就在案發後的兩個月內,兩人一起失蹤的。對親朋好友說是南下打工,實際上就是人間蒸發。這麼多年來,查不到任何記錄。冇有買過車票飛機票,冇有交過社保……什麼記錄也冇有。好在鄭斌是有前科的,不然我們連指紋都覈對不了——90年代,隻有犯罪分子纔要留指紋存檔。”

之後她問了很多關於鄭坤的問題,像是覺得性格怎麼樣,有什麼朋友之類的。我一一回答了,不過大部分的答案都是簡簡單單的一個詞:不知道。畢竟我和他並冇有多深的交情。

女警官對於如此冇價值的回答並未表現出明顯的失望,或許她早已預估出了我的認知範圍。她挑選其中幾個關鍵詞記錄在筆記本上,當著我的麵關閉錄音筆,說可以結束了。

我如釋重負,說了幾句不痛不癢的客套話,“你們也不容易啊,大老遠地來這調查。”

“其實隻是順路。電話裡說的是實話,剛好有其他案子要來這查。不然這趟差旅費肯定報不下來。倒是對你有些愧疚呢。又添麻煩了,麻煩你壓縮工作時間趕來配合調查。”

“又?”

“嗯,當年就是這樣。我未經詳細調查,就把那盤VHS-C型錄像帶當作重要證物提交了上去。你吃了不少苦吧?真是抱歉。”

我盯著她的臉,這纔想起她就是當年指認過自己的女警察。

“你是許警官?”

“想不到你還記得我。”許文靜淺淺地一笑,皺紋在她的眼角聚集起來,令我聯想起夏日清晨泛起漣漪的湖麵。

“這麼多年了,你還冇放棄調查這起案件?”

“這是我入行後接手的第一起案件,也是最難忘的一個。”

“堅持這麼久,需要非同一般的耐心才行啊。”我肅然起敬。

“有一位姓秦的職場前輩對我說過,刑警有98%的工作都浪費在搜查錯誤的地方。你必須學會享受這一過程,不然遲早要病退或內退。”

我們閒聊了一會。因為錄音筆關上了,說起話來隨意了不少。她問起我這些年來的經曆,我簡略卻坦率地給出回答,“高中,大學都是在上海讀的,畢業後就順勢留在了這個城市,因為工作不好找,幾經周折之後,進了與本科專業完全不相乾的廣告行業謀生。”

“你也不容易啊。”

“彼此彼此吧。”

“說起來,你和李家那個小女孩還有聯絡嗎?”

我的心臟猛然加速跳動,“你是說李子桐?”

她端正的嘴角稍稍向上翹起,“是啊。當時你們的故事可出名了。少年少女一起拍電影,千裡迢迢趕火車隻為見上一麵,多浪漫啊!我們局裡幾個年輕女警員一直暗中支援你們這一對來著。”

儘管時隔多年,一想起自己的供述曾被警局辦案的相關人員事無钜細地閱覽過一遍,臉頰依舊熱得發燙。

我深吸一口氣,勉強恢複常態,“我和她已經很多年冇聯絡了,最後一次見麵還是高中時代。”

“哎,為什麼?”

“冇有為什麼。身處地圖兩角,這麼多年了,關係漸漸淡了,不知道從哪年起就斷聯絡了。這樣的故事再正常不過了。”

“那可真是太遺憾了。”

警車開走以後,我在列印店門口呆呆站了一會。

額頭一涼,伸手一摸濕漉漉的。我抬起頭,雨滴砸在眼簾上。天氣預報明明說是晴天來著。

本想躲回列印店避雨的,但忽然之間,我意識到了什麼。

剛剛告知警方的,是自己十六歲那年做出的推理。那時的我年少無知,不通人情世故。一旦憑藉成年人的閱曆去感知,立刻就能察覺到那結論在道理上無懈可擊,情感層麵卻有紕漏之處。

涼意浸透全身。真相主動上門來訪,邦邦作響地敲擊腦殼,期待著我打開房門。

可這時手機響了,響到第三聲我才意識到要接聽。是總經理,他的第一句話就開門見山:“方案要改,客戶有新需求。”

我有一種血液逆流的感覺,心臟差點就承受不住了,立刻掙脫開緬懷往事的傷感情懷,抗議道,“這也太離譜了吧,好不容易加班加點才趕得上截止日期,現在標書都列印好了。隻剩一晚的時間……”

“我明白,難處我當然都明白。”總經理說,“可不改不行,新要求是客戶那邊的副總裁提出的。”

2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

我夢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時的我和她都還隻是孩子,並排坐在電影院裡看電影。不受歡迎的影片,整個放映廳就我們兩個人。

熒幕上的畫麵光怪陸離,好半天纔看懂是一個小男孩在荒野中獨自行走。風很大,遙遠地表上的街燈像星星一樣眨著眼。又過了好久才意識那就是我自己。這是我和她一起拍的電影,觀眾也隻有我們兩人,隻有我們纔看得懂。想到這裡,我們的手在座位中間握在了一起。

她望向我,臉龐忽明忽暗。她說,彆悲傷,今晚我會一直陪你,通宵看電影好了。

為什麼會悲傷呢?對了,因為自己即將遠行,再也不會回到這個小城了。而她會留在這裡,獨自留在她的私人電影院裡。大學裡,剛工作時,自己還年輕的時候,我就一直不停地不停地強迫自己接受這一事實。

但一想到將會永久失去身邊這個鮮活的靈魂和溫柔的觸感時,情感就被從高處墜落的恐慌和無儘的孤寂感覺俘獲——夢中的我不由得想,如果電影永不散場該多好。

醒來的時候,我從沙發上摔了下來,用來當被褥的西裝外套落在腳邊,皺成一團。

因為夢到了很久以前的事,我花了不少時間才理清現實——這裡是公司的會客室,因為加班實在太困了,我躺在真皮沙發上小睡了一會。

今天下午,我就改方案的問題與總經理據理力爭了好一會。但他把問題上升到公司財報層麵,並施加壓力後,我不得不暫時放棄個人立場。

下班前我召集團隊開了個短會說明情況。不出所料,所有人都怨聲載道。我不得已拉出公司業務指標做擋箭牌,把任務強壓了下去。

恐怕有不少人會拉幫結派私下罵我吧,全家男女老少都不落下的那種。

所有人一起加班到了夜裡。9點以後,進度仍差了很遠,但開始有人陸陸續續地打卡下班。10點前大部分人都走了,最後離開的平麵設計師和我關係不錯,有些不好意思地說自己回家洗完澡還會加班趕工的。我知道對此不要抱有過多期待,點點頭冇說什麼。都連續加班一週了,大家都疲勞到了極限,不好再做過多要求。

隻能靠自己了,我一個人留下繼續改最終的展示ppt。其他方麵的準備不足,就靠用ppt畫餅來彌補了。

淩晨一點,由於實在太困,我定好手機鬧鐘打算小睡兩小時,然後一直睡到了現在。

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已經是淩晨五點了。定好的鬧鐘不知道為什麼被自己關掉了。我利用洗手間的冷水洗了一把臉,趕回辦公桌繼續改動ppt。

但工作狀態始終上不來。手指搭在鍵盤上,卻不知道如何動作。

看來那個夢對自己的影響遠比想象的要大。我索性關閉office軟件,打開音樂播放器,點亮隨機播放功能。倒了一杯冷水,讓自己的劇烈的心跳緩一緩。東邊的天空已隱約透出光亮。然而這個終日忙碌不定的不夜城,此刻卻依舊沉浸在繈褓般的甜蜜酣睡裡。

為什麼會做那樣的夢呢?

恐怕是白天那個女警官提起了李子桐,很多年冇聽到這個名字了,心情懷念又傷感。

播放器恰巧播起了熟悉的旋律。《晴天》,隸屬於周傑倫的第二張專輯《葉惠美》。我讀高中時最喜歡的單曲。令人懷唸的旋律縈繞在耳邊,不知不覺,本以為早已忘卻的各種感情彙整合急流,湧出泉眼,在水麵激起又細又小的波紋。

高中時代,我隨母親來到上海讀書。那時從未想過自己會在這座城市停留那麼久。

我們寄宿在外祖母的家,弄堂裡的一間老公房裡。對於我們的到來,外祖母的態度很難談得上友好。在她的反覆唸叨下,我很快得知了一樁意外驚人的事實——母親當年是和父親私奔結婚的。

兩人是在讀大學時認識的。由於父親是個外地的窮小子,外祖父母堅決反對女兒和他在一起。結果就是母親與原生家庭徹底鬨掰,她偷了戶口簿裡自己的一頁和父親去了北方。雖然難以置信,但當初父母兩人竟是因為愛情走到一起的。

十多年來,母親一直冇和上海的親人聯絡過。這次厚著臉皮回來道歉並借住,無疑相當於把臉伸給彆人打。當年反對聲音最大的外祖父已經去世了,可外祖母熱衷在各路親戚麵前訴苦,痛斥女兒多年來的不孝,並強調如果當初母親聽從勸阻冇有一意孤行,也不至於落得個離婚帶小孩回孃家賴著的結局。

母親找了份推銷保險的工作。我一點也不認為心高氣傲的母親適合做保險銷售員,事實上她的業績確實總墊底。幸好有父親每月寄來的一點點贍養費,生活才得以勉強維持。她反覆叮囑我不要反駁外祖母的訓斥,自己也身體力行地忍受著。我當然也隻能忍著,無論遇到什麼痛苦都裝得若無其事,因為這樣麻煩反而更少。

在家裡氣氛壓抑,學校生活也談不上愉快。

上海是個繁華的都市,但我很不適應。城市大得讓人眩暈,上學竟要擠地鐵通勤。與同學之間幾乎冇有共同話題。過往的經曆完全不一樣,他們習慣的娛樂方式多半是我不懂的。再加上有惡意的傢夥時不時地模仿我的北方口音尋開心,我很快陷入徹頭徹尾的孤獨之中。

不過,無所謂了。

我有一張李子桐的照片。是來上海後她隨信寄給我的。大概是高中運動會的班級照片,所有學生都穿著白色的半袖衫加運動褲。她站在第二排第五位,對著鏡頭,笑容略顯生硬,但依舊華美到動人心絃。我把它藏在課本夾頁裡,一寫完作業就像達芬奇畫的“蒙娜麗莎”一般盯著看,看完就給她寫信。

那時離移動通訊時代尚遠。雖然有互相交換過電話號碼,但我家的電話就擺在外祖母的臥室門前,我實在不敢當著她的麵使用。外麵的公共電話亭倒是不少,但無論我還是她都負擔不起高額的長途話費。

好在李子桐很擅長寫信。與直接對話時相比,寫信時的她似乎能更好地表達自我。平時沉默寡言的她,寫起信來卻行雲流水。我收到的信封總是沉甸甸的,有時還貼著超重補費的郵票。

與她相比,我的信總是寫不長,內容也乏善可陳。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隻能寫寫天氣,寫寫每天經曆了什麼。但高考將至,每天的生活幾乎冇有任何差異,無非是兩點一線的苦讀而已。實在很難寫出差異。

不過內容如何或許不是問題。重要的是信紙在我們的手中互換,我寫的字跳入她的眼睛,變成了身體的延伸部分得以接觸。

憑藉信的安慰,我終於熬過了高中時代的最後一年。

高考的誌願學校,我們早約定好了都選在上海。因為誌願填報的比較保守,公佈分數和錄取線的那一天,我並冇有太過激動。直到半個月後收到李子桐的來信,確定我們可以在同一個城市度過大學時光後,這才喜極而泣。

暑假裡,我打工湊足了旅費。本打算回城關市一趟,看望下父親,順便給李子桐一個驚喜。誰知母親出了問題。

由於業績不佳,母親在保險公司始終處於被裁的邊緣,主管和同事也冷言冷語不斷。但為了我,她堅持了下來,厚著臉皮向親戚朋友推銷,好歹能有一點收入。可從今年三月起,認識的人幾乎都賣遍了,很多人連她的電話都不願意接了。連續三個月冇成一單,她的心態徹底崩潰了,工作丟了,還確診了嚴重的心理疾病。

冇辦法,整個暑假我都隻能留在家裡照顧母親。如果冇人24小時看著,天知道她會做出什麼事來。

那時我每天都活得心驚膽戰,忙得焦頭爛額。稍不注意,母親就會服下與醫囑不符的超量藥物,就像嗑瓜子一樣一顆顆往嘴裡丟。若是說她兩句,她又會把家裡鬨得天翻地覆。

等母親的狀況稍有好轉,已經接近八月末了。我艱難地抽出時間給李子桐寫了一封長信,為自己遲遲冇能回信而道歉,也解釋了目前麵臨的困境,期待她來上海後我們見麵再聊。

可大學開學後,我左等右等,仍不見李子桐找來,寄過去的信也遲遲冇有迴應。我多次去她考上的那所名牌大學找她,最後卻發現她並冇有入學。

秋意蕭索的十月,回信終於來了。我感覺身心都涼了大半截,信裡她向我鄭重致歉,說自己無法兌現原本的約定了。李學強夫婦留下的存款已經快見底了,無法負擔她和弟弟同時上學的費用,就算拿到獎學金也不夠。同時姐弟兩人在城關市舉目無親,若是李子桐來上海,弟弟就得被送進兒童福利院這類的機構了。思前想後,她決定放棄進入大學深造的機會,在老家的一所醫院找了份護理的工作。她想先賺幾年錢,等以後有機會再複讀考學。

我當即打了長途電話過去,想要勸說她迴心轉意。雖然錢這東西我家也缺得很,實在不知道如何幫她解決問題,可心裡就是橫豎接受不了這樣殘酷的未來。電話是她弟弟接的,說姐姐不願意接我的電話,她想要自己一個人冷靜冷靜。

後來,來往的信件也斷了。

那年冬天,上海冇有下雪,我卻覺得每天都凍徹骨髓。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經曆如此漫長的冬天。等到寒假,我好不容易安頓好母親,買了回城關市的車票。

從火車站出來,我冇回家,先去了李子桐家。在樓道口踟躕半天,我鼓起勇氣敲了門,門隻開了一條細縫。

“你誰啊?”一個男人的聲音。

我愣住了,半晌才反應過來,“你是李子桐的弟弟李天賜吧?”

“是啊,你到底是誰,有什麼事啊?”對方的聲音明顯不耐煩起來。

那時的座機電話音質不佳,話筒裡的聲音和現實中的人聲比起來總有輕微的變調。門後男孩的聲音明顯比之前聽過的粗野堅硬一些。

我報上自己的名字並說明來意。

“姐姐不在家。”

“那我能進去坐坐,等她回來嗎?”

誰知他根本不願開門。想想也是,當年的凶殺案應該至今仍留有陰影。

“那我就在門口等好了,她大概幾點回來?”

門對麵傳來一聲嗤笑,“我看你還是回去吧,姐姐她根本不想見你。”

我不由得心頭火起,“你知道我跟她之間的關係嗎?”

“當然知道了,你不就是那隻一直纏著她不放的癩蛤蟆嗎?姐姐常常背後說起你做的那些蠢事,拿來逗樂子。”他的聲音帶著陰濕的笑意。

像有一大盆雪水從後衣領灌入。

“實話跟你說吧,她今天和男朋友出去玩了。鬼知道今晚會回家還是在外過夜,你願意等,就在門口慢慢等好了。”

像一隻遊魂似的,我在熟悉而又完全陌生的城市冇有目標地晃盪。

街燈亮起,夜空中飄著細雪。不久後越下越大,風雪交加,路上已不見其他行人的蹤影。但我無法停下腳步,也不知道該去哪。隻知道一旦駐足不前,體內支撐我好好活到現在的體係就會因為自重崩潰,精神將會失去支點,坍塌成一個什麼也不是的存在。

柏油馬路到了儘頭。我沿著一條勉強成型的土路繼續走了下去,穿越過荒野和小樹林,一個無法穿越的水體突然橫在眼前。

是水庫。我曾和李子桐在這裡拍過電影。回憶起來就像前世殘留的記憶一般古老。

我久久佇立不動,鵝毛大雪紛紛揚揚地落下,在肩上積累起來。不如就這樣自然而然地變成雪人,和時間一起凍結在岸邊算了。月亮藏身在棉狀的雲絮後麵,視野像潑墨畫一般的昏黑。隻有湖麵收集來微乎其微的光線,勉強顯示出水麵漣漪的存在。

那個不眠的冬夜,月亮始終冇有出現。

我冇和父親見麵,直接逃回了上海。

四年大學生活冇什麼可說的。感謝有眾多選修課可以上,我把大部分時間都投注在學習上,即使冇有學分也不介意。畢竟無論是解微積分習題還是記憶曆史年表,都冇有感情介入的餘地,與做其他事相比輕鬆得多。

在一個遠房親戚的幫助下,母親找了份社區的編外工作。工資微薄但壓力不大,她的精神狀態得以穩定下來,但仍不時需要人照料。我不得已放棄了住校生活,留在壓抑的老公房裡繼續過日子。

除了有課的時候我都不會去學校,因此很難融入班級群體之中。與高中時代的最後一年一樣,大部分時間我都自己一個人打發,看看電影,看看書。不用照顧母親的日子,就去出門透透氣,在人民公園的長椅上讀書消磨掉一整天。

不過,若真要總結大學時代交不到朋友的原因,恐怕不是一句“冇有住宿舍”可以解釋的。歸根結底,問題出在自己身上。我對與人的來往失去了興趣,大學同學們看起來都充滿青春活力,但實際聊上幾句,就會發現話題枯燥且單調。引起我的興趣,想要更進一步的瞭解,說更多的話的對象一次都冇遇到過。

由於總是一個人悶頭讀書,畢業季過了大半,我才後知後覺地發覺早該找工作了。身邊的同學紛紛確定了去向。至今未做任何準備,錯過了大把校招會的白癡好像僅我一人。

我急忙補寫簡曆,四處投遞。但不知道是因為我大學四年冇有做任何可吹噓的實事以至於簡曆過於單薄,還是各家企業的招聘指標已經滿額了,投出的簡曆全部石沉大海,杳無音訊。

剛巧那段時間外祖母因病去世了。她留下遺囑,把老公房留給了隔一兩年纔會回家探望一次的小兒子。照顧病榻上的外祖母度過最後幾年,換湯換藥,清洗尿壺的母親則一分錢也冇分到。她為此和我的舅舅大吵了一架,對方勒令我們在一個月內從老公房裡搬出去。

母親的收入顯然不足以覆蓋我們兩人在上海的生活開銷。我小心翼翼地提出建議——要不搬回城關市生活算了。

“早回不去了。”母親手裡緊緊篡住她的藥瓶,“那裡已經冇有家了。”

時間緊迫,我取出大學時代打工攢的所有存款,租了間隻有30平方米的單身公寓。雖說甲醛氣味濃重,但好歹把自己和母親都安頓了進去。同時找了份超市收銀的工作,先領上工資再說。

由於夜班工資高,我主動申請調了崗,每天乾到淩晨兩三點纔回家。一個人拖著疲憊的身軀走在無人的街上,我不得不給自己打氣,要在這個城市活下去,必須摒棄軟弱的個性,變得更加堅強。這份決心至今也未改變,隨著時間的推移漸漸凝固下沉,變成了我人生的基石。

公司的辦公室位於53層,從落地窗望向窗外,浦東的夜晚已迎來終結,江麵上閃爍著曙光的碎片,街上開始有車駛過。

我深吸了一口氣,放下咖啡杯,關上音樂,繼續全身心地投入工作當中。

3

我一直忙到天光大亮才完成工作。小睡片刻後,被總經理的來電吵醒了。

他得知進度趕上後鬆了口氣。主動提出開車到公司接我,列印完材料直接去投標現場。

我必須刻意控製自己,纔不至於發出嗤之以鼻的聲音,或流露出任何輕視的態度。嘴裡說著“麻煩了,感謝”之類的客套話,心裡其實想的卻是“趕緊過來當司機,搞得這麼麻煩全是你的錯。”

昨天,為了得知客戶臨時改需求的原因以及能不能推掉,我和總經理爭辯了半天,終於搞清楚了真相——這破事完全是他招惹來的。

為了拉關係,中午他請了甲方珠寶公司的市場部負責人和副總裁吃飯。席間他大肆吹噓了公司的業務能力,並描繪出一幅合作的美好圖景。酒過三巡,幾人已喝到麵紅耳赤。副總裁突然想起公司最近剛剛投資讚助了一部電影,以珠寶為主題的,突發奇想地提議能不能在珠寶展會上融入電影的元素,綜合起來宣傳。總經理一口答應下來,並承諾把這點寫入方案。酒醒之後,他才意識到時間緊迫,大事不妙,連忙打電話強製全員加班。

不過,指望總經理為此事向我們員工道歉那是不可能的。坐他的車前往投標現場時,他可能也意識到了我的情緒不妙,先是誇讚了我的敬業精神,隨即畫起大餅。

“有對方副總裁的這層關係在,這次的投標肯定十拿九穩。到時候項目交給你全權負責,既鍛鍊能力,又可以拿高額的獎金。他們可是這幾年我見過最為優質的客戶了,手上捏著現金流,又冇有什麼行業經驗。可以說是人那啥錢又多……嘿,你懂的。”他一邊開車一邊說。

這一點我倒是讚同他的說法。根據背景調查加上與對方員工接觸的經驗,波爾卡珠寶確實是一家年輕到有些青澀的企業。公司前身是廣東一帶的大型珠寶供應商,瞄準了國內鑽戒市場的空白,主打定製化年輕化(其實更像是廉價化),成功打造出了品牌形象。短短幾年,就搖身一變成為珠寶行業內的巨無霸企業。

不過,眼下他們也開始麵臨發展的瓶頸期。連續拿了好幾輪融資,市值見頂,公司的銷售額卻開始停滯不前,且業務單一,90%的銷售額仍集中在鑽戒銷售上。公司高層與背後的投資人迫切地想開辟新賽道,但連續幾次推出的創新單品都受到了市場的冷遇。

由於是港股上市公司,波爾卡珠寶的財務分析報告一搜一大堆。專業投資人普遍認為珠寶這一行業裡,想要定位高階,就必須先打造出品牌形象才行。因此今年波爾卡珠寶開始學習國際珠寶品牌的手法,頻頻出手砸錢讚助、聯名和大型展會。這次更是豪擲上百億定製了一批“星月夜”主題的鑽石首飾,並專門開辦了主題展會。

“和他們市場部的負責人吃飯聊天時,我早看透了。”總經理在紅燈前停車,側身對我說,“一群名校畢業的毛頭小子,履曆光鮮亮麗,實際上毫無實乾經驗。等項目一落地,肯定被我們拿捏得死死的。”

“企業擴張過快了,員工的素質大概率跟不上。”我隨口回答道。

“不過前期合作時,還是要表現出積極響應對方需求的良好態度。他們提出的結合電影元素的想法,你在方案裡是怎麼體現的?”

“還能怎麼辦?利用你昨天要來的電影企劃內部文檔,把內容剪輯揉碎,融到原本的演示方案當中唄。簡易的視覺設計圖和影像演示也做了。”

“那有冇有提及‘女性覺醒’的內容?”

“哎?”

“昨天吃飯的時候剛巧那部電影的導演也在。副總裁給我做了引薦,說她是走出亞洲的新銳女導演,剛剛獲得過法國一個的什麼電影獎。作品以‘女性覺醒’為主題,深刻揭示了當代社會的某些弊病,收穫了廣泛關注和好評。”

“這話我可是第一次聽說。”

“昨天確實喝多了,快一斤白酒呢。我也是剛剛回想起來的……”他的聲音依舊鎮定自若,“不用你改方案了,現場演說時順帶提上兩句就行。”

因為熬夜而不舒服的頭腦隱隱作痛起來。

“對了,那個女導演意外的是個大美女哦,前凸後翹的……”

我懶得再搭理他,望向車窗外,絞儘腦汁地思考等會兒演說鬨出紕漏時該怎麼救場。

投標現場設在波爾卡珠寶的上海分公司。公司對這次的項目很重視,除了我和總經理以外,幾個部門的負責人也都來了。一行人在大廈門口彙合,聲勢浩大地殺入電梯。

其他兩家競標公司的人也前後腳趕到了。遞交材料後,運氣不錯,我們公司排在第一個進場講演。我滿心期待早點結束能回家好好補睡一覺。

我們走進臨時充當投標現場的會議室,一張氣派的長桌子橫在眼前。對方的負責人統一坐在左側,一共九張臉孔,其中七張認識的,都是市場部的人。有一個黑裙搭配亮片披肩的中年女人坐在中間,應該就是這兩天湊巧從總部來視察的副總裁了。她的左手邊坐著一位年輕女人。

看到那人的臉以後,我的目光就再也挪不開了。差點叫出一個熟悉的名字,但硬生生咽回去了。因為她的目光從我臉上穿過時冇有絲毫阻礙而停留。

總經理拉了拉我的胳膊,“愣著乾什麼呢?”我這才發現其他人早已找位置坐下,連忙跟上。

對方市場部的負責人首先向我們介紹了副總裁,果然是中間的中年女人。接著又介紹了那個年輕女人,說是目前讚助電影的導演,今天來見副總裁的。正好也旁聽一下珠寶展的方案,期待未來可以實現雙向合作。

按投標的標準流程,先由總經理上前介紹公司的實力和資質。我有點晃神,根本聽不進他在說什麼。

一旁私交不錯的同事用胳膊肘捅了捅我的腰,低聲問道,“剛纔怎麼了,看美女入神啦?”

“冇有,隻是覺得有點眼熟。”

“真的假的,是認識的人?”

“不是,應該是認錯了。”

但我的內心深處其實是動搖不已的,那個女人無論怎麼看都是李子桐。

即使跨越十多年的時光,有些東西還是不會改變的。雖然模樣成熟了很多,但她手指的擺放方式,喜歡抿嘴的習慣,都與多年前一樣。少女時代曾有的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冰冷外殼看似融化了,但若仔細尋覓,還是能從她的眼眸深處望見相似的東西。

但目光交彙的時候,我冇有從她眼中看出任何久彆重逢的驚訝或喜悅,一閃而過的都冇有。

其他人的目光突然都集中過來,我這才意識到總經理的講演已經結束。接下來是重頭戲,該由我講解方案了。

我匆匆插入u盤,在大螢幕上打開演示文檔。幾乎是照著原文一頁頁讀了下去,本來準備好的不少拓展內容,說著說著都忘掉了。房間開著空調冷氣,但汗水還是從我的肩胛骨之間流下。有不少人都皺起了眉頭。

好不容易講完了,我閉上嘴,等待甲方的迴應和提問。

對方的市場部負責人問了幾個項目實施上的具體問題,好在都在預期範圍內,事先都有準備。聽完我的一一解答之後,他點點頭,轉頭麵向副總裁,“陳總,您看有冇有要問的?”

“方案大體上冇有問題。不過,在調性方麵,我覺得你們對波爾卡的價值觀理解得有些膚淺。方案裡提出的明顯還是圍繞珠寶展開的傳統兩性敘事,受眾畫像明顯還是年輕人、小白領,準確來說,年輕小白領身上。雖說符合過去波爾卡的市場方針,但這次展會的目標是全新的拓展,打造出更普世化的品牌形象,希望你們有所理解。”她望向身邊的女導演,“在這方麵,可以向李導多多學習。她的獲獎電影有一種悲天憫人的情懷,傳遞出女性真實、自信之美,這點讓我十分欣賞。”

酷似李子桐的女人露出精美的營業性笑容,“您過獎了。”

“哪裡,哪裡。我是真心佩服李導的藝術造詣,很期待這次合作的成果。對了,你對方案有何想法?”

“我一外行人,哪能提像樣的建議啊。”

“沒關係,想到什麼直說就好了。”

“那我就隨便說說。個人感覺陳總說得很對,專業領域的東西可以交給執行團隊評判,但總覺方案的立意有些小家子氣了,有種將女性、珠寶和物質慾望一同打包並淺薄化的傾向。不過這也和國內現在急功近利的大環境脫不開關係。”

聽到她開口說話後,我再次確認了她就是李子桐,冇可能長相和聲音都這麼相似的。

我的體溫急劇飆升。定睛與她對視的時間裡,房間裡的日光燈照曝光過度似的變成白花花的一片,最終理性“啪”一聲濺入光芒的波濤中消失了。

“您說得很對。但我們現在談的不是電影藝術,而是珠寶展會和品牌打造,一個總投資千萬級彆的商業項目。每一步操作都需要行業經驗和市場反饋數據支撐。這一點恐怕不是講幾句高屋建瓴的空話就能改變的。”

話說出口我就意識到不對了。會議室裡的氣溫降到了冰點。副總裁哼了一聲,不知道到底是不是李子桐的女子眯起眼睛打量著我。總經理連忙站起身打圓場,說了幾句吹捧對方見解的場麵話,並承諾後續方案落地時一定會根據這次收到的建議做完善。

從大廈出來,公司所有人都默不作聲。本以為總經理會因為我的失常表現大發脾氣,但他隻是說了句,“加班辛苦了,你先回去好好睡一覺吧。批你兩天假,算調休。”他的話讓我更加愧疚了,本想開口解釋些什麼,但他揮揮手錶示不必了。

回家後我簡單洗漱一番就躺上了床,可以說是身心俱疲了,但橫豎就是睡不著。拉上窗簾阻斷白天的陽光也冇用。索性爬起來,從櫃子裡翻出搬家時朋友送的威士忌,深深攝入一口,然而彷彿吞了鉛塊的感覺卻仍無法消解。

實在是太糟糕了,為什麼要反駁對方高管的意見呢?誰都知道那隻是場麵話。對方的副總裁是財務方麵出身的,並不懂廣告業務,但出於身份的需要必須站在製高點指點幾句。這時隻要唯唯諾諾地道幾聲好就行了,反正真正實施的時候肯定還是業務一線說了算。

可我偏偏像剛工作的愣頭青一樣和他們爭辯起來了。

整個團隊一週來加班加點的努力都毀在我手裡了。彆說升職加薪,我甚至想引咎辭職了。

由於平時幾乎滴酒不沾,酒勁很快上來了。半夢半醒之際,我試圖分析自己表現失常的原因,確實和過度疲勞有關,但更重要的原因恐怕在於遇上了李子桐——無法忍受她在我麵前突然出現卻裝出陌生人的樣子,那副綽有餘裕的模樣將我多年來辛苦維持的某些內在平衡徹底瓦解了。

休完兩天假,又隔了週末,再上班已經是週一了。準時打卡上班後,我徑直去了總經理辦公室打算辭職。

辦公室的門半掩著,他正在打電話,聲音聽起來情緒尚佳。我在門外等通話聲音結束才敲門。

“進來。”

我推門進入,還冇來得及開口,總經理就招呼道,“來上班啦?不是我嚇唬你,接下來有得忙了。”

他笑容滿麵,招呼我在接待用的沙發上坐下。

“上週的投標會,我很抱歉……”

“好啦好啦,冇什麼嚴重。”總經理笑嗬嗬地說,“你小子真敢說啊,嚇得我一手心的汗。下次給我好好注意,彆再劍走偏鋒。”

“可是因為我的關係,把準備了那麼久的投標搞砸了……”

“搞砸了,誰說的?”他手指輕叩了兩下桌麵,“剛剛波爾卡打電話來,說中標了啊。”

“哎,真的?”

“當然,那邊上上下下我早就打點好了。你的標書控標點和價格都恰如其分,方案也做得不錯,雖然最後回答問題有點犯渾,但大局上不影響我們的優勢。”

我聽得傻了眼,隻能連連點頭,逃也似地退出辦公室。

“對了,有件事忘記跟你說了。”臨出門的時候被總經理叫住了,“這周抽出兩三天時間,去一趟無錫。”

“那邊有新客戶要談?”

“不是。還記得波爾卡讚助的那部電影嗎?目前已經在拍攝中了,那邊希望你能到拍攝現場看一看,學一學,找找有冇有什麼元素可以拿來展會這邊做噱頭。”他靠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導演也主動邀請你過去呢。”

我吃了一驚,“哪個導演?”

“就是我們在投標會上見到的那個,記得是叫李子桐吧。人家對你印象可深刻了呢,聽說她特意向波爾卡那邊打聽了你的名字,還主動幫忙說了不少好話。誇你的方案可行性很強,仔細研讀後發現確實可以實現與電影深度融合。雖說理念方麵微有分歧,但很期待與你的合作呢。”

這話聽得我完全糊塗起來。

總經理髮出吸吮牙齒的聲音,把我從頭到腳重新審視了一遍,“你這頭髮該去趟理髮店了,去的時候換件精神的衣服,說不定人家美女導演就看上你了呢。”

雖然知道他又在開冇譜的玩笑,但我完全笑不出來。

4

週四,我拿著總經理給的地址和聯絡方式,坐高鐵去了無錫。本以為拍攝地點會在影視城,結果坐了快兩小時出租車,到了偏遠的開發新區。

終點是一棟冇做外立麵處理的大樓,像是尚未竣工或是爛尾了,並未對外開放,附近還堆著建築垃圾。門口的保安問我要證件,我按總經理給的電話號碼打了過去。以為將由李子桐接聽,心情忐忑不安,結果卻是一個男人,自我介紹是片場的副導演,等下來門口接我。

副導演估摸四五十歲,頭頂見禿,鬢角兩側卻留著藝術家氣質的長髮,對美感的理解方式實在令人費解。他領我辦理了入場手續——先是檢查身份證,然後拍照留檔。入口處立著一台彷彿地鐵口同款的X光檢查機,進場前誰都要先過機器掃描,再由保安仔細搜身一番。最後才發放一個入場證掛在胸前。

“原來拍電影的安保這麼嚴格啊。”我感歎道。

“不,不是的。正常鬆得很。”副導演一邊繫上安檢解開的皮帶扣一邊說,“隻是這次情況特殊。”

“來了哪位大明星?”

他被我的話逗樂了,“那也不至於搞成這樣啊,外國領導人來訪也不至於。至於原因嘛,你進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與展廳外麵的冷清不同,進去後一下子熱鬨起來。簡直像是園遊會一般,到處都是人。但稍微觀察,就會發現大家各忙各的,有調整道具的、有搭建滑軌的、有調試攝影設備的……整個大廳十分雜亂,邊角處堆著大量的物料和器材。唯有西側片區鋪有地毯,搭出了像模像樣的展台,有成片的玻璃展櫃。燈光優美柔和,展櫃裡的各色珠寶奪目璀璨。

我有些困惑,“搞珠寶展應該是我們廣告公司的工作纔對啊。”

“按理說是這樣,但我們的劇情正巧也拍到了這一幕。”

“電影劇情裡也有廣告公司要布展?”

“不是,你還冇看劇本?”他解釋道,“電影的女主角是國際大盜,專偷藝術品。眼下我們剛好拍到電影前期的高潮,她從珠寶展會上偷走價值連城的鑽石皇冠‘拂曉明星’的一幕。”

“‘拂曉明星’?那不是在接下來的‘星月夜’珠寶展上要作為主角登場的珠寶嗎?”

“冇錯,隻不過這兩天由我們劇組先借用了。”

我掃視一圈,玻璃櫃裡的珠寶起碼有三四十件。每件看起來都很眼熟,全是我寫策劃案時接觸過照片的,未來要用於支撐起‘星月夜’珠寶展的藏品。

“波爾卡這次還真是下血本啊,這裡的珠寶價值加起來起碼上億了吧。難怪安保措施那麼嚴。”

副導演狡黠地一笑,“機會難得,要不要近距離觀賞一下?”

他領我走到一串祖母綠項鍊的玻璃櫃前。

我正想貼近玻璃仔細觀賞,他卻毫不猶豫地擰開櫃鎖,打開玻璃,一把抓出項鍊遞給我,“拿在手上仔細看好了。”

“喂,你做什麼呢……”我心虛地環顧四周,發現根本冇人在意我們兩人的小動作,在場地裡看守的保安更是看也不看我們一眼。

“冇事的,放心大膽地觀賞好了。”

我心驚膽戰地接過,到手的重量卻遠比預想的要輕。離開了聚光燈的加持,祖母綠的光澤也有些呆板,不像照片裡見過的那樣宛若流動的碧水。

“這……是贗品?”

“哈哈哈,嚇了一大跳吧?”一把年紀的副導演露出孩童般的天真笑容,或許這纔是他的本性,“當然是假的。都是我們道具組網購來的廉價貨,一件頂多價值千元。哪有可能上那麼多真傢夥,萬一出點意外,把我們劇組打包賣了也賠不起啊。”

“原來如此。”我笑了笑掩飾輕易被騙的尷尬,可隨即意識到不對,“既然都是假貨,安保還搞那麼嚴密做什麼?”

“聰明!也有真貨啦,雖然就一件。”他指了指最醒目,也是占地最大的中央展台,“那件‘拂曉明星’,戲裡戲外真正的珠寶主角。你運氣不錯,能目睹實物。這是波爾卡珠寶為了拍這一幕戲專門借給我們的,限時兩天,安保團隊也是他們出資雇傭的。”

我順著他的指點望去,發現三名保安站成三角陣型,把中央展台裹在裡麵,儼然足球後場防守球員。

他們的目光交彙點上,一頂鑽石王冠閃著異乎尋常的耀眼光芒。

展會方案的一大重點就是如何凸顯這頂王冠的風采,所以我對它的背景資料知之甚稔。皇冠以浩渺的宇宙星河作為創意靈感,一共用時1872個工時才製作完成。共鑲嵌3853粒鑽石,總計230多克拉。主鑽石則占據了其中50.58克拉的重量,無論是顏色淨度還是切工,都是最高級彆的,在這個重量級的鑽石裡極為罕見。與這枚稀世臻鑽一比,其餘近四千粒配角鑽石全部黯然失色。它就像是墮落前的熾天使,以其明亮的輝光主宰著拂曉的夜空。

“如果我冇記錯的話,‘拂曉明星’價值2.58億元,展會的其他珠寶打包算起來都冇這麼貴。他們真捨得借給你們?”

“本來是捨不得啦,計劃用替代品的。專門花經費定製了一個一模一樣的仿品。銀的,鑲嵌的也是莫桑石。可實際幾個鏡頭拍下來,發現遠景還好,特寫鏡頭就顯出一股廉價感了,彆的方麵不談,光是手工的精緻程度就相差太遠。為了這事,李導上週還專門跑去和波爾卡磋商呢。商議的結果就是隻在這一幕裡上真貨,特寫鏡頭全程放在鎖好的玻璃櫃裡拍攝。之後的偷盜追逐戲全部用仿品糊弄過去。”

我們一邊說著,一邊自然而然的向中央展台走去。我冇怎麼看路,與一個戴口罩的男子撞了個滿懷。

他捧著的一遝檔案散落一地。我一邊道歉一邊幫忙撿起。

“這不是劇組的人員登記表嗎,你把這玩意搬出來乾什麼?”副導演撿起其中的一張,向男子質問道。

正在匆忙撿東西的男子抬起頭來,與副導演對視一眼。後者明白了什麼,改口說道,“哦,是你啊,為什麼要戴口罩啊?”

“感冒了,怕傳染給彆人。”男子含糊地說道。

“病了就回去好好休息啊。”

“冇事,就輕微的感冒。”男子收拾起全部檔案,匆匆離開了。

大體參觀完現場後,我向副導演打探起李子桐的行蹤。

“她可是大忙人,正在給演員講戲呢。本來應該由她親自接待的,但抽不出空來,實在不好意思。劇組就是這樣的,外人看起來光鮮亮麗,其實個個累得夠嗆……”

他絮絮叨叨地說到一半,一個腦後紮單馬尾的年輕姑娘找過來,“張導,群演那邊出問題了,說是片酬問題,整倆大巴車的人都過不來。您趕緊協調一下吧!”

“怎麼淨在緊要關頭整幺蛾子!”副導演臉色大變,一個箭步躥了出去。好在冇走出兩步又想起了我的存在,指示馬尾姑娘留下來引領我參觀,“這是波爾卡那邊的合作夥伴,你好好接待。”

“馬尾”困惑地答應下來。

雖說此行的目的是參觀電影的拍攝過程,尋找可合作的元素。但具體從何下手,從未拍過戲的我自然是毫無經驗。馬尾似乎對此也一頭霧水,隻得領著我前台後台的瞎轉。

她的職位似乎是場地助理,相當的忙。電話響個不停,現場還不斷有人找她協調事情。站在一旁乾等了不少次後,我提出讓她先去忙,自己一個人蔘觀就好。

這個提議似乎是她求之不得的。馬尾給我找了一把導演椅,讓我坐在角落裡隨意觀看拍攝過程,並說自己忙完了再過來領我參觀,之後人就消失了。

不遠處有一位帥氣的男演員,鼻梁又高又挺,占了臉部的大片地盤,讓人聯想遙遠的天山山脈。工作人員正在給他整理服飾,調整妝容。我覺得他看起來眼熟,似乎在熒幕裡見過,又好像不認識。仔細一想,最近的明星都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記混了也不奇怪。可能是我盯得太久了,男演員注意到了我的目光,跟身邊的化妝師低聲說了幾句,後者走過來禮貌地讓我挪一挪椅子的位置。

人來人往,不管坐在哪好像都會擋彆人的路。幾番挪動座位後,我坐到了片場最偏僻的角落裡。剛一坐下,就遠遠地看到了李子桐的身影。她身穿乾練的職業裝,頭髮盤在腦後,由一個造型簡約的鯊魚夾固定。臉上戴一副黑框眼鏡,奇怪,我記得她的視力一向好得很。

她帶著兩名助理打扮的年輕人,先後巡視了片場的幾塊區域。每到一處,就會迅速成為人群的中心。李子桐簡明扼要地說上幾句,其他人一一點頭凜遵,當即轉身去辦理。

實際目睹這一幕前,我還在懷疑她的性格是否適合當一個掌控全域性的導演。看來她早已不是那個故意答錯題以避免成為全班焦點的小女孩了。我感到欣慰,同時又心懷感傷,過去的時光確實一去不複返了。

開拍前,先要進行場地清理。用掃帚掃除,再用水管沖洗。鏡頭掃視一遍後,有些細節竟仍有瑕疵,工作人員立刻進場補救。

等待了許久後,所有準備工作就緒,忙碌的工作人員終於可以坐在角落裡玩手機了。而演員則正式投入工作狀態,攝像師專注地把握鏡頭的移動,李子桐聚精會神地盯著顯示屏,整個現場隻能聽見演員的說話聲,其他人彷彿都屏住了呼吸。

好不容易拍完一個鏡頭,所有人重新忙碌起來,現場也變得熱鬨了。然而一組鏡頭拍一遍還不夠,李子桐指示得加拍一條。看似簡單的動作鏡頭再度開拍,來來回回重複了很多次,一直拍到天黑才停息。本以為終於結束了,結果分發了盒飯,所有人草草一飽後,又投入了下一組鏡頭的拍攝。

盒飯冇有我的份,我這人的存在彷彿被遺忘了。本想出去吃點東西,但想到進進出出要安檢兩遍,折騰很久,終於還是作罷。再堅持一會兒就該結束了吧,這樣想著,我倚在椅子上,又餓又累,不知幾點的時候睡著了。

醒來時身邊圍了不少人。李子桐的臉貼得很近,好像就是她把我拍醒的。我連忙從椅子上爬起來,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辛苦你啦,等到這麼晚。”她疲憊地擠出微笑。

“哪裡哪裡,你們才辛苦,從早忙到晚,我在旁邊看著都能感覺到敬業精神。”我說著客套話,肚子卻不合時宜地咕嚕了幾聲。

李子桐似乎有些意外,“餓了?”

“唔,本來打算出去吃晚飯的,但是嫌安保太麻煩。等會兒忙完再說吧。”

李子桐扭頭望向副導演,“老張,怎麼回事,不是讓你按投資方的標準接待嗎?”

副導演撓撓毛髮稀疏的額角,“還不是群演那邊的事,把時間都耽誤了……不過我有交代給秦璐那負責。”

“是我的疏忽,冇考慮到訂飯的事。”一旁的馬尾怯生生地承認了錯誤,“我這就去找後勤,那邊應該還有多餘的盒飯……”

“好了,就此打住。”李子桐皺起眉頭,環視了一下身邊的幾個人,“今天就到這吧。小璐,你開車送蘇經理去吃飯的地方,我等下自己過去。”

馬尾開車送我到了市區,選好的餐廳位於中心街道的僻靜一角,招牌也不顯眼,店名是法文轉譯的,隻聽一次很難記住。車剛在門口停住,一個穿旗袍的女子便從裡麵迎出。馬尾道出李子桐的姓名,我們被領上二樓一個淡雅的單間。

本以為是與劇組的商業飯局,但馬尾送我進單間後就離開了。我不明所以地等了二十分鐘,李子桐一個人推門而入。

她身穿素色荷葉邊百褶禮服裙,搭配一條明亮的珍珠項鍊。眼鏡摘了,長髮也重新梳理過了。化了淡妝,麵容如水晶一般顧盼生輝。我突然想到,自己從冇見過李子桐化妝。並曾天真地以為,漂亮女人就算化妝也不會有太大變化。

“在片場不小心把衣服弄臟了,順路回酒店換了一套。”她有些羞澀地解釋道,“讓你久等了。”

“冇事,不過其他人呢?”

“冇叫其他人。這麼多年冇見了,就我們兩個一起吃個飯,敘敘舊,不也挺好?”

不知為什麼,眼前這個表情生動,言語伶俐的女人讓我感覺十分陌生,也談不上有什麼好感。

“我是公費出差的,這麼搞不太好吧。”

“有什麼關係,再忙也得先吃飯啊。”她把桌上的菜單推向我這一側,“這家店的口碑很不錯,雖然比不上一線城市的那幾家米其林級彆的,但也算得上出類拔萃。”

我翻開沉重的菜單,菜品是西式的,連價格都冇標。

“比起菜單,我還是看看餐飲點評軟件算了,說不定還有團購券。”我拿起手機。

“這裡是會員製的,有點像是‘私房菜’。一般人進不來,點評軟件上也冇有資訊。”她有點難以啟齒似地說,“如果冇什麼想吃的,直接讓他們推薦好了。”

李子桐按下點餐鈴。十秒後,一位穿燕尾服的男侍者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房間裡。

“今天的推薦菜是炭火烤澳洲和牛和木薯珍珠牡蠣配魚子醬。”他主動介紹,“剛剛空運來的,十分新鮮。”

“可以。”李子桐點點頭,轉而向我征詢意見,“蜜豆方頭魚、七骨羊排是這家店的招牌菜,要不要各來一份?紅酒一般選波爾多的就好,飯後甜點推薦紅杉櫻桃可頌。”

除了酒,都是我光聽菜名想象不出成品模樣的東西。

“李導太客氣了。要我說,都這麼晚了,還是來點又快又抵飽的東西好了。有意麪或比薩之類的可選嗎?”

李子桐和侍者都愣住了。侍者不愧是服務領域的專業人士,像表演川劇一般極快轉換表情,依舊以謙恭的語調推薦,“意麪是有的,有羅勒青醬、海鮮墨魚汁、那不勒斯三種口味。”

“我要份那不勒斯的,麵量加大點,其他不用了。”

李子桐緊抿嘴唇,片刻後才放鬆,“那我要海鮮墨汁意麪,剛纔推薦的和牛與牡蠣也各來一份好了。讓你們的主廚幫忙選一瓶好點的紅酒……”

我打斷她的話,“等會兒還要談工作的事,就彆喝酒了吧。”

意麪上桌後,我用叉子大把大把地捲起,風捲殘雲般幾分鐘就吃完了。其他菜完全冇碰。李子桐隻是象征性地動了幾下刀叉,幾乎冇吃什麼。

我看得出她有話要說,搶在前頭開口道,“既然吃過了,我們還是聊聊如何合作的正經事吧。”

“時間有這麼趕嗎?”

“確實。和李導不一樣,我是給人打工的,上頭隻批了兩天的出差時間。今天算是浪費了一整天,再不加緊就來不及了。”

“能彆用職業稱呼我嗎?這裡冇彆人,用原來的稱呼就好了。”

“抱歉,我早忘記小時候叫你名字的方式了。”

李子桐一時屏住呼吸,手托下巴呆呆看著我,細微的表情從她臉上遁去。好半天,她才恢複常態,從香奈兒手提包裡取出一份封裝好的A4檔案,放在桌麵上。

“這是我整理好的檔案,包括劇本、演員表什麼的。我不知道你們廣告合作需要什麼內容,按自己的想象把宣傳劇照,預熱期,宣發計劃等資料也整合進去了,希望對你有所幫助。”

我拿在手上翻了翻,內容十分翔實,“勞您費心了,感激不儘。”

“這下不急著談公事了吧?”

“嗯,確實不用了。有這份檔案足夠了,我這就出發往回趕,這個點說不定還有高鐵。”

我把檔案收進包裡,開始穿外套。李子桐以壓迫感十足的眼神瞪視了我幾秒,歎了口氣,淒然低下頭。

“你就這麼不想見我嗎?”

“與個人意願無關,隻是工作太忙。”

她不應聲,定定地注視桌麵。而後重新抬起目光,“本想向你道歉來著。等飯吃到一半,氣氛比較好的時候。那天波爾卡的招標會,我一開始冇認出你。前一天拍攝到半夜,第二天又趕車,隱形眼鏡忘戴了。你坐得遠,一時冇意識到是你。雖說確實不認同方案的理念,但就像你說的,business is business.不小心說了影響你工作的話,對不起。”

“你直到高中都不近視啊。”

“高三那年,我不是放棄過一次大學的錄取名額嘛。後來為了重新參與高考,我熬夜打著手電筒自學,不小心搞出了眼睛問題……總之投標會的事真的是巧合而已。”

“放心,那件事我也冇太在意。反正最後也中標了,還多虧你幫忙說了好話。”

“那又為什麼……”

“我怕繼續待下去,一些不好的回憶又要復甦了。”

我從她的身邊經過,手被握住了,“我知道過去的事讓你很受傷,但給我點時間,可以向你解釋的……”

我多少於心不忍,但回想起大一那年寒假的遭遇,心情又重新恢複剛硬。

“不必解釋了。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反正也談不上有什麼美好回憶。”我冇有看她。她終於放開手。

推開包間的門,我差點被迎麵衝來的男子撞倒。

一瞬間以為遇上了什麼匪徒,結果發現來者居然是副導演。

他冇理會我,氣喘籲籲地闖入房間,“我打了好多通電話,但你一直冇接。”

“不小心調成靜音模式了。”李子桐冇回頭,聲音壓得很低,“是劇組的事嗎?暫時彆煩我,明天再說吧。”

“我的姑奶奶,求你彆抱怨了,大事不妙了!”副導演的五官擰作一團,“‘拂曉明星’被盜了!”

5

李子桐匆匆結賬。這事我算是局外人,本想就此告辭。但副導演說事關重大,所有去過拍攝現場的人最好都回去溝通一下。想想也是,根據父親傳授的刑偵經驗,身為臨時外來人員的自己嫌疑重大,遲早會被當地警局叫回去問話的吧。無奈之下,我隻好坐上他們的車重返片場。

有種既視感,像是又回到了發現密室屍體的那一天。自己被捲入了強有力的漩渦之中,變得身不由己起來。

路上,副導演一邊心不在焉地開車,一邊講述發現珠寶丟失的前因後果。途經十字路口差點闖紅燈,在李子桐的提醒下才猛踩刹車。

車頭滑出路口的白色實線一米多遠,就算這樣也冇打斷他說話的勢頭。

“拍攝是八點半結束的。演職員還冇全部離場,保安隊那群人就迫不及待封鎖出入口,打開玻璃櫃的鎖,用專車把‘拂曉明星’王冠運走了。隻剩劇務和美工組留在現場整理東西。”他神色焦躁,手指合著紅燈讀秒的節奏敲擊著方向盤,“大概十點,劇務組的人覈對物料清單時發現少了東西——王冠的仿製品,我們接下來拍其他戲時用來冒充的那個——從道具室的保管箱裡消失了。”

“等等,丟的隻是仿製品?”李子桐問。

“當然不是,那有什麼大驚小怪的。先聽我說完。”副導演在信號燈變色的刹那猛然把油門踩到了底,我不由自主的身體後仰,“我本來也冇當回事,讓他走正常報損流程。但隨即想起麻煩了:那頂假王冠下週就有戲份要用,如果再訂製時間肯定來不及。於是我趕緊給保安隊的負責人打了電話,問那邊能不能派一個人回現場,幫我們調取一下安保監控,看看能不能找到假王冠丟失的線索。結果說者無心,聽者有意,他覺得事有蹊蹺,把運輸車輛叫停了,給裝在保險箱裡的王冠拍了照片,發給波爾卡那邊的人鑒定。你猜怎麼著?車裡運的那個就是丟失的贗品,莫桑石仿製的,而真東西不知去向了。”

李子桐皺起眉頭,“這事奇怪得很。”

“我也這麼覺得。”副導演應道,“片場的安保措施那麼嚴,放王冠的玻璃櫃可是安保隊搞來的真貨,防彈玻璃的。時時刻刻都有保安盯著,現場還有三個攝像頭,哪有小偷下手的機會?再說了,進場入場的通道都有興師動眾的安檢,哪怕是總製片人來了,也得過一遍金屬探測儀。就算真偷到了手,又有誰能帶出場的?”

“有冇有可能,是像你們電影的女主角一樣,拆下換氣窗從通風管道逃走的?”我插嘴道。

副導演通過後視鏡甩了我一個白眼,彷彿在說此時此刻冇空開玩笑。副駕駛座的李子桐則代為解釋,“很遺憾,作為臨時片場的建築其實冇裝通風管道,那扇換氣窗是道具組加裝的樣子貨。拍攝時台詞雖然有提到主角是從通風管道逃走的,但實際上那組鏡頭要去彆處補拍。”

我點點頭,“原來如此。想想也是,現實中的通風管道應該不至於寬敞到成年人可以通過的程度吧。”

副導演冇接我的話茬,“反正我是覺得這事肯定有貓膩。你說會不會是波爾卡那邊的高層故意坑我們?現在想想,讚助的事,他們有點不請自來的意味,出錢出力時答應得也太過爽快了。”

“現在什麼都不知道,先彆隨便猜疑了。”李子桐說,“去現場看看再說。”

副導演歎了口氣,“就怕一到現場,他們反而把責任推給我們。畢竟出了這麼大的紕漏,誰都不想自己背鍋。”

結果還真如副導演所預料。

到了現場,出入口的安檢儀器已經撤去。拍攝道具丟得到處都是,一片狼藉。十來個保安人員到處翻找,亂成了一鍋粥。一個身穿灰色西裝的寸頭男人站在場地中央,氣急敗壞地指揮著。一看到我們,他顧不上訓斥身邊的下屬,大踏步地向李子桐走來。

“你們劇組的人呢?怎麼就到了你們幾個,趕緊把其他人都叫回來!”他對著李子桐吼道。

李子桐冇有生氣,鎮定地解釋道:“已經打電話通知了。但時間太晚,很多演職員都坐大巴回酒店了,現在讓他們回來不現實。”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跟我談方不方便?”寸頭男再次提高音量,“東西找不回來,你們也彆想逃脫責任。”

“我知道現在很麻煩,但還是希望我們雙方能冷靜下來,心平氣和地談一談。”李子桐依然冷靜,“現在亂做一氣,隻會更麻煩。”

“冷靜,冷靜你個頭!儘說些風涼話……哼,我看你說不定是在幫忙隱瞞什麼吧?偷東西,多半就是你們劇組的人。”

“說話放乾淨點!”副導演介入進來,“彆在這血口噴人,我還說是你們保安人員中間有內鬼呢。進出口都給把控住了,除了你們自己還有誰能把東西運出去。”

寸頭男暴跳如雷,“胡說八道,看我怎麼收拾你。”眼看場麵就要失控。

“夠了!”李子桐突然歇斯底裡地吼了一聲,所有人都被嚇了一跳。

“我說,能不能先冷靜溝通兩句?”吼完後,她的語氣卻重歸平和,“我們也是有難處的。跟劇組的人,尤其是群演那邊,不能說實話,絕對不能說價值連城的珠寶丟了,讓他們回來配合調查。至少暫時不能。我們劇組裡有明星演員,平時都有媒體跟著的。一旦被記者發現,變成負麵新聞傳出去,後果不堪設想。說不定整部電影都會胎死腹中。”

“這種緊要關頭還管電影?那個王冠號稱價值兩億多,雖然可能有水分,但擠一擠一個億還是有的,與它比起來……”

“與它比起來,我們電影的投資額也高達數千萬。”李子桐接話道,“如果珠寶真丟了,電影也被搞砸了,這個責任誰來負。你來嗎?”

寸頭男頓時語塞。沉默了一會,再度開口時氣勢弱了很多,“那你說該怎麼辦?”

李子桐把他拉到邊上,兩人低聲商議起來。我覺得自己是現場唯一多餘的人,隻得低頭玩手機。忽然有一個藍衣保安從內場保安室衝出來,激動地喊道:“找到了,監控錄像拍到偷東西的現場了!”

所有人都目標一致,一窩蜂地往保安室湧去,小小的房間很快擠滿了。李子桐和副導演走得慢了,隻能站在窗外往裡看。雖然與我冇有太大關係,但好奇心驅使下,我還是忍不住湊過去,站在一旁探頭探腦。

藍衣保安仍然情緒激動,指著監控螢幕,語無倫次地向寸頭男解說自己的發現:“下午六點四十分十五秒左右,那時候下的手。我快進看的監控,現在調慢了。”

0.5倍速放映的監控畫麵上,中央展台的鎖被打開了,防彈玻璃窗敞開著,攝像機正近距離鎖定“拂曉明星”等待拍攝。

我記得那時發生的事:拍特寫鏡頭的時候,隔著玻璃會影響光線。經李子桐的再三要求,保安隊長電話請示上級,心不甘情不願地打開了玻璃櫃。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去,連化妝師和道具組都停下了手上的工作。

攝像頭調整就位,剛準備開機,我突然眼前一花,下意識地捂住眼睛,兩三秒後視力才恢複。在場的人應該都和我有著相同遭遇,很多人當場罵出聲來。

惹出麻煩的是管理補光燈的年輕劇組成員,他臉漲得通紅,成了全場焦點。

“這玩意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啟動了,還調到了最大亮度,可能是故障了。”他一邊低頭檢查按鍵一邊解釋。

“好了,問題不大,繼續拍吧。”李子桐說,場麵安靜下來。

可眼前的監控畫麵上,第三攝像頭拍到了當時全場都無人目擊的畫麵,在閃光燈亮起的兩秒前,一名男子趁人不備,迅速靠近中央展台。補光燈一亮,他就以百米障礙賽一般的速度擠入人群縫隙,閃電般的換掉了玻璃櫃裡的王冠。

等大家的視力恢複時,男子已背過身去,對著第一攝像頭,從容不迫地把“拂曉明星”收入了工具包裡。

“就是他下的手!”藍衣保安按下暫停鍵,放大區域性畫麵,隻見男子戴著口罩,隻露出半張臉。口罩拉到了鼻梁以上,露出了部分下巴。我恍然大悟,他之所以能不受強光影響的自如行動,多半是提前用口罩遮住了眼睛,感受到光線閃爍後再拉下來。

“啊,那是……”副導演神色一變,低聲說。我和李子桐都轉頭盯著他,他卻回過神來,搖了搖頭,“冇事,冇事了。”

保安室裡的人都盯著暫停畫麵沉默不語。我猜他們此時的想法都差不多——迷惑不解,因為我也一樣。

竟然有小偷敢當著全場百來人的麵下手。難道瘋了不成?算他運氣極好,冇被當場抓獲。可現場三台全形度的攝像頭又不是擺設,這不是全錄下來了嗎?

寸頭男第一個反應過來,搶過鼠標,又把剛纔的畫麵倒回去看了一遍。突然回過頭,對圍在身邊的下屬吼道:“有人能認出這男的是誰?”

全體保安同仁都一致搖頭。

“那還都愣著乾什麼?趕緊去查表,去對照入場記錄啊。入場的每個人不都登記了身份證和照片嗎?就算隻有半張臉,難道就對比不出來了?衣裝、身高、體型和場內行動軌跡,統統給我排查一遍。”

保安們轟然“喔”了聲,一窩蜂地散了。副導演把李子桐拉到一邊,低聲說,“剛纔監控裡那個人,好像是你弟弟啊。”

“你說李天賜?他什麼時候來的,我怎麼不知道?”

“就前天一早啊,打電話給我。說最近手頭緊,能不能像原來那樣給他在後勤安排個職位,我看你的麵子上答應了。這事你不知道?”

“他冇跟我說……你確定是他?”

副導演緊張地點點頭,“下午我剛好撞見他了,打扮得和監控裡一模一樣。白衣服,牛仔褲,戴個口罩。我還問他戴口罩乾什麼,他說有點小感冒,怕傳染。”

李子桐的臉色蒼白起來。我在一旁都為她捏了一把汗。她的弟弟,我撞倒的那個人?

“覈對出來了!”在門口翻電腦記錄的人喊道,“那人是上午九點進場的,叫李天賜。身份登記的是劇組的道具師。”

寸頭男從監控室裡衝出來,對著李子桐惡狠狠地喝道,“我就知道是你們的人,玻璃櫃是你要求開的,你們都是一夥的。”

李子桐冇有回答,身體搖晃了兩下,但終究穩住了冇摔倒。

6

李子桐不停地給她弟弟打電話,毫不意外的,對方一直關機。根據道具組的其他人反映,保安隊剛把假的“拂曉明星”搬離現場,撤除安檢通道,李天賜就消失了。留下一堆冇收拾完的道具。得知嫌疑人就是導演的弟弟後,保安隊的負責人當機立斷報了警。

包括我在內,劇組的相關人士都被請去警局配合調查。我不得不在無錫多耽擱了三天。感覺隻要與李子桐扯上關係,總會遇上這種災難級彆的大麻煩。隔週回公司上班,我竟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同事們都表現如常,與過往的每週一相同,忙得不可開交。畢竟他們對我的遭遇一無所知。倒是總經理慌慌張張的,一句話也不說,一把拉我進了辦公室。

他“砰”地關上門,緊張問道:“‘拂曉明星’真丟了?有希望找回來嗎?”

“看警方的本事了,”我聳聳肩,“老大你的訊息還挺靈通的。”

“我可是前天就接到波爾卡珠寶的電話了,他們把展覽會緊急叫停了,連帶電影的讚助也是。”

“合同都簽了,他們說停就停?難道是擔心負麵新聞?”

“說的是暫時延期,至於後麵什麼時候恢複要看上麵的意思……我聽他的言下之意,估計懸了。展會主打的就是‘拂曉明星’,現在上麵想打退堂鼓了。”

“可換個方向想想,這不正是蹭熱度的好機會嗎?價值連城的珠寶丟失,和電影的劇情一模一樣,媒體肯定得像蒼蠅般“嗡嗡”撲上來連吸帶舔,說不定還能上熱搜第一呢。花再多的營銷經費都達不到這種宣傳效果。”

“你說的我當然懂。”總經理煩躁地擺擺手,“類似的意思我也跟波爾卡那邊傳遞了。但他們是傳統行業思維,生怕搞出負麵訊息,偷雞不著蝕把米。‘拂曉明星’是訂製珠寶,搞完展會要賣給迪拜那邊的王室。他們第一次嘗試這種高階路線,不想把搞砸的新聞傳出去。”

“但這樣半途而廢也太可惜了,你看能不能和那邊商量一下,我再出個升級版的演示方案……”

“算了吧,那邊的市場部估計現在光是應付記者和輿論發酵都焦頭爛額,冇心情管其他事了,緩幾天,看看事態發展再說吧。”總經理一臉咬到爛蘋果似的表情,“他們現在最擔心的,還是電影那邊,投資都消耗過半了,要是導演和案件扯上了關係,不得不中途撤換,成片十有八九要爛尾。”

“倒也是。”

“你去過現場,比我們都清楚。你覺得那個女導演真的有犯罪嫌疑嗎?要是電影還能拍下去,連帶我們的展會就有希望。”

李子桐不是那種人。但這話當然不能說出口。

“我覺得不像。彆的不說,誰都看得出她作為新銳導演前途無量,星光大道在她眼前光閃閃地鋪展開去。這部高投資的電影正是她向商業化轉型的關鍵,有必要冒這個險?”

“可目前聽說,基本確定下手的小偷是她的弟弟。”

“嗯,這點倒是真的。劇組裡有不少人都指認監控裡偷東西的人就是她弟弟,視頻對照的結果也相符。按進度就要發通緝令了……但和她冇有關係啊,都什麼年代了,難道要搞親屬連坐?”

“彆這麼天真好不好,媒體又不用講證據。聽說那個嫌疑人平時遊手好閒的,能進劇組全靠他姐姐的關係,硬塞進去的。出了這麼大的事,那個女導演很難撇清關係吧。”

“……”

有人敲門,總經理應了一聲“進來”。門開了,前台小妹探頭進來。

“陳總,有人找您,說是都市快報的記者。”她說。

總經理皺起眉頭,“就說我不在,想辦法打發走。”

前台應了一聲離開了。總經理回過頭來向我感歎,“說曹操曹操到,這幫傢夥居然都找到我們這裡了。”

“直接閉門不見?”

“相信我,這是最好的選擇。記者都是一路貨色,聞到了血腥味就會蜂擁而上。而且個個都是挖內幕的好手,一旦咬上了就絕不鬆口。事關他們的生計,哪顧得上什麼隱私啊分寸啊。”

我的腦中浮現出一艘小船在碧海中被鯊魚團團包圍的情景。總經理一臉苦大仇深的模樣,我忍不住問道:“聽起來好像你在這方麵吃過虧似的?”

“年輕時候的事了,我畢業後第一份工作是父母安排的,在國企的視窗部門負責對外服務。有一天媒體暗訪找上門來……算了,不細說了,總之捅了大婁子。”

冇等我對他的經曆做出感想,前台再次找來:“那個記者死纏爛打不走,說總經理不在,找客戶部的蘇經理也行。”

總經理的眉頭鎖得更深了,“就說都不在。找個明確的由頭趕他出去。”

前台咬了咬嘴唇,看得出她對如何執行這道命令深感困惑。但總經理的直接命令總得想辦法交差,她含糊“嗯”了一聲離開了。

“看來對手是有備而來啊。”我感歎道。

總經理點頭讚同,“居然連誰是項目的具體負責人都摸清楚了,這可不是采訪花邊新聞的架勢。我看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

“那,怎麼辦?”

“躲兩天唄。明天我去外地見客戶,你也居家辦公幾天吧。”

好久冇休假了,我當即答應下來。

離開辦公室的時候又被他叫住了,“對了,以後下班的時候記得從後麵的貨梯走。”

我按總經理的建議居家工作了三四天。結果發現組裡的活都卡住了,不得已迅速趕回來上班,當晚加班到晚上9點才結束。

打卡時心神俱疲,早把繞路坐貨梯的叮囑忘得一乾二淨。坐客梯來到一樓大廳,剛準備刷卡出閘機,馬上有人抓住我的臂肘。

對方比我矮二十公分左右,體型瘦弱,卻蓄有一臉男子氣概的絡腮鬍子,臉上有一道宛如水道般從嘴角劃到耳際的疤痕,令人印象深刻。黑框眼鏡下,細長眼睛彷彿用手術刀劃出的縫隙,閃著神經質的光芒。

“蘇經理對吧,我是都市快報的記者,想和您聊聊。”他聲音平靜地說。

“我冇空。”

“不多占用時間。”男子說,語調幾乎感覺不出起伏,但眼神十分銳利,“邊喝點什麼邊說吧,我請客。”

我有一絲恐慌的預感,感覺多聊幾句就會被他玩弄於股掌之中,“我今天實在冇空,回去還要加班,改天吧。”

“明白,您接下來開車還是公共交通?我和您一路,路上聊兩句就行。”

“都說冇空了,請不要糾纏我了好嗎?”我提高音量,大廈的保安見狀快步趕來。

男子鬆開手,臉上浮現出誠摯的表情,“您信不過初次見麵的陌生人,正常得很。但有句話我就直說吧,您想不想幫李子桐小姐洗脫嫌疑?”

“你說什麼?”我嚇了一跳。

“相信我,我有線索可以查出真相,但要您提供相關的證詞配合。一起喝一杯吧?”

我點下頭,“酒精就算了,旁邊有一家挺安靜的茶餐廳。”

保安走到我們身邊,見我們神態自若,又搖搖頭走開了。雖然害怕談話過程出什麼紕漏,但我止不住湧上來的好奇心,尤其是聽到李子桐的名字後。我當然希望她平安無事。

何況腿長在我身上,若話不投機,拍拍屁股閃人就好。

茶餐廳快打烊了,服務生一手掩嘴打哈欠,另一手扔下菜單。男子自作主張地點了兩杯美式咖啡。

“對了,先自我介紹。”男人取出名片:

都市快報·楊春暉·編輯記者

我下意識地想按禮節取自己的名片,但又縮回了手,冇必要暴露自己,何況這種情報他想必早已一清二楚。

“先說好。雖然我是合作項目的負責人,但實際立項也不過一個月,我對案件知之甚少。”我提前攤牌說明自己的資訊侷限性。

“那自然,您就自己所知的範圍回答即可。”

我點點頭,服務生端上咖啡。

“那麼第一個問題,您和李小姐是戀人,或存在曖昧關係嗎?”

這些記者問話采用與寫新聞報道相同的形式,遵循倒金字塔法則,開場白就拋出重磅炸彈。我當場被擊沉,咳嗽半天勉強擠出一句話,“你胡說什麼呢?”

他皮笑肉不笑地看著我,“彆急啊,慢慢說。”

“我和她隻有業務方麵的往來。”我好不容易緩過勁來,“僅此而已。”

“真的?可你們從小就認識了。這麼多年來,關係就一點發展也冇有?”

我倒吸一口涼氣,“你從哪聽說的?”

他攤了攤手,“李小姐現在可是重要嫌疑人,而您又恰巧在案發時段和她曖昧不清地在餐廳獨處。你們之間的關係,警方冇可能不摸查個一清二楚吧。”

“那也是警方內部的事,你們媒體為什麼會知道?”

“彆這麼驚訝嘛,我們吃這碗飯的,總有自己的關係情報網。”他啜飲著咖啡,眼角餘光卻依然追蹤著我的表情變化,就像警惕的夜行性齧齒動物一樣。

我放下咖啡杯,抓起公文包,“先談到這吧,我趕末班車。”

他再度抓住我的胳膊,“現在可才十點不到,剛纔說好聊個十分鐘的。”

“剛纔我以為是對業務的采訪。你現在的問題,明顯侵犯隱私了。”

“好吧,彆激動。是我問得太直接了,換個不那麼敏感的話題如何?”

“你向我隱瞞的事情太多了。我可不想再這樣繼續被當猴耍。”我轉守為攻地發問,“想要繼續聊下去,先回答我一個問題,你到底有什麼情報——能幫李子桐洗脫嫌疑?”

楊春暉冇立刻回答,反覆顯示自己遊刃有餘一般地呷了一口咖啡,“好吧,我就來個超值大贈送,從實相告。城關市鐘樓區石獅子衚衕3棟102,這地址你應該熟悉吧?”

我心頭一震,自己曾向那個地址投遞過上百份封信件,“好像聽過。”

“警方在找珠寶失竊案嫌疑人的行蹤,自然而然搜到了李家兄妹的老家,”他將聲音略微壓低,以隻有我聽得見的音量說道,“那裡大門緊鎖,鄰居都說那裡有段時間冇人住了。但找鎖匠弄開門一看,乖乖不得了啦,裡麵躺著一具白骨。”

我一時驚訝得連呼吸都忘了。

“白骨散落在臥室的地上,套著男性夾克和牛仔褲,大體還能分辨出人體的形狀。頸骨上繫著一根斷掉的棕繩。房頂的掛鉤上掛著另外一根,經鑒定,兩根棕繩斷裂麵相吻合,是長期承受外力後自然斷裂的。”

“也就是說,屍體原先是吊在房間裡的,但時間長了,繩子斷裂,掉落在地。”

“合情合理的推測。”他讚賞道。

“上吊——是自殺嗎?”

“有點像。屋子冇有從外側入侵過的痕跡,所有門窗都儲存良好。地上、桌上、麻繩上,整個現場隻檢測出一個人的指紋。另外,抽屜裡找到了有署名的遺書,字跡鑒定也與那個人的相吻合。”

說到這裡,他把手伸向咖啡杯,但又止住了,“哦,聊這種話題時,還是不要有東西入口為好。”

雖然明知他在裝腔作勢,我還是忍不住追問,“那人究竟誰?”

“李天賜。”

“哈?”

“白紙黑字的鑒定結果。”

“開什麼玩笑,不可能。”我聲音顫抖地說,“屍體產生白骨化現象起碼要一年以上,可上一週,李天賜剛剛在電影的拍攝現場出現過。”

“不愧是警察的兒子,刑偵知識儲備真充足。正如你所說,屍體白骨化要一年以上。但特殊情況例外。警方在廚房的壁櫥深處找到了一個大型老鼠窩的痕跡,從足跡和糞便的殘留情況分析,那裡在巔峰期曾生活過上百隻老鼠。不過後來找不到吃的,就都搬走了。”

“等等,你是說……”我不由自主地捂住嘴,差點吐出來。

“冇錯,屍體被吃了,除了骨頭。”他放下咖啡杯,“原先屋裡還有人住的時候,老鼠們自然能找到殘羹剩飯。等冇活人了,還有屍體可吃。等再吃完了,就真的要搬家了。老鼠糞便裡也確實找到了人類毛髮。”

雖說噁心,但他的話也解答了我另外一個疑惑——為什麼鄰居冇有聞到濃烈的屍臭而報警,因為容易腐敗的肉體組織早已被啃食殆儘了。

“可麻繩不是自然斷裂的嗎,需要的時間也不短啊?”

“你說得對。而且就算遭受動物啃食,搞成這幅完全風化的模樣,少說已經死了四五個月。綜合判斷之下,死亡時間最終鑒定為半年左右。”

“那不還是一樣,時間上仍與片場的錄像有衝突嗎?”我難以理解。

“先不要這麼急著下定論。換個角度思考如何?現場的指紋、遺書,都指向了死者的身份,如果還有其他證據能鎖定那具屍體就是李天賜,李小姐不就脫離嫌疑了?”

這話說得再清楚不過了,我當即明白過來。如果死者真是李天賜,偷走“拂曉明星”的自然另有其人,與李子桐再也扯不上關係了。

“想明確屍體的身份,直接鑒定遺骨DNA不就好了。”

“放在一般人身上,早這麼做了。問題是李天賜這個人,他真的還有活著的親屬嗎?”

“額……”李子桐和她弟弟並冇有血緣關係。由於小時候她談及弟弟時語氣總是很親昵,我通常意識不到這件事。

至於李天賜的雙親,他們現在究竟葬在哪裡啊?但不管怎麼樣,骨灰是做不了DNA鑒定的。

“所以說,現在你的證詞至關緊要。”楊春暉拿起咖啡攪拌棒,像音樂家用指揮棒指定獨奏者般指向我,“我想知道李天賜這人的一切資訊,身高、體重、生活習慣、說話方式……什麼細節都好。警方現在緊緊壓住情報不放。如果在這一時間點寫出一篇充滿細節,說服力十足的報道,展現李天賜這個從備受父母寵愛的出生,到自殺的悲慘結局,同時證明他與珠寶失竊案無關,肯定會掀起軒然大波。到時候我們報社賺錢,你也幫了李子桐小姐,雙贏。”

我搖了搖頭,“可惜我提供不了什麼像樣的情報。我對李天賜這個人幾乎一無所知。大概見過一兩麵吧,隻知道他是李子桐的弟弟。”

“你和李子桐認識這麼久,她冇跟你談起過弟弟的事?”

“你可能真誤會了,我和她不是你想象的那種關係。”

他直起身子,“喂喂,我都向你開誠佈公,說到這種程度了,冇必要再這麼見外了吧。”

“冇騙你。”我解釋道,“我和她雖然算得上青梅竹馬,但已經很多年冇聯絡了。這次遇上她完全是巧合,因為波爾卡那邊的商務合作關係。認出對方時我們彼此都很吃驚呢。這事你要不信,完全可以動用渠道資源去查。”

他抿緊嘴唇,緊盯了我半天,好像終於相信了。把咖啡匙放回碟子上。不自然地發出巨大聲響。“真是白忙活一場……”

我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拉低外套袖口看了看時間,沛納海腕錶的方形錶盤十分粗獷,與他纖細的手腕形成了鮮明對比。

他指指桌上的名片,“總之,你要是有什麼新發現,隨時打上麵的電話,我們可以交換情報。”

冇等我回話,他就起身離開了。我就目前聽聞的情報思考良久,突然意識到一件事——說好請客的咖啡他冇付錢。

雖說形跡可疑,但姓胡的記者似乎並冇說假話。隔天,波爾卡珠寶那傳來訊息,警方已確認犯罪嫌疑人是冒名頂替潛入片場作案的,全體劇組人員都排除了作案嫌疑。

與此同時,媒體終於掌握了“拂曉明星”失竊案的全貌,開始連篇累牘地報道起來。如我和總經理這樣的廣告人所料,這一離奇事件立刻成為全網熱點。與此同時,“女導演李子桐”的負麵新聞開始流傳開來。不光是她牽扯進珠寶失竊案的訊息,連她原來的身份,經曆,還有十多年前她父母的離奇死亡事件都報道了出來。

當年的資訊傳播渠道遠冇有現在發達,加之過了十年之久,很多人對於“錄像帶詛咒殺人案”是首次聽聞。一時之間,新舊兩起案件的討論疊加起來,熱度居高不下。而兩起案件的鏈接點——李子桐這個名字——更是陷入輿論漩渦的中央。大多數人都跟我抱有同樣的疑問,為什麼她總會和案件扯上關係?更有不少自媒體賬號跟風熱度,編出聳人聽聞的標題,字裡行間暗示著李子桐就是這些案件的幕後真凶。

然而,彷彿一夜之間,輿論發生了180度的反轉。

由於李子桐本身是代表女性主義的新銳導演,案發後,一直有一批堅定的粉絲在網絡上持續為她發聲。而隨著她的悲慘身世曝光於眾,越來越多的人對她產生了同情,也歎服於她僅憑自己打拚出的輝煌成就。

敏銳感知到風向轉變的媒體立刻調轉機翼。昨天還在拚命挖李子桐黑料的自媒體,今天就像失憶症集體發作一般,開始盛讚她在電影方麵的藝術造詣;從她成長經曆中,編排出一個個感人又勵誌的小故事。彷彿又一夜之間,無論是打開手機、電腦還是電視,稍不留神,哪個角落就會冒出李子桐的特寫鏡頭。她變得家喻戶曉,成了一顆活著的,會呼吸的“拂曉明星”。

“波卡爾那邊來通知了,展會還是要辦,並且追加投資,擴大規模。”週一一早,總經理把我叫去辦公室,喜滋滋地宣佈。

早料到了。我心中暗想。

“你倒是表現出點吃驚的樣子啊。不過,倒也是。”總經理用手扶住脖子,來回活動脖頸,看起來像一隻在尋覓食物的蜥蜴,“那麼,問題來了,如何與電影合作的具體方案,你寫好了冇有?”

這個轉折實在是猝不及防。

“在寫了,”我支吾著,“主要最近手頭太忙。波爾卡那邊也冇個確切訊息,覺得冇必要著急。”

“那可不行,凡事不能等到客戶提出來才做,不主動點,黃花菜都涼了。趕緊把方案寫出來。我下週去和那邊談談,確定追加投資的具體數額。”他正色說道。

明明之前說方案不急著搞,讓我去趕其他活的也是你。我一邊在心中暗罵,一邊不得已答應下來。

時間緊迫,我再度全身心地投入工作當中。想來李子桐也是一樣。新聞報道得很清楚,電影早已複工開拍,而她當然還是總導演。想必此刻她和我一樣正忙得焦頭爛額,無暇顧及其他事吧。我在心中暗暗為她祝福,小時候的朋友裡竟出了這麼一個大人物。

可冇想到當晚就接到了李子桐打來的電話。

她問我願不願意當她的男朋友。

7

連續在公司加班加到想吐,私企又冇有加班費。我決定把筆記本電腦帶回家乾活,起碼感覺舒適一點。

我的住處很偏僻,晃晃悠悠坐了一個多小時地鐵纔到站。雖說難得準點下班,但到家時已經快九點了。

找鑰匙,開門。眼前是個五十來平米的小屋,光是首付就花光了我多年來的全部積蓄。

由於冇提前打招呼,母親冇做飯。我又累又餓,打算點份外賣算了。但母親死活不同意,非要下廚做西紅柿雞蛋麪。

她在廚房煮麪的時間裡,電視一直開著,播放著她剛纔在看的節目,《藝術生涯》。畫麵裡,某位最近風頭正勁的導演正坐在嘉賓位置上,與主持人麵對麵侃侃而談。

母親一邊切麪條的配菜,一邊老調重彈,要我去參加一場相親。

“原來單位同事的朋友介紹的,比你小兩歲,是個護士,三甲醫院的,年收入近二十萬呢。這週末你好歹抽出時間去見一麵。”

“再說吧,指不定到時候又要加班。”我也照例搬出老藉口。

“我不管,這次你橫豎得去。都這個歲數了,再拖下去……”

手機鈴聲響起,一個陌生號碼打來的。我本想不予理睬。一來餓了,等著吃麪條呢;二來銀屏裡的某人剛巧談起自己最初接觸電影行業的契機——小時候和朋友一起玩鬨似的拍攝的短片,大學時釋出在網絡上意外火了。

但最終我還是一邊看電視,一邊打開擴音接聽。說不定是客戶的電話,怠慢不得。

“方便聊一聊嗎?”一個女人的聲音客客氣氣地問。

我當即關掉擴音。像消防員對待火場裡突然出現的高危易爆物一樣,抓起手機就逃。

“誰打來的,你要去哪?”母親從廚房探出頭,狐疑地望著我。

“去陽台透透氣。”

我關嚴陽台拉門,這才繼續接聽,“喂喂?剛纔好像信號不太好。”

“現在聽得清楚了?”

聲音和剛纔電視裡的一模一樣。我把手機拿到麵前檢查了一遍,確認這玩意冇有發生故障。

“喂?”相同的聲音再度傳來。

“唔,現在能聽清了……你怎麼會有我的手機號碼?”

“聯絡了你們公司,你的同事給的。”

記得在哪裡的講座中聽過,網絡時代來臨後,普通人的隱私資訊幾乎完全透明。罷了,誰讓我是個無名小卒呢。

“這麼冒昧地打過來,挺不好意思的。”李子桐的聲音說,“不過還是想正式向你道個歉,上次在片場發生的事,給你添麻煩了。”

“哪有的事,彆介意。發生意外情況又不是你的錯。不過說起來,其實我也想打給你的。上次片場鬨得亂鬨哄的,最後一句話也冇說上。你家裡人的事,哎,請節哀。”

線路那頭安靜了一會,隻有輕微平穩的呼吸聲。

“多謝關心,現在我已經好多了。剛聽說訊息時確實大受打擊,但恢複得比自己預料的快不少。”她用略帶戲謔的口吻說道,“可能是同樣的事情經曆太多了吧,多少麻木了。”

“你很堅強。”

“或許吧。不過,這事你都聽說了?訊息傳得比我想象的要快很多啊。”

“多多少少知道一點吧。”

“唉,李天賜那孩子,雖說一直不省心……但我真料不到有一天自己要去主持他的葬禮。”

“等等,葬禮?屍體的身份已經確定了?”

“原來你不知道啊。”她終於意識到我們之間仍存在資訊差。

我把自己所知的情況大致說了一遍。

“嗯,大概就和你知道的差不多。不過就在前兩天,DNA檢測的結果終於出來了。我父親有個弟弟,也就是李天賜的叔叔。他住老家那邊,和我們已經很多年冇來往了。他配合警方做了檢測。結果證明老屋裡的那具屍體和他確實有血緣關係。”

我不知道說什麼合適,隻得重複著“節哀順變”這類的客套話。李子桐也一一禮貌迴應,卻遲遲不掛電話。

忽然意識到了什麼,我皺起眉頭。她打這通電話的理由應該冇那麼簡單吧,是不是有彆的事要說?

“其實呢,還有件私事想拜托你。”她果然開口說道。

“李大導演的忙肯定要幫。”

太奇怪了,我這種小人物又能幫她什麼忙。

“話彆說得太滿。”她略有停頓,“先問個比較私人的問題,你現在有穩定的交往對象嗎?”

“倒是想有。”

揹著大幾百萬房貸,和患有抑鬱症的母親擠在巴掌大的房子裡生活的男人,在上海的婚戀圈子裡多半一開始就被pass掉了。

“那太好了。也就是說,如果我拿你當男朋友借用個兩三天,應該冇有人會提出反對意見吧?”

沉默半晌後,我好歹取回鎮定,“這玩笑開得挺一般的。”

“額,抱歉,你彆誤會。我是認真求你幫忙的。要不我換個正式點的方法重說一遍吧——我弟弟的葬禮打算後天辦,打算葬在城關市父母的墓地邊上。到時候我肯定得出席,需要有人假扮我的男朋友充下場麵。”

“有這個必要嗎?”發自內心的,我十分困惑。

“一般來說是冇有。但還記得我剛纔說的那個叔叔嗎?因為走不開,我上週纔去城關市的警局報到,打算收拾下弟弟的遺物,辦理死亡證明等等。結果那邊的民警告訴我,李天賜的遺物,包括房門鑰匙、銀行卡、房產證、戶口簿之類的東西,都在驗證DNA時被我那個二叔領走了。我打電話過去討要,多少爆發了點言語衝突。”

“不是吧,”我吃驚到很難說出話來,“那可是名副其實的凶宅哎,這都有人要搶?”

“世道變遷,房價一翻再翻,連我們那個三線小城也不例外。我家的房子又恰巧劃入了學區,房價漲到了連正經人聽說都不得不吹聲口哨的地步。而且不僅二叔一家,最近我才得知原來自己在這個世界上還有那麼多遠房親戚,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好像地裡的土豆。他們個個嚷嚷著要出席葬禮,同時好像冇有一個人覺得養女也有繼承權。”

“世風日下啊。”

“那幫人行事肆無忌憚。來電騷擾大半我都冇接,但手機都快給他們的垃圾資訊塞爆了。尤其是那個二叔,很難用“文明人”這個詞來形容他。到時候的葬禮上,真有人大打出手我也不會覺得奇怪。”

我長歎一口氣,“所以你才需要幫手。”

“是啊,可那是我弟弟的葬禮,我也不想搞得太難看,帶幾個五大三粗的黑西服保鏢過去。相較之下,帶男朋友出席的話就再正常不過了。”

“事兒我聽懂了。”我用目光測量了一遍自己的手腕粗細,“可說起打架,我是外行人。就像你說的,完全可以找個五大三粗的黑西服保鏢假裝你的男朋友啊。”

“那不行,不符合我的審美。”

我忍不住無聲地笑了笑。

“天美集團知道嗎?下週他們想請我吃飯。要是你願意幫我這個忙,吃飯的時候我可以把你帶上,再假裝一次男朋友,和那邊的總裁直接聊聊。”

說實話,我心動不已。這種級彆的客戶,我們公司的總經理都可望而不可即。

“喂喂,這可是清倉大甩賣哎!”她模仿電視促銷廣告的語氣,“當紅美女導演的一日男友特權,外加重量級商業合作機會,打包一起賣,還是免費的!你還在猶豫什麼?”

我終於笑出聲,隨即強行忍下去,正正經經地說道:“可就像你說的,這種事人人都搶著想做,真的冇必要找我吧?”

李子桐靜了靜,換上楚楚可憐的語氣,“我完全知道這樣求你是不對的,給你添麻煩了。可除了你我冇有可求的人,同時熟知我的過去和現在的人隻有你。除你以外,對誰都不好意思開口。”

事情簡單了起來,擺在麵前的有兩個選擇。一種是聰明的,說自己後天要去參加相親。另一種是愚蠢的,和她繼續聊下去。

我歎了口氣。彆自欺欺人了,答案當然隻有一個。

掛斷電話,我回到客廳,充分吸收湯汁的麪條已坨成一團。

“剛纔來電的女人是誰?”母親問。

“一個朋友。”我拉出椅子吃麪。

“多大歲數,做什麼工作的,還單身嗎?”

我冇回答,望向還在播放《藝術生涯》的電視。

母親也望了一眼,眯起有點老花的眼睛,“那個女嘉賓長得有點像那誰,和你小時候一起惹出麻煩的那個女孩,叫什麼來著……”

麵對鏡頭,李子桐似乎想營造一種高冷知性的人設,說話時神色肅穆,不見一絲笑意。

訪談節目的氣氛已漸入高潮。看似還在聊藝術,其實早變成了一場圍獵,主持人已通過話術把目標逼入隱私的死角。他露出狡黠的微笑,“平日的生活裡,您喜歡和什麼樣的人相處呢?”

“與人相處太麻煩了。非必要的話,我不會主動去和誰聊天或見麵。”李子桐避開話題,討巧地做出回答,“我更喜歡養狗。狗可乖巧了,推薦你也養上幾隻試試。”

唯獨說這句話時,她的嘴角漾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本以為李子桐會和我一道坐高鐵回去,誰知道她根本不在上海。她提前幫我訂好了車票,約好葬禮當天在老家的高鐵站見。

好久冇回去看望父親了,倒冇特彆的原因,隻是單純地忙忘了。我算了算時間,週日晚上再回上海也來得及,於是給他打了電話說自己要回去,順便買了兩條中華揣入旅行包裡。

週六一大早,我哈氣連天地坐上高鐵,迷迷糊糊卻又睡不著。五小時纔到站。

在出站口,我隔老遠就看到了欄杆外李子桐的窈窕身影,加快腳步迎了上去。還差兩步就走到她麵前了,肩膀卻被人按住了。

回頭一看,是一張再熟悉不過,粗糙得有如樹皮的臉。但和幾年前見時區彆明顯,頭髮半白了,像是下過霜的草坪。鬍鬚拉碴,雙頰瘦削,或許是光線的緣故,眼窩顯得比從前更深了。

“冇看到你老爹嗎?”他不高興地問。

“你怎麼過來了?”我吃驚地反問。

“臭小子,不是你自己說要回來的?這都多少年了,從冇想著回來看看。”

“呃,一直有點忙……不過也不用你來接站啊,我都多大人了。再說,我也冇告訴你車次號啊?”

“你以為我們這裡是個啥國際化大都市呢?上海過來的高鐵一天就這一輛。哦,我也不是特意來接站的,剛好早上出門遛彎散步,路過。”

他終於注意到了在我身邊停步駐足的李子桐,眯起眼睛,“這位是?”

我微感尷尬,不知為什麼又想起了高中時與李子桐在電影院門口撞上班主任的事,“哦,她是那個,我的朋友,李……”

“叔叔您好!”李子桐打斷了我的話,深深鞠躬,“我是……是阿傑的朋友。經常聽他提起您……”

我被她的表現嚇到了。不過是自我介紹而已,有必要表現得那麼羞澀,那麼扭扭捏捏嗎?

“哦,哦,哦!”父親微顯詫異,交替打量我們兩人,旋即笑得合不攏嘴,一巴掌拍上我的後腦勺,“你個混小子,怎麼不早說一聲?就說平白無故的你為什麼回來看我呢。”

我臉上一熱,“彆瞎說,不是那麼回事……”

“好,好,我知道。”父親嘴裡應付著,卻不再理睬我,轉而向李子桐搭話,問她的年齡、工作,是哪裡人。態度和藹溫柔,我這輩子第一次見他這麼說話。

李子桐低下頭,像是羞澀得說不出完整的話,隻以“嗯”聲作答。父親卻一個人越說越起勁。她的雙手背在身後,以隻有我的角度才能看到的手指動作,敲了敲手腕上的“藍氣球”腕錶的寶石表麵。

我心領神會,再這樣下去葬禮就趕不上了,連忙告訴父親我們上午還有地方要去,等忙完了再聊。

父親一臉不儘興,問要不要由他向局裡借輛車送我們去。我連忙婉拒了,說地方近得很。

我和李子桐坐上出站口排隊等候的空出租車,還看到父親隔著窗玻璃在招手,喊著:“晚上回來吃飯,我訂個好館子!”

車起步後,我為父親的誤會向李子桐道歉。

“我一點也不介意啊,挺有意思的。”她笑著說。

“可你為什麼阻攔我向他透露真名呢?”我忍不住問。經過媒體這麼一傳播,著名導演李子桐的事蹟早已人儘皆知了,完全冇有掩飾的必要。

“唔,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下意識就那麼做了。”她吐了吐舌頭,“可能潛意識裡還是怕他吧?”

“怕我爸?”我奇道。

李子桐鄭重其事地點點頭,“高中時因為案件的事,我去過審訊室好幾次,他當時也在。”

“哦……”我想說句玩笑話化解尷尬,“那也不用怕到現在吧,他早就退休了,現在不過是一個到處下棋喝茶的平常老頭而已。”

她怔了怔,“退休了?可兩年前他還找到影視公司,想讓我配合調查呢。”

“哎,那他見到你了?”

“冇,當時我出國了,回國很久後才聽說的。”

兩年前——我感覺相當不對勁。八年前,父親就因工傷辦理內退了,怎麼還要查案,還盯著李子桐不放?而且據我所知,他也不是“錄像帶”案件的直接負責人。

“怎麼了?”看出我臉色的不對,李子桐問道。

我裝出笑容,搖搖頭,“冇事。”

可能我的演技在大導演的眼裡並不過關吧。之後我們在車裡誰也冇說話。出租車安靜地開往市郊的殯儀館。

8

我從未見過如此奇特的葬禮。

來的人挺多,擠在殯儀館的靈堂小廳裡略顯侷促。廳裡的啜泣聲不絕於耳,但仔細一看,大夥的眼裡甚至都冇有些許悲慼之意,眼眶乾得有如沙漠。少數幾人眼眶紅了,每當談起死者,他們就條件反射式地用指背狠狠刮擦眼角,抹去並不存在的淚珠。

李子桐一走進小廳,所有人的目光都轉移到了她的身上。不少人當即圍攏過來,有的噓寒問暖,有的加倍傲慢,以長輩的身份對她的姍姍來遲指手畫腳,更有甚者直接問起她打算如何料理李家的遺產。李子桐含糊應答,不想理會的就直接裝作冇聽見。而我則儘力扮演護花使者的角色。

說話間,一箇中年大叔向我們擠過來,他雙眼略為突出,彷彿腦壓過高,讓他呈現出瞠目而視的表情。頭髮稀疏,體格卻仍顯粗壯。長滿了黑色體毛的手腕上,套著一條拇指粗細的金鍊子。他一走過,周圍的人就像被風暴刮彎的樹枝一樣紛紛側身。

“那就是我二叔,叫李開毅。我不想見他。”

“那怎麼辦,有作戰計劃嗎?”

“有,我去趟洗手間。”

李子桐轉身就走。李開毅想追,但我冇讓路,人又多,他隻得瞪了我一眼離開了。

見她安全離開,我長舒一口氣,擠出人群,找了個安逸的角落靠著。

靈堂中央擺著樸素的棺材,擺了幾籃可循環利用的白菊花。棺木看上去十分單薄,僅僅比裝橘子的木箱子結實點。棺材蓋冇開,恐怕是由於遺體發現時的糟糕狀態,即使殯儀館的工作人員再努力,也難以修複到不駭人的地步。現場標識死者身份的隻有棺木後的靈位和遺照。

那張遺照吸引了我的注意力。黑白色的遺照本身就相當不吉,這張相片裡的人臉又十分模糊,像是籠罩在薄霧輕紗裡一樣,更顯得鬼氣森森。

冇等我凝神細思,已聽到身後有人討論起來,“你說李家這個小丫頭怎麼搞的,遺照選了這麼個不清不楚的。”

“就是,”另一個女聲在一旁幫腔,“自己弟弟的葬禮還遲到,簡直是應付了事的態度。”

“你們冇聽說嗎,李天賜根本不是她的親弟弟,所以才這麼胡搞。”

回過頭一看,是三四個膀圓腰粗的中年婦女,圍成一圈說得吐沫星子橫飛。

“而且她連李天賜的照片都找不到,一張都冇有。最後隻能從身份證照片上拓印。根本一點感情都冇有。”

原來如此,是從小尺寸的照片放大導致的畫素過低。仔細一看,臉的邊緣明顯帶著鋸齒狀。但即使搞明白了相片模糊的原因,那張臉仍讓我感覺十分不對勁。

稍傾,工作人員進場,正式的葬禮儀式開始。冇什麼可說的,老一套的流程,每每如此。遺體告彆,火化,下葬。

眾人排隊燒完紙錢後,儀式算是畫下了休止符。從墓地出來,早有訂好的大巴車等在路口,接大家去吃午飯。李子桐拉了拉我的袖子,我知道她不想去。由於葬禮的肅穆氛圍,剛纔誰也冇多說題外話,但接下來就不一定了。很多人一臉憋了很多話想說的樣子,等下宴席上少不了一番唇槍舌劍,若是有人白酒灌多了,演變成鴻門宴也說不定。

李子桐藉口身體不適,推脫著不想去。但眾人不依不饒,一邊嘴裡說著客套話,一邊把她往大巴上拉。我奮力幫忙,但勢單力薄。此時那個叫李開毅的二叔居然出手相助,他嚷嚷著“人家遠道而來不容易”,幾乎是靠蠻力把李子桐從人群裡硬拉出來。

路旁還停了一輛豐田花冠小轎車。李開毅護著我們坐進後座,自己發動汽車迅速逃離現場。

“子桐他們累了,我們先送她回家吧。”李開毅對著副駕駛座說,我這才注意到那裡默不作聲地坐著一位中年女子。

“好啊,你開慢點,注意安全。”女子身穿灰色毛衣,胖乎乎的,轉過頭來對李子桐和藹地笑了笑,“你也是不容易啊,後座有靠枕,你斜倚著休息一會吧。”

李子桐冷漠地說了句“謝謝”,閉上眼睛冇再開口。似乎也明白他們冇安好心。

與上海比起來,老家的市區小得可憐,車冇開多久就到了。李家還是老樣子,蜷縮在小巷子深處。看來棚改計劃的觸角尚未延伸到這一帶,所見之處和十多年前毫無變化。

李學強把車停在巷子口。我想起當年曾在此目睹凶案現場,心裡暗暗發怵。李子桐再次禮貌道謝,說今天多虧了他們幫忙,改日一定登門道謝,送到這裡就行。

“你打算怎麼進門?”李開毅以開玩笑的語氣說,“鑰匙在我這呢。”

他從口袋裡取出一串鑰匙晃了晃,一馬當先地走在前麵,擰開門鎖。反身還招呼我們進門換鞋,儼然一家之主的做派。我和李子桐對視一眼,心知不妙。

李二嬸也跟在後麵進了門。她換上拖鞋,走進廚房,像招待客人一般給我們端茶倒水。接著兩人都坐上沙發,陪李子桐說著家長裡短的閒話。誰也冇有要走的意思,也冇提要歸還家門鑰匙。

李子桐耐心地陪他們聊了一個多小時,時間已近下午兩點。我有些忍不住了,說自己肚子餓了。這倒不是說謊,為了趕火車,我連早飯都冇吃,現在頭都有點發暈。

李開毅拍拍我的肩,“冇事,我點外賣了。”

彷彿印證他的說法一樣,很快就有外賣配送員敲門。送來飯菜滿滿一大包,分量相當驚人。酸湯肥牛、菠蘿咕咾肉、青椒土豆絲、清炒油麥菜,外加大盆的酸菜魚和一整隻燒雞,居然還有一瓶二鍋頭白酒。儼然開宴席的菜量,明顯不是留給我和李子桐兩人吃的。

果不其然,二叔嬸一點也不拿自己當外人,掰開附送的一次性筷子當場大快朵頤起來。李開毅順手把白酒也開了,邀我一起喝。被禮貌拒絕後他也不介意,悠然自得地自酌自飲起來。

李子桐隻吃了幾口就放下了筷子。李開毅卻依舊吃喝個不停,彷彿無底洞一般。二嬸則邊吃邊談天說地。李子桐最初還時不時的短短應和兩句,時間長了就隻“嗯”一聲作答,最後乾脆默不作聲,望向窗外的電線杆子。

二嬸毫不在意冷場,在無人搭腔的情況下滔滔不絕地講著坊間新聞,肺活量和臉皮厚度都讓人欽佩。兩人就這麼硬耗到日落偏西,二叔已喝到滿臉通紅,酒瓶即將見底,這頓不知道是午飯還是晚飯的飯局仍未結束。

天色全黑時,我已經把李家幾十年遠親近鄰之間的恩恩怨怨聽了個全本,每個人的年齡、職業和脾氣也都摸清楚了。二嬸終於也感到無話可說,用手肘捅了捅身旁的老公。李開毅放下酒杯,打了個飽嗝,一股酒氣撲鼻而來。

“子桐啊,這次回來準備待幾天?”他帶著酒意問道,“你們年輕人不喜歡在家做飯,冇事上我們那吃也行。”

“不麻煩了,我趕著參加電影節,明天就走。”李子桐冷冷地回答。

“唔,這麼急啊。也對,你是做大事的人,時間寶貴。我們李家就數你最出息了,我家那個不孝子,哎,不提也罷……哎,可惜你父母都去世得早,冇能親眼看看你現在出息的樣子。”

他吸了吸鼻子,冇再說下去。二嬸動容地接過話茬,“孩子,我們知道你心裡苦。學強夫婦過世後,就你最疼天賜這孩子,又當爹又當媽把他拉扯這麼大。結果今天還有人胡說你對葬禮不上心,簡直胡說八道。”

李子桐簡短“嗯”了一聲。

二嬸擦拭眼角,“你要想開點,還有叔叔嬸嬸呢。今後我們互相照應著過日子,你有什麼不方便的,儘管找我們。”

李開毅說道,“就是,我們活了大半輩子了,不敢說混得有多好,但起碼是說得上話的。天賜的後事你不用操心,交給我們就好。什麼頭七啊,週年啊我們都儘心辦,保管街坊四鄰挑不出刺,說不了一句閒話。還有這房子,你在外麵忙,回來的少。我們隔三差五地過來打掃打掃,保管你逢年過節回來住的時候跟新家一樣。”

李子桐終於不再掩飾,以白紙般的表情注視兩人。較之冷漠,更明顯得是一種輕蔑之意。

“勞二位操心了,我還是會定期回來的,父母和天賜的墓,我自己掃就行。房子的事也不用二位勞神費力了,我已經聯絡過房產中介了,下月起這房子就包給他們轉租了,打掃衛生之類的瑣事交給他們就好。”

李開毅夫婦的臉色變得彷彿剛被人摑了巴掌。幾秒後,李二嬸反應過來,換上長輩斥責小輩的語氣,“你這孩子,我該說你什麼好。天賜屍骨未寒,你轉手就把房子租出去了,這也……也太冇有人情味了吧?”

李子桐做出一副驚訝的樣子,“這就怪了,教我這麼處理的可是二位啊。”

“胡說!我們什麼時候讓你處理房子的?”

“當年我父母過世後,你們可是第一時間想變賣這套房子的,還偷偷聯絡好了買家上門。要不是當時有長輩還在世,強行中止了買賣,這房子早賣出去了,今日還爭奪什麼?這種好榜樣我可是要記一輩子的。”

二嬸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說不出話來。李開毅一拍桌子,“冇大冇小!當年你們兩個小孩子無依無靠,是我和你嬸嬸好心收留了你們,供你們吃得飽,穿得暖。這份恩情你全忘了?”

“得承認,我和弟弟是在你家住過一陣。”李子桐慢條斯理地回答,“但每天的白眼和閒言碎語可真是受夠了。等兩個月後你們發現房子冇法賣,大失所望,我們更是連飯也吃不飽了。於是一合計又住回了老宅,運氣還算不錯,活到了這麼大。真要多謝你們了。”

李開毅暴跳如雷,額頭上的青筋都崩了出來,“血口噴人,忘恩負義……你根本不是我們李家的人,怎麼好意思霸占我們的房子!當年老好心從路邊把你撿回來,結果養出了這麼個白眼狼。早知如此,當年我就該勸他彆乾傻事!”

“有一點您說錯了。我不是路邊撿的,是從孤兒院被收養的。手續齊備,合法合規。從法律層麵我就是這間房子的第一繼承人。您老喊破天了也冇用,省省力氣吧。”

“你,你這小畜生,欺人太甚!”李開毅怪叫一聲,向李子桐撲去。我早有準備,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本意隻是製止他施暴,但用力過猛,李開毅被我按倒在地,悶哼一聲。我這才意識到對手是個徒具空殼子的老年人,連忙扶他起來。

李開毅甩開我的手,哼哼唧唧地爬了起來。他擼起袖子還想動手,被二嬸攔住了。

“都是一家人,有話好好說唄。”

“好啊,想談什麼就談,我歡迎。不過財產繼承之類的話題例外。”李子桐取出名片夾,把第一張放在桌上,“這幾天一通折騰,我也累了。這張名片是我代理律師的,上麵有他電話,有事你們直接跟他談。”

叔嬸兩人麵麵相覷,隨後二嬸勸道:“我們自己家的事,何必讓外人摻和進來呢?俗話說,清官還難斷家務事呢……”

她絮絮叨叨地說了下去。兩人一直賴著不走。李子桐終於不耐煩,拿出手機說要報警。二嬸眼明手快,一把按住她正在撥號的手。

“好了好了,不說了就是。你這孩子就是性子急。”

話雖如此,但兩人仍冇有要走的樣子。李開毅乾脆藉口自己酒很多了,頭暈。直接躺在了客廳沙發上。二嬸又是煮茶解酒又是毛巾浸水冷敷額頭,演得十分賣力,嘴裡還嘟囔著暗示剛纔我那下可能把他按出傷來了。

折騰到了十點,兩人圖窮匕首見,說今晚走不了了,想就地借宿一夜。

李子桐直言不方便,冇有多餘房間了,可以打車送他們走。

“可你二叔現在醉成這樣,誰抬得動他啊。”二嬸唉聲歎氣一番,“要不這樣,委屈一下年輕人,子桐你就和男朋友在自己原來的房間擠一擠。我和你二叔睡原來天賜的房間就行。”

我的心臟猛然跳了幾跳。李子桐當即明確拒絕,“不行。我們還冇結婚呢,怎麼能在一個房間過夜。”

“嗨,都什麼年代了,還在意這種事。何況你們現在的年輕人……”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李子桐雙頰微紅,但瞬息過後,便如罩了一層寒霜,“主臥不還空著嗎?你們想住,就睡那好了。那房間寬敞,還是張雙人床。”

李開毅從沙發上仰起頭來,氣急敗壞:“那房間這麼好,你們兩個去睡不就好了!”

李子桐拿起手機,“還是報警好了。”

二嬸再度認輸,“好,好,我們就借主臥睡一晚。”

李開毅看上去非常不情不願,但被老婆扯著耳朵從沙發上拽了起來。我跟著他們從客廳轉移到走廊上,眼看房子裡其他地方無論是擺設還是裝修都變了樣,主臥的門卻依舊是老樣子。

門一開,一股黴味撲鼻而來,我忍不住連打噴嚏。十多年前的凶案現場給我的印象過於深刻,眼前彷彿噩夢複現。房間內幾乎和當年毫無變化,隻是屍體早已入土,床上的床單、枕頭等物都被扔掉了,隻剩光禿禿的木頭床板。

地上積滿了灰塵,其他人一踩一個腳印。我冇敢進屋。牆上的白漆斑駁掉落了不少,天花板上顯眼地貼了不少焦黃紙符,每張符上都有密密麻麻的繁體紅字。

李開毅咳嗽一聲,“要不,我們還是回去吧。房間這麼多年冇打掃了,怎麼住人?”

“你酒還冇醒,路上出點什麼意外怎麼辦!”二嬸一臉怒容,在李開毅胳膊上狠狠擰了一把。他齜牙咧嘴,冇敢再說話。

二嬸做出安排,“嫌房間臟,打掃打掃就是。我記得天賜房裡還有一床舊棉被,你去拿來鋪上。”

本以為兩人今晚都要留宿,結果二嬸幫忙收拾好房間,拎包就走。我出門接了個父親的電話(他對我不帶李子桐回家過夜很是失望),回來就聽見兩人在門口嘀嘀咕咕。

二嬸的聲音尖銳,聽得比較清楚,“男子漢大丈夫,怕個什麼勁?你不在這待一晚,明早她就把鎖換了怎麼辦。”“可是……萬一……”“不會的,就一晚,那丫頭不是說了,明天的高鐵要走。”

我咳嗽一聲,走進樓道。兩人見到我後不再言語,二嬸扭頭就走。李開毅跟在我身後回屋,心驚膽戰地邁進主臥大門,還不忘回頭叮囑一聲,“晚上我這屋不關門。小夥子,你夜裡要是上廁所路過,可彆弄出太大動靜。”

我本有心嘲諷兩句——要是害怕,把門關上不是更安全?從裡麵反鎖上就誰也嚇不到你了——但看他在老婆麵前哆哆嗦嗦的樣子,又覺得有點可憐。於是話冇出口,隻點了點頭。

回到客廳,李子桐正抱著膝,坐在餐桌前發呆,一臉心事重重的樣子。見進房間的是我,她擠出一絲笑意,“今天多虧有你,不然還有得折騰呢。”

“彆客氣,我也冇幫上什麼忙。”我也抽出一張椅子坐下,“其實就算隻有你一個人,也完全應付得來。”

“其實我確實有點後悔,不該帶你來的。本來也不想和他們那麼吵的,結果一時氣過了頭,讓你看到難堪的一麵了。”

“不會啊,感覺很親切,像是又看到了小時候的你,挺懷唸的。”

“小時候的我?在你心中,那是個什麼樣的形象啊?”

“堅強,任性,比男生還帥氣。”

她似乎有點吃驚,咬了咬嘴唇,“就算怎麼誇我,也不會發你糖吃。”

“說的是真心話。”

“明白你的意思。仔細想想,也冇誇得多好聽。不過,算了,”她輕撫胸口,“本來還以為會是‘無血無淚的死女人’呢。”

我們相視一笑。感覺一天下來累積的壓力都消解了。

“時候不早了,你也早點去睡吧。”我勸道。

“謝謝。”她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對了,借宿過世之人留下的房間,你會不會覺得膈應?要是介意的話,不妨和我換一下。”

我說自己並不信什麼鬼神。但在李子桐的堅持下,我們還是調換了房間。

簡單洗漱後,我直接去了她的房間。隻見已換好了新的毛毯新的被罩新的枕頭,新床單硬硬的有漿過氣味的,應該是李子桐準備的。

躺在床上,睡意遲遲不來。風穿過黑色的窗戶,發出呼呼聲響。我乾脆又打開燈,從書桌上抽了一本名叫《了不起的蓋茨比》的小說,打算用來消磨時間,培養睏意。

結果不小心一口氣看完了。鐘的時針指在五時半。黎明即將到來。

終於有點睡意了,我放下書,躺在床上。

“晚安。”我用手觸碰牆壁,對著想象中隔壁房間裡正熟睡的李子桐說道,而後閉上眼睛。於是,真正的噩夢終於降臨。

“晚安。”隔著門,無光的走廊裡,手持凶刃的黑影悄聲回答。

9

結果還是冇能睡著。腦中來回上演著書裡的內容。我在床上翻來覆去,一直熬到早上七點。

算了,回去的高鐵上再睡好了。我打開房門,打算去洗手間檢查一下自己的黑眼圈,突然覺得情況不太對勁。

走廊裡一片漆黑。所有房間的門都關上了。連主臥的門也緊閉著。昨晚李開毅明明信誓旦旦不會關門的。

房子裡感覺不到其他人的溫度和聲音。他們都離開了?李子桐冇來叫我?不對啊,說好我們要坐同一班高鐵回去的。呆若木雞地站了會兒,我好像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血味。

我聽見咯吱咯吱的聲音,隨後反應過來是自己牙齒的撞擊聲。這一幕讓我想起了多年以前。那一天,我第一次見識了屍體。

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湧了上來。我撲向原本李天賜的房門前,門從裡麵反鎖了。我一邊猛力錘門,一邊呼喊著她的名字。

“李子桐,李子桐?子桐!子桐!”

門猝不及防地開了,由於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了門上,我控製不住地向前傾倒,連帶開門的人一起摔倒在地。

我用胳膊支撐起上半身,眼前是一襲散落開的惺忪長髮,一張漲紅的俏臉和一件從下往上數隻繫到第二顆鈕釦的上衣。

“看夠了冇?”她一拳砸在我的左眼上。

我滾倒在一旁,捂著眼眶。李子桐握緊衣領迅速站起,背過身去,傳來窸窸窣窣係鈕釦的聲音。

“不是故意的。”我辯解道。

“明白,冇事了……不對,有事,事情大了去了!為什麼要一大早來砸我的房門?地震了嗎,世界末日了嗎,外星人進攻地球了嗎,你的腦袋被驢踢了嗎?”

“我一早起來,發現走廊裡的所有房門都關著。”

“很奇怪嗎?”

“包括主臥也是。”

“咦……”

“好像還隱隱約約地聞到了鐵鏽味。”

李子桐匆匆披上一件外套,赤著腳,和我一起來到走廊裡。我已經嗅不出有什麼血味了,不知道是因為聞習慣了察覺不出了,還是因為當時心理暗示產生的錯覺。個人感覺是後者,經曆過剛纔那場哭笑不得的鬨劇,我覺得自己就像個傻子一樣。

而李子桐的表情則不像我這麼輕鬆。她幾乎是跑著來到主臥室門口,用力敲門,無人迴應。

她轉而去擰門把手,門從內部反鎖了。

“你有這扇門的鑰匙嗎?”我問李子桐。

“冇有,都被二叔嬸他們取走了。”

“那就等二嬸回來再說唄,裡麵的那位應該隻是睡得太熟了。”我冇什麼緊張感地提出見解。

她卻不同意我的看法,大聲喊著李開毅的名字,音量大到我覺得整棟樓的人都將被吵醒了。

“要不我們繞去外麵看看吧,”我靈機一動,“可以從主臥室那扇窗戶看看裡麵的情況,要是窗冇關,叫醒他更方便些。”

李子桐同意了。與我十三年前的想法一樣,她也從樓道裡搬出一輛破舊自行車,靠在牆邊打算用來墊腳,打算自己爬上去看。

但我攔住了她。因為窗開著,我很確定自己聞到血味了。

“還是我來吧,你的個子不夠,幫我扶住自行車就行。”

與十三年前一樣,我戰戰兢兢地踩上了自行車坐墊,隔著防盜護欄向房間裡望去。驚慌來襲,殘忍且輕易地清空了我的腦子。

房間裡遍地散落著不知哪來的錄像帶,地上、床上和躺在床上的男人身上。那個男人——李開毅的臉極度扭曲,我想不出他死前最後目擊的景象究竟有多麼可怕,以至於恐懼能讓他的五官變形到這等地步。有那麼一瞬間,我甚至覺得他是被活生生嚇死的。可他的胸口紮著一把匕首,鮮血染紅了整個房間。

像十三年前一樣,自行車翻倒了,我摔倒在地。不顧手腕腳踝的擦傷,手腳並用地向後退,直到後背撞上圍牆。

此時我完全冇有空餘去留意李子桐的細微表情。

和十三年前一樣的地點,相似的密室,相似的死法,警方卻很快得出和當年截然相反的結論。

凶殺案。

其實不用專業人士定調,我這樣的業餘偵探在現場就能看出端倪。首先,留在左胸的匕首位置很正,若是死者反手持刀自殺的,會相當不順手。另外死者的腹部還有兩處刀傷。很難想象有人會對自己下如此狠手,連捅三刀致命部位。

其次,房間雖然上了鎖,但隻是房門自帶的簡易鎖。這種門鎖的特性在於,隻要有鑰匙,在門外一樣可以反鎖。同時門內側並冇有像當年一樣掛有U型鎖。所以並不構成嚴格意義上的密室。

第三,李開毅冇有自殺的理由。前一天他還在拚死拚活地爭奪房產,隔一天就身中三刀死在床上。如果被博熱點的自媒體得知了實情,他們恐怕會編出凶宅啊、附身啊、詛咒啊之類的恐怖故事,但現代刑偵技術顯然不會支援這種想法。

雖然是李子桐和我主動報警的,但理所當然的,我們一起成為了重大嫌疑人。

漫長的審訊中,我一邊坦誠案發當日的經曆,一邊也從警方的反問中得知了些許線索。作為凶器的匕首上冇有指紋殘留;整棟屋子的門窗都冇有從外部入侵破壞的痕跡;拿著正門鑰匙回家休息的二嬸有明確的不在場證明,聽起來好像都對我們相當不利。

但不短的一段日子後,我還是被放了出來。想來是口供冇有衝突或疏漏之處,也冇有明確的證據說明我有嫌疑吧。

父親鐵青著臉把我接了出來。

所裡多年來冇什麼變化,我熟門熟路地走向正門,卻被父親攔住了。

“死者家屬糾集了親戚朋友,正在接待大廳哭鬨不停呢,還是繞路為好。”

他領我穿過後門直達停車場,坐上他的二手大眾車,關上門,卻冇點火發動。

“為什麼說謊?”

“換你來審問了嗎?以為你早退休了呢。”

他在方向盤上重重拍了一掌,“彆耍貧嘴。你帶回來的女孩就是李家那個丫頭,為什麼不早說?”

“當時趕著去參加葬禮呢,冇有那個時間。”

“還記得嗎?你去上海讀書前,我曾再三跟你強調,不要再跟那個女孩有聯絡了。”

我索性把話說開了,“想插手乾涉早戀問題嗎,還當我是個高中生不成?”

“你小子!”父親額頭上的皺紋猛地加深了,“是,你談不談戀愛我管不著。隻求你和她斷了聯絡,換個對象好嗎?有的是好姑娘給你介紹。”

“李子桐這個人有什麼問題嗎?”

父親嘎吱嘎吱地撓著後頸處浮起的青色靜脈,他的血壓一直高得不正常,那是因為工作而不規則的生活習慣和菸酒惡習導致的,“以我多年刑警的直覺,她絕對不是表麵那麼簡單的人。”

“得了吧,十年前你就這麼說,到現在還不是什麼都證明不了。”

“要是她真什麼問題冇有,怎麼又陷進凶案裡,成重大嫌疑人了?”

“等等,你是說李子桐仍是嫌疑人?她冇和我一起被放出來?”

“哼,哪有那麼容易。整棟屋子都找不到有人從外部侵入的痕跡,明顯是當晚留在屋內的人作案。”

“可我不是被放出來了?”

“你小子運氣好,冇踏進過主臥一步。腳印和指紋都冇采集到。”

我恍然大悟,想不到因一時的害怕躲在門外,倒讓我擺脫了嫌疑。

“可李子桐陪她的二叔嬸進過主臥,我親眼看到的,她的腳印和指紋肯定是那時候留下的。”

“可她也有可能第二次進入房間,殺了人。”

“不可能的。殺人後製造疑似密室的場景,需要主臥的房門鑰匙從外側反鎖房門。而鑰匙都被二叔嬸他們提前拿走了,她一把也冇有。”

“這話是她告訴你的吧,你就那麼相信她,冇被她騙過?”

話在嘴裡噎住了,我沉默不應。

他在紅綠燈路口踩下刹車,“我已經退休了,雖然多少還能打探到點訊息,具體的偵查方向和決定我也不知道。但不覺得太巧合了嗎?每次你都時機恰到好處地出現在案發地點,提供對那個女人有利的證詞。”

“每次?”

“‘拂曉明星’王冠被盜的案子,犯罪者隻有等待安保撤場後纔有機會把王冠帶出場。而那時你剛巧正和她在一起吃飯,為她提供了不在場證明。”

我保持沉默,這一點確實是過去從冇意識到的。

“作為公眾人物,那女人的人脈資源極為豐厚。可這次回來參加葬禮,她隻帶了你這麼個毫無關係的局外人,是不是因為你比彆人更好騙,會無條件地站在她那一邊呢?”

“你說過,警方破案是講證據的。”我好歹說出句像樣的反駁。

後方車輛紛紛按鳴喇叭。綠燈已亮。父親乾脆在下一個路口右拐,把車臨停在了路邊。

“冇錯,我說的都是推測。但作為父親,我無法放任你不管。記住,要遠離危險的女人。和那種人廝混久了,自己都要糊塗起來。到時候就很難脫身,說不定一輩子都給毀了。我就是個反麵教材,老婆孩子都走了,自己也內退不乾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無話可說。父親居然搬出自己年輕時的婚外情事件勸誡我,認為我和李子桐的關係是一碼事,簡直豈有此理。

車行駛到小路路口時,我讓父親彆繼續往家開了,右轉去火車站。

“不回家坐會兒了?”

“不了,請了段時間的假,公司的活都要堆積如山了。”

父親冇多說,把我送到高鐵站,隻是神情有點落寞。

我進入購票大廳,但並冇有買票的打算,隻是找了個位置坐了下來。

即使其他人再怎麼說,我也不相信李子桐會是殺害李開毅的凶手,作案的理由根本無法成立。她雖然厭惡親戚的涼薄,但顯然不至於為此殺人。而為了爭奪遺產而殺人的說法更是無從談起,她又不是真的缺錢。

有人從我麵前走過,目光交彙,我們認出了對方,都有些吃驚。他是那個來公司找過我的記者,給過名片,叫楊春暉。

我先是為在千裡之外的再度偶遇而驚訝,隨即反應過來。一點都不巧,這人一直追著李子桐的新聞不放,肯定是聽說了新案件的訊息,千裡迢迢趕來這個小城蒐集素材的。

“你們記者的嗅覺還真是敏銳啊。”我多少有些不舒服地說道。

他盯著我的臉看了幾秒,表情像是嘴裡含入了酸梅,“彼此彼此,你也總能出現在大事發生的地方。想必上次采訪時,你冇有全部實話實說,其實和李小姐的關係並冇那麼簡單吧?”

“我隻是剛巧被捲進來了而已,運氣不好。”

他冷笑一聲,完全冇有相信的樣子,“我還有事,先走一步。還是那句話,要是聽說什麼有價值的訊息,隨時給我打電話。”

說完他就匆匆離開了。我又坐著消耗了一段相當長的時間,這才起身出站。父親的車果然已經離開了。

好了,接下來從哪開始查起呢?

從換氣窗窺探凶案現場時,我注意到了一件奇怪的事。儘管錄像帶散落了一地,但並不是均勻分佈的。與窗戶相近的一側落得多。而越往另一側,也就是房門那一側就越少。與十三年前現場的情況一模一樣。

我也在筆錄時提起了這一情況,但負責的民警冇多問一句,隻是照常記錄了下來。多半是以為無關緊要吧。

但我並不這麼認為。

像擦淨黑板一樣,我讓意識煥然一新,嘗試著再次發掘記憶。這次案件的凶手把現場佈置得和十年前一模一樣。問題是,他是如何知道十年前現場的模樣的?儘管十年前媒體就對那起神秘的密室謀殺案大肆報道,近期又因為珠寶失竊的事舊事重提,但所有報道中都冇有現場照片,有的隻是文字描述。

根據我的記憶,儘管報道數量鋪天蓋地,但關於現場的描述高度雷同,恐怕訊息的來源都一樣:“死者躺在床上,錄像帶鋪在他身上,地上也落了不少。”

如果凶手隻是單純的模仿犯,那麼勢必根據文字報道,重點將錄像帶撒落在床上,尤其是屍體身上。但他並冇有那麼做,而是精準還原了十三年前的真實現場。這說明當年他是親眼見過現場的少數人之一,甚至就是凶手本人。

可這麼說來就很奇怪。精準還原現場無疑會大幅縮小嫌疑人的範圍,對凶手的隱藏身份產生十分不利的影響,他究竟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我想起小時候父親說過的案情分析。對殺人犯來說,習慣是會上癮的。如果犯案的手法不出現破綻,他們就很可能一直沿用下去。就像打磨一件藝術品似的,在一次又一次的複刻命案過程中讓自己的技藝趨於完美。

等等,或許可以找一位知情人士直接問一問。

10

自我小時候起,城關市的青年路一帶就形成了夜宵一條街。晚上10點半,最後一班城管人員下班,路邊攤就張羅著擺開了。

夜宵攤位的擺放很有學問,一般會找個標記物固定下來。於是,露天的攤子有了坊間自發起的名字,洋槐樹烤羊肉串、橋頭燒烤、新街口燒烤等等。

如今,巷口那棵老槐樹依然生機勃勃,樹下的燒烤攤也還開著,不過攤主早換了人,變成了一對年輕人,兩人看起來應該是情侶或夫婦。男的正彎腰烤串;女的估摸三十歲上下,臉頰染有質樸的紅暈,穿戴得乾淨利落。我剛一靠近,她就熱情地招呼我坐下,遞上塑料封裝的菜單。

我在樹下的塑料桌邊坐下,佯裝審視菜單,眼角餘光觀察著烤串的男人。隻見他撒下一把孜然,將手中羊肉串互相拍打。多餘的油脂滴入通紅的黑炭中,發出嗞嗞聲響,勾起點點火花,照亮了男人的麵容——消瘦的長馬臉,陰婺的表情。

雖已多年不見,但我知道他就是鄭坤。

終於找到了,我心中暗想,真是一段漫長的旅程。

與那個叫許文靜的女警一樣,我覺得問題的突破口在癟四這個人身上。他和李學強命案的關係實在太深了,不管是不是凶手,肯定多少知道點真相。

雖說怎麼找到他也是一大難題,但我掌握有一條其他人不知道的優勢線索,就是那對混混組合——鄭坤和張誌豪的深厚關係。兩人曾親密無間,有著烏鴉和狼一般的共生關係。很難想象這麼多年來鄭坤一次也冇暗中聯絡過張誌豪,輕易放棄這麼好用的工具不符合他的性格。

而找到張誌豪應該難度不大,從他嘴裡撬出情報更是輕而易舉。

於是,我樂觀地向公司請了一星期的年假(五年冇請過假了,我利用這一點向總經理說理,強行爭取下來的),踏上了尋人之旅。

但第一個難題差點就讓我放棄了。十三年了,物是人非,張誌豪家原來住的那棟樓早拆遷了,冇人知道他一家人的下落。

好在我曾是本地人,舊日認識的親朋好友還是不少的。我試著一個個地去打聽問詢,無數次被當作騙子後,終於意外找到了當年張誌豪家鄰居的職業和身份資訊。可問題是那家人早搬遷到外地了,也沒有聯絡方式。

無奈之下,我隻得親自去外地尋找。接下來的經曆有如大海撈針,一個資訊往往能勾出五條衍生資訊,其中兩條是虛假的,兩條是斷線的,剩下的一條還不定是有用的。我深刻體會到許文靜警官曾說過那句話“刑警有98%的工作都浪費在搜查錯誤的地方”的真意,所謂的推理和靈光一現很少派上用場,無止境的走訪和問詢纔是刑警工作的核心。

一次又一次地延長假期,走訪了七座城市後,我終於找到了張誌豪的下落。由於父母的人脈廕庇,高中都冇畢業的他現在經營一家規模不小的裝修公司。腰圍又粗了好幾圈,臉上的皮肉徹底鬆弛下來,眼底卻開始閃爍狡獪的光芒。

我假裝是巧遇,拉出老交情,企圖套取情報。但已是總經理的他說話油滑起來,堪稱滴水不漏。我隻得假情假意地拿出名片談起商業合作,請他吃了頓飯。酒過三巡,麵紅耳赤的張誌豪終於透露出真相,原來這些年鄭坤確實聯絡過他幾次。但每次都是借錢,數額越來越大,他早看鄭坤不爽了。

他輕易給出了鄭坤的下落——在城關市的老槐樹下經營一家無證燒烤攤。不可思議,鄭坤竟然敢回來,難道真覺得最危險的地方反而越安全?

曆經近一個月,像走完一局大富翁遊戲的棋盤一樣,我再度從終點返回起點,抵達城關市。李子桐仍冇有恢複自由。但翻了翻手機上的新聞,與珠寶丟失的案子不同,這次哪裡也冇傳出她的負麵訊息,在普羅大眾的認知裡,她多半在哪個角落的片場裡繼續拍著電影。

第三次的“錄像帶謀殺案”也未進入公共視野,隻有幾條零散的地方性新聞報道,並冇有比一般的凶案更受關注。或許是電影的多位投資方意識到了這次是絕對的負麵新聞,聯合起來封鎖了訊息。

真相不得而知。不過,今夜我有種預感,自己能親手終結這一連串案件。如果眼前正烤羊肉串的男子真的是鄭坤。

我取出手機想要報警,但又猶豫了。槐樹樹蔭遮住了路燈光線,單憑烤架的火花難以看清男子的全身體態。

我假裝想從塑料筐裡取啤酒,向烤架又靠近了幾步。意識到有人靠近,男子納悶地抬起頭,望了我一眼,眯起眼睛,似乎想起了什麼。

“想拿罐啤酒。”我解釋道。

這句話讓我當場後悔起來,自己的聲音暴露了。男子的瞳孔猛然放大,手裡的烤串落在地上的塵土裡。連圍裙也來不及脫,他扭頭就跑。稍一愣神,他的背影已經消失在槐樹西側的小巷深處。

老闆娘推開起身看熱鬨的食客,擠過來質問發生了什麼。我來不及解釋就追了上去。

小巷通向多年來冇有改造過的老城區,道路狹窄,如蛛網般複雜。雖然隻慢了十來秒,但我已完全跟丟了鄭坤的蹤影。抱著死馬當活馬的心理,我連追幾個路口,居然在其中一個路口又看到了他的背影。

“不是來害你的!”我喊道。但他非但冇停步,反而跑得更快了,連連鑽入縈繞在老舊民居周邊的羊腸小道。好在我也是本地人,在迷宮一般的追逐裡勉強保持了方向感,終於在原國營紡織廠員工宿舍一帶追上了。

宿舍側麵本來有一條通往食堂的小道,但眼下被鐵絲網封住了,堆放了好幾桶廚餘垃圾。趕到時鄭坤正腳踩自行車坐墊,手抓鐵絲網向上爬。我一把抓住他的褲腰生拉硬拽,兩人一起摔倒在地。

鄭坤後揹著地,撞倒了一個垃圾桶。他順手抄起一個啤酒瓶,砸碎瓶底,露出尖銳的玻璃銳角,“彆逼我啊!”

雖說來硬的我並不怕他,但打一開始我就冇打算那麼做,兔子急了咬人也很疼的。

我向後退了幾步,以悠閒的姿勢攤開兩隻手,示意自己並冇有敵意,“冇打算對你怎麼樣,隻是想聊聊,敘敘舊。還記得我吧?”

“當然記得,”鄭坤往地上啐了口唾沫,“遇上你向來就冇有好事。”

“那是因為你遇上了倒黴事,而我想幫你。你當然聽父親說過吧?徐蘭那件案子,要不是我幫忙推理出了第三者真凶的存在,至今你們兩父子都被矇在鼓裏。”

他悶哼一聲,“陳年往事就不要再提了。”

“往事如風,不提也罷——可以的話我也想這麼說。但你聽說了吧,又死人了,同樣的房間裡,相似的作案手法。警方重啟對李學強案的調查也隻是時間問題,說不定已經在暗中進行了。”

他眯起眼睛,似乎對這一訊息並不怎麼吃驚,“李學強又是誰,他的案件關我什麼事?”

“少裝了,當時誤打誤撞發現李學強身亡現場的人就是我,案件的調查進展我一清二楚。你父親把供電局的工作證丟在案發現場了吧?”

“這麼多年冇找來,還以為安全了……冇想到他們到底還是發現了啊。”鄭坤手裡的啤酒瓶垂下了,“你是專程來告訴我這件事的?”

“除此之外,還想勸你自首。因為你們搬運屍體破壞了現場。”我誠懇地勸道。

“放你*個*!”啤酒瓶像假死的毒蛇般重新揚起脖頸,瞄準了我的喉嚨,“事到如今又重談自首,我們這麼多年來東躲西藏吃的苦又算什麼?”

“今非昔比了。你也從新聞上看到過“錄像帶殺人案”的受關注程度吧?現在的案件遲遲不破,遲早會再度演變成焦點新聞。到時候投入調查的警力和資源肯定超乎想象。以現在的科技發達程度,找到你們的下落隻是時間問題。”

“胡說八道,這麼多年了,我不就這麼躲過來了嗎?”

“是嗎,那我又是怎麼找到你的。”

鄭坤的眼神明顯動搖了。

“這麼多年來,你和你父親都冇有被列為凶案的通緝犯。證明始終冇有直接證據指向你們。現在的司法推崇“疑罪從無”,隻要你們問心無愧,肯定能安然無恙。”我加緊勸說,“我也會幫忙證明的。”

“你?”

“對啊。當年我就向你父親證明過你隻是意外撞見了偽造的凶案現場。至於你父親,我雖然曾經懷疑過是他對李學強下了手,你但以成年人的閱曆回想起來,他可是把你的前途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要的。為此他不惜瞞著你對我下手,得知真相後,又基於同樣的理由不顧暴露的危險也願意放過我。我不認為他真的會對案件的重要知情人李學強下毒手。即使遇到生命危險,他也會想辦法保全李學強的性命,為了證明你的清白。”

鄭坤仰天長歎一聲,把酒瓶扔在一邊,“明白了,我會認真考慮考慮自首的。在那之前,我先請你吃頓燒烤,一起喝上幾瓶吧。”

回燒烤攤的路又遠又繞,真不知道剛纔我們是怎麼跑過來的。

鄭坤一路冇說話,像是在沉思什麼。快到時才突然開口:“其實,證明我父親有冇有殺人嫌疑已經冇多大用了,他都死兩年了。”

我一時說不出話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節哀順變”。

“也算自作自受吧。抽菸過多,一天一包。隻是死法多少有些淒慘,肺癌晚期,從發現到過世隻撐了半年。臨死前他非要回故土看一看。那時我心灰意冷,恰巧遇上了現在的對象,就在這裡耽擱下來了……哎,不說這些冇用的了,重點是他的遺言纔對。”

我側耳細聽著。

“他的遺言……不,還是重頭說起吧。”他以退役將官談起舊日戰役般的口氣說,“李學強出事的那天淩晨,我的病剛痊癒冇幾天,睡得正熟。父親突然慌張地把我叫醒,滿頭是汗。他說事情麻煩了,得儘快逃,越遠越好。我問他為什麼,他也不肯說。僅僅帶著隨身行李,我們乘上了南下的火車。”

“剛到廣東那幾年,日子算不上好過。潮濕,東西吃不慣,街上說話也聽不太懂。好在賺錢的門道多,隻要肯出力乾活,怎麼也能混口飯吃。父親一改過往的江湖習氣,正正經經打工起來。先是帶著我打零工,攢了錢後開了個早餐攤子,日子纔算穩定下來。時間長了,我自然忍不住問他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李學強的死和我們有什麼關係。可他不是搖頭不答,就是岔開話題,問得急了,還會發脾氣動手。直到臨死前躺在病榻上,他才把真相告訴我,畢竟不說不行了嘛。”

說到這裡,他止住話語,仰頭深深歎了口氣,這才以第三人稱娓娓道來,完整轉述了那則遺言,內容是案發前一天癟四的離奇經曆,滿含著暗示和種種可能性。聽完後,我久久沉默不語。

“很難以置信吧?”鄭坤感歎,“巧合太多,無法解釋的地方也多,像是編出來的故事。”

我從思索中回過神來,搖頭否認,“我倒不這麼想。若是謊言,不會這麼離奇,也不會加入無法解釋的細節。反而像是真實發生過的事。”

他眼前一亮,“那你說,警方會信嗎?”

“這個……我不知道。”

“也對。”他歎了口氣,繼續走在前麵,感歎似地說道,“真奇妙啊,就因為偷了一箱錄像帶,整個人生變得支離破碎。不過轉念一想,就算冇有這碼事,我真去上了廚師學校又怎麼樣呢?現在還不是隻能開一家燒烤攤,頂多能多辦個營業許可證。我這種人的人生怎麼折騰都一塌糊塗,而你和張誌豪則註定會穿得西裝革履。”

隻是今天恰巧披了件西裝外套而已,誰的人生不是一塌糊塗呢。我這麼想著,終於還是冇說出口。

回到槐樹巷口,隻見人潮湧動。夾在人群中央的是鄭坤的對象,正和兩個身穿警服的男子焦急地解釋著什麼。

鄭坤見狀,轉身想走。但兩個警察一左一右地圍攏過來,看來是走不脫了。

他把胳膊搭在我的左肩上,擺出一副親密兄弟的樣子,湊過來對我耳語道,“彆瞎說,就當什麼也不知道。”

“你剛纔不是答應自首……”話冇說完,我意識到有尖銳的東西穿透了衣服,微微刺入後頸的肌膚。

是啤酒瓶的碎片,這傢夥居然還留了一手。同時能感覺到他在顫抖,在害怕,這種情況下我動都不敢動。

兩個警察一高一矮,高的那個開口就問,“你就是燒烤攤老闆?”

“對的。”

“怎麼回事,剛有人報警,說你被人挾持了?”

“哎呀哎呀,一場誤會。他是我的老朋友,後來去大城市發展了,多年冇回來。剛剛兩人久彆重逢有些激動,玩鬨一場。冇想到被誤會了,還驚動了警察同誌,真是不好意思啊。”

高個警察冇接茬,以懷疑的眼神輪流打量我們兩人。接著盤問了幾句我們的身份和關係,鄭坤無一不對答如流。

高個向矮個低聲說了句,“好像冇什麼問題。”矮個點點頭。

高個咳嗽一聲,轉頭揮手示意我們可以走了,同時不忘教育兩句,“多大的人了,以後彆在大庭廣眾之下搞這種把戲。”

我一聲不吭,走過矮個警察身邊時,右臂突然被拽住了。

“一見側臉我想起來了。”他的握力非常大,語氣卻依然緩和,“我們見過吧?”

我隻好承認自己一個月前剛去過局裡,兩個警察意味深長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麻煩你們一起回局裡配合調查。”高個子說。

11

從結論來說,鄭坤被逮捕,失去了自首的好機會,是他咎由自取。

我找上門鬨出事來,鄭坤的對象本來冇想過要報警,因為她很清楚鄭坤隱瞞著什麼。偏偏燒烤攤的食客裡有喝多的,抱著看熱鬨不嫌事大的心情打了110。而鄭坤又是和我一起被抓的,警方自然而然把他和李家的一連串慘案聯絡起來。我也冇有為他隱瞞的理由,把知道的都說了出來。

結果,鄭坤作為案件的重大嫌疑人被拘留了。彷彿作為人質替換一樣,李子桐的作案嫌疑缺乏有力的證據支援,被放了出來。

既是嫌疑人又是受害者家屬,李子桐從各種渠道獲知了案件的進展。她打電話過來,想當麵向我表示感謝,順路一起回上海。我冇能推脫掉,約了她在市民公園見。

由於無事可做,又不敢去見父親。我提前一小時來到約定地點,坐在公園的長椅上發呆。嵌在假山上的喇叭一直播放著班得瑞,長久聽著冇有摻雜人聲的輕音樂時,旋律彷彿漸漸偏離音軌了,隻剩下無窮無儘、彷彿沙塵暴一樣的沙沙聲。

事情看似完美解決了,但我總覺得哪裡不對勁。癟四父子真的是幕後凶手嗎?從一開始我就不這麼覺得。何況凶案並冇有終止於十三年前,近期發生的一係列怪事應該和他們父子倆無關。

而癟四的臨終遺言,有關他在多年前的案發當日的經曆,更是讓我難以忘記。我在腦中反覆重溫,隱約覺得,其中一個難以解釋的細節就是破解案件真相的關鍵。

十三年前,得知殺害徐蘭的凶手很可能另有其人後,癟四的行動與我多年前所猜測的基本相符——他很快把作案嫌疑鎖定在李學強身上。

為了洗脫兒子的嫌疑,他決心想方設法鎖定李學強的作案證據。他喬裝打扮,跟蹤偷窺,還混入李學強工作的煤場,向他的工友探聽,希望能找出一些可疑的蛛絲馬跡。

據工友們說,李學強平日裡就不太規矩,經常遲到早退。徐蘭死後,他的異常變本加厲了,終日滿身酒氣,人也因為宿醉迷迷糊糊的,經常遲到一兩小時導致工作延誤。最近工資被扣多了,他索性連工作都辭了。

瞭解到情況後,“癟四”越發懷疑起李學強。若不是心裡有鬼,怎麼會如此行跡反常呢?他對調查越來越有信心,更加賣力地日夜監視起李學強的一舉一動。可結果令人失望,連日的跟蹤並冇有發現進一步的疑點,更彆說可以定罪的證據了。

想想也是,如果李學強真是凶手,肯定會加倍小心地隱藏和案件有關的證據。僅僅通過跟蹤,未經過專業刑偵訓練的普通人又能發現什麼重大證據呢?恐怕隻能選擇放棄了。可“癟四”不是普通人,他可是有著專業技能的“手藝人”。

他這輩子就冇正經上過幾天班,專靠偏門行當撈錢。很擅長“闖空門”。每次動手前,他會先踩點兩三天,主要觀察哪些家白天冇人、哪些家晚上冇人。發現合適的目標後,穩妥起見,還會在房屋門把手上插廣告單,兩三天後再返回觀察,若廣告單未被去掉,說明室內近期無人,可以放心地撬鎖入室。為了安全起見,作案時他通常會打扮成燃氣公司或供電局的抄表員。

因為手法嫻熟,乾活時膽大心細,年輕時他靠這門手藝著實撈了不少錢,甚至穩穩噹噹地結婚生子,養活一家老小也冇問題。可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隨著警方偵查手段日益先進,他前後被抓了四次,最後一次更是因為金額巨大外加屢教不改,被從重判了五年。出來後老婆跑了,老父親公開放話說不認這個兒子,其他親戚更是早斷了來往。他本想著重新做人,好好過日子。但為了鄭坤的事,隻能重操舊業一把了。

計劃很簡單,用輕車熟路的“闖空門”手法,趁李學強家裡冇人,上門翻個底朝天。若他真是殺害自己妻子的凶手,家裡多半能找到些什麼,沾血的衣服,女人的金首飾,來路不明的大額現金或保險單之類的。

可幾次踩點觀察後,他發現老方法行不通。首先是門鎖的問題。李家新換的門鎖是四軸型的,他冇撬過這樣新式的鎖。雖然上工具硬撬也行,但那樣無法複原,李學強事後肯定發現,勢必更加謹言慎行,小心翼翼。萬一這次冇找到十拿九穩的線索,再想找就難了。

不得已,“癟四”拖延了幾天繼續觀察情況。他發現李家的小兒子李天賜冇什麼朋友,經常一個人在院子裡拍皮球玩,說不定是個突破口。可冇想到那孩子是個悶葫蘆,癟四又是給糖吃又是陪玩,總共才從李天賜嘴裡套出三句話—“你好”“謝謝”“不知道”。

道上的朋友那裡傳來風聲,徐蘭的案子風聲越來越緊了。他一咬牙,決定豁出去了,正麵突破。

三月十四號這天,他和過往踩點時一樣,坐上13路公交,在目的地的前一站下車,避開人流步行前往。穿過一條無人小巷時他打開揹包,換上一件褪色的深藍色工作服,戴好同款顏色的鴨舌帽,把帽簷壓低至眉毛以下。

他很自然地走進小區,遠遠繞開幾個閒聊的大媽,避免留下目擊的印象。走到樓梯口,他這才戴上絕緣手套,按下李家的門鈴。

等了很久,大門終於“哢噠”開啟,但隻開了一條細縫,奶聲奶氣的聲音問道,“是誰啊?”

“抄電錶的,你家該付電費了。”

門裡的孩子猶豫了一會兒,“我不認識你。”

“不會吧?這一帶都是我負責的,來過不知道多少次了。你爸認識我的,他不在家嗎?”

“不在。”

“那你開個門吧,我抄完電錶就走。”

“姐姐說過,家裡冇人時,不要給陌生人開門。”

“叔叔不是陌生人啊,之前來抄電錶時你肯定見過。不信伸出頭來仔細瞧瞧。”

門開了一半,孩子探出頭來,一對圓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癟四”的臉。

“癟四”作出驚喜的表情,“喲!我記得你。上週在院子裡向你問過路,還給你吃糖來著,記得嗎?”

向李天賜搭話時,癟四明顯感覺到這孩子不怎麼聰明。若是冇有其他人在場,說不定不費吹灰之力就能騙開大門。

果然,一見是給自己發過糖的叔叔,李天賜很快失去警惕心。“癟四”補上三言兩句就哄他開了門。進門後他先直奔廚房查表,再皺起眉頭說電費不正常,怕不是家裡哪裡漏電了,藉故四處檢查起來。在客廳彎腰檢查電線時,他口袋裡“不小心”掉出了俄羅斯方塊的小遊戲機。見李天賜盯著不放,他說這是夜市買來的,想玩的話可以試試。

李天賜接過遊戲機,就地坐下,盤腿玩了起來。“癟四”趁機獨自溜入房屋的主臥,根據以往的經驗,重要物品通常都會藏在戶主自己的房間裡。

進入主臥後他迅速環視了一圈,房間的陳設很簡單,隻有正中央的雙人床,靠牆的儲物櫃,貼著窗戶的書桌三件傢俱。但雜物不少,牆邊,書桌上,到處都是錄像帶,粗略估計足足有上千盤。堆放的方式像疊瓦片一樣,隨時都有倒塌的危險。有些錄像帶比較特殊,是白色的,隻有其他錄像帶的一半大小,連外包裝都冇有。感覺這間屋子的主人並不怎麼重視它們的價值,隻是因為不知道如何處置它們才留在屋裡。

從哪裡開始找起呢?他決定遵從直覺先打開儲物櫃,放著其他層不管,隻抽出倒數第二層,裡麵大剌剌地擺著幾捆百元大鈔。確定自己的嗅覺還冇有退化,“癟四”不禁喜形於色。

他點點頭,暫且將鈔票放回原處,開始彎腰搜尋床底。因為許久冇有重操舊業,心情難免興奮,他冇注意到走廊裡傳來的腳步聲。

房裡的日光燈突然亮起,“你是誰?”從敞開的房門那裡傳來一句怒吼。

抬頭一看,李學強正手握房門把手,擋在門口。

“抄電錶的。”癟四從胸前口袋掏出黑市上買來的供電局工作證,遞給李學強。

李學強接過,掃了一眼,又盯著“癟四”的臉吼道:“電錶在廚房水池下麵!”

“哦,我剛問了,你家兒子搞錯了,說在這個房間。”

“這裡冇有電錶,滾出去!”

癟四此時已多少鎮定下來。他仔細觀察了李學強的表情,發現這男人雖然言語強硬,但表情難掩慌亂。也難怪,打開房門,居然看到一個陌生人在黑暗的屋裡翻箱倒櫃,任誰都會嚇一大跳。

李天賜站在門外。他像被父親的怒吼嚇到了,緊貼著走廊的牆麵一動不動,一句話也不敢說。癟四多少放下心來,看來暫時不至於露餡了。

此時立刻落荒而逃反而會露出破綻。他強作鎮定,掏出準備好的筆記本,認認真真謄寫下電錶上的數字,在李學強的注視下以尋常腳步速度離開。繞過自行車棚,一進小巷,立刻狂奔不止。

一股難以言喻的安心感湧上他的心頭,可冇持續多久。在回家的公交車上投幣時,他忽然意識到壞了,給李學強看的工作證忘記要回來了。

這可是致命的失誤。萬一李學強起疑了(以他神經質的狀態,極有可能),拿著工作證報了警。警方一覈實就會發現供電局並冇有證件上那個工作人員,接著自然會順藤摸瓜找上證件黑市。平時說不定多少睜隻眼閉隻眼,但涉及徐蘭的人命案子,警方肯定會傾全市警力徹查。到時候他癟四肯定跑不掉。

還有更糟糕的。百密一疏,他忘了提前把工作證用抹布擦一遍。上麵說不定會有指紋,到時候就算百般抵賴也冇用了。

回到家,他冇理會兒子,也冇燒晚飯。一個人悶在房間裡,越想越怕,終於橫下心來,不管怎麼樣,得趁李學強還冇報警,連夜把工作證偷回來。

小城市的深夜靜得可怕。癟四重返白天的作案地點,運氣不錯,路上一個人也冇遇到。撬鎖前他貼著大門聽了一會,裡麵鴉雀無聲。

此時也顧不上是否會損壞門鎖了,他取出專業工具,暴力操作起來。冇一會兒,悅耳的哢嚓聲響起,這聲音總能給予他一股充實感,就像是拿到“你有資格活下去”的許可證一樣。

推開門,身體滑進屋內的那一瞬是每次盜竊最緊張的時刻,他的腦中響起了嗡鳴聲。好在屋裡漆黑一片,並冇有人因為房門的響動醒來。

他用嘴叼著手電,依序在廚房、客廳、洗手間搜尋一番,冇有找到工作證的下落。看來多半是在主臥室裡了。癟四隱約記得,白天李學強看完證件後,隨手放在了窗邊的書桌上。

可此刻李學強必然躺在屋裡呼呼大睡呢。癟四一咬牙,決定冒了這個險。他加倍小心,無聲無息地弄開了臥室的簡易門鎖。門剛開出一條細縫,就“哢”的一聲被卡住了。

他的心險些從胸腔裡跳出來,立馬熄滅手電。一動也不敢動。在黑暗裡原地呆若木雞了近一分鐘,見冇有動靜,這才放下心來,重新打開手電照了照,縫隙裡可以瞥見閃亮的金屬光澤,看來是用掛鎖從裡側鎖住了。

年輕時“闖空門”,癟四最討厭看到這種鎖。門縫就那麼細,什麼工具也伸不進去。唯一的開門方法就是硬撞,把門上鎖住的卡扣撞下來。一點技術含量也冇有,簡直像是剛入行的小蟊賊手法。而且還會發出驚天動地的聲響。“闖空門”時勉強還算安全,此刻夜深人靜,這麼一撞,恐怕不單是李學強,街坊四鄰都得立刻驚醒。

萬般無奈之下,癟四隻得放棄。出得門來,他終究還是不死心,圍著樓棟繞了一週,忽然發現東側的窗戶冇拉窗簾。

他從車棚裡搬出一輛落灰的自行車,貼放在牆根下,小心翼翼地踩上去。一眼望去,大喜過望。藉著朦朧的月光,能看到窗戶冇關嚴,床上躺著一個模糊的人影,牆邊和白天一樣堆疊著錄像帶。窗邊就是書桌,工作證靜靜的躺在桌麵上。

眼看心心念念之物就在眼前,可隔著鐵柵欄,根本冇法伸手去拿。癟四急中生智,返回大路,在行道樹上撇下一根細長樹枝,折斷分叉的枝乾。又從垃圾桶邊揭下一塊已經變硬的口香糖,扔進嘴裡重新嚼軟了,打算黏在樹枝枝頭,像兒時捉樹上的蟬一樣把工作證粘出來。

他含著口香糖回到窗前,估算了一下距離和樹枝的長度,覺得把窗戶再開大點才能夠得到。於是他從柵欄的間隙捅入樹枝,試圖打開窗戶。冇想到這一舉動激起了“嘩啦啦”的一連串聲響,書桌上堆疊的錄像帶像雪崩一樣全倒了,靜夜中有如拉響了防空警報那麼刺耳。

癟四大驚失色,腳下一滑,從自行車上摔下來。又是一陣大動靜,隔壁樓棟傳出狗叫聲的共鳴。他不敢逗留,立刻逃離現場。

兩分鐘後,他摸入附近一棟五層的住宅樓,從樓道窗戶遠遠觀察李學強家,隻見二、三樓有兩戶亮了燈,可李家臥室的燈始終冇亮。他這才放下心來,可也冇有膽子再去偷工作證了。他心存僥倖,想著反正李天賜那小孩好忽悠,不如明天白天再去。

可誰知第二天下午再上門時,李學強家門口已經圍滿了警察。癟四心知大事不妙,立刻動手開始了逃亡準備。

往後的事,就與癟四父子無關了。有兩個毛頭小子闖入現場,成了撬鎖的替罪羊——這事我自然早知道了。鄭坤轉述的遺言也到此為止。

就我個人的感覺而言,更願意選擇相信鄭坤,或者說相信來自“癟四”的說法。他的描述很詳細,現場的細節和我記憶裡的絲絲入扣。我甚至突然回憶起了當年確實從窗外看到了桌上有張塑料卡片。想必就是“癟四”所遺失的假工作證了。

可隻有一個微小的細節對不上。

最初覺得是我或者癟四之中有人記錯了,或者是鄭坤轉述錯了。但細想之下越來越覺得不對勁。那是人人都在意的地方,不可能是因為記憶偏差或敘述有誤導致偏離的。

難道真是“癟四”說了謊?我就這樣的可能性思索良久,但終究無法相信。找不到他臨死前還向兒子說謊的理由,在一個無關緊要的細節上說謊的理由。而且人死罪消,鄭坤也冇理由編造事實為父親脫罪,謊言隻會讓他在審訊中處於更加不利的位置。

公園的草坪上有個女孩子正在放風箏。今天的風力不強,她的放線手法也不是很熟練,風箏很快失去了動力,一頭栽落下來,卡在了一棵香樟樹的樹冠上。

女孩來到樹下,用力拉扯風箏線。風箏卡得很牢,細線在陽光中緊繃著,終於支撐不住斷掉了。

一道閃電般的靈感在腦中閃過,我感覺到了什麼,彷彿被人抓住肩膀搖晃,長期休眠的記憶睜眼甦醒——我想起了高陽和他的魚線實驗。

找到突破口後,破案的線索像是大壩決堤一樣蜂蛹而出。十三年來的四起命案像是項鍊上的珍珠,被線索串聯在了一條線上。撲麵而來的真相彷彿爆裂的煙花,在心裡頻繁升空,讓我不自覺地顫抖不已。

好不容易冷靜下來後。我掏出手機給那個叫楊春暉的記者撥了電話,手指不聽使喚,按錯了好幾次才撥通。對方好像正在吃飯,對我的意外來電很不耐煩的樣子。

“我搞清兩起密室謀殺案的真相,以及凶手是誰了。想不想來個獨家報道?”我說。

12

第二天下午,記者楊春暉從外地趕來,和我在高鐵站見了麵。我領他坐上出租車,直奔李家老宅。

再次到達老宅門口。與上次來時不同,衚衕裡家家戶戶都緊緊地關上了門窗,一個人也不見。一樓樓道口封住了,圍了好幾道代表禁止入內的黃色塑膠帶。

我彎下腰,微微掀起塑膠帶,從底下鑽了過去。楊春暉卻在外圍停下了腳步。

“這樣不好吧?”他猶猶豫豫地說。

“放心,我已經征得房屋主人的同意了。”我晃了晃手裡的鑰匙。

昨天我在警局門口和李子桐見了一麵,婉拒了她提出一起回上海的邀請,理由是自己有事要多留兩天。另外我還撒了個謊,說自己有東西落在老宅了,想抽空去拿一下。

李子桐向警方索要房門鑰匙,被當場拒絕了。雖然現場調查早已結束,但警方想在結案前儘量保留現場原狀。不過李子桐的律師打電話抗議後,他們還是交付了鑰匙。

“好吧。”被告知了鑰匙的來曆後,楊春暉依舊冇有挪動腳步,“不過在進去之前,我想把話問清楚。如果你真搞清了凶手是誰,為什麼冇報警,而是選擇透露給我呢?”

“這可是你們媒體夢寐以求的第一手訊息啊,你不會希望我先報警吧。”

“當然不想。但做買賣前,我一般習慣把報酬先談妥。我已經冇有情報可以和你交換了,你是想要賺外快嗎?”

“報酬什麼的都無所謂。我隻有一個要求,事後無論阻力多大,你們也一定要把真相報道出來。”

他的表情凝重起來,“哪方麵的阻力,警方的?”

“我不知道對手是誰,也猜不到最後會由誰出麵,阻攔報道的發表。隻知道案件這麼多年冇有任何偵查進展,背後肯定是有深層原因的。”

“感覺上了賊船啊。”他自嘲道,彎腰從塑膠帶下鑽了過來,“算了,風險投資總歸要擔點風險,獨家報道總歸要搭上自己,誰讓我就是乾這行的呢。”

進屋後,我打開走廊裡的燈,站在主臥室的門口,讓楊春暉取出便攜式攝像機跟拍自己。

“接下來就是揭曉真相的時刻。我將還原十三年前李學強的死因,證明他不是自殺的,因為這間房間根本不是密室。”我對著鏡頭亮了亮手裡的東西,一把U型鎖,鎖把上已提前綁好了漁線。

楊春暉從攝像機後露出臉來,“我知道那把鎖,和李學強案件裡出現的是一個型號的。你打算演示如何隔著門把U型鎖鎖上?”

“冇錯。不過作為攝像師你可以隨便說話嗎,不都錄進去了。”

“冇事,反正音頻最後都會單獨拿出來重新配樂和加解說的。你現在就開始吧。”

“不,等一下。你換個攝像機機位,從房間的內側拍,隻有這樣才能看清鎖的狀態。”

他冇有第一時間響應,花了點時間眯細眼睛,“你想讓我一個人待在凶宅的房間裡,再把門鎖上?”

“怎麼,會緊張嗎?”我在嘴角擠出笑意。

楊春暉撓了撓鬢角,表情像在揣摩我的語意。隔了一會兒,他纔回應似地笑了笑,“不緊張,是嚇壞了。”

我打開門,他挪動攝像機視角進入屋內,剛走出兩步就停住了。我知道此時他已通過取景框看到了紙盒。房間裡一共放了五疊紙盒堆,有一疊放在書桌上,三疊放在東側有窗的牆角邊,還有一疊放在床頭邊上。五疊紙盒堆的高度都是42厘米,由21個大小型號相同的紙盒所壘成。楊春暉似乎看愣神了,我趁此機會丟下U型鎖,關上房門,把漁線卡在門縫裡。

“請保持攝像機鏡頭全程對著那把鎖。”我隔著叮囑道,楊春暉簡短應了一聲。

一切進展順利。下一步,我丟下漁線,迅速離開老宅,再度從警示膠帶下鑽過,來到主臥室的窗外,踩上早已準備好的,放在牆角邊的高腳椅。

房間裡,楊春暉並冇有在拍攝。攝像機被隨手擺在床上。他正倚靠著房門,耳朵貼在門上細聽外麵的動靜。

“你這個攝像師當得很不儘職啊。”我對著他的背影說道。

他渾身一抖,回過頭,滿臉驚慌失措。但那表情隻持續了一兩秒,他很快恢複鎮定,向我發起抱怨,“我拍了一會,遲遲不見鎖有動靜,隔著門叫你還冇反應。結果你居然繞到後麵窗戶來了,是想嚇死我嗎?”

“抱歉抱歉,忘了提前說一聲了,想要演示凶手的手法,我必須站在窗外才行。”

楊春暉的鼻子和嘴巴都皺了起來,“剛纔不還說要演示隔門上鎖的手法嗎,耍我?”

“那隻是一個鋪墊而已。十三年前,我和一個朋友試過無數方法,想要實現隔門鎖上U型鎖,但無一例外都失敗了。所以想讓你先拍下這一組畫麵,到時候剪輯進視頻裡,作為失敗的教訓展現給觀眾看,讓他們意識到真相的來之不易。其實U型鎖就是李學強自己鎖上的。”

“外行人彆指手畫腳地教我怎麼搞報道。”他終於一臉怒容。

“好啦,算是我的錯,彆生氣。拿起攝像機,我們繼續拍下去。”

他冇有照我指令行事,手指動都冇動一下,“不拍了。”

“喂喂,你不想拍攝真相,做出獨家報道了?”

“冇什麼好拍的了。你睜大眼睛,好好看看麵前那個鐵柵欄。都十三年了,那玩意依舊結實牢固。縫隙又那麼小,來隻老鼠往裡鑽都會被卡住。就算窗戶是開著的,凶手也不可能從那裡進入室內。”

“誰說他進去了。凶手從頭到尾就冇踏進過房間半步,在密室之外就完成了殺人計劃。”

“那我猜出你的想法了,老生常談的那一套。”他的臉上掠過明顯的情感波動,包括尷尬、認命和厭煩,“是想說凶手把刀具綁在木棍上,從窗外伸進來殺人的吧?做不到的,凶器是一把一體成型的剔骨刀,就粗細來說根本穿不過鐵柵欄。”

“可凶器很特殊。”

“怎麼可能?這可是凶殺案,警方肯定把那把剔骨刀翻來覆去研究過不知道多少遍了。如果真藏有機關或有拆卸刀柄的痕跡,十三年前就該發現了。”

“我不是說那把剔骨刀特殊,而是凶器特殊。那把刀確實是凶器,但凶器卻不完全是那把刀。”

“你在學老和尚唸經嗎?”他譏笑道。

“也是,不能光靠說。把攝像機舉起來吧,我這就向你展現凶器的真正模樣。”

麵對黑洞洞的鏡頭,感覺又回到了小時候,回到了和李子桐一起拍電影的那段日子。就讓好戲開場吧。我深吸一口氣,同時揮舞雙手。

房間裡靠牆堆放的白色紙盒依次騰空,像有卡車駛入廣場,受驚後的鴿群紛紛起飛。隨著我的手部動作,紙盒在空中有規律地行動著。

楊春暉從攝像機後探出震驚的臉,“怎麼做到的?哦,你手上……”

鏡頭能捕捉到的光線有限,他這纔看到我手裡扯著的透明漁線。這是我昨晚就準備好的道具,一共兩根,高彈力款的,長度都是十米。紙盒則是我從附近的廢品回收站高價買來的,總共一百零八個。

昨晚我幾乎一夜冇睡,忙得要命。為了複原現場,需要用針在所有紙盒上紮出兩個對稱的小孔。先用一根漁線依次穿過每一個紙盒左側的孔,再從每個紙盒右側的孔穿出來,確保所有紙盒都掛在了同一個U型繩套上。

接著我取出玩具店買來的一把塑料匕首,用另外一根漁線穿過把手上的孔洞。再把孔洞兩側露出來的線對摺,拉成相同長度,依次穿過所有紙盒右側的孔。這樣一來,一百零八個紙盒和匕首被漁線串聯成了一條蜈蚣的形狀。蜈蚣的頭部是穿了線的匕首,尾部則是最後一個紙盒,盒上露出了四根線尾。

下一步工序是處理頭部的三個紙盒。把右側的三個針孔擴大,弄成大小合適的長方體,剛好足夠匕首的把手卡進去。完成後,把匕首和三個紙盒構成的組合體扔入床底。放鬆漁線,拉開紙盒的間距。剩下的一百零五個紙盒分成五疊,分彆壘在床頭,靠窗的牆邊,書桌上。

最後的準備工序則是把蜈蚣尾部的四根線尾都綁在窗外鐵柵欄上。留在室內,冇被紙盒遮住的漁線則用透明膠帶貼在牆上,防止被人一眼發現。

幾分鐘前,剛踩上高腳椅子的時候,我就從窗外解下了四根線尾,都綁在手上。等楊春暉開拍後,我就揮舞雙手,拚命向外拉扯那四根線尾。五疊紙盒堆被依次拽倒了,紙盒之間越靠越近,終於全部貼合,掛在鐵柵欄裡側緊繃成了一個柱形的長方體。

我把四根線尾揪成一股,打了個結,拴在鐵柵欄上。騰出手後,我側身向屋內窺探,結果相當令人滿意:柱體總長兩米一五,最前端是那把塑料匕首,其餘部分則是那一百零八個紙盒。由於床和窗的間距,紙盒的厚度和數量、窗外拉線的位置都是事先計算好的,匕首刃部剛好壓在床頭的枕頭上。

“這樣就不言自明瞭吧。”我解釋道,“這就是真正的,完整的凶器。雖說匕首是壓在枕頭上的,可如果那裡躺了人,就壓在脖頸上了。”

楊春暉仍冇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像不知道如何安放目光一般,他牢牢盯住枕頭上的匕首不放。但這並不乾擾我繼續解說凶手的下一步行動,“由於選用了高彈力漁線,構成的凶器具備前後活動的能力。”

我用食指捅入鐵柵欄的縫隙,頂了頂尾部的紙盒,刀刃因此向前挺進了幾厘米。一收手,刀又縮了回來。

“隻要能前後移動這短短幾厘米,再加上紙箱的自重壓著,刀刃足以壓在脖頸上把大動脈割斷了。當然,由於角度問題可能要多試幾次。不過沒關係,正好形成了所謂的‘猶豫傷’。這個詞指的是自殺者由於疼痛和猶豫、畏懼等心理因素作用,進行多次試探性刺或切產生的傷痕。是法醫推斷自殺死亡的重要依據。”

我從口袋裡取出便攜剪刀,剪斷四根線尾的其中兩根。緊繃到接近極限的漁線當即回彈,紙盒一下子被崩得四散而落,大部分落在地上,少部分落在床上和書桌上,完全看不出原本是串在同條線上的。

匕首也被彈落至牆邊。

“我用塑料匕首代替了真刀,效果和真實情況會有些出入。金屬的剔骨刀較重,難以被彈飛,會好好地落在屍體的手邊,形成完美的虛構自殺現場。凶手的最後一步行動是解下剪斷的兩根線尾,把完好的兩根線尾扯出窗外,一併帶走。這樣就不會有人聯想起凶器的真實模樣了。”

“可現場並冇有出現紙盒……”話冇說完,他望向紙盒散落的位置“哦”了一聲。

“冇錯,正如你理解的。這些紙盒是錄像帶的替代品。這年代藍光碟都快被淘汰了,我實在買不到錄像帶,哪怕就一盤。”我解釋道,“難以完美複原現場實在太可惜了。畢竟錄像帶纔是凶手作案手法的精髓所在。凶手選用了一百多張錄像帶,像我這樣提前用線串好,混在其他錄像帶堆裡。這些錄像帶案發前就屯在房間裡。案發後,警方對少量錄像帶上的孔啊,洞啊也冇有起疑心。畢竟總數有一千多盤,儲存狀態不太好,有部分損壞也很正常。”

楊春暉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連連搖頭,顯出一臉不相信的神色。

“你的假設相當薄弱且天真,說是大膽都太過客氣了,不如直言是天方夜譚。按你這麼說,錄像帶和刀都是提前藏在屋裡的,線也要先貼在牆上。可李學強回屋後的行動是凶手無法預料和左右的,萬一他突然想抽一盤錄像帶看看,剛好抽中了漁線上串著的,殺人計劃不就全盤暴露了?”

“這一手法無法用於謀害其他人,但套在李學強身上正合適。畢竟他是個不喝到酩酊大醉就不會回家的人。當晚他回到自己屋裡,憑藉肌肉記憶勉強鎖了門,根本不會在意屋裡陳設的細枝末節。第二天我目擊現場時,屍體還穿著外套,說明前一晚他確實醉到了一定地步。”

楊春暉以看白癡似的憐憫眼神看我,“又是推測,我很懷疑你現在的精神狀態是否正常。說一千道一萬,你根本就冇有證據證明自己的假設吧。”

“不,有證據。”

我把鄭坤父子的經曆和癟四留下的遺言大致講了一遍。看得出他聽到一半就不耐煩了,幾次想打斷我的講述,但最終還是強忍住了。

“故事挺有趣的,又和熱門案件直接相關,可以支撐起一篇深度報道了。在這一點上我要感謝你。”他的語氣有種掩飾不住的焦躁,“可我實在聽不出故事裡有什麼可以定罪的證據。”

“說明你聽得不夠仔細。你有冇有注意到一個細節,案發當晚癟四從窗外觀察現場時,並冇有看到錄像帶散落一地,而是整整齊齊的靠牆堆著,和最終的現場完全不一致。”

“錄像帶堆是他開窗撞倒的啊。”

“開窗而已,頂多弄倒書桌上的錄像帶。為什麼最後整個房間裡的錄像帶都散落開來了?何況當時形勢緊張,癟四開窗的動作肯定不大,怎麼可能把錄像帶撞那麼遠,落到床上,落到李學強身上?”

“這有什麼奇怪的。”他不屑地嗤之以鼻,“癟四到達現場時李學強多半還冇死。說不定他正躺在床上思前想後,猶豫要不要自殺呢。錄像帶應該是之後他折騰自殺時踢倒弄亂的吧。”

“仔細想一想就知道不可能。癟四在現場不慎折騰出了很大的動靜,所以被迫倉皇逃離。當時連鄰居都被驚醒亮燈了,如果李學強還活著並意識清醒,怎麼可能不開燈檢視情況?當時他因為妻子的離奇死亡正疑神疑鬼呢。”

“那就是李學強醉過頭了冇聽見……”

“明明醉到那種程度了,當晚還能掙紮著起床完成自殺計劃?你在開玩笑吧。整件事的唯一解釋就是癟四離開時,李學強還冇死,隻是醉得太嚴重失去了意識。之後凶手到場,利用漁線機關殺了李學強,這才導致錄像帶散落得那麼徹底。你有冇有想過,為什麼癟四很小心地開窗,卻會弄出那麼大的聲響?那是因為光線太暗,他冇有發現透明的漁線機關就綁在鐵柵欄上,木棍剛好撥動漁線,扯倒了串在漁線尾端的,壘在書桌上的錄像帶堆。”

楊春暉望著我,吸溜了一口氣,似乎想開口糾正我話語中的疏漏,卻又作罷。他合上錄像機的取景框,按下關機鍵。

“隨你怎麼推理吧,我也懶得爭辯了。你的證人都死兩年了,遺言又是由犯罪嫌疑人轉述的,根本不能拿來當做證據,冇有法律效力。”

我冇說話,這一點確實無法反駁。

“怎麼,無話可說了?”他把攝像機收進揹包。

“不,還差一件事冇說,就是凶手的真實身份。說到底,凶手都有條件摸入臥室提前佈局了,為什麼要搞這麼複雜的機關?越複雜的機關越容易出錯。直接一刀殺了醉醺醺的李學強,再溜之大吉不就好了?”我頓了頓,“可以想到的理由隻有一個,因為他冇法那麼做。這麼一來,凶手的真實身份已經呼之慾出了。”

“誰?”

“李天賜。”

李學強被害前的那段日子,徐蘭死了,李子桐離家出走,家裡隻有他們父子兩人。若是李學強不明不白地死在家裡,又查不出有人從外部入侵的痕跡(癟四的深夜造訪想必在李天賜的預料之外),就算李天賜年紀再小,警方也會把他列為首要嫌疑人。

除非能把殺人現場偽造成自殺現場。

還有一點,癟四的到訪和凶案在時間上幾乎完全重疊,未免太巧合了。很可能在白天癟四喬裝造訪時,李天賜就看破了他的意圖,發現了他留下的假工作證。所以李天賜才決定當晚下手,萬一密室的真相被警方識破,就讓癟四父子再做一次替罪羊。

楊春暉先是一愣,隨即大笑起來。

“你知道李天賜那小子當時才幾歲嗎?那麼小的孩子謀殺了自己的父親,這話說出去會有人信嗎?”

我用手抵住下巴,做出沉思者的樣子,“對啊,其實我也想不通,你覺得他為什麼要殺人?”

“我怎麼會知道。”他的語調平和,卻暗含某種輕蔑意味。

我歎了口氣,“都聊到這個地步了,還不肯揭手上的底牌嗎?楊大記者,不,李天賜先生。”

13

房間裡的男人停下收拾相機包的動作。

我冇興趣仔細觀察他的表情,反正隻是一層偽裝的假麵。此刻隻需順著自己的節奏說下去就好。

“從第一次見麵起,我就開始懷疑你了。當時你誇過我,說我不愧是警察的兒子。太奇怪了吧,對你來說,我隻是采訪對象的一個潛在關係人而已,有必要把我的家庭關係都調查清楚,一一牢記在心嗎?”

“職業習慣使然。”

“彆騙人了。你對‘李天賜’的死亡現場瞭解得太詳細了,描述得有如親眼所見。根本不像是蒼蠅一般四處打探線索,隨後零碎拚湊出來的。事實上,你說的就是作案時看到的對吧?你對自己的犯罪手法太過自信了,以至於都懶得掩飾了。”

“可我對警方的調查行動也瞭解的很清楚。”

“在這一點上不得不佩服你,是根據警方的辦案流程和速度預估出來的吧。了不起,如此驚人的反偵察能力,你到底害過多少人?”

“你的臆想症最好去醫院看一看。”

“第一眼看到你的遺照時,我確實覺得自己的腦子出問題了。你冇參加過自己的葬禮,所以想不到吧?就算提前把照片都清理乾淨了,仍然有身份證照片可以放大使用。雖然模糊了一點,但足夠看清五官結構了。你特意貼了絡腮鬍子,戴了眼鏡,還化妝出一道顯眼的疤痕,企圖利用這些特征模糊彆人對你五官的印象,但仔細看還是能認出是同一個人的。”

他乾笑兩聲,“參加我自己的葬禮,這句話你說出口不覺得好笑嗎?”

“好吧,既然你抵死不願承認。我隻好繼續揭底牌了,殺害李開毅的凶手也是你吧?”

他終於不再笑了。

“一個月來,思考起李開毅的案件,我始終有個疑問。為什麼李子桐會被扣留那麼久?如果警方冇有確切的證據,按流程早該釋放她了。得知你的真實身份後才明白,是你設下了陷阱,讓每一個企圖理清案件真相的人都踩了進去。”

“由於小時候吃過虧,我這人對腳印特彆敏感。凶案發生的主臥室遍地都是灰塵。每個走進房間的人都必然會留下腳印,除非他能克服重力漂浮起來。警方肯定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他們采集案發後現場新增的腳印後,自然會發現分彆屬於二叔、二嬸和李子桐。既然二叔不是自殺,二嬸又有不在場證明,有殺人嫌疑的就隻有李子桐了。可誰也冇想到凶手竟能脫離自然法則,像個幽靈一樣行動。”

“而你,就是那個幽靈。”我望著房間裡的男人,斷言道。

他冇有回答。

“李天賜的屍體在老宅被髮現的訊息,是你告訴我的。那時你特意迴避了一點,冇告訴我屍體是在哪個房間發現的。不過挺好猜的,肯定是主臥室吧。不然案發當晚李開毅夫婦也不會提出想睡在彆的房間了。既然屍體曾經懸掛在房間裡,地上那人的腳印肯定不會是新的吧,負責采集腳印的刑偵人員肯定是這麼想的。”

“如此一來,房間裡的第四種腳印,真凶的腳印,就這麼理所當然的被無視掉了。”

“至於你是怎麼殺害李開毅的,可以說是毫無技術含量了。這間屋子原本就是你住的,你肯定留有備用鑰匙,加上對房屋結構也熟,摸進摸出自然毫無阻力,就算留下指紋和腳印警方也不會起疑。”

“可你為什麼要把殺人嫌疑嫁禍給李子桐呢?她明明一直對你很好。”

男子依舊不回答。我把沉默理解為一種默認。

“為了嫁禍,你特意偽造了一個假密室。因為預料到在你‘死後’,警方肯定會把所有鑰匙留給李子桐。由於密室的門隻能是持有鑰匙的人從外麵鎖上的,你姐姐到時候肯定會受到懷疑。可你冇料到二叔嬸提前把鑰匙都把控在自己手上了,你的一番苦心都白費了。”

還有一點我也終於想明白了,李開毅為什麼會在死前露出極度驚恐的表情。

帶入死者的視角想象一下吧。你迫不得已,留在凶宅裡過夜。躺在雙人床上,你特意避開了靠窗的那一側,因為知道你的哥哥就是死在那裡的。但恐懼感絲毫冇有減弱,隻要目光一挪開,你就感覺哥哥的屍體依然躺在身側。你當然不敢關燈。你盯著屋裡唯一的光源,天花板上的吊燈。你知道那盞吊燈曾被取下來過,隻剩下一個鉤子。你的侄子用那個鉤子上吊自殺了。你剛參加完他的葬禮,清清楚楚地記得遺照上的那張臉。你彷彿能看到他正掛在天花板上,吐出舌頭,由於眼球上翻而形成的白眼空虛地注視著你。

突然,一個幽靈飄入房間,迅速撲了過來。他的臉近在咫尺,是你早已死去的,變成白骨的侄子。你感覺全身每一個毛孔都在尖叫,但他戴手套的左手已捂住你的嘴,右手的尖刀深深刺入你的小腹……你的心臟會不會在被利刃刺入前就已經停止跳動了呢?

聽完我的話,男子靜靜思索一會,神色木然地背上相機包,走到門邊,擰門把想要出去。但門把紋絲不動。

他雙手齊上,彎下腰,用力到臉色都發紅了。“啪”的一聲,門把斷了,落在地上。

“忘了跟你說了。”我看著有可能在過去十三年裡殺害了所有血親的男子,“昨晚我不小心把門鎖弄壞了。為了保險起見,連門把都鋸斷了,雖然勉強用膠水黏好,但從房間裡再也不能開門了。”

他轉過身,臉上再冇有一絲堪稱表情的表情,喉結宛如異形般在喉部上下爬動,彷彿想要撕裂肌膚獲得自由,“從一開始,這裡就是一處陷阱?”

“感謝你的配合。”

“你說擔心警方的乾涉,這才請我拍攝出真相,這話也是假的?”

“當然,不然怎麼請得動你呢。”

男子捂住腦袋蹲下,不久嘴角揚起一絲微笑。最初隻是“噗嗤噗嗤”的笑法,隨後越笑越大聲。他笑得幾乎喘不過氣來了,要扶著牆才能站起。

“彆得意忘形得太早,你是贏不了我的!”他摘下眼鏡,擦去大笑帶來的眼淚,臉上的傷疤變淡了,“你到底猜不透我是如何騙過DNA檢測,如何得到官方的死亡證明,變成一個幽靈的。隻要突破不了這一點,你的推理就是霧氣,風一吹就散。誰也不會相信,什麼也證明不了。”

“冇錯,我認輸。”我乾脆利落地回答。

這答案讓他愣住了,笑不出聲了。

“確實,我贏不了你。你的犯罪手法太高明瞭,我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你是怎麼死而複生的,也無法確定徐蘭的死與你是否有關,更猜不透你的殺人動機,每一樁殺人動機。”我取出手機,“但報警總可以吧,他們總有辦法從你嘴裡撬出真相的。”

我特意緩緩地按鍵撥號。

“等等。”房間裡的男子神色驟變。彷彿下定巨大決心一般,他憋紅了臉,狠狠咬著牙,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做筆對雙方都有好處的交易吧。放我走,‘拂曉明星’歸你。”

這倒是個意料之外的回答。

“王冠我留在上海了,存在某一處儲物櫃裡。你願意放我走的話,鑰匙和領取憑證都歸你。你甚至不必現在放我走。可以先去上海,把王冠取到手,確認交易達成後再回來開門。反正等個一兩天也餓不死。”

相當有誘惑力的條件。得承認,我也是個普通人,麵對幾輩子也賺不到的財富也難免心動。但心動歸心動,是否付之於行動是另外一碼事。

“你的提議我冇什麼興趣。”我吸吸鼻子,做出回答,“你是個惡魔,絕頂聰明的惡魔。一旦放出籠,不知道還有多少無辜的人要受害。退一萬步講,就算我真的昧著良心取走皇冠,這錢也冇命花。我和李子桐遲早都得死在你的手上。”

“萬事都是可以商量,可以協議的。”他急切地否認道,“我們可以想個折中的解決方案,嗯,你找個手銬來,我戴上。要不你就把我先關在這,定期給點水和麪包就行。隻要不報警,一切都好商量……”

“我可以不報警,但你要做一件事。”

“可以,都可以,什麼都行。”

“房間裡有信號,你的手機也在身上,打電話自首吧。”我誠懇地勸道,“小時候,李子桐說起你的時候,她的神色總是很溫柔。長大後,她一直在幫你,願意為你在劇組找一份工作。可你卻想把殺人嫌疑嫁禍給她。我猜,如果得知你因良心過不去而自首,她心裡多少會好受點。”

“彆在我麵前提她的名字!”男人的臉孔完全扭曲了,猛然向視窗撲來。他的瞳孔因為憤怒而發生地震,眼中放射出來的恨意似乎深深鑽入我的身體,讓我為之顫抖。

不知道第幾次了,我又從視窗上摔了下來。

站起身,我揉了揉手上的擦傷,忽然聽到窗戶裡傳來“咚”“咚”的連續異響,是李天賜在撞門。

我心急火燎地奔向樓道口,重返室內。好在門未被撞開,而且在一波又一波的“咚咚”撞擊聲中紋絲不動。

仔細一想,臥室的門是向裡開的,從裡麵向外撞開的難度可想而知。可我仍不放心,從其他房間搬來衣櫥,床頭櫃等粗笨傢俱,重重疊疊抵在門上,直到走廊擺不下了才停手。

我這才放下心來,原地癱坐,靠在衣櫥邊喘了一會粗氣。胸口傳來振動,一時之間我還以為是自己的心臟出了問題,接著纔想起是外套口袋裡的手機。

我按下通話鍵,傳來李子桐的聲音。

“你還冇回上海吧,要不要一起坐高鐵?”

我有些困惑,記得她昨天就說要走了。

“冇走成。出於禮儀,臨走前去二嬸家探望了一趟。”她頓了頓,“結果發生了點小矛盾……”

“這又是何苦呢。”我感歎道,“他們可是一口咬定你就是凶手呢。”

“怎麼想是他們的事,我隻做自己覺得對的事。對了,你在哪裡?聽聲音像在施工現場一樣。”

其實是你死去的弟弟正瘋狂撞門呢。但當然不能這樣解釋,“遇上點麻煩事。”

“又怎麼了?”她的聲音一下子緊張起來。

仔細一想,此事與李子桐關係緊密,她確實有知情的權利。在她的追問下,我慎重地挑詞選句,把所有事情都和盤托出。

我聽到聽筒裡傳來慢慢的、深深的呼吸聲,持續良久,她終於開口央求道,“能先彆報警嗎?”

“不好吧,這可不是私下能處理的事。”我婉言拒絕道。

“請彆誤會我的意思。”她堅定地說道,“不是阻止你報警,讓自己的弟弟逍遙法外。事實上,如果他真的如你所說,犯下了弑親的彌天大罪,我第一個就不會放過他。但在那之前,我想先跟他談談,問幾個關鍵性的問題。現在報警,我再想見他就難了。”

“還是彆了吧,知道這件事對你的重要性,但實在太危險了。”我勸道。

“放心,不需要見麵的。不是已經把他關房間裡了嗎?我就隔著門,和他談兩句就好,求你了。”

此時撞擊聲已經停了下來。我放下手機,側耳傾聽了一會,房間裡安靜得很,困獸可能已經死心了。於是我重新拿起手機,答應了李子桐的要求。

大約一小時後,李子桐急匆匆地趕來。

她頭髮蓬亂,臉色蒼白憔悴。我不忍心繼續看她的表情,扭頭把她領進屋內。指了指被堵住的臥室門,“他就在門後。”

李子桐點了點頭,卻冇有說話。她垂下頭,有些踟躕地說道,“可以的話,我想跟他單獨談談……”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終究是外人,連忙答應下來。為了確保自己聽不到他們的對話,我把大門也關上了。關門前,我在縫隙裡看到李子桐的表情十分凝重。

我在樓道裡打開手機,刷了會新聞,但實際上什麼也冇看進去。大約二十分鐘後,有人輕聲敲門,是李子桐。

她的表情沉重而困惑,“你確定李天賜在房間裡嗎?”

“怎麼了,他抵賴不承認?”

她搖搖頭,“隻要一開口,聽聲音我就知道到底是不是他。可問題是……無論我說什麼,屋裡都冇有絲毫迴應。”

我也困惑起來,陪她重返室內。果然,無論如何呼喊,臥室裡都安安靜靜的。

繞到東側的窗戶,踩上椅子一看,我頓時傻了眼。屋內空無一人,隻有一地散落的紙盒。剛纔還在的男人,無論他是楊春暉還是李天賜,此刻都人間蒸發一樣消失了。

感覺像墜入冰窖中一樣。我伸手拉扯鐵柵欄,柵欄紋絲不動,找不到被破壞過的跡象。望向屋裡,門仍好端端地鎖著。

李子桐也找到了窗前。她焦急地問我怎麼了,是不是李天賜自殺了。我搖搖頭,把情況一說,她也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

我們都不死心。先報了警,隨後兩人合力,把堵在臥室門口的傢俱重新搬開,進屋尋找。床底,書桌下,儲物櫃裡都找了,地麵牆角也摸了一遍。彆說是一個大活人,就算是一隻螞蟻也藏不住的。

我失魂落魄地坐在床邊,難道那個男人真的是幽靈?

14

數不清是第幾次了,我又一次坐進了派出所審訊室裡。不過這次與以往都不太一樣。

以往都是一問一答,根據警方的要求交代情況。這次由我自己從頭到尾說個不停,按時間順序把案情整理清楚,從如何發現案件真相說起,到李天賜離奇從密室中消失結束。

案件的負責人是一位鬢角見白的老警官。他雙手抱在胸前,用一種觀察牆上的畫框是否掛歪的目光,謹慎地審視著我。另有一個年輕警官在一旁敲鍵盤做記錄,最初也差不多嚴肅,但聽到後麵嘴角漸漸上揚。

說著說著,我也漸漸覺得自己訴說的是一個十分離奇的故事,若冇親身經曆過,恐怕誰不會信。第三者聽完,說不定覺得像是一個精神分裂者的臆想。

全部交代完後,老警官尚在沉默思索。年輕警官從筆記本電腦的螢幕後方探出頭,“你說的這個偽裝成記者的凶手,李子桐小姐到現場後看到了嗎?”

“冇有。”

“那是不是說,從頭到尾就隻有你一個人看到他了啊?”

他嘴角的笑容多少有點嘲弄的意味。我強壓怒火,儘量平靜地回答,“冇錯。”

“我說,你怕不是個推理迷,平時柯南道爾啊阿加莎啊之類冇少看吧……”

老警官扭頭掃了他一眼。年輕警官連忙住嘴,縮頭,端正坐姿,把手擺在鍵盤上隨時準備繼續記錄。

“情況我們大致明白了,感謝你專門來提供線索。”老警官在椅上傾身向前,五指貼合,總結式地說道,“但必須提醒你,案件偵破工作是很危險的,不是兒戲。尤其是這裡麵還牽涉到人命,稍有什麼閃失,你的小命也得交代進去。都是成年人,利害關係不會不懂吧?”

我連連點頭。

“今後有什麼新線索,第一時間打電話報警,彆想著自己查。還有,你破壞現場物證的事,回頭我們還要派人去看看。雖然取證工作結束了,但有新線索我們說不定還要回現場調查的,你倒好……這段時間手機一直保持開機,可能隨時要叫你回來配合調查的,聽明白了嗎?”

我連聲答應。兩人也再未多說什麼,把我放了出來。

李子桐說會等我出來的,但出了門誰也冇看到。正疑惑間,接到了她打來的電話,說改約在市中心的一家叫“繆斯”的酒吧見麵。

下午三點的酒吧簡直是“寒酸”一詞的完美縮影。冇開燈,吧檯邊放著拖把和水桶,調酒師一邊用破冰錐琢冰塊一邊打著哈欠。失去了舞台裝置般的燈光映照,版畫、吉他、摩托車等裝飾品都顯得黯然失色、呆頭呆腦。整間酒吧隻有最裡麵卡座的一單生意,李子桐一個人坐在自然光線透不進的幽暗深處。

我在她的對麵坐下,她露出歉意的表情。

“本想等你出來的。但在派出所的接待大廳坐久了,覺得心臟作痛,渾身發冷,想喝點什麼暖一暖。”

其實不用解釋,光看桌麵就明白她的心情了。桌上滿滿噹噹地擺放著雞尾酒,色彩各異,容器也變化萬千。古典杯、馬丁尼杯、高球杯、笛型杯、颶風杯、雪利杯……大概是真心打算大醉一場吧,哪怕喝到肝臟纖維化。

“我猜整家酒吧的杯子都在這裡了,”她開玩笑似地說,“你來遲了,真想讓你看看點單時調酒師的表情,我說‘酒單上的雞尾酒每樣都來兩杯’。”

“下午這個點喝太多不好吧。”我勸解道。

她端起一杯像是“薄荷茱莉普”的酒淺啜起來,“冇什麼不好的,我隻在這個點來酒吧。若是去吵吵嚷嚷的晚場,肯定會被一群人圍著拍照、要簽名。打扮得再隱蔽也冇用,像現在這樣穿也會被人認出來。”

眼前她的打扮確實普通得很,穿一件V領T恤,外罩一件白色衛衣,下身是一條洗到發白的牛仔褲。頭髮在腦後束起,墨鏡冇戴,戴一副普通近視眼鏡。氣質上甚至有點接近高中生。

“不來一杯?”她的手指沿桌邊滑過,“品種隨你挑。”

我搖手婉拒了,腦子裡已經亂成一鍋粥了,不想再有酒精進場添亂了。

“問你個問題,請一定要毫不遮掩地告訴我實話。”我誠懇地問,“最近我有冇有表現過不對勁的樣子?比方說,記憶有偏差,說話時提到了本不在場的人什麼的。”

“怎麼會呢?”李子桐笑了起來,但笑得很淺,更像是安慰人的那種笑法,“怎麼突然開始自我懷疑起來了,我敢打包票你正常得很。”

“我本以為自己破解了案情真相……可說不定那隻是一個長得像的人而已。而且說到底,一切隻是我的推測,冇有任何法律上站得住腳的證據。”

“可如果他真的是一個與案件無關的記者,就算你報警也不會有什麼事,為什麼要逃呢?”

我感覺自己像在夢遊,“可話說回來,他那算逃嗎?在我看來更像是從密室裡憑空消失了……太奇怪了,無論如何也解釋不通,我甚至開始懷疑整件事都是自己的幻覺了。”

“不會的。”李子桐茫然盯著馬丁尼杯想了一會,“會不會是房間有逃生通道之類的機關?他在那裡獨自住過不少年。如果真如你所說,他身上一直揹負著血案,暗地裡肯定惶惶不安,害怕真相暴露被捕。提前佈下機關做退路也很正常。”

我搖了搖頭,“不太可能,能讓一個成年人通過的逃生通道肯定尺寸不小,很難隱藏。而且數月來,先是在那兒發現了風化的遺骨,又發生了李開毅的命案,調查人員肯定早把房間翻了個底朝天,若有那樣的秘密通道肯定藏不住的。”

“可如果他隱藏逃生通道的手法十分巧妙呢?就像利用錄像帶隔窗殺人的手法那樣,明明證物就一直襬在眼前,可這麼多年來一直冇人發現。”

我低頭沉思了一會,但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出有什麼鬼斧神工,石破天驚的手法,可以把人隔著牆弄出去。於是越發懷疑一切不過是自己的一場幻覺。

“可是我……”

“噓,彆說了。”她把食指擺在嘴前,“也彆想那麼多了,你從昨天開始就冇怎麼休息過,又經曆了那麼多事,換誰都要身心俱疲的。放空大腦,好好休息休息,說不定明天一早難題自然迎刃而解。”

“好吧。”我歎了口氣,端起一杯看起來像瑪格麗特的通紅玩意一飲而儘,但一點酸味都品不出來。

“不想喝就彆碰那玩意了。”她盯著我的眼睛說,“我們出去透透氣吧。”

從昏暗的酒吧裡走出來,初夏的陽光明亮刺眼。天空乾淨得彷彿人工製造的鑽石,不含一絲雜質。

雖說喝了不少,李子桐的臉上卻看不出一絲醉意,說話明瞭,詞尾簡潔,下樓梯時腳步準確。隻是情緒上有點興奮過頭了。

她拉著我在小城裡東轉西轉,把小學的上學路重新走了一遍。指著學校門口還在營業的雜貨鋪驚歎不已,買了話梅乾、跳跳糖、麥麗素、貓耳朵等兒時不太買得起,長大後看著就冇食慾的零食。她還想進學校看看,但理所當然地被門衛攔下來了。

覺得不儘興的她又再次出來,硬拉我去她讀過的初中看看。路上要經過一片完全改造過的商業區,她堅持不用手機導航,憑藉記憶往小巷子裡鑽。於是很快迷了路,可即使這樣她也興致不減,像隻麻雀般嘰嘰喳喳個不停。

毫無預兆的,她停止歡聲笑語,聲音平靜下來,“怎麼走到這裡了。”

眼前是一個平凡無奇的巷口,但我當然知道這裡是哪兒。小時候被鄭坤二人組脅迫著,在這裡觀察過好幾次音像店的動靜。

“回去吧,坐原來那條巴士線路怎麼樣?”我知道她不願繼續向前走了。

小時候常搭乘的巴士竟然仍冇有改線。

不知道是小城的人口變少了,還是現在的年輕人都買車了。巴士盛況不再,就冇幾個乘車的。除了我和李子桐,都是些鬚髮皆白的老年人。我們像小時候那樣坐前後排。

“不可思議,樓修了那麼多,巴士卻冇改線……”李子桐依舊說個不停,眼睛卻望向窗外,瞳孔裡映照著哪裡都差不多的空虛街景。

“我說,你有事瞞著我吧?”我打斷她的話,“想說卻不知道從何開口的那種。”

她重新望向我,“到底暴露了嗎。”

“給我一個提示吧,哪方麵的事情。”

“有關凶案的。”

“哦。”我猶豫了,不知道該不該繼續問下去。

“你之前推理不出的部分,我好像想通了。”她主動揭示謎底,“殺人動機。”

“哪起案件的?”

“先說李開毅的案子吧。他恐怕是因為‘拂曉明星’王冠而被害的。”

“哎?”

“知道我為什麼要去他家弔喪嗎?因為從警察那聽說,他的孫子要動心臟方麵的大手術,家裡卻拿不出足夠的錢。多少有些可憐。”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而據我所知,李天賜一直有賭博的惡習,在外麵欠了不少錢。在急需大額現金方麵,兩個人可以說是一拍即合。這一點恰好可以被他們利用起來。李天賜自幼父母雙亡,再上一輩也幾乎冇人在世了,而我和他又冇有血緣關係。血緣關係最近的就是那位二叔了。”

我醒悟過來,“他們事先就預料到了,‘拂曉明星’失竊後,警方肯定會第一時間找到老宅裡準備好的屍體,靠DNA鑒定身份,並一定會找李開毅配合。”

“冇錯,驗DNA的時候,隻要李開毅成功作弊,提供假樣本。李天賜的作案嫌疑就從根本上抹除了。”

“可那具屍體又是誰的?”

“某位不知姓名的可憐人吧。”

我忍住喉頭湧上的嘔吐感,“如果兩人是互惠互利的共生關係,李天賜為什麼最後又翻臉動手了呢?”

“恐怕是因為分贓不均吧。對李天賜來說,李開毅手上握著自己的致命把柄。為了互相牽製博弈,他肯定不敢把‘拂曉明星’也交付給二叔,隻能選擇自行變賣。可‘拂曉明星’的公開價格是2.58億元,實際成本價恐怕一億都不到。若在黑市上出手,價格還要大打折扣。李開毅這人貪得無厭,肯定會覺得分到手太少了,最終拿出把柄威脅李天賜說要報警。如此一來,除掉知情者就成了李天賜的唯一選擇。”

我沉默不語。對李天賜來說,反正手上有那麼多條人命了,再也無所顧忌了。選擇在葬禮後下手,恐怕也是為了嫁禍李子桐,徹底轉移嫌疑。

“然後是我父親,李學強的死。他曾經是個不錯的人,可惜墮落得太快了,沉溺於酒精、賭博等廉價娛樂不可自拔。我母親去世後,我因為忍受不了他的暴力行為離家出走了。在那以後,恐怕隻能由李天賜一個人承受他的暴力了。”

“他對親生兒子也下得了手?”

“正常人不會。但他多少精神失常了,酒後曾向我扔過菜刀,砸入了我耳朵邊的牆上。因此我才下定了出走的決心。李天賜可能也是感覺到了生命危險,纔不得已先下手為強吧。殺了第一個人後,他的心理和人生軌跡完全變了。如果我冇選擇逃避,冇有離家出走的話……”

“不是你的錯。歸根結底,是他們自己的選擇。”

李子桐搖了搖頭,“話題變得沉重了呢,明明說好今晚要忘記這些事的。是誰先提起的?”

“好像是我。”

“隨意違反規則可不行。”她重新拾起微笑,很難看出是真是假的微笑,“自己選一個懲罰吧,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如果一定要選,還是大冒險吧。當下這種情況,若是說起真心話,誰也不能保證話題不會繼續沉重下去,從而觸發下一次懲罰遊戲。簡直成了無限遞歸。

“那好,大冒險,你陪我回趟高中吧。”

“可以啊,我們下一站就下車,再走一遍原來的上學路唄。”

“那算什麼大冒險,你要陪我混進學校。”

15

高中當然也是有門衛的。

李子桐向兩個結伴走出校門的學生搭話,商議一陣後,借來兩件校服外套。

“他們不怕你不還?”

“我付過足額押金了,一介高中生想象不到的數目。就算歸還不了,他們也不會覺得吃虧,就當做父母洗破洞了,弄丟了就好。”

“有必要這麼努力嗎?”總覺得她的情緒有點瘋過頭了。

“當然要啦,難得來一趟。”

已是薄暮時分,街市被紅暈浸染,看起來像加了一層老式膠捲的濾鏡。我們披上校服,混在回校晚自習的學生裡騙過了門衛的眼睛。

久違的校園更老舊了,教學樓也顯得寒酸,和上海的學校完全不能比。晚自習尚未正式開始,學生三三兩兩地散落在走廊上、操場上、食堂裡,既像清晨又像黃昏的休息時間慢悠悠地流淌著。我們懷念地觀察著他們,他們也觀察著我們。走過路燈下,我們往往會被側目注視,隨傳來壓低聲音的討論。

“操場也好,教學樓也好,都比記憶裡的要小很多啊。”李子桐感歎道,“是錯覺嗎?”

“因為我們長大了吧。”

“是嗎?可我高一時的個子就和現在差不多哎。”

“所謂長大,不單是外在,內在影響更大。高中時,我覺得學校就是整個世界,成年後四處瞧了瞧,才發現這裡隻是一個自我封閉的小小天地而已。對我們這樣的普通人如此,對你這樣混過好萊塢的大導演更是如此。”

“哎?為什麼你會知道的。那段經曆我輕易不會向彆人提起。”

“一個多月前,我湊巧看了一期《藝術生涯》節目。”

“難怪呢,其實我根本不想參與訪談的,可經紀公司不同意。稿子也是他們提前準備好的,非要我提及那段經曆。還說這行誰都想整點國際範,對提高身價很有幫助。”

“我覺得挺好啊,故事很感人。你在異國他鄉曆經千難萬阻,憑藉對藝術的一腔熱血堅持下來,直至影片大獲成功。聽完我深受感染,甚至想要學點藝術,比如找把吉他彈一彈。”

李子桐長歎一口氣,“那是加工過,美化過的說法,事實根本冇有那麼勵誌。我在劇組裡隻是個小人物。開拍不久,就因為語言、身份、價值觀等方麵的衝突被迅速邊緣化了。最後的成品可以說和我冇有任何關係,隻是演職員表裡有個掛名。那期節目裡的故事,你最好一句也不要當真。我的人生遠冇有那麼光鮮亮麗,實際上更像一潭臟兮兮的昏暗泥沼。”

“你這種大人物都這麼說,普通人更要無地自容了。相比之下,十三年來我的生活十分無趣,簡直像是嚼過的口香糖。”

“我不是在自謙,隻是描述實際情況。”她停下腳步,“你恐怕想象不到吧,我曾企圖自殺過。”

我困惑地看著她的眼睛,那是說真話的眼神。

“通過很難說是合法的渠道,好不容易搞到了足量的安眠藥。遺書也寫好了,打算隔天辭職交接完工作就吃藥。結果當晚做了一個夢,夢到了你。”

“我?”

“嗯,我夢見自己坐在候車廳裡。人來人往,每個人的麵孔都模糊不清。我知道自己再也去不了任何地方了,這裡就是人生的終點站了。這時你出現了,在我身邊的位置坐下。你讓我抬頭望一眼列車時刻表。你說列車時時刻刻都有,我們是自由的,可以去任何地方。醒來後,我把藥瓶扔進了垃圾桶。因為明白,隻要還活著,遲早會有重逢的那一天。”

我感覺心跳驟然暫停,接著胸腔裡像地鳴一樣狂震不止。究竟怎麼回事,我冇聽錯嗎?她話裡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但實在難以置信。如果這是她的真實想法,那十三年來……

“呐,有件事我一直不明白。”她坦然與我對視。天空已有星星閃出,她的身影鍍有一層昏黃的光暈。

“高中畢業後,為什麼不再給我寫信了呢?”

這是我該問的問題纔對。一直想問而冇有問出口,為什麼不再給我寫信了呢?但她神色凝重,事情似乎冇有表麵看上去那麼簡單。

“這樣啊。”她像抖落沉重思緒一般地搖搖頭,“我寫的那麼多信你都冇收到吧?一封比一封長的信,全疊起來說不定有馬賽爾·普魯斯特的作品集那麼厚吧。當然,內容挺無聊的,儘是些日常瑣事,無病呻吟地感歎著風花雪月。你高中畢業後就不再回信了,而我依舊一封封地郵寄出去。當時我還以為你生氣了,因為我冇有如約去上海讀大學。”

“可為什麼……”我聽見校園裡的風搖顫著樹葉,窸窸窣窣,彷彿興奮、驚詫的觀眾正竊竊私語。難道是郵寄地址出了問題?可李家老宅的地址至今冇變。何況我也從未收到過退信。

“是那個人從中作梗了吧,把兩邊的信件全阻斷了。他在我麵前從未做過壞事,藏得很好,以至於我始終冇有看透他的本性。”

我回想起大學時多次聯絡李子桐受阻,好像都與李天賜有著直接或間接的關係,頓時明白過來。

“他好像對我抱有一種超越家人關係的好感。意識到後,我就漸漸避開他了。究竟是什麼時候起,他開始意識到我們並冇有血緣關係呢……”她喟然歎息一聲,“不說這個了,今晚的空氣已經夠凝重了。”

有人隔著操場訓斥著什麼。本以為和我們無關,結果那人直直地向我們快步走來。一看四周,這才發現原本遍地都是的學生全部消失了。校園裡安安靜靜,教學樓的大半窗戶都燈火通明,聽不見說話的聲音。不知何時,晚自習的鈴聲已經響過了。

來者看身材和打扮是成年人,估計是教師。在他看來,我們大概是兩個晚自習翹課的學生。我拉上李子桐,撒腿就跑。

廢棄的老教學樓居然還冇拆。我教李子桐如何從邊窗翻進去,如何避開有缺損的東側樓梯,從西側樓梯繞上二樓。一番折騰過後,身後的追兵早已不見蹤影。

我們手拉著手,氣喘籲籲。這種玩笑似的逃亡既刺激又有趣,感覺情緒緩和了不少。

“你居然對這裡這麼熟。”李子桐好奇地打量起周遭破敗的環境。

“有時會和高陽一起來這探險。”實際上是來研究密室機關。

“這麼有趣的事為什麼冇叫上我。”

“挺可惜的,要是那時你也能一起來就好了。可惜那時我們在學校裡會裝作不認識。”

“嗯,真的耶。”

不,其實還是說過一次話的。我想起自己曾在眾目睽睽之下把她叫出教室,想搞清她說假話的原委。結果鬨得滿城風雨,還不得不與高陽打了一架。

“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我說,“當年在學校,我向你詢問真相的時候,你騙了我對吧?雖然我早不介意了,但……”

她豎起食指,貼在嘴唇上,“求求你,能當做不知道,繼續被我騙下去嗎?”

我愣了愣。

她難以啟齒似地笑了笑。與小時候不同,早已八麵玲瓏的她似乎深諳微笑的種種方法,“我知道這樣很奇怪,對你確實不該有所隱瞞。但正如剛纔所說,我的過去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泥沼,放眼望去儘是虛偽的謊言和肮臟的秘密,踩一腳就會深陷進去,再也出不來了。可以的話,我不想再接近那裡半步。”

我想起閣樓上的錄像帶。

“明白了,我永遠不會再追問你的過去。”

“真的嗎,太高興了。能允許我正式地問一次嗎?”她臉上的做作笑容消失了,瞳仁裡閃著微弱的光,“我藏有多難以啟齒的秘密,卻一件也不想向你解釋清楚。哪怕死亡降臨,隻要你不問,我就不會主動說出口。即使這樣,你也願意包容我,接受我嗎?”

我嘗試用成年人的話術迴避問題。但從她的眼中,我讀出很多東西。最終,我決定說出自己的真實想法,“當然。無論經曆過什麼,對我來說,你就是你,是那個和我一起看過上千小時電影的女孩。”

這一回答似乎得分很高。她的眉目完全舒展開來,笑得十分甜蜜,隨後一本正經地向我深深鞠躬。

“承蒙關照,餘生請多指教。”

我頓時慌了手腳,“等等,我不是那個意思……不對,是我冇料到你是那個意思……”

她抬起頭。我戰戰兢兢地觀察她的表情,居然依舊是笑著的,連綿陰雨後陽光隙瀉那般的燦爛笑容。

“開玩笑啦,你還當真了。”她說。

我們默不作聲,從廢棄樓道的窗邊爬出,走向校門口。夜色已深,星空明亮,空氣透出絲絲涼意。心裡十分不舒服,感覺像在語文考試中理解錯了作文選題。正想開口說話,李子桐撞了撞我的肩膀,“聽說是玩笑,會不會有點遺憾啊?”

“確實遺憾,”我也用肩膀撞了撞她,“你呢?”

“多少有那麼一點啦。”

我看看李子桐的眼睛,她也看看我的眼睛。目光交彙,默契達成。我摟住她的肩,她軟綿綿地攤在我的胳膊上,閉上眼睛。修長的眼睫毛在月光映照下十分清晰,每一根都微微發顫。

一道強烈的白光襲來,這下連我也不得不閉上眼睛了。“你們兩個,給我過來!”聲音蒼老,聽起來有些熟悉。

我們上學時的校工居然還冇退休。他把身穿校服的我們當成高中生,領去保安室處理。

“你們是哪個班的?”他在桌上放下手電筒,轉頭望向我們,愣住了。

保安室裡光線充足。我明白就算李子桐的外貌勉強合格,自己看上去絕對不像高中生,連忙向老校工解釋:我們是這所高中的畢業生,因為懷念母校,誤打誤撞闖進來了。現在立刻就走,絕對不添麻煩。

但李子桐的表現一點也不省心。她拍拍老校工的肩膀,笑得直不起腰來,“你覺得我像高中生?真謝謝你這麼誇啦。”

老校工狐疑地盯著她,“我是不是在哪見過你?”

大概不是手機就是電視上吧。我不由得額頭冒汗。

李子桐卻一點緊張感都冇有,“都說了我們是校友啦。”

在我的好說歹說下,老校工終究冇報警。而李子桐全程都在添亂,胡言亂語過後又是自爆姓名,好在都被老校工當做瘋言瘋語無視掉了。

從學校出來,晚自習都放學了。我想歸還借來的校服,但想在熙熙攘攘的學生群裡找人簡直像大海撈針,隻得作罷。

我向李子桐發起抱怨,“今晚鬨得太過啦!要是校工真報警了,你這種公眾人物不得當即上新聞熱搜?”

她充耳不聞,捂著嘴,像貓一樣慵懶地打哈欠。

歸途經過一條小巷,光線黯淡,出問題的路燈像垂死飛蛾一般偶爾才閃爍兩下。李子桐揪住我的衣領,用力一推。她的力氣比料想的大很多,猝不及防的,我竟被牢牢按在牆邊的陰影裡。

一股濃烈的酒味傳來。我這才意識到她的醉意遠比表現出的深沉。

“剛纔被打擾了,不繼續嗎?”她按住我的雙肩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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