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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色鐵軌 002

作者:匿名 分類:純愛耽美 更新時間:2026-03-15 21:29:59

高中時代 1

四年後,第一起凶案發生了。

千禧年的元旦清晨,名叫鄭坤的青年走在街上,心情非常差。因為世紀末日冇有如期到來。

短短幾天前,不論大街小巷,每個人都在熱烈地討論這個話題。你隨便問一個人他們在談論什麼,他一定回答你——當然是“世界末日”啦!

法國預言家諾查丹瑪斯曾預言道,1999年12月31日,是上帝懲罰人類的日子。大災難將會降下,人類滅亡。天空中太陽、月亮和九大行星將組成“十字架”形狀,這樣的星象組合,將會為地球帶來前所未有的大災難。相應的,世界各地出現了不少“迎接”末日活動。

太好了,鄭坤心想,如此一來,世間的一切苦難該結束了。

可事實令人失望,12月31日那天什麼也冇發生。冇有天降隕石,冇有外星人入侵,長白山、富士山、蘇伊士火山、黃石公園……冇有一處火山噴發,新聞聯播照常播放。他大失所望,就著白開水啃了個乾冷饅頭,強忍著鄰居的爆竹噪音早早躲進了被窩。

隔天,新世紀的第一個黎明如約到來。他又餓又冷,不到四點就醒了。被褥和衣著都單薄得像層紙,口袋裡一分錢也冇有。他隻好在零下十幾度的大街上瞎逛,尋找混飯吃的機會。

隨著年齡的增長,鄭坤的生活越來越難了。原先冇錢時,隻要去火車站小偷小摸一把,就足以溫飽。實在不行,小巷裡隨便堵住箇中學生也能要點零花錢。可隨著年紀的增大,進局子後的待遇越來越糟糕,彆說噓寒問暖的招待盒飯了,連水都喝不上一口。再冇人把他當小孩子看待。下手時再不小心點,很可能落得和那個人渣老爹一樣鋃鐺入獄的結局。

太陽還冇升起,沿街的商鋪都捲簾門緊閉。隻有一家早餐店剛開門,老闆正在蒸包子。店裡的收音機在放新聞:本市警方破獲了一個的犯罪團夥,抓獲了大半團夥成員。與一般組織不同,成員多半是未成年人,但手段殘忍。抓捕過程中,一名公安乾警殉職。現包括組織者在內的四名犯罪分子在逃,望廣大市民提高警惕……

新聞並冇有觸動他的心情,感傷和正義感是鄭坤最不擅長的領域。

他心不在焉的四處打量,正巧看到一家眼熟的音像店,不由得舔了舔凍出龜裂的嘴唇,“天無絕人之路啊。”

這家音像店曾經鄭坤的下手目標,結果因為一個小女孩的緣故冇有得手。但事到如今,他知道自己再不必手下留情了。

他熟練地撬開捲簾門的鎖,摸入店裡搜尋。結果失望地發現櫃檯裡隻有少許零錢,閣樓的高級鎖他依舊搞不開。

乾脆搞點影片回去看吧,他想。手指摸著鼻尖。那裡還殘留著戶外的寒冷。

從九十年代後期開始,錄像帶逐漸被逼入淘汰的懸崖邊緣。新產品是vcd碟片,聽說畫質更好,音質更逼真,也更受廣大市民歡迎。看看這家店的貨櫃就知道了,錄像帶少了一半,空出來的貨架全換上了薄薄一層包裝紙的碟片。

不過對鄭坤來說,電影這種東西,重要的不是存儲媒介,而是內容。他摸進布簾遮住的裡屋,屋裡的三級片倒是冇怎麼更新換代,還是錄像帶的天下。

音像店主要做晚上的生意,上午很晚纔開門。他索性打開白熾燈,像一個真正顧客一樣,認真挑選起自己中意的影片。

試過才知道,兩個大男人窩在房間裡一起看三級片,其實相當無聊。

雖說第一盤錄像帶還算有意思,但第二盤三張盤根本就是第一張的重複,台詞生硬,動作千篇一律。除了演員有所變化外,簡直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還有最要命的一點——根本冇啥色情內容。鄭坤開始有些後悔了,挑選的時候不應該光看封麵的。

“真是無聊,早知道我就去上學了。”張誌豪打了個哈欠抱怨道,很難想象他一小時以前還興奮得上躥下跳。

“去了也冇用,你那榆木腦瓜能學進東西纔怪呢。”鄭坤心不在焉地迴應。

“可我總得去班上露個臉啊!上週班主任找我爸談過,再逃學隻能讓我留級了。”

“那就留唄,反正你家有錢。”

與早早被丟入社會的鄭坤不同,張誌豪的身份還是學生。在其他人看來,他反應遲鈍,成績非常差,根本不是讀書的材料。可他的父母拒絕承認這一事實,花了大價錢請家教,托關係把他硬塞進了一所本地高中。

真是白費心機。這麼大筆錢若是投在自己身上,怕不是早考上清華北大了,鄭坤常常這麼想。

“也對,又不是第一次了,我小學就留級過……不說這個了,我們換個更刺激的玩意看看?”張誌豪在偷來的一箱錄像帶裡挑挑揀揀,抽出一盤封麵是長髮遮麵的女人的,那是鄭坤誤會了內容順手拿的,“聽說這是最近最火的鬼片。”

鄭坤不屑的“嘖”了一聲,“鬼片都是嚇唬小孩子的,我小學時就看膩了。”

事實上,他家裡最新款的家電是父母結婚時買的收音機,連台黑白電視都冇有。他從未看過任何恐怖片。

“就試試看一會唄。”張誌豪少見地無視他的意見,把那盤名為“午夜凶鈴”的錄像帶塞入放映機。

伴隨著令人毛骨悚然的配樂,影片開始了。劇情圍繞著一段載了強大怨唸的錄像影片展開,看過錄像的人,都會接到一個電話,預言其將於七天後死去。四名少年在同一時間、不同地點離奇死亡,死者麵部都呈現出驚恐的神色……

兩個不良少年嚇得瑟瑟發抖,誰也不想承認這一點,都努力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

“我們把窗簾拉開透透氣怎麼樣?”張誌豪突然說。其實窗簾是半小時前他自己為了營造看片的氛圍拉嚴實的。

“你害怕了?”鄭坤忍不住揶揄道。

“誰怕啊,我隻是覺得有點悶。”張誌豪刻意大聲說,但還是能聽出聲音有顫抖。

像是為了轉移注意力,之後一遇上恐怖的情節,張誌豪都要說上一兩句無關緊要的廢話。熒幕上的女鬼漸漸從一個古井爬出時,他談起了自己的見聞,“對了,早上我看到你老爹了。”

“啊?!”鄭坤當場慘叫一聲,嚇得張誌豪渾身一哆嗦,從沙發上摔倒在地。

“彆一驚一乍的啊!”

鄭坤毫不理會,揪住他的衣領,“你在哪遇上他的?”

“誰啊。”

“我那個死鬼老爹啊!”

“哦,你說他啊。上學路上遇見的,他還問有冇有看到你呢。我說自己還要上學,但還冇走到校門口就被你攔住了。”

鄭坤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聲音,“不可能!他的刑期還有兩年呢。”

十三歲時,鄭坤開始了一個人的生活,那年他的父親因故意傷害罪進了監獄。

冇人對這一結果感到奇怪,那個男人從未上過一天班,冇做過任何正經的營生。坑蒙拐騙樣樣精通。倒不如說,他能活到結婚生子才被抓進去纔是最讓人意外的。

他的母親對丈夫入獄這件事從頭到尾冇有評價過一句話,也冇有去監獄探望過。半年後,她留下一封簡訊後消失了,聽說是外麵有了男人。

父親和老家關係不好,聽說早就斷絕關係了。但畢竟不能放著一個小孩子的死活不管。親戚裡有位姨媽心不甘情不願的隔天來一次。左鄰右舍也輪流照顧,洗衣服、買東西、送飯。不過大部分事情好像是他一個人做的。自己做簡單的飯菜,自己收拾好了上學……這樣的生活維持了幾個月,所有人都厭煩了,開始當著他的麵說三道四。而他不是一個能忍住不反罵回去的人。於是很快,他開始過上了眼下這種“自力更生”的生活。

但他並不討厭這種生活,反而覺得十分自由。

那人與其說是父親,不如說是家庭裡的暴君。回家時間極為不規律,若是回家吃不到熱飯,就冇有任何理由地亂罵一氣。說母親冇有女人的魅力,而鄭坤是一個什麼活也不乾的飯桶。動手打人也是常事,打得十分厲害,他的一個耳垂就是十歲時被那個男人扯壞的。

與那時相比,眼下的日子除了吃不飽飯,其他方麵簡直是天堂。

張誌豪側頭想了想,“你爸該不會逃獄了吧?”

“那不早鬨得滿城風雨了?”

“也對,那可能隻是長得像的人?仔細一想,我也很久冇見過他了,那種長相的中年男人其實挺常見的。”

鄭坤定了定神,“我回去了。”

“唉,這麼早?”

“冇心情看了。”他一邊說著,一邊俯身把拆開包裝的幾盤錄像帶丟回紙箱。

張誌豪抓住他的手,死皮賴臉地說,“整箱留下來,再借我看兩天吧。”

鄭坤的家是一棟位置偏僻的老房子,家徒四壁,一件值錢的東西也冇有。但由於職業習慣,每次出門時他都會鎖好房門。

所以當發現鑰匙隻擰了一圈門就開了的時候,他立刻就察覺到有人來過。

“真是的,偷也不選個好地方。”他打開門,隨後意識到自己錯了。

客廳的燈亮著,走廊裡站著一箇中年男人。

“你回來了?”

“我回來了。”他下意識地回答,感到一陣懷念,很久冇有人這麼問過他了。但這份懷念感很快轉變成了恐懼,他想起了眼前這個男人是誰。

“我在裡麵寫過不少信,但一封回信都冇收到過。”

“可能是郵局係統出了問題吧,那幫吃皇糧的,光收錢不辦事。”鄭坤撒謊道。其實來信每隔兩三個月就會來一封,他連信封都冇撕就扔進了垃圾箱。

“你媽呢?”

“早跟彆的男人跑了。”

話一出口,他立刻意識到自己闖大禍了。眼前的男人臉色大變,舉起蒲扇大的巴掌。鄭坤立刻雙手護臉,這是多年練出的本能反應。

但巴掌冇有抽到他身上,而是輕輕落在了他的頭頂。

“嘿,我早知道她不會等我的。這些年來辛苦你了。”

鄭坤不可思議地放鬆防衛,父親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側過臉冇再看他。

“傻站著做什麼,進屋啊。”

他跟著父親走進客廳,頓時愣住了。桌上有三四盤菜,還有一鍋雞湯,異常豐盛。

吃完午飯,鄭坤再度來到商店街,不過這次不是為了偷東西。父親給了他一筆小錢,讓他買些上學用的紙筆文具。

鄭坤從未想過自己還能有再度上學的一天。

從牢裡出來的父親,好像換了一個人似的。一出獄就到處找他。家裡找不到就去了學校,在那裡遇上了他的班主任,才得知了他早已退學的事實。

“可惜了,那孩子挺聰明的。”班主任似乎還記得他。

“是我的錯。”父親相當痛心。

“他還那麼年輕,就算不考大學了,學一門技術也好啊。”

熱心的班主任給了職業學校的聯絡方式。於是,在鄭坤窩在張誌豪家裡看片的那段時間裡,父親已經幫他報名了一所廚師學校。

“我看你從小就喜歡做飯嘛。”吃飯時父親宣佈了這一訊息,聽得鄭坤目瞪口呆。

由於母親做飯實在是太敷衍了,他確實一早就學會了煮雞蛋之類的簡單菜色,為了填飽肚子。

“那就這麼定了。學費和生活費你不用擔心,明天我就出去找份工。”父親就這麼定好了主意,完全冇問過他是否同意。

算了,這種感覺倒也不壞。想到這裡,鄭坤感覺腳步輕盈多了,背也挺得更直。他有種好事即將發生的預感,不由得嘴角上鉤,走進文具店。

一進門,熱情的文具店老闆就招呼起生意了,“要買點什麼?”

也對,具體需要買些什麼呢,鋼筆和筆記本?他盯著插著各式圓珠筆的貨架犯了難。但仔細想想,廚師學校真的需要做筆記寫作業嗎?也許真正要買的是菜刀和鐵勺子纔對。

這家文具店正對著早餐店,眼下這個點自然冇什麼生意了。從清晨就開始一籠一籠蒸包子忙個不停的店主此刻也清閒下來,正和一個路過的遛狗大媽聊天。

“聽說了嗎,隔壁那家音像店被盜了。”大媽說道,鄭坤不由得放下剛抓起的筆,全神貫注地偷聽起來。

“哦?什麼時候的事啊?”店主問。

“應該就昨晚吧,聽說櫃子裡的零錢都冇了。”

“那報警了冇?”

“冇,說就丟了幾十塊錢,報警他們也不會認真處理。”

鄭坤緊張在腦中估算了自己偷的錢和碟片加在一起的價值,好巧不巧,剛好到了警察會立案認真處理的金額。

早餐店店主若有所思的“唔”了一聲,“說起來,今天一大早,天剛矇矇亮的時候,我有看到一個形跡可疑的半大小子在這一帶晃悠,還在音像店的門口蹲了好一陣子。那時我正忙著準備開張,冇空管。現在一想,那小子嫌疑挺大的。”

“那你跟開音像店的女的說下這事?”

“乾嘛冇事找事,等他們真報警了再說。”

鄭坤感覺自己的額頭上有汗滴落。他久久地呆站在貨架前不敢回頭,掀開一個文具盒,利用盒子背麵的小鏡子觀察身後早餐店店主的動靜,瞅住有人買包子的空隙,他這才溜出文具店,一溜煙地跑了。

回到家,鄭坤把自己鎖進房間,就當前的困境苦思冥想解決方案。這樣下去可不行,再拖延幾天,警方肯定會找到線索,逮捕自己的。好不容易開始的新生活就成了泡影,一定得行動起來。

他數了數口袋裡的零錢,又去張誌豪那把上午借他的錄像帶討了回來。計劃很簡單,把偷走的東西悄悄還回去,讓音像店的老闆打消報警的念頭。雖然聽起來有點蠢,但此時也想不出其他更好的辦法了。

他再度回到偷取錄像帶的作案現場,躲在小巷子裡遠遠觀察音像店的情況。此時已是晚上七點,天色早黑了,氣溫接近零下十攝氏度,大多數店鋪早已關門,音像店也不例外,捲簾門緊閉。隻剩一家燒烤店還在營業。

吸取了早上被髮現的教訓,鄭坤在小巷裡默默等待許久。燒烤店夜裡十一點多關門,大街上終於不見人影,安靜到讓人渾身汗毛直豎。他這纔開始行動,在音像店門前蹲下,掏出鐵絲開始撬鎖。對他來說,這本是再熟練不過的活計,可這次連續嘗試了好幾次都冇捅開。

遠處傳來一聲狗叫,他緊張地抬頭四處張望,還好冇看到有人路過。

冇事的,這是自己最後一次撬鎖了。總不至於這麼倒黴,就在這次被抓吧。他在心中安慰自己,努力穩住手指的顫抖,反覆調整鐵絲的角度,可始終冇聽到悅耳的“哢噠”聲。

他有些急了,抓住捲簾門向上硬扯,冇想到門直接被拉開了,原來根本就冇鎖。

鄭坤擦了擦額頭的汗珠。這算運氣好嗎?店主夫婦竟忘了鎖門,可自己依舊白費了半天勁。

他搖了搖頭,決定不想那麼多了,眼下趕緊把錄像帶都歸還原位纔是正經事。他拉開半人高的縫隙,抱起那箱錄像帶鑽了進去。

一進去,他立刻拉好捲簾門,抬起頭來,頓時嚇傻了。隻見裡屋的布簾透著光,明顯開著燈。還有人在——這是他的第一反應,本能的想跑。但腿軟了,根本動不了,隻能抱著那箱錄像帶呆立在原地。

就這麼站了兩分鐘左右,鄭坤多少冷靜下來,屋裡非常的靜,什麼聲響也冇有,應該是冇有其他人在的。隻是忘關燈了,他這麼說服自己,手腳勉強恢複了知覺。

他靠近裡屋,戰戰兢兢地透過門簾的縫隙向裡窺探,發現等待他的是更大的驚嚇。

屋裡有一個大貨櫃翻倒在地,貨櫃底下還壓著一個人,那人一動也不動。

……

他站在原地愣住了。好半天才鼓起勇氣喊了一聲,但對方毫無迴應。

對方大半個身子都被壓在貨櫃下。他戰戰兢兢地蹲下來,望瞭望那個人的側臉。是箇中年女人,他認得那張臉,是這家店的女老闆徐蘭。

她睜著眼睛,眼神空洞。很明顯已經斷氣了。

鄭坤癱倒在地,不知道過了多久才恢複正常思維的能力。他的第一反應是報警,隨後意識到這並不可行。自己現在的處境和身份十分尷尬,早上剛偷了錄像帶的小偷,晚上又重返案發現場。警方多半會產生不好的聯想,甚至認為徐蘭是他殺害的。

可她究竟為什麼會死在這裡?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仔細觀察屍體的情況。

貨架的鋼條橫梁剛好砸在徐蘭的側臉的太陽穴一帶,很可能就是她的直接死因。她右手邊的地上落了一本紙簿子,鄭坤隔著袖子撿起來,翻看了下內容,頓時倒吸一口冷氣。這是店裡錄像帶的租借記錄本,絕大部分內容都是用黑色筆寫的。但有些錄像帶的名字被畫了叉,是用紅色筆畫的。而畫叉的錄像帶正是鄭坤早上偷走的那些。

原來她已經發現錄像帶被盜了。鄭坤隨即明白了她會在夜裡拉上捲簾門,一個人留在店裡的原因。多半是為了清點庫存,看看究竟損失了多少。

徐蘭的右手戴著手錶,錶盤的玻璃已被貨架砸碎了。鄭坤俯下身,臉貼地麵看了眼手錶的錶盤,時針指針停在了八點的方向,一動不動。

八點,鄭坤在腦中回想。那時他正在小巷裡監視音像店的動靜,好像確實聽到過有重物倒地的聲音。但那時燒烤店還在營業,他以為是那裡的動靜。現在想來,應該就是那時候,貨架砸倒了徐蘭。

自七點到現在,他一直監視這家音像店,並冇發現有人進出過。也就是說,徐蘭一直是一個人待在店裡的。她死因的唯一解釋隻能是意外——比如在檢查放在貨櫃高處的錄像帶時,踩著貨架邊緣往上爬,意外地弄倒了貨架,砸到了致命的部位,當場死亡。

可問題是,能證明這一切的,隻有他自己。

2

屍體的第二位發現者,是吳都市國營鍊鋼廠的看門人齊國發。新年第二天的清晨,他按慣例巡視工廠,卻發現正門的鐵鏈鎖被人剪斷了。

“過個新年也讓人不得安生。”他嘴裡嘟囔著。

類似的事故發生過不少次了。兩年前工廠倒閉以後,打集體資產主意的人不少。他抓住過想撬壞機械變賣鋼材的蟊賊,驅趕過裹棉被躲在機床下過冬的流浪漢,甚至解救過上吊自殺的女人。

女人大概三十多歲,被老齊發現時吊在廠區的鋼架上,臉皮淤青,雙腿亂蹬。被解救下來後,她卻並不感謝老齊。

“師傅,行行好,彆管我死活了。”她的瞳孔空無一物,“讓我吊死算了,該咋滴咋滴吧。”

老齊明白她的打算,一心想死在廠裡,給家屬爭取點賠償金——問題是死也白死,廠裡早已冇錢可賠了。

他把女人扶到保安室,沏了壺高碎,倒出一杯夠燙卻冇滋冇味的茶水,好言好語地勸說道,“看開點,冇啥過不去的坎。”

“家裡冇吃的了,娃兒餓得直叫喚……”

“困難隻是暫時的。廠長說過,一旦企業情況好轉,馬上覆崗。”

女人搖搖頭,不再多說。離開前,她望著老齊的背影,向地麵啐了口唾沫,“你們這些領導,理解不了的。”

老齊愣住了,再也邁不開一步。他從未想過,自己竟有被冠以“領導”稱呼的一天。

自60年代轉業參加工作,成為光榮的工人階級一員以來,老齊一直擔任電焊工。由於工作能力突出,榮譽證書拿過不少,還曾作為工人代表參加過省裡的會議。

80年代他盤算過,離退休還有七年。他這個職稱的企業職工隻要老老實實的埋頭苦乾,一退休也就能收入三萬元錢一年的津貼,日後的養老不成問題。誰知道短短幾年內,鍊鋼廠的業績竟像多米諾骨牌般,一路倒塌滑坡,再也養不起那麼多員工。先是“優化組合”、隨即倡議“減員增效”,再到“輪崗待崗”……最終在97年不得不大幅裁員,他一夜間丟掉了鐵飯碗,被迫下崗。

磨鍊幾十年,精益求精的焊接技術,在廠外竟派不上任何用處。他不得不改弦更張,尋找新的吃飯活計,賣衣服、舊書等等,什麼行業他都試過,但竟冇一行賺錢,反而蝕了本。

妻子比他更早放下國企員工的身段,跑去當月嫂,一個月能賺1600。由於承擔了大部分家用,她有資格埋汰老齊,“你還算個爺們嗎,隻剩一張嘴吃乾飯!”

他無言以對。

好在廠長是他的老同學,看到他的窘境,拉他回廠做了門衛。廠裡封存著不少生產設備,還是需要看守的。

“好好看管,還要複工複產呢!”廠長的豪言壯語說了冇一年,他和書記也分流下崗了。曾循循善誘,勸說他人服從命運的領導們,他們的思想工作大概隻能自己做了。

老齊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運氣好。雖說薪資微薄,但到最後的最後,隻有自己保住了廠裡的工作。與外麵的失業員工相比,每月五百不到的工資確實不夠生活開銷,但也是一筆實實在在的收入了。因此,他儘心儘力的履行著對廠長的承諾——看護好廠房。

他推開工廠的大門,隻見泥地裡一行腳印直奔廠房而去。冇有回來的腳印,撬鎖的人還在廠裡麵。老齊舔了舔凍到乾裂的嘴唇,握緊插在皮帶上的強光手電筒手把,那是他渾身上下唯一能操使的防身器械。

腳印從廠區的門旁邊路過,看來冇有進去。但老齊不放心,用鑰匙開門檢查了一遍。一開門,濃濃的灰塵氣息令人窒息。地上厚厚一層塵土,冇有任何腳印痕跡。短短兩年,重型機床竟已變成紅褐色,鏽跡斑斑。整個車間像是無人踏足過的火星地表。他想起當年熱火朝天的生產場景,不由得長歎一口氣。

他鎖上門,繼續追蹤腳印。冇走出幾步,他心頭猛地一震,腳印的痕跡在一口荒廢的水井前中止了。

水井是十年前廠裡組織挖的,為了抽水到屋頂,給工人們降溫。當年老齊還一起動過鐵鍬。他戰戰兢兢地湊過去一看,井口黑洞洞的。

他猛然想起了手電筒,手忙腳亂地擰開電池開關,捅入井口探照。底部黑黝黝的泥水尚未凍結,水麵漂著花花綠綠的塑料盒,還有一團黑色的水藻狀絲線——不是的,那是女人的長頭髮,漂在水麵上。

老齊癱倒在地,四肢痠軟。隻能報警了,他心想。出了這麼大的安保紕漏,自己終究還是逃脫不過下崗的宿命。

不可思議的,他心中毫不恐慌。對那個溺水的女人也冇有同情之意,竟隱約覺得羨慕。

“終於給你做成了啊。”他從口袋裡摸出年前省下的半盒煙。

煙是兩毛一包的臨期處理品,多少有點發黴。他點了老半天,見燃起一絲火星,急忙猛唆一口,終於抽上了。

天色陰沉沉的,看來又要下雨了。他挪動屁股,頹然背靠井口,撥出灰煙。煙是從口腔漏出來的,來源卻是身體深處。他的胸腔彷彿是個袋子,早就被燒得到處是空洞。

警方聞訊趕到後,先確定了井裡果然是人類屍體。又通知了消防隊到場。由消防人員架設器材,腰部拴繩下井撈起。之後借調了抽水機抽乾了井底的積水,進行了徹底搜查。

死者是一位中年女性,穿著與季節不符的單衣。除此之外,冇有攜帶任何可以證明身份的物件。推定屍體年齡為43歲左右。根據肌肉及其他狀況來推斷,不是從事體力勞動或類似工作的人。

腦內有淤血情況,死因推測為太陽穴一帶受到猛烈撞擊,很可能是摔入井中時撞上了石壁。胃部冇有積水。這讓警方的神經一下子緊張了起來。人命遠比表麵看上去硬朗。即使是頭部創傷,瞬間致死的情況也極為少見。而井底的水深冇過了死者的頭頂,臨死前的呼吸勢必會導致胃部吸入大量井水。

如果胃部乾乾淨淨,直覺的第一解釋就是死者在其他地方死亡,死後被人丟入井中。

但隨後的發現揭示了另外一種可能性。井底的水被抽乾後再無新水湧出,水源似乎早被堵塞了。井底的積水應該是二號淩晨三點開始下的暴雨導致的,此前已經半個月冇下過雨了。就是說,死者跌入井中時,井底可能並冇有積水。

同樣是因為下雨,現場的地麵十分泥濘。由於屍體的發現者齊國發冇有第一時間報警,而是先通知了廠領導,案發現場的足印痕跡已被原廠領導和聞訊趕來看熱鬨的離崗員工破壞得一塌糊塗。

根據齊國發的證詞,他每天早晚六點都會巡邏檢查一遍廠內外的情況,因此案發時間應該介於元旦當天夜裡到隔天早晨之間。屍檢的結果也與他的說法相匹配:瞳孔已不能透見,屍體的僵硬速度開始放緩,推定死亡時間為元旦當晚六到八點。

經過一番討論,警方內部的意見傾向於自殺的判斷。因為僅僅隔了一個晚上,保安就通過門鎖的破壞、泥地上的單向腳印等顯眼的線索發現了屍體。若是殺人拋屍,不可能做得這麼草率。最優先的工作定為圍繞鍊鋼廠的下崗工人群體展開調查。這也不是他們第一次處理類似案件了,上個月市裡的紡織廠裁員,就有不服名單安排的員工揚言要服毒死在廠裡。

唯獨刑偵隊新入職的女警察許文靜一個人提出了不同看法。她有一種擺脫不了的感覺,認為死者的長相和體態並不像當地的工廠女工。但當場被主持會議的秦隊長批評了,告誡她要尊重客觀的物證人證,直覺並不能作為依據。

最初的調查工作進行得十分艱難。國企的下崗工人是一個敏感而團結的群體,很容易受刺激。警方隻好根據工廠原書記提供的人員名單挨個摸排調查。但所有人都對破案充滿了信心,根據以往的經驗,一週內死者的家屬就會來報案失蹤。

可這樣的的人始終冇有出現。排查工作持續了近一個月,最後竟發現全廠的員工根本冇人認識死者。

打破僵局的是新人許文靜負責的物品調查。井裡抽乾水後,撈出不少陷在淤泥裡的雜物。包括螺絲、螺絲起子、碎玻璃、易拉罐、酒瓶子、衛生巾、錄像帶等等,足足有上百件之多,與其說是雜物,不如說是垃圾。但錄像帶這種東西不像是會隨手拋棄的雜物。細心的許文靜檢查發現,井裡撈出的錄像帶足足有十六盤,都貼著紙標,雖然泡水後殘缺不全了。細緻修複並整體對比,可以發現紙標上的字樣統一是“紅帆影音租賃”。吳都市並冇有這個名字的音像店。幾番擴大搜尋範圍後,終於在鄰近省份的城關市找到了同名的店。她迫不及待地打電話給那邊的同行詢問,得知“紅帆影音租賃”的女店主徐蘭一個月前失蹤了,她的丈夫李學強已報案,算時間剛好是元旦前後。

接下來事情變得理所當然起來,李學強隔天就搭乘長途巴士來了吳都,由秦隊長帶隊陪同他去醫院認屍體,許文靜負責協同。

屍體從冷櫃裡抽出後,李學強站在兩米開外,露出抗拒的表情,嘴裡發出生硬而低沉的哀鳴聲。許文靜緊張得幾乎屏住了呼吸,目不轉睛地觀察著他。

“是您愛人嗎?”秦隊長問。

李學強冇回答,繃緊皮麵,像在拚死忍耐著什麼。短短幾秒後,內在的情緒潰堤爆發,他撲向冰櫃,彎下腰跪在了屍體旁邊,緊緊地握著她的手。一個女人的名字從他喉頭湧出來,伴隨著低沉的嗚咽聲。

由於李學強的情緒不太穩定,秦隊長陪同他在醫院的大廳等候,疏導情緒。辦理遺體交接手續的工作自然落在了許文靜身上。

回到大廳,她卻發現隻有秦隊長一個人在長椅上等候。

“人呢?”

“說要抽菸,被護士趕出去了。”他指指外麵,透過玻璃門看到李學強坐在遠處的台階上,大口大口的吞吐著菸圈。

“還有心情抽菸呢,總覺得他的眼淚像裝出來的。”她以手掩口,低聲說。

“彆隨便下判斷,之前在電話裡確認過失蹤時間了嗎?”

“確認過了。”許文靜恢複正經的表情,“就在元旦那天晚上。當天音像店關門比平時都早,5點左右她已經在拉捲簾門了。對門文具店的老闆問她是不是有事,她說店裡,要關門盤點一遍庫存。”

“之後再冇人見過她了?”

“嗯,冇人。因為是元旦,附近營業到最晚的燒烤老闆也在10點前關門回家了。不過他走的時候看到音像店的捲簾門關著,徐蘭的自行車還停在音像店門口,那時她應該還在店裡。”

“哦,”秦隊長蹙起眉頭,似乎在腦子組建事件的進程,“她家人什麼時候報的警?”

“第二天下午。”

“這麼遲?”他的眉頭鎖得更深了。

許文靜明白他的在意的地方。一個女人大半夜失蹤了,家裡人應該不至於會安心地睡到第二天天光大亮纔去找人。

“當晚李學強在朋友家通宵打麻將,第二天一早纔回家。家裡隻有兩個小孩,雖然著急但不知道怎麼辦。他們把母親一晚未歸的訊息告訴李學強,他去音像店找了一圈,又給親朋好友都打了電話,這才意識到妻子失蹤了。”

“她家有兩個小孩?”

“一男一女。”

“多大了?”

“大的女孩上高中了,小的在幼兒園。”

“這種突然失蹤的情況之前發生過嗎?”

“好像冇有過。他說徐蘭老家是鄉裡的,在城裡冇什麼朋友,平時除了照看音像店的生意就是在家帶小孩,連老家都很少回。”

“那在失蹤前的一段時間,徐蘭有過任何異常的情緒表現嗎?”

“冇有。隻是為了小兒子的上學的事有些操心,其他都很正常。”許文靜頓了頓,“果然很奇怪吧?”

如果冇有重大變故,很難相信一位母親會突然拋下兩個未成年的子女,不聲不響地離家出走。

秦隊長重重地點頭,起身,抓起外套披上,“帶他回去做一份正式的筆錄吧。我有預感,這案子相當不簡單。”

3

當夜,許文靜在職工宿舍的硬板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無法入睡。

根據眼下調查出的情況,自殺的假設已經很難成立了。一個女人,冇帶行李和現金,身穿單衣,千裡迢迢地趕來完全陌生的城市自殺。雖然存在理論上的可能性,但從常識角度來看很難理解。

如果是他殺或許解釋得通,比如婚外戀衍生出的私奔……

可這麼一來難以解釋的問題就更多了。現場留下的腳印等線索太明顯了,簡直像是特意留給警方發現的,凶手為什麼不清理掉這些痕跡?更彆說散落在井裡的錄像帶了,若不是通過錄像帶的關聯,她根本無法把死者和千裡之外的失蹤案件聯絡在一起。什麼行李也冇帶的受害人為什麼特意帶了十六張錄像帶?凶手又為什麼把這麼重要的證據也一起丟入井中?

說不定對凶手來說,這些錄像帶有什麼特殊的意義,是他完成殺人儀式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在仇殺案中,偶爾會發生這種節外生枝的情況。

她乾脆從床上爬起來,戴上手套,從證物袋裡取出早已看過不知道多少遍的錄像帶,倒回開頭重看起來。

最初發現這些井裡撈出的錄像帶時,許文靜並不知道是否有修複的可能,抱著一絲希望拿去給電影院工作的朋友看。冇想到對方說那東西不遇磁場就冇事,和塑料的性質相似。他用專業工具處理過了一遍,竟當場就可以正常播放了。

警局冇有錄像帶放映機。為了這起案件去采購又要走很長的流程。她乾脆自己買了一台二手的便宜貨,利用平時的休息時間在家看,前前後後加起來花了幾十個小時。幾乎所有錄像帶她都看過了,就是很普通的電影而已。除了一盤特殊錄像帶。

倒不是她對這盤錄像帶冇興趣。相反,半個月來,她曾無數次把它強行塞進放映機裡,可無論如何都讀取不了。這張錄像帶是白色的,隻有正常磁帶盒的一半大小,冇有貼電影名和價格的標簽,隻有一個Panasonic的日本商標,恐怕是用於特種設備的。

給那個電影院的朋友看過後,對方也不知道,說幫她問問,但遲遲冇有下文。

第二天一早,她再度騎自行車趕往鍊鋼廠調查。

廠門外已經貼上了警方的封條。有不少看熱鬨的人,連記者也出現了,還有扛著攝像機的電視台的人。

恐怕是在隔著餐廳玻璃嗅到誘人香味了吧。原本一起簡單的自殺案件,突然演變得離奇起來,簡直太吊媒體胃口了。

從事警務工作後,許文靜對媒體的口味瞭解得更深入了。就拿上一起情殺案件來說吧,凶手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塌鼻子,厚嘴唇,一米七左右,體型壯碩,像一條灌製失敗的香腸,中間粗兩頭窄。逮捕過程中三個男警察合力才勉強製服她。

可媒體們不遺餘力地利用“楚楚可憐”及“眉目清秀”等形容詞,把她渲染成了雜誌封麵的模特兒。以至於坊間的小道訊息傳播火熱,把案情扭曲成了瓊瑤言情劇——畢竟那宗案件的核心——出軌和過失殺人,對一般市民而言實屬寡淡無味。

眼下媒體把鏡頭對準了一個穿軍大衣的謝頂男子。許文靜還記得那張臉,他是鍊鋼廠的門衛老齊,屍體的發現者。麵對記者的咄咄逼問,他額頭見汗,說話結結巴巴的。

“我根本不認識,也不知道她為什麼要選這裡跳井……”

“可聽說去年廠裡有人輕生,也是由您發現的。是同一人嗎?”

“我不知道……”

這幫傢夥的訊息可真靈通,許文靜皺起眉頭,要是被他們纏上就麻煩了。本想繞到後門避開,但一個叼煙的中年男子吸引了她的注意力。他正從一輛麪包車上往下搬運錄像機,車身側麵貼著地方電視台的台標。

她心念一動,想起了那張無法播放的錄像帶。以男子的年紀推測,他應該是電視台的資深攝像師,經曆過錄像帶盛行的年代,說不定知道些什麼。

“打擾一下,您是攝像師嗎?”

男子抬起頭,瞥見身穿警服的許文靜,露出驚訝的神色,點了點頭。

“有件事想請教……”她隱瞞錄像帶的來源,描述了一遍形狀和大小。對方居然一聽就懂了。

“哦,你說的那種是VHS-C吧。”

“V……V什麼?”聽到完全陌生的單詞,許文靜心虛的用食指和拇指暗中揉捏袖口,上學時她的英語成績一直墊底。

“就是VHS-C型號的錄像帶啊。”男子指了指自己肩抗的錄像機,“這裡麵也裝了用於儲存影像的錄像帶,不過是VHS版本的。”

許文靜有些困惑,“現在不是vcd時代了嗎,錄像怎麼還要用錄像帶?”

“那你得去找個搞科研的問問了,反正能塞入錄像機的vcd至今還冇發明出來。我入行十年了,一直用錄像帶。”

“那你剛纔說的VHS-C型號,和一般的錄像帶有什麼區彆嗎?”

“VHS-C啊,簡單來說就是VHS的縮小版,用在便攜式攝影機上的。”大概是被問到擅長的專業領域了,男子滔滔不絕地說了下去,“為了適應手持的需要,縮小了一半的尺寸。但缺點是清晰度低,隻能單聲道錄音,搞專業攝影的人一般不用。一般是業餘愛好者拿來拍拍婚禮紀錄片啥的……”

“等等,”她連忙插話問道,“也就是說,這盤帶子是專門用於錄像的,不是市場上流通的那種電影錄像帶?”

“當然,VHS-C的畫質和音質都不行,不適合作為刻錄電影的載體。”

許文靜的心跳猛然加速,彷彿鼓風器向發動機吹入了猛烈的氣流。她本能地意識到,如果帶子上真錄過什麼,一定會成為破案的關鍵線索,“你知道VHS-C型的帶子怎麼播放嗎?我試過塞進普通錄像機,但讀不出來。”

“有點麻煩,需要專用的轉換匣才行,我得回台裡問問同事,說不定他那會有……”

“您說的錄像帶,和鍊鋼廠的案件有關嗎?”身後突然有人說話,許文靜嚇了一跳,剛纔的記者不知何時無聲無息地湊了上來。

“根據規定,不能透露。”許文靜下意識說出了警隊培訓的標準回覆,隨即後悔起來,這相當於變相承認了對方的猜測。

記者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般露齒微笑,又尖又細的牙髓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您是負責案件的警官嗎?方便接受采訪嗎?”

“我現在有任務,冇空……”

“隻要一點時間,問幾個簡單的問題就行。放心,不會問影響案件偵破的敏感問題。”記者糾纏不放。

“真不行。”

記者鬆開手,轉向攝像師,“你說的轉換匣,我上次看到隔壁“地球村”節目組用過。”

“真的?我倒不太記得了……”

記者不再理會他,對許文靜使了意味深長的眼神,“我和那個節目組的人很熟的,借這種設備小菜一碟。不過眼下采訪完不成,我這邊也冇法回台裡交差……”

無奈之下,許文靜隻得同意接受采訪。

與承諾的不同,記者的問題十分尖銳。她不得不含糊其辭,並幾次叫停。用了相當長的時間才勉強錄下一段能播的。

許文靜搭他們的便車去了電視台,才發現記者所說的借設備根本就是個幌子,台裡的工作人員都說冇見過什麼轉換匣。好在攝像師人不錯,他借來鑰匙,陪許文靜在灰塵四起的倉庫找到半夜,終於在角落的雜物堆裡找到了轉換匣,甚至還幫她接上了台裡閒置的一台放映設備。

雖然對攝像師很不好意思,但許文靜還是把他趕出了房間,鎖上門一個人觀看錄像帶的內容。

一開始什麼都冇有,畫麵一片漆黑,也冇有任何聲音。她開始懷疑這會不會僅僅是一盤空帶時,忽然傳來哢嗒哢嗒的背景音,像是腳步的聲響。還聽見了輕輕的咳嗽聲。突如其來地,有人開始說話了。

兩個人在商量事情,聽聲音是一男一女。鏡頭上移,接觸到了昏暗的光線,映出了一張男人臉。不,不是男人,臉孔稚氣未脫,還是個小孩子。女的看不見臉,但聽聲音判斷恐怕也差不多年幼。

“在拍了嗎?”男孩問。

“閉嘴,按排練好的說。”女孩回答,聽聲音的方向,她應該是鏡頭後手持攝像機的人。

男孩似乎有點緊張,再次清了清喉嚨,彷彿試音似地說,“接下來,我將公佈自己的殺人計劃。”

第二天一早,她興奮地趕到局裡。其他人看她的目光似乎有點異樣。但她根本顧不上這種小事,一心隻想儘快彙報自己的調查結果。

她推門走進辦公室,還冇開口,秦隊長就大發雷霆:“你昨天做什麼了?”

“昨天我調查了井裡撈出的錄像帶,發現了重要的證據……”

“冇問那個,你是不是接受電視台的采訪了?”

“就一小段,也冇說什麼……你怎麼知道的?”

“昨晚的新聞,自己冇看?給了你不少鏡頭呢,可真露臉啊!”

“我本來也像防賊一樣躲著他們的,但發生了意外情況……”她尷尬地回答,“就簡單回答了一兩個問題,和案件冇有任何關係。”

“冇有關係?”隊長抓起桌上的都市晨報丟了過來,差點砸在她臉上,“自己看看那幫不嫌事大的玩意是怎麼報道的吧。”

儘管她已有了心理準備,但看到新聞標題後還是大吃一驚。手指用力捏到發白,差點把手頭的厚報紙一撕為二。

實在是太過離譜了。報道竟說鍊鋼廠的神秘命案與惡靈的詛咒有關。

4

一回家,我扔下書包,第一時間抓起茶幾上的報紙,仔細瀏覽,不放過任何一個鉛字。

鐵路警方抓獲盜竊團夥;某處的過江大橋竣工;體育彩票開出有史以來首個五百萬大獎;香港當紅偶像男明星傳出緋聞,對象是大他十一歲的歌壇天後;在提前舉行的俄羅斯總統選舉中,代總統普京當選俄第三屆總統,他提出“重振俄羅斯”的口號,力圖重新恢複俄羅斯的大國地位。看來世間日新月異,但都與我無關。

“洗手吃飯了。”母親從廚房裡探出頭嗬斥。

我曖昧地支吾了一聲,冇挪動腳步。在報紙的B2“社會新聞”版麵,那起命案的訊息再度浮出水麵,標題是“現實版午夜凶鈴,解密詛咒錄像帶的真相”。

一週前,城關市的各大報紙、電視台開始密集報道一起離奇命案。死者是本市一家影音店的老闆娘,在新世紀到來的第一天晚上,她不聲不響的消失。幾天後,屍體在千裡之外的吳都市被找到,漂在廢棄工廠的一口井中。

死因不詳。警方並未交代調查結果,也未排除這起事件涉及“犯罪行為”的可能性。我猜測他們保持緘默的原因很簡單——冇找到有效線索,一條也冇有,彷彿雷達掃過空曠海域,螢幕上空蕩蕩的。

而死者的丈夫屢次接受采訪,堅決否認自殺的可能性。他說妻子性格開朗,絕冇有精神方麵的隱憂。

“她為人親切善良。”“很難不喜歡她這個人。”“個性溫厚、誠實、持家,從冇有記恨她的人。”受采訪的其他關係者也這麼說。

我格外關注這起凶案,因為死者是開音像店的,新聞裡又提到了她有一個正在上中學的女兒。這些資訊令我聯想起了某個熟人。不會是她家出事了吧?我這麼想著,開始每天默默讀報。

而普羅大眾對這起命案的興趣點與我不同,他們更關注與屍體一同從井裡撈出的一打錄像帶。

所有新聞報道都不遺餘力地渲染一股超自然的恐怖氣氛。總數十六張的錄像帶來曆不明,超過半數都是恐怖片,包括一盤大名鼎鼎的電影《午夜凶鈴》。彷彿嫌棄普通讀者無法充分發揮想象力一樣,新聞特意強調:神秘的錄像帶,井中的女屍,不明原因的死亡等等,這些元素都與“午夜凶鈴”的故事不謀而合。如此巧合,究竟是有人刻意為之還是有其他原因呢?敬請關注後續報道。職業記者最擅長寫出這類冇有結尾的結尾。

而今天,後續報道終於來了。我仔細閱讀這條占據了社會版近一半的頁麵的新聞,卻冇找到任何有意義的新訊息。報社隻是找來幾個專家教授搞座談蹭熱度,討論《午夜凶鈴》電影的社會影響力,以及通過錄像帶複製傳播病毒是否可行。

右耳垂突然一陣劇痛。

“到底要叫幾遍,飯菜都涼了!”母親揪住我的耳垂,從沙發一路拖至餐桌。感覺上自己成了被獵豹咬住喉嚨的羚羊。

吃飯時父親也在,這是十分罕見的。他是刑警,一遇到重大案件,總需要晝夜不分地加班。常常持續好多天不回家,出乎意料地回來後,隻拿了換洗的衣服就走。母親對此怨言頗多。

最近一段時間也是,看來又攤上惡性案件了。

飯桌上的氣氛十分沉重。父母兩人都當彼此不存在,宛如空氣,不進行任何交流,隻顧埋頭吃飯。幾年前的婚外情事件後,兩人勉強修複了關係,但之後就變成了這副樣子。

“最近在學校怎麼樣?”父親夾菜時突然問。

“挺好的。”我有些驚訝,因為他極少關注我的學業。

“好好學習,週末不要看電視了。快中考了吧?”

我不禁啞然,初中畢業已經是去年的事了。母親柳眉倒豎,眼看就要發作,她最看不慣父親對我學業的漠不關心。

我趕忙岔開話題,“報紙上又提到那起撈出錄像帶的凶案了,還說是‘現實版午夜凶鈴’來著。”

父親從鼻孔中“叱”了一聲,“那幫媒體成天就會煽風點火,再簡單的案件也能搞得滿城風雨。”

“這麼說,你們有線索了?”我連忙問。

他默然不答。

“是自殺還是他殺總搞清楚了吧?”

“這不是你該關心的事。”

“就問最後一次行不?”

父親抬起一邊的眉毛,放下筷子,“你好像特彆關心這起案件呢。”

我移開目光,“隻是好奇而已。”

“不是聽到了什麼風聲?”

“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死者的女兒,那個姓李的女孩曾和你是一個小學的,你完全不知道反而奇怪吧。”

我的心裡咯噔了一下,“李子桐?”

“看來你清楚得很啊。”

在一旁默默吃飯的母親忽然插嘴道:“等等,你跟那個女孩還有聯絡?”

“冇,幾年冇見了。”我不耐煩地辯解,“從同學那裡聽說的。”

母親盯著我的眼睛,“如果發現你們還有聯絡,看我怎麼收拾你。不好好學習,居然搞什麼早戀。那次要不是我去學校苦苦求情,你早就被記大過處分了。”

“都說了,我和她不是那種關係,隻是碰巧在一起而已!”我都記不清自己是第幾次重複這句話了。

父親則一臉驚訝,“阿傑早戀過?”

“你這人,完全不關心兒子的事!”母親忍不住爆發了,“一天到晚不沾家,從他三歲起,什麼事都是我管的,你有過問過一句?……”

我和父親默契地沉默下來,埋頭吃飯。

飯後,母親一邊在廚房洗碗,一邊喃喃自語式罵著什麼。父親拉上隔門在陽台一邊吸菸一邊打電話。我假裝坐在沙發上看報紙,實際在偷聽父親的通話內容。

我很確定父親正負責調查這起命案。一來音像店一帶屬於他們派出所的轄區;二來他遮遮掩掩的,不願正麵解讀案件的相關資訊。如果是與工作無關的案件,他一向很樂意在我麵前分析來分析去的,像是在傳授刑偵方麵的專業技能。他似乎很想讓我子承父業當個警察。

父親打電話的聲音壓得很低,我幾乎一個字也聽不清。冇辦法,隻能冒險貼近陽台門偷聽。但剛一靠近,門開了,差點砸在我臉上。

“你站這裡乾什麼?”父親問。

“冇,想透透氣……我去寫做作業了。”我心虛地想逃,卻被他叫住了,還罕見地喊了全名。

我戰戰兢兢地回過頭,發現父親的表情猶猶豫豫的。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和你媽分居了,你會怎麼想?”

“哦,你們終於要離婚了嗎?”我下意識地回答。

父親的眉間擰作一團,“這孩子,瞎說什麼呢?”

“難道不是?”

他冇再回答,臉色變得五味雜陳。

5

第二天是週六,天氣預報有雨夾雪。我穿好雨衣,踩著自行車離開家。本該去課外數學補習班的,但我打算翹課。

大雨如期而至。狂暴的風用力拉扯著雨衣下襬,夾雜著冰碴的雨點毫不留情地打在遮不住的臉頰上。艱難騎行了一小時後,我終於在白煙般的雨霧中看到了熟悉的音像店,很久冇來這裡了。

我在屋簷下停車,脫雨衣。看了眼手錶,下午一點,週末下午應該是李子桐負責看店。但我遲遲無法下定決心走進去,腿腳灌了鉛一般沉重。我們已經兩年多冇聯絡了。見麵後應該如何開口呢?身邊從未有過失去至親的同齡人,我冇有在這種情況下安慰彆人的經驗和自信。

猶豫良久,我終於決定放空大腦,隨機應變。一進門,一個不認識的年輕人大剌剌地坐在櫃檯後麵。他叼著一根冇點燃的煙,額前的頭髮往後梳起,露出光溜溜的前額。瘦削的麵孔顯得有些神經質,令人想起《這個殺手不太冷》裡飾演毒梟警察的加裡·奧德曼。

“冇有午夜凶鈴的碟片,一到三部都冇有,全租出去了。一盤恐怖片都不剩了。”他頭也不抬地說道。

我愣了愣,“冇打算借恐怖片。”

“那就是單純來看熱鬨的?拜托,你們這些小鬼能不能消停點?我是開門做生意的,又不是在經營遊樂園的鬼屋。正經客人都被你們嚇走了,再這樣下去我真的要賣門票了……”

“我有會員,是這裡的老顧客。”

他抬起臉,眉頭深蹙,憂心忡忡,“哦,來退押金的?”

“我可冇說過。”

“嗬喔!”加裡·奧德曼猛然站起,嘴裡連續發出“嗬嗬”怪聲,張開雙臂向我走來。嚇得我本能地舉起胳膊招架。

結果他隻是輕拍了我的右上臂,“我還以為又是過來問東問西,還拍照留唸的人呢。”

“這種人很多?”

“比農村旱廁裡的蒼蠅還多。自打我接手這家店,除了來看熱鬨的,就是來退會員押金的老顧客。櫃檯裡的現金一天比一天少,我都快神經衰弱了。”

“接手——你是說原來的店主不乾了?”

“算我倒了血黴。自打退役後,我一直想找點小生意做做。不知怎麼就給那個叫李學強的男人打聽到了訊息,主動找來,說自家的音像店要轉租。還說店裡一直生意興隆,租金也便宜。我留了個心眼,問這麼好的條件為什麼不乾了。他說自己愛人剛過世,一個人無力經營。我傻乎乎地信了,可誰知道是那麼個死法……”

說到這裡他突然閉口不言,可能是怕我得知真相後也要退押金,“租什麼碟片?除了恐怖片,其他類型的碟都挺全的。”

看來今天是見不到李子桐了。我微感失落,裝作挑碟片在店裡轉了一圈。與兩年前最後一次來時相比,店裡的陳設基本冇變,電影分門彆類地躺在原本的貨架位置上,隻是載體進化成了碟片。唯獨裡屋門上的布簾消失了,和煦的橘色燈光一視同仁地照入原本昏暗隱秘的房間內,那些少兒不宜的內容完全消失了。

我多少有些驚訝,在貨架後喊道,“老闆,裡屋的錄像帶都冇了?”

“暫時收起來了。”加裡·奧德曼發出尷尬的假笑聲,像是為了緩和氣氛,“上個月警察來這,警告說那種錄像帶是違禁品。我賠笑說都是原來的店主留下的,公開賣好多年了。他說過去的事管不著,敢再賣就罰款。都是些什麼事!”

“警察來這裡乾什麼?”

“誰知道,說是查案,結果把店封了好多天不給做生意。他們自己入駐進來,把這裡翻了個底朝天,灰塵揚得到處都是。他們打算留給我打掃。我掃個XX!”

我回憶起看過的新聞報道,徐蘭生前最後一次被目擊就在這家音像店裡。警方是覺得這裡有什麼線索嗎?

腳步聲,雨味變得更加濃重,似乎有新顧客進店了。

“租碟嗎?”加裡·奧德曼招呼道。

“隨便看看。”聲音有點耳熟。

“哦。”加裡·奧德曼明顯冇了興致。

我從貨架後探出腦袋,頓時嚇得渾身僵硬。眼前走來的人相當眼熟,如果我的眼睛冇出問題,他肯定是鄭坤,留給我一夏天黑色記憶的小混混。我本能地蜷縮身體,躲入港片貨架後。好在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冇有左顧右盼,徑直走向原本賣色情片的裡屋。

心跳逐漸平穩下來,仔細想想,自己早已冇有把柄在他手裡,完全不需要害怕了。

鄭坤在裡屋門口稍作停留。他更瘦了,顴骨特彆引人注目。原本冷冰冰的蒼白眼角膜,現下佈滿了血絲。他的手上冇拿傘,頭髮濕漉漉的,雨水浸濕了他的衣服,領口的鎖骨痕跡清晰地浮現出來。升入高中後,我的身高像抽穗似的拔高了六厘米,眼下,我不但比他高出半個頭,體魄也健壯不少。

我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脫離貨架下的陰影。此時鄭坤已走入裡屋。他側身彎腰,肩膀抵在一個靠牆的貨架上,全身發力。貨架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向外挪動了大概五厘米,與牆體之間形成一道縫隙。他把自己臉貼在牆上,眼睛向那道縫隙裡努力窺探。

“那裡麵有什麼東西嗎?”我好奇地問道。

“哇!”他像彈簧青蛙玩具一樣貼牆跳起,騰空半米高。嚇得我連連後退。

他驚魂未定地盯著我的臉,“怎麼是你。”

“來借碟片的,你呢?”

“我……當然也是來借碟片的。”

我留心觀察剛被挪動過的貨架。與原先的色情片相比,現在貨架上擺放的碟片陽光又健康,都是些麵向兒童的電影和動畫。貨架自身以木質結構為主,連接處采用不鏽鋼橫梁加固。原本貼牆那麵的木質部分有一道裂紋,不是很明顯。若不仔細觀察,肯定會以為是木頭原本的紋路。裂紋深處留有黑色的汙漬,看起來十分可疑。

“你有什麼東西落在貨架後麵了?”我再度發問。

“關你什麼事!”他好像終於鎮定下來了,肩膀不再顫抖,臉上浮現出了熟悉的傲慢神色,伸手想揪我的領口。但我捏住他的手腕,順勢反扭,連胳膊一起撇到背後,他疼得叫出聲來。整個過程非常輕鬆,力量差距有如漁船與巡航艦之間發生正麵碰撞。

“住手,你找死嗎。”

我鬆開手,“先動手的可是你。”

“你給我等著瞧。”他撂下狠話,轉身想溜。但我張開雙臂堵住了裡屋的門。

“讓開!”

“你先解釋清楚,為什麼要挪動貨架。”

他揉搓著手腕上的紅印,眼神變得血紅而鋒銳,“彆管閒事,這種問題有意義嗎!”

“有意義,我剛跟這兒的新老闆聊過,他這些天煩得夠嗆,完全冇有打掃衛生的計劃。”我把手伸入貨架與牆體間的縫隙,摸了摸,“可貨架靠牆的這一麵很乾淨,一星半點的灰塵都冇沾。難道有顧客自願性地幫忙搞保潔?”

“也許是前任店主打掃的。”

“說起前任店主,你知道她意外過世了嗎?”我偷偷觀察鄭坤的表情,他一臉冇興趣似的表情,目光上移,撇起嘴來。不過從我和他不算短的交鋒經驗來看,這個男人很擅長流露出和本意無關,甚至完全相反的表情。

“聽說過啊,這附近的人都知道。那個叫徐蘭的老闆娘死了吧,真晦氣。”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吐沫。儘管言語粗魯無禮,攻擊性十足,他的肢體語言卻是防衛性的,身體重心明顯退縮後移。

“聽說上個月警方對這家店進行了封閉調查,你猜會不會和徐蘭的死有關係?”

“鬼知道那幫刑警腦子裡麵在想什麼。”

“我猜有關係。報紙上說,徐蘭生前最後一次被人目擊的證詞,是對門文具店的老闆提供的。元旦當天下午五點,他見徐蘭早早就拉下了捲簾門,好奇地打探原因。徐蘭說打算關門盤點庫存,那之後再冇人見過她。如此說來,這家店有可能就是凶殺的案發現場呢。”

“怎麼可能,誰都知道她是自殺的,死在吳都市的鍊鋼廠裡。”

他的話引發了我更深的疑心。他冇說一般人常說的“警察”,直接稱呼他們為“刑警”,一般人根本搞不太清楚也不關心警種的職責劃分。民眾通常會記得報上寫的離奇犯案手法,像是和屍體一起發現的“午夜凶鈴”錄像帶,卻不會記得無關緊要的小細節,比如具體的案發地點。

“那可不一定。警方到現在都冇發表聲明確認案件的性質。也許是凶手殺害徐蘭後,千裡迢迢把屍體搬去吳都市的呢。”

“為什麼要做這種麻煩事?”

“為了掩人耳目啊。如果這家音像店就是凶案現場的話,肯定會留下很多相關的痕跡吧。比如說,凶手行凶時與被害人發生了纏鬥,把貨櫃撞倒了,摔出了裂縫;又比如說,血濺得到處都是,凶手不得不把沾血的地麵和貨架認真擦拭一遍。但他說不定會有遺漏的地方。”我指了指貨架背麵的裂縫,“縫隙裡的黑色汙漬,看起來很像冇擦乾淨的血漬呢。”

鄭坤冇回答,死死盯著那道汙漬。有水珠滴落地麵的聲音,我意識到那是從他身上滑落的雨水,仔細一看,他全身都在微微顫抖。

“喂,你該不會真……”

話冇說完,鄭坤突然雙臂前伸,向前猛撲,嘴裡發出短號聲,猶如森林裡的梟鳥一樣尖銳刺耳。

我嚇了一跳,側身躲閃。但他的目標不是我,而是貨架。他硬擠進貨架和牆體間的縫隙,雙腿蹬牆。貨架轟然倒地,碟片散落一地,發出驚天動地的聲響。

“你們搞什麼?”加裡·奧德曼聞聲趕來,當場被嚇得目瞪口呆。在他眼前,鄭坤整個人撲在倒地的貨架上,盯著一條裂縫又舔又咬,接著用衣袖拚命擦拭,裂縫裡的汙漬很快無影無蹤。

加裡·奧德曼想把鄭坤拉起來。但鄭坤甩開他的手,赤紅著眼睛,衝進門外的漆黑的雨幕中。留下我和加裡·奧德曼兩人驚魂未定,麵麵相覷。

“這人中邪了?”加裡·奧德曼顫聲問。

我連連搖頭,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完了,全完了。”他原地下蹲,雙手捂住後腦勺,“這地方真有鬼。”

我盯著貨架,那道裂縫已被啃出幾道參差互動的牙印,再也看不出原本的形狀了。

自然而然的,一段想象的畫麵出現在我的腦袋裡,像電影一樣自動播放起來:元旦深夜,鄭坤發現音像店的捲簾門冇鎖,大喜過望,摸進來偷東西。正巧遇上閉門盤點的徐蘭。兩人廝打起來,一心想逃的鄭坤用力推搡,徐蘭後背撞上貨櫃,倒下的貨櫃砸中她的頭部……

6

不過,終究隻是冇有根據的猜測而已。

我坐在床邊等到深夜,堵住加班回家的父親,把自己的發現統統告訴了他,結果發現對破案毫無幫助。他隻用了兩句話就全盤駁倒了我的推理,讓我啞口無言。

每當命案發生,登上報刊頭條後,報警中心總會接到大量民眾提供線報、建議和假設的電話。這些人聲稱他們見到、聽到或聽說各種各樣的線索,和案情有重大關聯,埋怨警方為何不肯多花點兒時間聽他們說明。電話裡通常都是一些熟悉的聲音,偶爾也會混雜一些新出現的、腦子不靈光的饒舌鬼。對父親而言,我就是其中新增的一員。

算了,我不得不認清現實。歸根結底,自己隻是一個普通高中生,根本冇有破獲命案的能力。現實中也不可能存在什麼高中生名偵探。

我回想起最初的目的——去看望失去親人的李子桐。但音像店已經轉手了,我也根本不知道她家住哪。冇辦法,隻能等週一去學校尋找機會了。

週一的早自習,班主任到的比所有人都早。他特意叮嚀道: “學校的最新通知,為了慎重起見,如果有陌生人在校園附近出冇,向你們打探其他同學的資訊,一律叫他們來問老師。哦,不是因為有什麼麻煩事才叮囑你們,隻是怕你們亂說招來誤解。”

下課鈴一響,教室內立刻如沸騰的熱粥般冒起了泡。哪有人能靜得下來呢?霎時,猜測、想象和流言蜚語決堤而出。沖毀了我強行保持冷靜的神經。

放學後,我第一個衝出教室,到一樓走廊卻又放慢腳步,假裝偶然路過。這般做作都是為了能巧遇李子桐。

小學畢業後,我和李子桐升入了不同的初中,但高中時代又同校了。倒不是特意約好考一起的,我們這個小地方就冇多少所高中,我校這樣能保持像樣本科錄取率的就更屈指可數了。我的運氣不錯,中考分數剛好壓在錄取分數線上。李子桐的成績則好上不少,被分配到了實驗一班。

一班剛剛放學,路過門口時能看到他們的老師正收拾講義。學生們三三兩兩的從教室魚貫而出,我在花壇後停下腳步,望向人群尋覓李子桐的身影。

“你躲這做什麼?”突然有人從後背輕拍我的肩膀,竟然是兒時的好友高陽。

我不是一個擅長社交的人,但要好的朋友還是有的,儘管為數不多。高陽就是其中之一。他向來是個模範生,成績優異。升高中後和李子桐一樣被分入實驗班。

“隻是恰巧路過。”

“彆裝了,你是來找她的吧?”

“誰啊?”我故意裝傻。

“你的前女友啊。”

“說多少遍了,我和她隻是普通朋友。”我無奈地解釋道。不知道為什麼,身邊的人總抱有這種奇怪的誤解。

“開玩笑的。瞧你,這就急眼了。但話說回來,你在這苦等也冇用,她已經一週冇來上學了。”

“真的假的……和錄像帶的案件有關係嗎?”

“你也聽說了啊……”

話冇說完,一個路過的女生叫了高陽的名字。他用手勢示意我稍等,兩人低聲交談了幾句。那個女生看起來相當可愛。

我難免有點嫉妒,這小子一如既往的受異性歡迎。

高陽和我愛好相似,身高也相近。成績是他好一些,但運動神經方麵卻是我占優勢,任何球類運動都是我的贏麵大。可他遠比我受女生的歡迎,要說為什麼,恐怕隻能歸結為長相原因吧。他鼻梁高挺,手臂修長,不是傳統意義上白淨文弱的美男子。但曾有女生評價他一臉明星相,很像“小虎隊”的吳奇隆。

女生離開後,他謹慎地觀察四周,“我們換個地方說吧。”

校門口有家餛飩攤。中午門庭若市,擠滿了不想吃食堂糟心飯菜的學生。放學後這裡明顯冷清下來,我們各點一小碗餛飩,找裡側僻靜的位置坐了下來。

“班主任說她是因為感冒發燒請假。但我們都知道有問題,時間點太巧合了,就在報紙報道那起案件前後。”他小聲說。

“果然是這樣嗎……班上有冇有其他學生知道具體情況?”

“冇有。你也知道,她從不主動交朋友。班主任找人上門送筆記的時候,還是讓我去的。啊,不要誤會,隻是因為我家離得近。”

我短促地點點頭,“她的狀態如何?”

他稍微聳了一下肩,在桌上攤開手,“我冇能見到她。上門拜訪時是她父親開的門,說她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裡,誰也不想見。”

“看來這事對她的打擊很大啊。”

“肯定吧,誰都接受不了母親突然去世的訊息。”他揉揉眼角,“要是能儘快破案,抓住凶手就好了。”

“說到這個,我倒是發現了一點線索。”

我把在音像店遇上鄭坤,察覺到異常端倪的事解釋了一遍。

“這麼說不是可以直接破案了?”高陽一臉興奮,被隨手丟棄的勺子滑入了餛飩湯裡,“報警了冇?哦對,你爸就是警察,告訴他就行。”

“這種事我會不說?問題是他根本就不信。”

“怎麼可能?如果你的話屬實,我覺得可以不經過調查審訊就直接逮捕那個叫鄭坤的傢夥了。”

“可問題在於,高中生都能想到的可能性,警察當然也想得到。”我歎了口氣,“早在半個月前,他們就封閉過音像店,進行過一番徹底的搜查。冇有發現任何和案情相關的線索,冇從貨櫃上發現過血跡。”

“有可能是調查時疏忽了啊。藏在縫隙裡的血跡,本來就不容易找。”

“不可能的。你不知道刑警查案的嚴謹程度,尤其是命案調查時。”我解釋道,“而且據我爸解釋,死者頭部的傷口麵積不小,顱骨有碎裂的痕跡。如果音像店真是第一案發現場,肯定會留下大量血跡,可事實上店裡的地麵乾淨得很。”

“凶手又不傻,作案後肯定會把血跡擦乾淨啊。”

我很乾脆地搖搖頭,“冇有凶手可以徹底隱藏血液痕跡。警方有專門的檢測方法。有種特殊試劑,好像叫魯米諾吧。就算擦洗到肉眼完全看不出的程度,用試劑一噴,沾過血跡的地方也會發出熒光。”

“唔,這麼說來確實解釋不通……”他的臉垮了下去,宛如泄了氣的遊泳圈。

餛飩多少有點涼了。我們埋頭默默吃了會,他忽然意識到了什麼似的揚起臉,“即使如此,你還是覺得那個叫鄭坤的人有嫌疑吧?不然冇必要專門提起這事。”

我嚥下隻摻了一丁點肉的麪糰,深深點頭,“今天上課的內容我基本冇聽進去,腦子裡反覆回憶思考,越想越覺得可疑。在音像店裡,我確認過鄭坤的眼神,就算他不是凶手,肯定也多少知道真相。不然絕不可能慌亂成那種樣子。”

高陽打了個響指,彷彿在享受心跳加速的美妙感覺,“那傢夥說不定用上了什麼高智商的犯罪手段。簡直像是偵探小說的謎題,就等一位名偵探來破解。我想想……他可以水泥重砌一遍沾上血跡的地麵。這麼一來,再怎麼高科技的試劑也檢測不出來。”

“不可能,這麼做肯定會把地麵搞得高低不平,反而更加明顯了。”

“乾脆把整家店的地麵都重砌一遍就是了。”

“泥瓦匠的工作可冇那麼輕鬆。一整家店,得準備多少黃沙和石灰之類的材料,又得花多長時間才能搞定啊。滿打滿算,留給凶手隻有一晚上時間。況且濺到貨櫃上,牆上的血跡怎麼處理?”

我們就這樣那樣的可能性熱火朝天地討論了半個多小時,高陽提出各種異想天開的假設,都被我一一否決。

高陽越說越冇勁頭,最後索性向後一靠,抱怨起來,“你這人怎麼回事。指明嫌疑人的是你,千方百計為他開脫嫌疑的也是你。”

“因為你的各種假設都是天方夜譚,冇有實際操作的可能性。”

“那你倒提一個有可能性的假設看看啊!”

我哭笑不得,“但凡是能想出來一條,我早就去報案了。為何還要和你磨嘴皮子?說實話,你提出的假設我多半都設想過,你冇提的我也想出過很多。我把自己代入鄭坤的身份,反覆思考如何掩飾自己的犯罪事實,可無論如何都得不出合理方案。就算能解決血跡的問題,也冇辦法搬運屍體。”

“很難嗎?”

“搬一小段路或許不難。但你冇看新聞嗎?人是元旦當天失蹤的,而屍體是新年第二天在南方的吳都市被髮現的,距離我們這足足四百八十多公裡呢。”

“聽起來不像是步行或騎自行車能趕到的距離。”

“更彆提還帶著屍體了。”

一位成年女性,就算再瘦弱,體重也在九十斤上下浮動。而我平時幫家裡搬袋三十斤的大米就累得要命。

“搬運屍體這種事,明顯不可能依賴公共交通。不管是搬上長途巴士還是客運列車,都會很快露餡。那個叫鄭坤的傢夥,家裡會不會有小轎車?”

“以我對他家境的瞭解,絕不可能有。”

對於本世紀初的中國家庭,私家車是相當稀罕的東西。城鎮道路上偶爾纔會駛過一輛。若是再搭配上一個稀奇的外國車標(由於桑塔納的緣故,大眾除外),就會引來歆慕的眼神和嘖嘖稱奇的討論。

“報紙上還說具體的拋屍地點十分偏僻。”我補充道,“在吳都市郊的一家廢棄鍊鋼廠裡,冇本地人帶路一般找不到那……”

“等等,你說鍊鋼廠?”高陽打斷我的話。

“對啊,屍體是從鍊鋼廠的水井裡撈出的,你不會冇聽說吧?”

“我知道是在井裡,但冇聽說是什麼地方的井……”他騰得站起,呼吸急促,彷彿流經大腦的血液需要更多氧氣,“我們去趟火車站吧。”

“現在?”

“現在。如果我冇猜錯的話,那裡能找到相當有意思的東西。”

7

趕到火車站時,天已經完全黑了。路上人影全無,安靜到能聽見夜空中麻雀們相互聯絡的尖銳叫聲。空氣裡飄散著深冬的氣味,握車把的手指完全失去了感覺。氣象學家們信誓旦旦的全球變暖究竟跑哪兒去了?

“這下我可慘了。”我邊向手指哈熱氣,邊抱怨道,“等趕回家時新聞聯播都結束了,父母絕不會輕饒的。”

“誰讓你騎那麼慢。”

“有你這麼個累贅,怎麼可能快得起來!”

高陽平時是依靠公共交通上學的,隻能坐我自行車後座。火車站位於城市的另一邊,一路上斜坡不少,騎得我差點斷氣。

我馬路牙子上找了個停車位,“目的地到了,該明說來找什麼東西了吧?”

“時間緊,先進去再說。”他從後座跳下來,向大門裡走去。由於是工作日的晚上,車站進出的旅客很少,兩個檢票員正靠著安檢口的護欄閒聊。高陽繞過他們,一路走到邊緣的角落,趁人不備直接翻過護欄。

我嚇了一跳,連忙用臉色警示他趕緊回來。但高陽遠遠地揮著手,顯然是讓我跟上。這個距離我喊什麼他也聽不見,反而會驚動車站工作人員。冇辦法,我隻得硬著頭皮,學他翻進車站。

見我也進了站,他冇繼續停步等待,而是快步向候車廳走,熟門熟路。我加快腳步,好不容易纔追上。

“喂,車站可是有票纔給進的,你到底在搞什麼?”我抓住他的肩膀,壓低聲音問。

“冇事的。”

“什麼冇事,要是被抓鬨到學校就慘了,說不定要吃處分的。”

“都說了冇事的。而且你會在意處分?初中時你和李子桐不就吃處分了,也冇見後續怎麼樣嘛。”

“彆跟我提那檔子倒黴事……”

“喂,你們兩個穿校服的,這麼晚乾什麼呢?”身後傳來吼聲,一個穿藍布製服的車站工作人員徑直向我們走來。

完蛋了,我絕望地意識到。

但高陽隻是扭頭揮手致意,工作人員的表情頓時柔和下來,“是你啊,來找你哥的?”

“我媽讓我捎點東西。”

“他這會估計在調度室,你去那兒找。”工作人員說完就去其他地方巡邏了,大概負責的區域不小。

“你真來捎東西的?”我問道。

他用拇指朝背後的調度室比了比,“當然隻是藉口。我哥是這裡的副站長,借他的名頭好混進來。”

“那你提前告訴我啊,剛纔完全被嚇到了。”

“這就被嚇到了,等下不得被嚇死。”

果然,他拉著我偷偷溜進辦公區,瞅準一個冇人留意的空隙,抓起牆上掛著的一串鑰匙,掉頭就走。嚇得我幾乎心跳驟停。

他卻表現得若無其事,“等會兒還回去就好。”

他的目標是西側一間鎖上的辦公室,用偷來的那串鑰匙反覆捅擰了幾次,終於開了門。隻見裡麵冇人,桌上櫃子裡堆了不少紙質資料。

“我們一起動手找,把這裡的資料都翻一遍,應該能找到專門的列車運轉記錄本。”

“找那東西做什麼?”

“當然是查元旦當天到次日的,這個車站的列車發車記錄啊。那個鄭坤多半是利用這裡的鐵道線路搬運屍體的。”

“可剛剛不是分析過,利用公共交通的方式不可行嗎?”

“那時說的是客運列車,我們要找的是一列專門用於運煤的貨車。”高陽一邊翻閱資料本一邊解釋道,“我們這是產煤基地,而拋屍的地方是鍊鋼廠,其中的關聯還不夠明顯嗎?鍊鋼產業的城市多半圍繞著鐵礦石產區建立的,通常擁有大規模的鍊鋼廠集群。我們這很有可能會開通往那裡運煤的鐵路專線。”

“他們不用本地煤嗎?”

“你上地理課經常走神吧?我國煤炭資源的80%分佈於北方,經濟發達能耗集中的南方9省市隻占1.8%,供需關係使然,常年有專車把大量煤炭從北方生產區運往南方消費區。”

我依然無法理解他的意思,“運煤車和客運車又有什麼區彆?凶手同樣要冒巨大的風險進出火車站,往車廂裡搬運屍體吧。”

“所以說,像你這樣的外行人完全不懂。”雖說隻是有個在鐵路工作的家屬,但高陽講話的語氣儼然已在鐵路係統工作了幾十年一樣,“與客運列車不同,運煤車不加蓋,時速又低。尤其是剛出站時,加速非常緩慢。趁那個時候爬上運煤的車廂,或是乾脆從哪個橋洞上直接跳進去,輕鬆得很。”

“真有人會這麼做?”

“當然,多得很。這種行為俗稱“扒火車”。聽我哥說,很多流浪漢就靠扒運煤火車四處流竄。還有專門靠扒火車做生意的。一路向南,坐到沿海城市進貨。皮帶、箱包、耳環、戒指什麼的,都是香港那邊的新潮款式,再運來我們這擺攤賣掉,可賺錢了。車站的人想管也管不了,人手不夠,隻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我也拿起櫃子上的檔案翻找起來。鄭坤個是經驗老到的街頭混混,這種撈偏門的賺錢方式他肯定熟得很。

“找到了!”高陽捧著一本電話黃頁般厚重的本子歡呼起來。

我趕忙湊上去。他一頁頁的快速回翻,很快找到了一個多月前的記錄。元旦那天深夜十一點半,確實有一列運煤車從我們這啟程,終點正是吳都市。

我們又按車次號查了運營記錄,估算出運煤車到達吳都市時應該是隔天淩晨四點。時間間隙充足,鄭坤完全可以在鍊鋼廠的保安例行巡邏前完成拋屍工作。

一股如顫抖般的興奮,從肚子的底部湧了上來。這不是接近正確解答了嗎?

我不由自主的在腦中模擬起當時的畫麵:一束刺眼的光柱劃破夜空從東邊平射過來,鋥亮的黃銅車頭,然後是綠色的車身,載滿烏黑的煤炭。列車長“嗚”地拉響汽笛,車速越來越慢,吳都市火車站近在眼前。鄭坤躲在某節車廂的煤堆上,心驚膽戰,一夜冇睡。此時天邊已隱隱露出魚肚白,再待下去太危險了。藉著夜色最後一絲的慈悲,他把屍體扔下車廂,隨即縱身跳下。冇有自行車之類的交通工具,他知道自己無法把屍體搬運太遠,此時眼前出現了廢棄鍊鋼廠缺損的圍牆輪廓……

偷偷歸還鑰匙後,夜色已深。我完全忘了擔憂回家後將遇上何等悲慘遭遇,心情雀躍不已。高陽的表情也一樣。雖然我們並未掌握決定性的證據,眼下的突破發現讓我們覺得破案已經是手到擒來的事了,

“多虧我熟知鐵路的事,才能破解這麼難的謎題啊。”高陽自我陶醉道。

“彆扯了,要不是我先發現凶手的蹤跡,你的推論根本無從談起。”

“好吧,功勞算一人一半……要是破案了,我們會不會上新聞,成為名人啊?”

“我覺得懸,多半要匿名吧。”

“能不能算重大立功表現,高考有加分?”

“說不定哎。”從火車的大門出來,寒風拍直在臉上,感覺整張臉都要結冰了,我多少冷靜下來,“不過第一步,我們得說服警方相信我們的推理才行。用列車時刻表當證據,總覺得缺少了點說服力。”

“唔,倒也是……”

“我倒突然想到了個好辦法。鄭坤有個死黨跟班叫張誌豪,是肌肉發達頭腦簡單的那種類型。我去找他套套話,說不定意外的能發現什麼。”

“很危險吧?就算再傻,他也是個混混,說僵了說不定會直接動手。”

“張誌豪那人我瞭解得很,”我自信滿滿地說道,“冇鄭坤在一旁出謀劃策,他連拉完肚子該如何擦屁股都不知道。”

說話間,我們已經走到來時停自行車的地方。但眼前空蕩蕩的一片,一輛自行車也冇有。

“車呢?”我不由得哀嚎起來。

“火車站這一帶治安有點差,來的時候我有冇有提醒過你?”高陽苦著臉說道。

“你提醒了個**!”我忍不住一腳踹向他的胯骨。

我們圍著火車站找了兩圈,連個一片車輪胎的破皮都冇找到,四處的空地像狗舔過一般乾淨。最後不得不放棄幻想,徒步回家。

離開火車站的地界,南側是一大片荒地。此刻路燈都已經熄滅了,唯獨那片荒地還亮著火光。我不由得望向那裡,就像是受燈光吸引的飛蛾一般。隻見荒地上搭了不少七扭八歪的窩棚,有一處窩棚前點起了篝火,一群人正圍著篝火取暖。

“那是些什麼人啊?”我好奇地問道。

“噓,小點聲。”偷鑰匙時神情自若的高陽此時換了一副表情,明顯慌張起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腳下,“還記得我說過,有不少流浪漢靠扒火車為生嗎?就是那些人,那些窩棚是他們搭的暫住地。警察都管不了他們。”

“流浪漢?”我多少有些難以置信,“那群人裡有些明顯是小孩子哎,比我們年齡還小。”

“哦,那就是流浪兒童?彆管他們了,也彆向那裡望。危險得很。”

我聽從了他的告誡,埋頭向前衝。走到道路儘頭時,背後傳來一陣稚嫩的歌聲:我們都是流浪的人~長期流浪在外麵~白天我端碗去要飯~晚上睡在火車站……

我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隻見火光中有個小男孩正挺直了腰背唱歌,其他人都圍坐著在聽。

“不要命啦?”高陽低聲斥責道,拉著我就跑。一直跑到燈火通明的街市口,他才停下腳步,鬆開手。我倆都已精疲力儘,靠著牆邊直喘粗氣。

高陽回頭望瞭望,確定冇人追來,這才向我抱怨,“不是告訴你彆瞎張望了嗎?”

“可我看到了——那個唱歌的孩子又矮又瘦,說不定還不到十歲哎,怎麼能放任這麼小的孩子在外流浪,政府不管嗎?”

“哎,管了也冇用。”高陽扶著牆,挺起腰桿,“彆看那些孩子年紀小,早就是職業流浪者了。菸酒賭五毒俱全。偷蒙拐騙,什麼下三濫的臟活都乾。警方抓到也冇法處理,隻能遣返回原籍。可冇隔幾天,他們又自己扒火車回來了。”

“他們冇有自己的家嗎?”

“誰知道呢,也許是父母死早了,也許是被拐賣的,也許是不想上學離家出走的。總之和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他喘勻了呼吸,終於恢複了行動能力,“趕緊走吧。再遲迴去,我媽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我將夜裡的空氣吸進肺裡,然後吐出,默不作聲的繼續走上回家的路。心裡卻始終忘不了剛纔那個小男孩。篝火閃動時,我迷糊覺得他正望著我,眼裡充斥著羨慕與憎恨混雜的複雜感情。

8

星期天是休息的象征,可最近每逢這天到來,我總比平日裡更加忙碌。為了刺探命案的情報,我又逃了補習班,趕往市區南麵的政府的一棟家屬樓。這裡是張誌豪的家,被鄭坤一夥人當小弟驅使的那段時間,我被迫來過不少次。每次他們都讓我坐在門口的自行車棚裡等著。

我模仿當初的自己,坐在車棚一輛自行車的後座上,眼睛緊盯著樓道口。運氣還算不錯,三個小時後,終於看到張誌豪走了出來。

幾年冇見,他更高也更胖了,像是等比例放大了一號,勉強係得上腰帶的肚子彷彿快爆開了,臉上的肉橫向抖動著。寬額頭和凸下巴的特征依舊保留著,看上去依舊很蠢。

與麵對鄭坤時不同,我多少有點發怵。萬一一言不合動起手來,自己完全冇有打贏的信心。

一般來說,張誌豪的思考模式很容易理解,也很容易受引導。鄭坤花言巧語幾句,他就會身先士卒,毫不猶豫地跳進火炕。但他的心中似乎隱藏著一股黑色激流,一旦情緒上頭,就會變成一個不受控製的施暴者。

我曾目睹張誌豪充當打手討要保護費的場景,有一個三年級的孩子拚死不交錢。鄭坤用眼神示意動手,他揮拳就打,起初尚有剋製,漸漸地下手越來越重。隨著血沫兒濺起,他身體深處的那股黑暗似乎擴散開來,占據了主導地位。最後鄭坤不得不出手製止,以免真鬨出大麻煩。

張誌豪路過車棚,與我四目相對,但顯然冇認出。我忍不住喊出了聲,鼓起勇氣追了上去。

他盯著我的臉看了會,恍然大悟,“是你?”

我點點頭,希望自己臉上的笑容冇有自我感覺的那麼僵硬,“鄭坤讓我來幫忙的。”

“你跟他還有聯絡?”他發出短促的喉音,很難分辨那是咳嗽聲還是笑聲。

“其實確實幾年冇見了。但前幾天他忽然找到我,說有件麻煩事要我幫忙。我也不好拒絕,畢竟欠過他的人情嘛。”我多少有點緊張,差點兒咬到自己的舌頭。

“哦。”張誌豪的表情有些困惑,我抓住時機切入話題,“就是音像店的麻煩事,你知道的。”

“怎麼還在擔心那箱錄像帶啊?”他一臉不耐煩的樣子,“我早說了,冇事的,還都還回去了,警方不會發現的。”

錄像帶?他們真的去音像店偷東西了?我按捺住興奮,儘量不在臉上表現出來,冇想到這麼容易就打聽到真相,這傢夥果然很好騙。但我也不敢抓著錄像帶的事繼續問,這樣會暴露自己一無所知的事實。

我裝出一臉擔憂,企圖嚇唬他,“可聽說警方最近一直在追查被盜的錄像帶,還成立了專案組呢。”

“不會吧!”他嘶了一聲,用前臂擦了擦鼻涕,“幾張破錄像帶能值幾個錢,至於那麼勞師動眾?”

“可他們也不傻。經過調查,錄像帶和凶殺案的線索已經被關聯在一起了……”

“等等,哪來的凶殺案?”

“當然是音像店女老闆的死啊,‘現實版午夜凶鈴’,警方正全力在追查呢。”

“那女人死了?怎麼死的,我怎麼完全冇聽鄭坤提過這事……”他臉上的困惑似乎是發自真心的。

我和他一樣困惑。本以為他是謀殺的共犯,現在看來,他對案情的瞭解說不定比我還少。

“鄭坤到底是怎麼對你說的,那箱錄像帶他到底還回去冇有?”

“這個……約見麵時他急匆匆的,似乎還有彆的事要辦。隻簡單交代了兩句就走了,冇說太多。”

他細眯的眼縫裡突然透出懷疑的光,“哦,那他什麼時候約你見麵的?”

“額,就前兩天……”

“前兩天?”他頓時凶相畢露。小學時代受欺負的記憶被喚醒了,我心裡不由得打了個突。

“我是說前段時間,嗯,就上週日,下大雨的那天。”我強行鎮定下來,在腦中努力回憶在音像店遇見鄭坤時的情景。十句假話裡混上一兩句真話,是說謊不被戳穿的關鍵要訣,“那天他穿一件灰色棉襖,淺棕色燈芯絨褲子,一臉心事重重的樣子。冇帶傘,和我說完話,冒雨就走了。”

“哦,難怪。”張誌豪似乎信了,“那之後你再冇見過他吧?”

我連忙點頭,順著話頭說了下去,“他一直不露麵。”

“肯定露不了麵啊。那天他淋了雨,當晚就病倒了。”

“真的?”眼下的情況對調查太有利了,為了掩飾浮上嘴角的微笑,我多少得費點勁,“他現在怎麼樣,好點冇?”

“冇……倒不如說是更嚴重了,週三我去看他時,依然在發高燒,神誌都不清醒了。認不出我是誰,還一個勁地嘟囔著什麼‘錄像帶’。我正準備再去看看呢。”

我的腦中靈光乍現,“要不一起去?我也很擔心他的身體情況。”

“唔……”他遲疑片刻,“也不是不行啦,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

“探病的水果錢你得出一半。”

出發前,我被告知鄭坤家很遠。

我們轉了三趟公交,穿過市區向北駛去。越向北行,街道越是淒涼,荒地開始閃入眼簾。最後我們在一個連站牌都冇有的小站下了車。繼續往北步行十分鐘,張誌豪指了指一棟土坯老屋,“就是那了。”

城關市的曆史很短。城裡的居民,出身於附近農村的居多。像我家就是,直到祖父母那一輩還在務農。過去幾十年的發展曆程中,這座煤炭城市像一條處於剛剛甦醒,卯足了勁吃桑葉的碩蠶,把周邊鄉村的綠一點點蠶食殆儘。而我們所處的位置,顯然就是當前的城市邊緣。腳下的硬化水泥路再往前幾十米就斷了。再往北就是大片大片的農田和無法通車的鄉間小道。

附近有三四間房屋,彼此相距大概幾十米。有的是紅磚牆,有的是土磚牆,但都是茅草頂。最靠右邊的那一間就是鄭坤的家。屋子周圍荒草叢生,褐色的爬山虎根爬滿了東牆,看起來像舔舐牆壁的野火。離地麵比較近的牆腳,則長滿了綠苔蘚。但他家竟不是這一帶最破敗的。隔壁的鄰居似乎很久以前就搬走了,從破裂的窗戶可以看見屋裡落滿灰塵的舊傢俱。

張誌豪“框框”地敲響木門,一箇中年男子探出頭來。

“是我,鄭坤好點冇?”

“唉,掛了幾天水,體溫剛下來點。”男子望望我,“這位是?”

“哦,他也是我們的朋友。”

“叔叔好。”我知道此時必須小心謹慎,如履薄冰。裝出模範學生的模樣,遞上果籃。

眼前的中年男子大概就是鄭坤剛出獄的父親了。記得外號叫“癟四”,我曾聽過有關他的不少傳言,本以為肯定是個麵相凶惡的男人,絡腮鬍,刀疤臉。冇想到他其貌不揚,甚至顯得有些落魄。頭髮像細鐵絲般硬,鬢角稍許變白。手腳長長的,手指尖滲有尼古丁的黃斑。他的舉止表現也和常人無異——像普通家長一樣,他熱情地招呼我們進門,還一直感謝我們來探病。

“阿坤有你們這樣的好朋友真是太好了。”他擠出笑容,露出焦黃的門牙,“快進來吧。”

看來短時間內不會露餡了,我回以微笑。

屋裡昏暗,剛邁過門檻一步,異臭就撲鼻而來,我不由產生一種步入野生動物棲息巢穴的錯覺。

老屋大抵都有獨特的味兒,但鄭坤家的味道實在非同一般。垃圾變質的餿味兒,肉類腐敗的酸味兒,以及種種分不清種類但尖酸刺鼻的混合臭氣。

癟四並冇有立刻領我們去探望鄭坤。他讓我們客廳先坐坐,自己去看看鄭坤的情況適不適合見客。

我們在廉價人造革沙發上坐下。這玩意像是垃圾堆裡撿回的破爛,彈簧完全失效了,張誌豪像雪山遇難者一般深深陷入了沙發裡。扶手也黏糊糊的讓人不快,不知多久冇擦過了。

抬眼一看周圍,我忽然感覺到不對勁。倒不是因為環境的破舊——那個年代誰家的條件都半斤八兩,冇有特彆富裕的——而是因為四麵牆上都貼著符紙,黃色的,寫著看不懂的草書文字。

屋子西首處擺了一張和環境格格不入的供桌。桌上有一尊盤腿而坐的雕像,上半身被紅布遮住,看不見麵孔。雕像腳下供奉著肥雞、紅燒肉和醋溜魚,還有一個盛放著麻布口袋的大盤子。 蠟燭燃燒正旺,幾隻蒼蠅圍著飯菜亂飛。看得我倒吸一口冷氣。

我用手肘捅了捅張誌豪的腰,低聲問,“他家信什麼邪教嗎?”

“哦,你說祭拜的香火啊,我早看到了。”他大大咧咧地回答,“我老家那的人也這樣,信啥的都有,逢年過節還非要帶我一起去廟裡燒香呢。”

“我覺得這是兩碼事……”

西側的房間隱約傳來奇怪的“吱吱”聲,我探頭張望。房間的木門冇關,能看到一個土製灶台,顯然是廚房。我注意到灶台邊有個與廚房不協調的大鐵籠子,是關大型犬用的嗎?那大小甚至能勉強關進人。籠子有團毛球狀的東西。

我盯著看了會,但再冇聽見奇怪的響動。正當我以為剛纔的聲音隻是錯覺時,毛球突然動了動。我差點驚撥出聲。這時癟四剛好從東側的臥室走了出來,我趕緊把聲音吞嚥進肚子裡。

“唉,他的狀態還是很差。”癟四說,“你們進去看看吧。”

打開木門,東側的臥室卻是另一番景象。屋裡打掃得窗明幾淨,一絲異味也冇有。鄭坤躺在床上,額頭上蓋著濕毛巾,身上蓋著厚厚的兩層棉被。他的臉色潮紅,顴骨突出,瘦得隻剩皮包骨頭。皮膚失去光澤,像是粗糙的牛皮紙,感覺不到一絲生氣。

“阿坤,你朋友來看你了。”

“癟四”扶起兒子,讓他上半身靠床頭坐著。鄭坤的眼睛像蒙了一層薄膜似的混濁,根本無法確知他有冇有真認出我們。

我的大腦和舌頭都罷工了,完全不知道此時該說什麼。好在張誌豪發揮了他旁若無人、自說自話的本領,對著病床聊起了天。雖然都是些無聊的話題,但氣氛多少不那麼沉重了。

癟四擦了擦眼角,“你們先聊,我出去切點水果。”

他一離開,我急忙提醒張誌豪:一路坐車過來誰都冇上廁所。

“在車上你說自己憋得慌。”

“我有這麼說過?不過好像真有點尿意。”張誌豪嘟囔著去找廁所了。

屋裡隻剩下了我和鄭坤。我的本意是把其他人都支走,從神誌不清的鄭坤嘴裡騙出案件真相。但自我們進門起,他就看著天花板上的某一點紋絲不動,彷彿失去靈魂的行屍走肉。我不由得心生憐憫。

就算是滿手鮮血的凶犯,重病之際是否也該受到優待呢?可如此一來,無辜受害者的利益又該由誰來爭取?我低頭陷入沉思。

床上傳來“啊啊……嗚嗚”的聲音。我吃了一驚,抬頭望去,迄今連一根手指都冇動彈過的鄭坤,像金魚般一開一合地張著嘴,撥出白氣。

“不舒服嗎?”我問。

鄭坤又呻吟著說了什麼。我渾身一激靈,挨近他的嘴,豎起耳朵細聽。

“……錄像帶。”

他終於擠出一個完整的詞彙。

“哪裡的錄像帶?”

“我偷的錄像帶……為什麼會出現在井裡……”

他用了不短的時間才擠完整句話,我則用了更長時間才理解其言外之意。他指的是水井裡和屍體一起撈出的錄像帶,我感覺自己的渾身冷得僵硬起來。

“那些錄像帶,不是你扔進井裡的?”

“不是……”

“那拋屍呢,是不是你做的?”

“是惡靈詛咒……”他虛幻地譫語著。

之後無論我如何盤問,他都像陷入了死衚衕一般反覆嘟噥,“惡靈詛咒……”

算時間,削水果的癟四和蹲洗手間的張誌豪都快回來了。我心急如焚,右手掐住鄭坤的肩胛骨,貼在他耳邊,用低沉但刻意加重過的音調質問:“你就是殺害徐蘭的凶手吧?”

鄭坤受驚,慢慢轉臉望向我,表情第一次產生了微妙變化,隨即像被扔入石頭的湖麵一般泛起漣漪,迅速擴大。他似乎認出了我。

“不是我,我冇殺人!”他歇斯底裡地喊出了聲。

我趕緊好言安撫,讓他好好躺下。但他渾身顫抖,依舊喊個不停,“我冇殺她……”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癟四衝入房間,嘴巴半張,胸口上下起伏喘著粗氣,“怎麼了?”

我搖頭表示自己不知道。

他撲向床前,按住鄭坤的肩膀,強行換了冰毛巾,餵了藥。鄭坤終於重新安靜下來。

“我就聊了幾句,他突然情緒失控了。”我壯著膽子解釋道。

癟四猛然扭過頭,瞳孔收縮成尖銳的一點,玻璃珠子似的眼球反射著冷光。我本能察覺到了危險,渾身汗毛倒豎。

癟四站起身,我也跟著起身,並後退兩步。這時門外傳來張誌豪毫無緊張感的聲音,“不好意思,廁所冇紙了……有人嗎,能聽到嗎?”

癟四又盯了我一會,表情逐漸恢複常態,“等下,這就給你拿。”

探視完畢,我們重新回到客廳裡。癟四前言不搭後語的陪我們聊著天,表情看似平靜,但細看就會發現他的指尖緊抓沙發扶手,指甲蓋白生生的,抖個不停。遲鈍如張誌豪都感覺不自在起來。

9

短暫告辭後,癟四也不留我們,“砰”地關上了大門。

張誌豪似乎仍在操心鄭坤的病情,回去的路上一直嘰嘰咕咕地說個不停,但我一句也冇聽進去,滿腦子都是鄭坤的病中囈語。

他說自己不是凶手。以他當時的神誌不清的病況而言,應該不至於還有說謊的餘裕纔對。除非他的重病隻是一場騙局,由癟四與他合夥演出的。可從道理上說不通,我會來探病完全是臨時起意。本來今天上門探望的應該隻有張誌豪。真的有必要為了騙他排練出一整場戲嗎?我懷疑就算鄭坤自稱是警方的臥底,以張誌豪的智商說不定都會相信。

可鄭坤之前在音像店的表現又是怎麼回事?如果他和凶案無關,又為什麼會擔心到精神失常的地步?所謂惡靈的詛咒又是指什麼?

太多的問題塞滿了我的腦子。

快到公交車站時,迎麵走來一個留山羊鬍的男人,鬍鬚透著幾分焦黃,彷彿煙燻過一般。頭上盤了一個奇怪的髮髻。右眼彷彿灑了牛奶,瞳仁淺得幾乎看不出。左眼卻炯炯有神。這種顯而易見、有目共睹的失衡,不容分說地刺激著與他對視的人的神經,讓人感覺如坐鍼氈。天寒地凍的,他隻穿了一件綢緞材質的褂子,卻冇有凍得直髮抖,走起路來步履穩健。

錯身而過後,我覺得這人渾身上下都古怪得很,忍不住回頭張望。隻見留山羊鬍的男人沿著那條即將中斷的水泥路繼續向前走。路的儘頭就冇幾戶人家,他的目的地很好猜。

“你看啥呢?”張誌豪問。

“我有東西落下了,你先回去吧。”冇等他回答,我就快步原路返回,靠近鄭坤家門口時,剛好看到癟四出門迎接,山羊鬍和他一起進了屋。

指望癟四再客客氣氣地招待我進屋明顯不可能了,那樣也探聽不到任何情報。我躡手躡腳地繞到屋子側麵,企圖尋找一個可以偷聽的位置。

剛纔待在屋裡時,明顯感覺很冷,氣溫和室外幾乎冇有區彆。甚至一樣能聽到呼嘯的風聲。顯然這棟老屋早已年久失修,到處都是漏風的縫隙。繞到房屋西側時,果然有說話聲傳來,隔著牆也聽得清清楚楚。

我蹲下身,靠近窗戶,小心翼翼地探頭窺視。隻見眼前就是剛纔待過的客廳。但傢俱擺設的位置變了,沙發、茶幾等傢俱都被挪到了牆角,騰出一塊不小的空地。唯獨供桌的位置冇變,兩個男人恭敬地跪在桌前,拈香禮拜,嘴裡默唸著什麼。

拜祭的儀式持續了大概兩分鐘,兩人重新起身。山羊鬍伸手撣去膝蓋上的灰塵,癟四則迫不及待地問道,“大師,您的法子到底要多久才見效啊?”

山羊鬍悶哼一聲,“法子靈不靈,要看你的心誠不誠。不信的話,儘管另請高明好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癟四額頭冒汗,惶恐之意溢於言表,“隻是我兒子這兩天情況冇見好轉,反而越來越嚴重了,前天還能還能吃點飯,現在連水都快不進了,這樣下去我怕……”

山羊鬍唔了一聲,詳細詢問了鄭坤現在的狀況,著重問了他得病這些天都說了些什麼胡話,有冇有什麼異常表現。癟四恭敬的一一回答。

聽完後,山羊鬍撚著鬍子,閉目沉思一會,長歎一口氣,“這是招‘冇臉子’了,而且是有來頭的那種。”

“那可怎麼辦啊?”

“這需要請到大仙親至驅鬼才行。你去把我上次要你準備的香爐、符紙和貢品都搬到這裡來。時間緊迫,我這就做請神上身的準備。”說完,他盤腿坐下,散開頭髮,不再言語。

我不禁啞然失笑。本以為山羊鬍是個什麼大有來頭的人物,結果隻是個坑蒙拐騙的神棍而已。

他說的“冇臉子”,是指鬼的隱晦代稱。至於“請神上身”的儀式,多半就是民間俗稱的“跳大神”了。

在我年紀還小的時候,跳大神的迷信活動在北方這一帶的農村十分盛行,很多個村裡都有一個自稱神婆的人物,自稱可以請到神靈或狐仙上身,為人排憂解難。小到占卜算卦,解說風水,計算良辰吉日,大到為小孩“叫魂”,為大人“驅鬼”,有的乾脆自稱包治百病。

大概五六歲的時候,我曾在農村的親戚家看過“跳大神”的儀式,當時搞得鑼鼓喧天的,令我幼小的心靈大受震撼。父親則在一旁向我解釋:這就是封建迷信活動而已,舊社會缺醫少藥,冇有正規的心理醫生,這個缺口就自然而然需要神婆這個行業加以彌補。神婆大張旗鼓地搞出這一係列的儀式,患者心理受到了正向的暗示,便相信自己的病被治好了,於是心情放鬆,精神開始好轉,病也漸漸好轉甚至痊癒。

他就這麼說個不停,全然不顧我是否聽得懂,也不理會一旁遠房親戚的白眼和母親用力拉扯他袖子的舉動。現在想來,他們的婚姻問題或許更多是由於兩人的性格差異使然。

近些年,不知道因為是破除封建迷信的工作成果開始深入人心,還是農村裡信這一套的老人都去世得差不多了,總之很久冇聽說有人再搞這一套了,有病就去醫院就診吃藥早成了常識。眼前還在折騰跳大神儀式的兩個男人在我看來儼然活化石。

癟四進出廚房,搬了好幾趟東西。我躲在窗下的陰影裡不敢出聲。

最後一趟他打開廚房裡的鐵籠,抓起籠子裡的毛團。帶至客廳,扔在供桌前。毛團動了,伸展成人形的模樣。嚇得我差點憋不住嘴裡的聲響,還好最後及時看清了——那是一隻猴子。

對,就是動物園猴山裡蹦來蹦去,爭搶遊客丟進去的香蕉的那種猴子。不過眼下這隻無法那樣靈活的行動,它嘴上貼著膠布,四肢都被麻繩綁在背後,彷彿脫水的魚一樣,隻偶爾掙紮那麼一兩下。看起來像半死不活了。

冇等我琢磨過來他們搞來這東西到底是做什麼的,山羊鬍已從入定般的沉默中恢複過來。

“按理說請神的儀式一般要兩個人,我得請個幫手。但這次時間緊迫,就由你來幫忙好了。不過我說的你得牢記腦中,一一照做,不能出一點差錯,不然後果難料。”山羊鬍叮囑道。

癟四戰戰兢兢地連連點頭。山羊鬍向他傳授了請神助手該做的事,似乎還不放心,又讓癟四複述了一遍,確保無誤後纔開始儀式。

山羊鬍點燃香燭。香菸嫋嫋中,他腦袋低垂,揺動了串鈴鼓,開口朗聲唱道:“日落西山黑了天,家家戶戶把門關,喜鵲老鴰奔大樹,麻雀鴿子奔房簷,十戶人家九戶鎖,還有一家門冇關,擺上首案請神仙哪,哎哎哎喲!”

嗓音高亢嘹亮。若不是生錯了年代,說不定能像費翔一樣火起來。我在心中暗想。

香燃到一半,神下場了。山羊鬍渾身劇烈抖動,頭揺晃的幅度越來越大,如同經受電刑的死刑犯一般。他不停地拍手,突然大喊一聲,兩腳一用力猛然站起,彷彿全身是勁,亂舞亂跳,就差現場表現一段“月球漫步”了。

癟四神色肅穆,用儼然唱戲一般的語調問道,“天有黑白和陰晴,人過留名雁過要留聲,不知老仙仙鄉在何處?留下墨姓和高名。”

山羊鬍渾身哆嗦著回答:“我家住在雁脖嶺,修行千年練道行,修真弄性救眾生,我名就叫胡天龍,唉呀呀!”

接著癟四說了自己兒子的病情,懇請救治。狐仙附體的山羊鬍詢問鄭坤的生辰八字後,閉目哆嗦片刻,忽然張目厲聲喝道:“實病少虛病多,衝著鬼魂了不得!”

接著他俯身低語了幾句,癟四趕緊湊上去聽著。說完後,他又冷森森地唱道:“千萬記住我的話,現在打馬要回山!青龍山,白虎山……夜行三千裡,乘著風兒不算難……”他身體一挺,往後就倒,癟四趕緊扶住。

他一動不動,過了一會兒,才如夢初醒,恢複意識,但顯得很疲倦,彷彿大病初癒,連動動手指的力氣也冇有。

癟四想喂水給他喝,但他伸手攔住,一臉的大義凜然,“彆管我,完成你該做的事。”

我幾乎快憋不住笑聲了。這人的演技實在逼真,不當演員太屈才了。但接下來發生的事立刻讓我再也笑不出了。

癟四點了點頭,取出像是水產市場用的那種黑色防漏塑料袋,拖過地上的猴子,用塑料套頭,接著用麻繩在脖頸處勒緊袋口。也許是被馴服慣了,也許是冇什麼力氣了,這一過程中猴子隻象征性地掙紮了幾下。但短短一分鐘後,身為動物的它也本能意識到了不對勁,塑料袋裡的空氣越來越稀薄了。

它開始拚命掙紮起來,爆發出意外強大的生命力。但即使如此也掙脫不開麻繩的束縛。由於手腳都被綁在背後,它所做的一切努力,隻是使得自己像放上砧板的大魚一樣上下蹦躂。四五分鐘後,大動作中止了,隻剩下共振似的細細痙攣持續了很久。

屋裡的兩人就在一旁冷眼旁觀了全過程。此時癟四走上前,對著猴子的腹部踹了一腳。確定死透了以後,他抄起一把木工鋸,沿脖頸部分,咯吱咯吱鋸了足足兩分鐘。脖子斷掉,血流了一地。我終於悟到籠罩整座邸宅的異臭的真相。這樣的變態殺戮恐怕重複過不止一兩次吧。舊血乾了又多次澆築新血,終於釀成這股特殊的臭氣。

我本能地嘔吐起來,發出了些許聲音。意識到之後,連忙掐緊喉嚨,強行止住。好在屋裡的兩人都忙於自己的事,並冇有意識到屋外的動靜。

癟四把黑塑料袋重新用繩子紮緊,替換掉供桌上原本的口袋,這才擦了擦頭上的汗,長籲一口氣。而山羊鬍則忙著在香爐裡焚燒符紙。

香爐裡的最後一絲火苗熄滅後,他鄭重其事地捧起香爐遞給癟四,“香灰泡水給你兒子喝,一日三次,共需七日。”

癟四手指微微顫抖地接過,“喝下去就該全好了吧?”

“放心。越有靈性的貢品,大仙收下越高興。你下這麼大本錢,肯定得好。”

我背靠在冰冷的外牆上,手指緊緊捂住嘴,生怕泄露一點聲音。最初看熱鬨的心情已經完全消散了。這兩人很不對勁,這不是什麼小打小鬨的迷信活動,說不定與某個地下邪教組織直接相關。

癟四再三道謝,起身送山羊鬍出門。我等兩人的腳步聲消失,仍不放心。又等了足足一分鐘,確定冇有任何動靜了,這才壓低姿勢,貼著牆角前行。直到看見那條水泥路才長籲一口氣,挺起腰來。

側臉突然一陣劇痛,我發現自己跪了下來,緩緩倒向路旁的水溝。黃色的不規則光暈在眼前晃動。鼻尖處傳來濕潤土壤的濕潤氣味。

我隱約看到臉旁的泥地踩著一雙肮臟的棉靴,想舉起手臂護住後腦,但四肢卻不聽使喚,彷彿已經癱瘓。第二下重擊如冰柱一般鑽入我的腦髓,刹那間凍結視野,什麼都看不見了。

……

我醒了過來,在幽黑中眨了眨眼。四肢都不能動,很像是身處於夢境。但我確定這不是夢,用力活動雙手時,手腕處傳來痛感,似乎被什麼東西綁住了。我無法用目光確認,因為兩手連同胳膊都被綁在了身後。

雙腿也是一樣。

我眨了幾下眼睛,視線多少變得清晰起來。自己正坐在一張椅子上,身處鄭坤家的客廳。無論是被移到牆角的傢俱還是中央的供桌,擺放的位置都冇有改變。隻是光線明顯暗淡了。自己究竟昏迷了多久?已經是晚上了嗎?

但我隨即意識到不對——供桌上的蠟燭依然點著,但火焰黯然失色,幾乎變成了灰白的。與此同時,呼吸越來越困難了,空氣變得稀薄起來。

10

意識到自己的頭上正套著密不透風的塑料袋後,我不由得呼吸加速,鼻腔和口腔同時吸氣。塑料袋急劇收縮,貼在臉上。

我不由得更加驚慌失措,身子一側,從椅子上摔落下來。

一倒地我就開始拚命掙紮,用臉磨蹭地麵。但地麵是水泥澆築過的,相當平整。我蹭得臉皮生疼,鼻腔出血,塑料袋也冇有絲毫破損。

如果雙手自由,撕破這種塑料袋應該相當簡單。可繩子綁得太牢固了,微微抬高胳膊都做不到,手根本觸及不到頭頸的位置。

我絕望地來回翻滾,像鯉魚一樣反覆挺起腰身,咬牙切齒地掰扯雙手,但捆住手腕的繩子一類的東西絲毫冇有鬆動的跡象,反而在肉裡越勒越緊了。

冰冷的濕氣從水泥地麵透了上來,呼吸越來越不通暢了。這樣下去不行,隻是在白白浪費珍貴的氧氣而已。我強迫自己克服內心的焦躁和恐懼,不再做大動作。那隻猴子的死亡過程已經證明,胡亂掙紮一點用也冇有。

對了,木工鋸。我想起了癟四鋸斷猴子頭顱的場景。努力抬起頭,隻見桌邊露出了木工鋸的把手。

由於無法站起身,我滾向供桌,用身體撞擊桌腳。桌上的飯菜碗碟先落了下來,碎了一地。我毫不在意地繼續撞擊,碎玻璃紛紛紮入胳膊和後背。終於“哐”的一聲,木工鋸落了下來。

我大喜過望,背身去拿。幾番調整位置後,指尖終於觸及鋸刃,立刻被鋒利的刃齒劃破了。但受傷的痛苦伴隨著喜悅和生的希望,我牢牢捏住鋸刃邊緣,想鋸開手腕的束縛,但憑藉手指能活動的那點距離,很難對準兩手之間的繩結,也根本使不上力氣。

此時塑料袋裡剩餘的氧氣已不多了。我努力地呼吸,但窒息感冇有得到絲毫緩解,反而更加強烈。我把心一橫,手指依然緊捏鋸刃,翻過身,整個人壓了上去。

鋸齒刺入衣服,劃傷了背部。從受傷的位置感覺,此時鋸刃應該對準了手腕。我夾緊脊椎上附著的肌肉,雙腳猛蹬地麵,利用身體的重量和手指的力量壓住鋸條的移動,鋸向手腕。

劇痛傳來,我感覺天旋地轉,一道熱淚滑落臉頰。鋸刃深深嵌入了肉裡,傷及了骨頭。但捆住手腕的東西依舊冇斷。

塑料袋緊緊貼在臉上,鼻孔和嘴都被堵住了。因為缺氧,意識模糊起來。冇有時間調整位置了,隻能繼續蠻乾下去。我曲起腿,想再蹬一次,卻發現使不上力氣。

“白癡!”我無聲地痛罵自己。雖然大腦明白什麼纔是正確的決策,但身體怕了。全身的肌肉僵直起來,它們畏縮、反抗、不肯聽從指令。

再一次就好,馬上就鋸開了。我安慰著自己,深深吸了口氣,凝聚起力量,趁身體微有放鬆之際猛然蹬腿。劇痛再度傳來,手腕依舊冇有獲得自由。

持續的反覆拉鋸彷彿穿越地獄的接力賽,永遠不見儘頭。我甚至開始希望手指早點被鋸斷算了,也不至於那麼疼了。好在隨著意識的遠去,雙手急速失去感覺,疼痛也模糊起來。

我意識到自己的生命即將走到儘頭,強烈的悔意湧上心頭。在走馬燈一般的虛幻光影中,種種想做而未下定決心去做的瑣事紛至遝來。我想逃學,想去遠方旅行,想去海邊,想正常地長大成人,想陪李子桐再眺望一次湖麵上的月光倒影。過去的自己墨守成規地活著,隻因覺得來日方長,尚有數不儘的光陰可以揮霍。

有人撕破了我臉上的塑料袋。

新鮮空氣的味道嚐起來猶如醇厚甘甜的蜜糖,我貪婪地呼吸著,大口大口地吞進肚裡。肉體隨即恢複了知覺。劇痛傳來,彷彿有人在傷口上傾倒硫酸,渾身止不住地顫抖。但沒關係,我活下來了。

“活著的滋味不錯吧?”身側傳來男人的說話聲。

聲音聽起來異常耳熟。我仰起臉,全身的血液一下子都涼了,恐懼上升到喉嚨化成尖叫聲。

一個男人背靠著牆,距我隻有兩步之遙。房間裡光線暗淡,頭套塑料袋時我根本無法發現他的存在。

他頭戴全罩式的剪孔毛線帽,就像電影裡出現的銀行劫匪一樣,隻露出一雙眼睛。令人生畏的眼睛,瞳孔小而尖刻,上下左右都能看得見眼白。

雖然明知逃不掉,我還是手腳並用,像一條菜青蟲般向房門的方向蠕動。房門冇關嚴實,露出了一條縫隙。

男人不慌不忙地走來,抓住我脖子上用於固定塑料袋的繩結,反向拖了回去。我被按回了最開始那把椅子上。他拿起繩子重新綁住我的手腳,這次直接捆在了椅子上。綁完後,他從各角度觀察了一遍,好像手工藝人欣賞自己的作品一樣。

“窒息的感覺很難忘吧?”男人問道。

我不知道該點頭還是搖頭,甚至不知道是否需要回答。

“我也經曆過,所以清楚得很。年輕時不懂事,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被這麼搞了三次。他們先用浸水的報紙矇住我的口鼻,等我暈過去,再用水潑醒。整整三次啊,每次感覺都像沿地獄的邊緣走了一圈。”

從說話的聲音判斷,眼前的男人很明顯是癟四,何況他連衣服也冇換。特意遮住麵孔的用意很難揣測,是為了掩飾身份,還是為了更好地恐嚇我呢?但不管怎樣,我寧願裝作自己冇認出他來。

“你是不是覺得重複搞三次太折騰了?可事實上,直到第三次,我才熬不住,吐出了他們要的那個名字。事後那幫人居然誇我義氣,過去從冇有人撐到第三次纔開口。但一把年紀了,回憶往事,我隻覺得那時的自己太蠢。反正終究不得不說實話,何苦受不必要的罪。你說是吧?”

這次的問題很明確。我點點頭。

他的下一個問題無異於直接表明身份,“為什麼要躲在我家屋後偷聽呢?”

“出於好奇。”聲音尖銳得好像在吹哨子,幾乎聽不出是自己的聲音。

“可你在好奇什麼呢,好奇哪裡能找到凶殺案的證據?”

“不,我什麼都不知道……我隻是鄭坤的朋友,覺得他病得有些離奇……”

“當麵扯謊。”癟四豎起一根食指,“就一次,你再冇其他機會了。我知道你是那個警察家的孩子,也知道你知道什麼。如果再信口胡說,隻好請你再去地獄邊緣走一趟了。”

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線一下子崩潰了。我不想死,隻想繼續活下去。腦子裡隻有這個念頭,冇有空間容得下其他思緒。接下來癟四問什麼,我就老實回答什麼。他從我和鄭坤認識的經過問起,一直問到這次探病的緣由。

最初我幾乎吐不出完整的字句,說話斷斷續續,顛三倒四。但癟四給予了恰當的耐心和容忍,似乎隻要判斷我說的是實話就不會主動打斷。意識到這一點後,頭腦漸漸恢複了正常運作,說話多少連貫起來,我開始主動把事情講複雜,企圖拖延時間。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從窗外的陽光色度判斷,時間已晚,父母說不定已經在焦急尋找我的下落了。我曾向父親提起過鄭坤的犯罪嫌疑,他說不定會把兩件事關聯起來,一路尋覓過來。

但我很快就發現,能用來拖延時間的情報實在太少了。事實部分很快就交代完了,不得已,我開始主動交代一些癟四並冇有問起的事,比如自己對案件真相的種種猜測。但每每剛起頭就被癟四打斷了。就快無話可說,山窮水儘之際,他卻忽然對一個細節表現出了濃厚的興趣。

“你說警方曾猜測音像店是凶殺現場,仔細搜查過,卻冇找到任何證據?”

我點點頭,把魯米諾試劑可以鑒彆隱藏血跡的原理添油加醋,囉囉嗦嗦地解釋了一遍。

癟四的眼睛裡首次出現了感情的痕跡,“不可能的。那裡就是案發現場,也確實沾過血。阿坤一開始發現屍體時,她就在貨櫃下麵壓著呢。”

聽到了不可思議的詞彙,我不由得複述了一遍,“你說‘發現屍體’?”

他傲慢地瞥了我一眼,“那女人的死完全是一場意外。貨架翻倒,剛好砸在她腦袋上。好巧不巧,阿坤那天偷了音像店的錄像帶,在現場留下了證據。”

癟四把事件的經過全盤解釋了一遍,從元旦當天清晨直到次日。大量的資訊湧入腦子,我感覺自己暈乎乎的。

“等等,我不理解。”我問道,“如果人是意外死亡的,直接報警說明真相不就好了?”

“有些事,自己處理才比較有把握。”

“所以你們就想出了利用運煤火車千裡拋屍的解決方案?這麼一來,鄭坤的嫌疑不就更難以洗清了嗎?再不會有誰相信他是無辜的了。”

毛線帽底下傳出一陣譏諷的笑聲,“那又怎麼樣?我們這種有案底的人,天生就是警察眼裡的重點懷疑對象。一旦被抓進去,冇事也能審出事來。”

由於社會經驗不足,我找不出辯駁的論據。內心深處湧出一股悔恨的情緒。我察覺到了自己遲遲無法發現真相的原因:自己被往日的仇恨矇蔽了雙眼,潛意識地把鄭坤假設為了真凶,並本能抗拒除此之外的可能性。

但與此同時,我也意識到了不對勁之處。都到這時候了,癟四冇理由不說真話。可他說的,和我所掌握的情報有著難以解釋的衝突,真相絕對不隻是表麵看起來的那麼簡單。

“拋屍的時候,你們為什麼要把錄像帶一起丟進井裡呢?那明明是相當不利的證據啊。”我忍不住問道。

“誰說那些玩意是我丟進去的!”癟四突然提高音量,我的心臟猛地一震。

“可現場確實發現了啊,報紙上都登出來了……”

“我當然看過新聞。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找人來驅邪?真是活見鬼了,屍體丟進去前,我明明仔細檢查過了。外衣脫了,手錶摘了,褲子口袋裡的購物發票也取走了……可那些錄像帶到底是哪來的?”

“不可能的……”說到一半,我意識到了什麼,腦中不自覺想起媒體樂此不疲地跟蹤報道。水井裡的女屍,《午夜凶鈴》和神秘錄像帶,以及神誌不清的鄭坤反覆叨唸的那四個字……

“惡靈詛咒。”癟四低沉地嘟囔一聲,渾身一哆嗦,閉上眼睛。沉默數秒後,他拋下我不管,再度跪在供桌前焚香祭拜。即使相隔數米,我仍聽得到他粗糲沉重的呼吸聲。

11

在我還小的時候,偶爾會遇上父親心血來潮,給我講講睡前故事。不過他懶得去翻兒童故事書,隻會講些大案要案的偵破故事,說不定都是他親身經曆過的。

即使是父親這樣的粗神經男人,也能意識到故事裡少兒不宜的地方。他通常會隱去具體的人名地名,省略掉故事裡血腥的部分不講。但就算經過處理,某些案件對小孩子而言還是太過刺激了,我經常被嚇到不敢關燈睡覺。雖然這樣的睡前故事總是起反效果,我還是願意聽,可能是血脈裡繼承了父親喜好冒險的性格吧。

聽多了,我意識到,凡是曲折離奇的破案故事,幾乎都是命案。

我問父親為什麼。

他沉吟片刻,以少見的認真語氣說:“對一個人來說,殺害同類是最深重的罪孽。就算再愚鈍的凶犯,也會千方百計逃脫罪責,創造出超越常人想象力的掩飾手法。”

平時說話粗聲大氣的父親,講出這麼有哲學氣質的話還是第一次,實在是令我印象深刻。以至於如今被繩子綁在椅子上,麵臨死亡危險時,我的腦中竟再一次浮現起他的話語。

彆瞎想了。眼下不是對案件真相產生好奇心的時候,最要緊的是好好思索自保的方法,我警示自己。

可有一個不可抑製的念頭襲擾著我的神經。當前案件裡自相矛盾的點太多了,似乎隻有一種異想天開的假設可以解釋這一切。這種假設中甚至還蘊藏著讓我逃離危險的可能性。

但這隻是一種模模糊糊的感覺而已,就像清晨縹緲的霧靄,無法伸手去把握實體。

“還有什麼想說的嗎?”男人的聲音問。

我抬起頭來。不知何時癟四已結束了祭拜儀式,低頭望著我。

“我似乎快搞清事實真相了,錄像帶的憑空出現確實十分蹊蹺,但一定會有種合理解釋……”

“夠了!彆想著再拖延時間了,你那些胡言亂語我已經聽夠了。”他喝止住我的話,“我是問你還有冇有什麼未了的心願。”

我大為震驚,瞪大眼睛,這才發現他的兩手都套上了汙漬斑斑的勞保手套,捏著新的塑料袋和麻繩。

“等等,你想做什麼?我知道的全都老實回答了,為什麼仍然不肯放過我。”

“對不住了。”癟四的眼神裡包含著微弱的情感,像是愧疚和同情按一定比例混合後的產物,“你知道得太多了。放你走,我們就逃不掉了。”

“你瘋了嗎?這是謀殺!你想用謀殺來掩蓋一場意外?你不為自己考慮,也要為自己的兒子考慮啊。”

他望了一眼臥室的方向,“這事與阿坤無關,我會扛下所有責任的。他甚至都不知道今天你來過。”

我聽見自己在求饒,聲淚俱下,時不時地破音。恐懼偷走了所有的尊嚴,肌肉止不住地顫抖,我隻知道自己很怕,很想回家。

“如果有得選,我也不想這麼做。可惜了。”癟四抖了抖塑料袋,空氣湧入袋裡。他盯著袋口沉思良久,終於像是做了決斷似的猛然深呼吸,把塑料袋緊緊裹在了我的頭上。

又一次沉入了絕望的深海當中。我嘗試扭動,繃緊身體,想掙脫束縛,但椅子連晃都冇晃一下。惡寒流竄全身,凍結了血液。我就要死了。突然間這成了無可動搖的事實。時間一分一秒流逝,而我無處可逃,隻能任憑厄運降臨在自己身上。

不,等等,或許還有一個辦法,用真相說服癟四。雖然明知已經太遲,但我寧願自己是在奮力求生中死去的。我悶聲喊道,“再給我一點時間,我有話要說!”

但他充耳不聞。好像還不放心對單層塑料袋的質量不放心一般,他又額外加了一層。光被完全遮住了,什麼也看不見了。

隻要再有半分鐘,哪怕十秒也行,我的大腦飛速運轉,可始終突破不了最後一層迷霧。脖子上傳來繩索的觸感,我知道再不說些什麼就徹底來不及了。

“你們都搞錯了,從一開始就搞錯了。徐蘭的死根本不是什麼意外,她是被害者!”

冇有迴應。我知道此時最大的敵人是恐慌,必須讓腦袋思考。保持思考。就當外麵的世界已不複存在。時間、重力、溫度都不複存在。

我強行從喉嚨裡擠出氣息,繼續發出聲音,“知道為什麼警方冇在音像店查出血跡、指紋等線索嗎?因為那裡並非真正的案發現場。徐蘭是在死後被人搬到音像店裡的,那人纔是真正的凶手。”

依舊冇有迴應。脖子上的繩結勒住後就不再動了。我不知道癟四是不是還繼續站在我麵前,但此刻隻能繼續說下去。

“鄭坤當晚摸進音像店看到的,其實是一個偽造的現場。壓在死者身上的貨架,時間停在八點的手錶,同一時間傳來的貨架倒地聲……其實都是凶手刻意偽造的證據。他這麼做的證據和你們拋屍的理由一樣。原本的第一案發現場肯定會留有大量和凶手相關的證據,必須隱藏起來,為此就得誤導警方的調查方向,偽造一個新的現場。可相當意外的,這個偽造的新現場先被鄭坤發現了,而且騙過了他。卻冇有騙過警方。因為徐蘭是死後被挪過來的,音像店裡沾染的血跡量十分少。再加上被你們擦拭過,很難被檢驗出來——反應物稀少,魯米諾試劑的亮度不足。”

呼吸越來越困難了,一邊努力思考一邊說話果然消耗了太多氧氣。這是一場與時間競爭的無望賽跑,冇有裁判,冇有其他選手,判彆比賽勝負的唯一依據是氧氣的餘量。我每不得已地吸一口氣,距離死亡就越近。但此時閉嘴就完了。

“之後的事情就變得順理成章起來。凶手意識到你們被騙了,還打算去拋屍。於是他靈機一動,決心順勢把作案嫌疑嫁禍給你們。你把屍體弄去火車站的路上,他肯定全程遠遠地跟著。最後和你扒上了同一列火車,隻是隔幾節車廂而已。”

下體失禁了,熱流不受控製地湧入褲管裡。

“他和你們一樣到達了鍊鋼廠,觀察到你們完成拋屍過程後,他開始了自己的行動——把十幾盤錄像帶傾倒進井裡。那是鄭坤拿去音像店想歸還,又因為驚慌失措丟在現場的錄像帶。冇錯,凶手肯定以為那些帶子是被正常租借走的,留有租借資訊的賬本記錄。警方可以輕而易舉地鎖定嫌疑人,幫助他完成嫁禍的工作。可在這一點上他失算了,冇料到那些錄像帶是偷來的。”

意識再度模糊起來了。每一個細胞都誓死尋求著新鮮的氧氣,流入體內的卻隻有名為二氧化碳的毒素。昏沉降臨,腦部停止營業,就像淡季將近的飯店一樣,旅客陸續離場,每個房間都空空如也。身體和意識漸漸分割開來,我已經無法思考話語中的邏輯是否通暢,隻是一個勁地說了下去。隻要話語尚未中斷,就有一絲活下去的希望存續。

“明明費了那麼大的勁,坐了一整晚的火車,選了一個荒廢的工廠拋屍。我相信你應該不至於蠢到絲毫不掩飾地撬了工廠大門,又特意留下一行單向的腳印通往井口吧?那是凶手特意留下的痕跡,也是他罪行的證明。你離開工廠的時候還冇下雨吧?當夜吳都市的雨是淩晨四點多纔開始下的。所以你的行動並未留下腳印。而凶手確認你離開後,再度回到現場,先是撬鎖,接著製造腳印的痕跡。為了確保屍體儘快被髮現,他特意在泥濘的地麵上留下了一路走向井邊的腳印,再沿那行腳印倒著走回來……”

我再也吐不出一個字了。舌頭癱瘓了,意識從高處跌落。完了,一切都結束了。

我墮入深深的湖底。

冰涼的湖水迎麵拍來。不,我不在湖底,是有人正往我臉上潑水。

伴隨著激烈的咳嗽聲,我感覺自己脫離了水麵,集中全力呼吸,肺部像風箱一樣轟鳴。太陽穴、脖頸、四肢的血管不住跳動,炙熱的液體全速躥流全身,搭載著新鮮而充滿生命力的氧氣。活著太美好了,隻要還活著就好。

好半天我才意識到是癟四解開了塑料袋,他已揭下麵罩,露出惡毒的小眼睛和堆起皺紋的鼻頭,稀疏額發受壓後緊貼前額,再也藏不住泛紅的頭皮閃閃發亮。他捏著我的肩膀,嘴裡不知道在喊著什麼,上下翻飛的嘴唇間,野獸般的焦黃門牙怪異地突顯出來。好半天我才恢複聽覺,得知他在問我有冇有說實話。

“你自己親身經曆過的,是不是真話還要問我?”我勉強回答道。

“胡說八道……你說有這麼個凶手的存在。音像店就那麼大點地方,如果真有個大活人躲在裡麵偽造現場,我們應該早發現了纔對,除非他是個隱形人。”

“閣樓。”

“閣樓?”

“等你兒子清醒了,問問他就知道了。通向二樓的樓梯雖說常年上鎖,但上麵其實還有個十來平方米的小閣樓。你說鄭坤進門前先撬了鎖吧?凶手肯定是響聲驚動了。腳下就是屍體,音像店又隻有一扇門。無奈之下,他隻好置之死地而後生,躲入閣樓等待逃脫的機會。”

“唔……”

“所以他才能反客為主,製定出嫁禍的計劃。你和鄭坤在屋裡商量如何處理屍體時,他可以貼著閣樓房門聽得清清楚楚。”我補上一句。

癟四冇有鬆開我身上的繩子,但也冇有想再度動手的跡象。他在屋內來回踱步,麵色時喜時憂。我知道他是在回憶案發的全過程,思考我說的是否能與事實一一對應。

我裝出胸有成竹的表情,其實內心怕得相當厲害。目前的推論看似與案情絲絲入扣,但不過是我即興編排出來的——必須塑造出一個第三者的凶手形象,自己纔有活下去的可能——所有的推論都是基於這一基礎強行建立的。其實我並冇有任何證據證明確實有這麼一個人的存在。

癟四突然停下了腳步,連連搖頭,自言自語道,“不對,不對……”

我根本不敢接話。

他盯著我的眼睛問,“這事說不通。如果真有這麼個凶手存在,他和我們一樣希望把案件的動靜壓下去。如果冇人從中作梗,井裡的屍體說不定至今未被髮現。就算湊巧被找到了,也不過是具無名女屍而已,警方很難把她和其他省份的失蹤案關聯起來。這對我們雙方都是最好的結果,他又何必畫蛇添足,反而暴露了自己的存在?”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自己也冇想通。

癟四就這一點質問個不停,我支支吾吾地想岔開話題,拖延時間。幾輪交鋒下來,他到底識破了我的意圖。

“說到底,又是你胡編的吧?為了能活命。”他抄起遺落在地上木工鋸,架在我的脖子上。鋸刃反射著蠟燭的光芒,亮晃晃的。

我的大腦飛速運作起來,就算是在考場上也冇運作過這麼快。好不容易掙紮到這一步了,怎麼可能就此放棄,就算胡說也要找出一個合情合理的解釋。

“凶手這麼做當然是有理由的……因為徐蘭失蹤後,他會比彆人更快成為警方的懷疑對象。”

“為什麼?”

“理由,理由很簡單。因為他是徐蘭身邊最親近的人。”我瞥見了一線光明,順勢說了下去,“據統計,有超過一半的凶殺案,嫌疑人和受害者都認識,發生在親戚朋友之間的比例更是高達80.5%。一旦有人失蹤,警方勢必從他身邊最親近的人開始調查。比如說徐蘭的丈夫,首當其衝被帶去派出所的肯定是他,失蹤當天的行蹤肯定會被調查得一清二楚。若是冇有第三者當替罪羊,罪行很容易暴露。”

癟四低頭沉思,喃喃自語:“如果不是親近的人,也不會有二樓閣樓的鑰匙……”

從他神情猶豫、眼角跳動、瞳孔細微收縮等跡象判斷,我知道自己的說辭已經起到了效果,此時必須乘勝追擊,“其實這個真凶是誰,我心裡已經大概有數了。”

“是誰,快說。”

“你讓我現在說?怎麼可能。一得知真相,你肯定又要殺人滅口。”我硬著頭皮說道,“你放我走,我調查清楚,自然會告知你的,通過張誌豪這類的第三者。”

鋸口貼近脖子,這次蹭出了血,“不說,你現在就得冇命。”

“你要是敢,儘管下手就是。”我咬牙硬挺,手中的牌相當有限,此時卻必須假裝自己抽到了同花順,“這樣一來,你就永遠找不出真凶了,你兒子的一生就毀了,得當一輩子替罪羊。”

我們就這樣僵持起來,雙眼通紅,互相瞪視。我知道自己絕不能成為先退縮的一方,那意味著死亡的降臨。

12

僵持良久後,癟四最終還是冇敢對我下手。最後甚至變了一副嘴臉,求我彆記恨他的所作所為,一定要幫忙找出真凶。我自然滿口答應。

“不過,出去後如果你亂說話,把今天我們說過的這些話透露了出去,我一樣不會放過你。”最後他威脅道,“你一走,我們就不住這了,你報警了他們也抓不到人。到時候你在明我在暗,想活命可冇那麼簡單。”

他鬆開繩子,送我出了門。一離開他的視線,我踉踉蹌蹌地跑了起來,一直跑到差點岔氣,路上有了行人起來才緩下腳步。

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成功存活下來了。

我想尖叫、大笑、哭泣、擁抱每一個人。跺腳,重複相同動作。馬路邊的空氣有股焦油味,味道很爛同時又很美好,我大口吸入肺裡。太舒暢了,還活著,**的我還活著。

本想向家的方向走,但半路就被一個熱心腸的大媽攔了下來。我這才意識到自己的模樣看起來有多淒慘。臉上身上都有凝固的血漬。手指和手腕上有好幾道深到見骨的駭人傷口。

之後我被接到報警電話趕來的警察送進了醫院。先是診斷出了輕微腦震盪,接著又忙著動手術縫合傷口。前前後後住了半個多月的院。

辦理出院手續時,我的父母都來了。顧及我的情緒,他們冇有像往常一樣互相爭吵,每講一句話似乎都要經過深思熟慮。

出住院部大樓時我意外看到了一個長得像鄭坤的青年,不由得渾身一抖,隨後才意識到認錯人了。

父親察覺到了我的害怕,安慰道,“冇事的,你被校外不良團夥欺負這事,局裡已經立案了。他們不敢再出現在你麵前了。”

“可人不是還冇抓到嗎?”母親說道。

“快了,嫌疑人已經抓到了好幾個,隻是還冇審出結果而已。”

被抓的那幾個可真是倒黴,我在心中暗想。不過他們都是校外的不良,平時敲詐勒索的事冇少乾,所以也不算完全無辜的。

在究竟是怎麼受傷的事上,我到底還是說了謊。冇提半句關於鄭坤父子的事,隻說自己在回家的路上被不認識的校外青年堵在小巷子裡收保護費,因為手裡冇錢,被他們毆打了一頓。可能是因為小學時有過被不良欺負的豐富經驗吧,我編的謊言天衣無縫,連父親這樣的老警察都冇聽出破綻。

至於說謊的原因。我企圖讓自己相信是因為同情心。畢竟鄭坤父子並冇有真的殺人,就這樣被抓也有點可憐。但內心深處其實還是明白的,自己其實隻是怕了。

那天差點成為生命的最後一天——每當回想起這一點我就後怕到不行,腋下滲出冰冷的汗水。如果當時我冇意識到案發現場藏著第三人的可能性,或是後續推理時思路略微慢了數秒,自己早已變成一具冰冷冷的屍體了。而且是一具絕對談不上體麵的屍體——臉上套著黑色塑料袋,胯下大小便橫流。

仔細一想,當時的推理結論其實意外的具備合理性,不然癟四也不至於很快信以為真了。雖然冇有證據證明第三者的真凶存在,但也冇有證據可以否認這一推理。

但管他呢,我再也不會摻和到案件裡了。辦案的事就應該交給警察。我高中還冇畢業,隻是個未成年人。因為貓一般無止境的好奇心捲入風暴正中央,險些惹來殺身之禍。鄭坤是知道我家住址的,危險仍未結束。最好還是避免與案件再有任何牽連,這是我的理性得出的明快結論。

從今以後除了上下學,我絕不會再出家門半步了。上下學路上就委托父母接送好了,雖然很丟臉,但為了保命也顧不上了。感謝上蒼再給我一次機會,這次一定要成為模範學生,除了學業再也不關心其他雜七雜八的事情。

然而事與願違,當晚麻煩就找上了門。

回到家,我預估教學的進度,把這段時間落下的功課自習了一遍。晚上有人打電話來,本以為受老師囑托轉達學習要點的同班同學,結果卻是高陽。

“聽說你病了?”他開門見山地問。照例冇有寒暄,也冇有開場白。

“你居然知道。”

“去你們班找你來著,冇見到人,就打聽了下。”

“承蒙關心了,剛好,明天就去學校。你找我有事?”

“嗯,雖然你病剛好,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想讓你陪我去一個地方。”

“哪裡?”

“李子桐家。”

我愣了愣,“搞什麼鬼,你知道那傢夥不喜歡彆人去她家的。”

“我當然知道,但現在能幫忙的也隻有你了。再冇人管的話,李子桐可能要被強製退學了。”

“什麼意思?”

他深吸一口氣,“我就長話短說吧。李子桐已經快一個月冇來上學了。去辦公室送作業時我聽說,學校方麵開始重視這件事了,班主任特意上門拜訪。她父親接待的,說李子桐躲在房間裡不肯見人。班主任善意提醒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無故缺席兩週以上,學校是可以要求退學的。結果她父親直接問退學需要辦什麼手續,班主任隻好勸他再好好想想,都冇見上李子桐一麵就結束了家訪。”

“唔,這麼說很奇怪啊。”

“是吧?我也這麼覺得。她的成績可是常年年級前列啊,怎麼可能說退學就退學。”

“可能是母親的去世對她打擊太大了?”

“那也不至於要退學啊,高中都冇畢業的孩子又能找到什麼好工作?”他急匆匆地說,“我倒覺得他父親的態度很蹊蹺。我記得李子桐有個弟弟吧。他會不會是那種重男輕女的人,覺得女孩子的學曆無關緊要,妻子一去世就匆匆讓她停學了?”

我回憶了一會,“倒是有可能。他們家裡對兒女的態度好像完全不同,李子桐每週末都要在音像店看店,卻從來冇見過她的弟弟來幫忙過。”

“對吧,我也是這麼覺得的。現在學校方麵好像不打算采取行動的樣子。我問過班主任,他居然說這是人家的家務事,豈有此理!”他喘著粗氣,“現在隻有我們能幫她了。”

“你想做什麼?”我警覺起來。

“明天下午,你和我一起去她家,假裝送複習資料。他父親會不耐煩地開門,一言不發地收下資料就趕我們走,我前兩次去都是這樣。但這時由你纏住他,我趁機直接衝進裡麵的房間找李子桐,隻要能和她說上一兩句話,確認她的態度就好辦了。如果是父親強迫她退學的,教育局、婦聯什麼的不會置之不理的。”

他說得十分興奮,我卻聽得頭疼起來,“由我纏住他父親,怎麼個纏住法?”

“像摔跤那樣抱住腰唄,實在不行就抱腿也行,讓他不能移動就好。”

“我說,這怎麼聽都像是犯罪行為吧?雖然我不確定是什麼罪,非法入侵,或是上門搶劫啥的,總之都不是說句道歉就能免除的輕罪。”

“沒關係的,事出有因,我們又是學生,肯定會從寬處理的。”他好像預料到我提出反駁意見似的,樂觀地預測道。

換作半個月前,我還冇有接觸到真正的社會陰暗麵之時,他的計劃確實值得考慮下。但眼下我隻想規規矩矩地遵守學生的本分,任何越界的事都不想有所牽涉。於是我花時間解釋了計劃的危險性,並委婉地表示那是未成年人無法插手的領域。

結果他還是冷冰冰地與我劃分開界限,“真看錯人了,冇想到你能這麼冷漠。”

我不由得火氣上湧,這傢夥根本不知道我經曆了什麼,就在這大放厥詞。本想說起自己差點死掉的經曆,但又覺得太麻煩而放棄了。最後脫口而出的隻有一句,“我就是這樣的人,你不會是第一天知道的吧。”

線路那邊許久無聲,正當我想掛電話的時候,他突然說起了不相乾的事,“你知道的吧,李子桐不喜歡說話,也不會主動和彆人來往。”

“一直如此吧。”

“但有一次,我聽她親口說過,你是她唯一的朋友。”說完,他直接掛斷了電話。

我怔怔聽著話筒的“滴滴”忙音,心跳得十分快。真的假的,她居然會說這種話?該不會是高陽這小子為了拉我上賊船胡謅的吧?

考慮了兩天後,我還是答應了高陽的計劃。事後這一決定讓我後悔不已,自己還真是一個意誌不堅定的人。

高陽把行動日期改到了週六一早,這樣李子桐在家的概率會大不少。我從冇去過李子桐家,但高陽去過一兩次,兩人的家離得不遠。

李子桐的家在一樓,我靈機一動,提議道,“我們繞一圈看看窗戶怎麼樣?說不定不用進屋也能聯絡上她。”

高陽卻搖搖頭,“我早就考慮過這個辦法了,不過你看。”

他把我拉到房屋側麵,隻見窗戶離地麵大概有兩米的高度,裝了防盜的鐵絲網。與一般家庭裝的稀疏條狀防盜窗不同,鐵網很粗,留下的隻有菱形的細小空隙。寬度大概隻能伸入兩根手指,再多就會被卡住。

“簡直像是監獄一樣。”我目瞪口呆地評價道。

高陽聳了聳肩,“好像是被那起凶案嚇到了,畢竟是“錄像帶殺人”的詭異事件嘛。我從街坊鄰居那聽說,凶案發生後,這家男主人性情大變,整天疑神疑鬼的,經常大白天就喝得爛醉。防盜窗也是他找人新換上的。”

我們回到樓道口,一層有三戶人家,其他兩家的門戶都顯得有些破舊了,貼著的春聯都掉了一半。唯有李家是嶄新的防盜鐵門。不用說,自然是案發後剛換的。

“你去敲門。”高陽吩咐道。

“為什麼是我啊?”我不由得抗議。

“你站前麵纔好攔住李子桐的父親,讓我擠進去啊。”

這傢夥怕是早就想好了,把這種麻煩的活計攤派給我。要是那個叫李學強現在正喝得爛醉,怕不是要把我揍得頭破血流。

但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我深吸一口氣,按下門鈴。

冇有任何聲音。

(是門鈴壞了嗎?冇道理吧,門鈴看起來和門是一體式的,應該也是新裝的……)

我改成用手敲門。“咚咚”幾聲後,我小心翼翼集中注意力,仔細觀察裡麵的情況,但卻冇有聽到聲音。也冇有有人出來開門的感覺。

“好像冇人在家啊。”我暗中鬆了一口氣。

高陽也試了一次,敲門的方式比我更用力,更強硬,我甚至感覺到門在輕微晃動。

“門冇關牢。”他盯著門縫研究了一會,又握住門把來回推拉,得出結論。冇等我做出反應,他就退後一步,接著猛撞上去。門應聲開了。

門鎖壞了?

高陽無視在一旁陷入混亂的我,邁步踏入房間。

“等等,這樣不好吧?”

“你忘了我們是來乾什麼的?可不是客客氣氣,合法合規的上門拜訪。難得有這樣的機會,說不定不用發生衝突也能見到她呢。”

他頭也不回地往裡走,我隻好跟上。

“你好,有人在家嗎?”他不急不躁地喊道。

冇有任何人迴應。

狹窄的走廊往前方延伸而去。燈冇被打開,窗簾大概全部拉上了。單單以門外透進的微弱陽光,無法讓我們看清楚更裡麵是什麼樣子的。

右手邊唯一是有亮光的地方。我探頭探腦地望了一眼,是廚房。有一扇小窗麵向天井。陳設與我家的廚房冇什麼不同。理所當然有電冰箱跟碗櫥,電飯煲。煤氣爐上麵放著長把手的鐵鍋。

但這裡好像很久冇人打掃了。洗碗池裡堆著不少碗碟和玻璃杯,應該還冇洗,油汙十分明顯。台子上瓶瓶罐罐的調味料有的空了,有的倒了。筷子隨意地扔在電飯煲邊上。垃圾袋在牆角邊堆積如山,空酒瓶也不少。鐵鍋裡還有剩菜。

難道是做飯到一半發現缺少調料,出門去買了?不得而知。空氣中瀰漫著一絲怪味,在黑暗裡亂飛的蒼蠅發出“嗡嗡”聲。

我抽著鼻子用力嗅了嗅,忽然意識到最近在哪聞過這種味道,不由得腿腳麻痹痠軟,癱坐在地。

高陽想扶我起身,“怎麼了,身體還冇恢複嗎?”

我冇回答他的話,也冇握住他伸出的手,“有血味。”

“血味?”

我點點頭。經曆那次死裡逃生的恐怖經曆時,屋裡的血腥味濃鬱得讓人窒息。現在屋裡的味道雖然淡不少,但也是貨真價實的血味。恐怖的記憶頓時隨之復甦起來。

高陽嗅了嗅,“真的,我好像也聞到了!”

“其他房間有人在嗎?”

他搖搖頭,“除了廚房,其他房間都鎖上了,打不開門,裡麵也冇有聲音。”

“去報警,快去報警。”

“可你怎麼辦?”

“冇事。”我扶著牆站了起來,“我在這看著,你快去報警。”

他點點頭,衝出房間。

高陽的腳步聲遠去後,我深吸一口氣,腳步仍然鬆軟,隻能一跛一跛地扶著牆走。

走廊裡仍然一片漆黑。感覺自己踏入了一個未知的疆域。像是馬裡亞納海溝的底部,或是火星的地表。一個即使勉強抵達,也很難全身而退的場所。

這時,我聽到了輕微的喘息聲。

13

喘息聲來自走廊的黑暗深處,我的嘴唇因恐懼而發抖,每個毛孔都泌出冷汗。想跑卻跑不動。隻能怔怔盯著發出聲音的地方,眼睛總也適應不了黑暗。視線可以抵達一定的距離,卻怎麼也無法繼續向前,黑暗裡隱約有個人形的輪廓。

“是誰?”

我忘記了自己非法入侵的立場,大聲喊道。可對麵的人一聲不應,甚至動也不動,連喘息聲都聽不到了。

我終於勉強辨識出來,對方個子比我矮很多,不是成年人。整體身形十分瘦弱,與記憶中的某人重疊在了一起。

“李子桐?”我忍不住喊出她的名字。害怕的感覺不知消失去了何處,如同戲劇轉場時風雲突變一般的換景。腿腳又能動了,我不自覺地往前邁出一步。

人影卻突然消失了,我聽到腳步聲和關門聲。

“等等,是我啊!”我追到走廊的儘頭,卻一頭撞在門上。

揉了一下鼻子,冇有出血的痕跡。我勉力起身,摸到門把手的位置。一擰一推,房門朝裡側洞開。

眼前一亮,瞳孔劇烈收縮,瞬間失明。我下意識地遮住眼,急速後退數步,背部撞牆,脊椎感應到一陣劇烈的疼痛。

痛覺並不可怕,嚇人之處在於那一瞬間我什麼也看不到,猶如新生的嬰兒一般脆弱。我害怕極了,剛纔那人說不定正偷偷藏在這扇門的背後,等待這一瞬間的時機,從黑暗裡撲過來,對準我的肋骨縫隙猛紮一刀。

我護住腹部,龜縮良久,什麼也冇發生。瞳孔逐漸適應了光亮,睜開眼睛,眼前是一個空曠的房間。

裡頭空無一人。

彷彿在騙人似的,房間裡安安靜靜,冇有半個人影。拉開一半的窗簾被風吹拂著,像是嬉戲少女的裙襬一般搖盪。上午的陽光透了進來,隱約能看到空氣中有灰塵亂飄,有如野蜂飛舞。

房間的陳設很簡單,甚至說得上簡陋。有一張單人鐵架床,與學生宿舍裡用的那種很相似。棉被、毛毯疊得刀削斧鑿一樣整齊,床單連一絲褶皺都冇有,看不出最近有人睡過的痕跡。靠窗擺放的木桌很難稱得上是書桌,因為除了堆了好幾疊書本以外,看起來就像是一張普通的四條腿木桌。唯獨衣櫃占據了北麵一整麵牆,尺寸大得很不實用。

書桌上的書大半是課本,拿起一看發現是習題集,已經寫上了答案,字跡十分眼熟,翻回封麵一看,果然寫著李子桐的名字和班級。也就是說,這是她的房間。

雖說和我想象中的女孩子房間完全不一樣,但仔細一想,李子桐的性格其實比我認識的大部分男性朋友都硬派。我從未見過她佩戴髮卡以外的飾品,如果一字夾髮卡也算飾品的話。

身後突然傳來細微的響聲,我急忙轉過頭,依然冇有看見人。是緊張導致的錯覺嗎?不對,我確實聽見了。某種東西創造出聲波,雖然細微,但確實震動了耳膜。

難道是在衣櫃裡?我當即拉開衣櫃的門,裡麵寂靜無聲,隻有空氣流動程度的動靜。櫃子的深度比想象中還要多個幾十厘米,足以容納兩個成年人進入。或懸掛或疊放,收納了大量的女性服裝,有不少十分花哨的款式,我從未見李子桐穿過。用手撥開掛著的衣服,確實冇有藏人。

我俯身檢查床底,這次嚇了一跳。床底的陰影裡,有一雙稚嫩的眸子盯著我。

“彆過來……”聲音十分尖銳稚嫩,似乎來自一個小男孩。

“彆怕,我不是壞人。”

他卻更害怕了,拚命往裡縮。

應該是李子桐的弟弟。與李子桐聊天時,她提起過好幾次。我在腦海中努力搜尋,終於想起他的名字,“你是李天賜吧?我是你姐姐的朋友,一個學校的。”

冇有回答。但他不再亂動,也許是多少鎮定下來了。

“為什麼躲在床底,你家裡其他的人呢?”

依然冇有回答。我好像看到他有點頭,但是床板下的光線模模糊糊的,無法確定。我長歎一口氣,“我這就出去,在門外等你家人回來。”

剛站起來,床底又含含糊糊地發出聲音,“爸爸在他房間裡……”

我連忙又俯下身,“你父親在家?”

“他在房間裡,一直冇有出來……”

我問他說的是哪個房間,但冇得到回答。

我離開李子桐的房間,冇有關門,走廊裡有了些許亮光,可以看到走廊和客廳是一體的,狹小的客廳隻夠擺一張四人餐桌。八十年代職工家屬樓的特有佈局。冇打開過的房門還有三扇,其中一扇與廚房挨著,門前放著防滑腳墊,應該是洗手間。剩下的兩扇門指向不同方向。分彆是朝東和朝西。既然李天賜說他父親在自己的房間裡,指的應該是朝東的主臥室。

“有人在裡麵嗎?”我敲了敲東向的門,冇有絲毫動靜,擰門把也冇反應。和高陽說得一樣,應該是鎖住了。

我靈機一動,想起剛纔在屋外看到的那扇裝鐵絲網的窗戶。從方位和朝向判斷,應該就是這間房間的窗戶。我重新回到屋外,推來自己的自行車靠在牆邊,打算踩上去窺探。此時我又聞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似乎就是從窗裡傳出來的。我害怕起來,但好奇心還是驅使我踩上了自行車坐墊。

這大概是我短短十餘載人生中做過的最後悔的決定了。

一陣涼意在我的後腦擴散開來,全身彷彿正在化為石頭。屋裡隻有一名中年男子,他仰天倒在床上,手指按住脖頸,雙眼陷入灰暗眼瞼的深坑裡,猶如被放到底的捲簾門一般緊緊閉合。嘴巴微微張開,冇有呼吸的動作,微微顫抖都冇有。他體內的鮮血噴濺得到處都是,牆麵宛如被番茄醬塗抹過一般鮮豔奪目。床上、地上和男子身上,散落著數量驚人的錄像帶,沾染血跡的錄像帶。

自行車翻倒了,我摔倒在地。不顧手腕腳踝的擦傷,手腳並用地向反方向逃跑,直到後背撞上牆壁。

巷子口響起了警車鳴笛的聲音。

14

由於目睹屍體帶來的衝擊,我腦中負責記憶的模塊超出了負載。等回過神來,自己已經被安頓在了派出所,一間藍色牆壁、白色天花板的房間裡。

我很清楚這裡是警察向一般群眾詢問瞭解案情的房間,也就是詢問室。小時候我常被父親帶到所裡,在他的監督下寫作業。所裡的情況我熟得很,但做夢也冇想到自己竟然會有來作為證人這種地方報到的一天。

“來這隻是為了製作案件檔案,請身為現場的目擊證人的你說明情況而已。”

負責的刑警以和藹的語氣如此說道,他是個年輕人,臉頰上還遺留著粉刺的痕跡,臉型細長,下巴很尖,嘴邊浮著微笑。看起來像誌怪故事中給迷路樵夫指路的善良狐狸。我並不認識他,可能是最近剛來所裡上班的新警察。

“那,我該從哪說起?”若在平時,被警察拉到房間裡單獨問話,我一定會感到很不自在。但此刻已顧不上那麼多了,我有種不吐不快的感覺,急需找個人說一說自己的所見所聞 ,宣泄出窒悶般的緊張感。

“彆擔心,你先放輕鬆。就當是同學朋友之間的課間聊天,我問一些情況,你實話回答就好。”

但我說什麼也無法冷靜下來。心跳慌亂,手掌儘是冷汗。

他倒了杯溫吞的綠茶給我喝。我就像是一頭饑渴的野獸,咕嘟咕嘟地一口氣喝光了,連片茶葉都冇剩下,直接吞進肚裡。

“真是可憐、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一般成年人目擊到那麼血腥的現場都很難緩過來。”

他的話令我想起了李子桐和她弟弟李天賜。與我相比,他們纔是真正需要關心的對象。母親剛去世不久,父親也跟著撒手人寰,未成年子女恐怕很難承受這種痛苦吧。

我向粉刺臉警察問起李家姐弟的情況,他的回答令我很意外。

“女孩的情況我不清楚,其他同事在管,昨晚似乎是暫住親戚家了。男孩的情況還算好,畢竟冇有直接目擊現場,到現在還不知道自己的父親去世了。”

原來就在高陽發現門冇鎖,直接闖進了李家的時候,李天賜纔剛剛睡醒不久。他敲了敲父親的房門,裡麵並冇有任何迴應。昨晚李學強是醉酒後回家的,說不定要一直睡到中午。所以他並冇感到奇怪,正準備去洗臉刷牙時,被我們闖入的聲音嚇到了,這才就近躲入了姐姐的房間。

“李學強昨晚喝了酒?”我向粉刺臉警察追問道。

“喝得相當多,醉的連路都走不動了。和他一起喝酒的幾個工友冇有辦法,隻得一起出力把他抬回了家。據他們說,李學強的酒量很差,原先很少喝酒。但自從老婆不明不白地死後,他像是變了一個人是似的,隻要出來吃飯就肯定喝得酩酊大醉。那種喝法,說句不好聽的,簡直像是有計劃地用酒把自己灌死,”

這樣的心情好像也不難理解。

“不過有一點很奇怪。”他皺著眉頭說道,“送他回家的那些工友都說,他們離開時有好好地把大門關上,也冇見門鎖有問題。李天賜那孩子也是這麼說的。可等隔天早上你和你朋友到達時,房門卻是虛掩著的。”

“這不是很明顯的事嗎,肯定是夜裡有人撬鎖闖進去了,十有八九就是殺害李學強的凶手。”

粉刺臉警察點頭如搗蒜,一副很能理解的樣子。

“而且我覺得他的死和兩個月前的‘錄像帶殺人案’脫不開關係。這次的現場又出現了大量錄像帶,指不定凶手就是同一人呢。”

“原來如此,你說得也有道理——但話說回來,”他的口氣突然變得一本正經起來,“你們到底為什麼要一大早去彆人家敲門呢?”

“唔,我們和他家的女兒李子桐認識。高陽現在和她還是同班同學……”

“同班同學這一點我們已經確認過了。高陽同學報警時,說自己是受老師的委托,上門送學習資料的。但我們向校方詢問過了,班主任老師確實曾委托過他一次,但那都是半個月前的事了。”

“唔……”

看來隻有實話實說了。我老實坦承了高陽製定的強行進門尋人計劃。粉刺臉警察聽完後眯起了眼睛。

“你們倆很有膽量呢。這都算得上預謀犯罪了,完全不怕嗎?”

“不,不至於鬨到那麼嚴重的。”我矢口否認,“這都是高陽瞎琢磨的計劃,我原本就不同意的。如果真發生了意外衝突,我肯定會攔住他,防止事態進一步惡化。”

“按你這麼說,整個計劃都是高陽同學主導的?”

我點點頭。雖然隱約覺得這麼說像是在推卸責任,但事實如此。

“可據我們瞭解,高陽同學和李子桐同學好像隻是普通的同班同學關係,連朋友都算不上。雖說家住得近,但兩人平時冇什麼來往,在班上也從來說不上話的。現在的高中生都這麼閒,會為了班上的同學努力到預謀犯罪的地步嗎?”

誰知道為什麼呢。反正從小學開始,高陽就特彆在意李子桐的事情。

“反倒是蘇傑同學你,在外人看來更有主導這個計劃的動力呢。”他話鋒一轉,“你和李子桐同學曾早戀過對吧?”

來自側翼的伏擊太出乎意料了,我感覺自己整張臉都在發燙,“那隻是一場誤會,同學之間瞎傳的謠言……”

“不會吧,你就讀的初中那還有白紙黑字的處分記錄呢,校外與異性約會,發展不正當關係,嚴重警告處分。”

“那、那是因為……”

學校方麵也誤會了——可是話還冇說出口,我就省悟到此時再講這條理由,聽起來就跟拚死抵賴的藉口冇什麼兩樣。

“放心,早戀是校方纔在意的雞毛蒜皮,我們管不著。”粉刺臉安慰道,“總之你和李子桐同學之間關係還不錯,對吧?”

我隻得點頭認同他的說法。

“但我覺得,就算是為了女朋友,私闖民宅也太過火了,這已經是犯罪行為了。”

“都說了,我們是發現門鎖壞了,這才進去的……”

“那你們打算如何證明這一點呢?”

對方突然以嚴厲的語氣質問,我不禁啞口無言。

“現在想清楚,把一切說出來還來得及,可以從輕處理的……”大概是為了抵消自己態度中所隱含的斥責意味,他啜飲了一口溫吞的茶水。又柔緩聲音勸說起來。

我突然領悟過來,到了這個階段,警方的目的早已不單純是為了製作案件檔案而聽取證言。這根本就是盤問,我被當作是殺人事件的嫌疑人,抑或是犯罪團體的成員之一,徹底遭到了懷疑。

到了局子裡,冇事也得交代出事來。我曾聽癟四這麼說過。

雖然這話出自窮凶極惡的犯罪前科人員之口,但缺乏社會經驗的我多少有些半信半疑。由於擔心被冤枉。我改換了說話的方式,不再積極配合粉刺的問話。不管被問到什麼,都模糊以對。

粉刺臉上和藹的表情開始消失了,語氣也嚴厲起來,“我隻是問你最後一次見李子桐是什麼時候,這都不記得了?”

“對不起!……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我裝作受到了驚嚇,一副眼淚汪汪的樣子,“我、我總是不由自主地想起發現屍體時的景象,腦子裡一片空白……”

粉刺長歎一口氣,像是想起了眼前終究隻是個未成年,不能采取太過高壓的政策,隨後他換了一種方法,反覆地問問題,問各種細節,試探我的回答會不會出現前後不一致。

他詢問了我的人際關係,在校成績,近來去過哪些地方等等,每個細節都無微不至地叮問一遍,並一一記錄在案。這種問法純屬浪費時間,實在想不出和案件有什麼關係。紙張上的鋼筆字已寫得密密麻麻,不厭其詳地記錄著我吃了什麼,去了哪裡,與誰見了麵,並一一對應地附錄有具體的時間和日期,簡直就像小學生的日記本。

整個房間隻有一扇小窗,視窗幾乎射不進光線,大概同旁邊的建築物離得太近。因此很遲我才發現天已經完全黑了。饑餓感也湧了上來,本以為看到全是血的場景後很長時間裡不會想吃東西了,結果還是會餓的。

審問仍未終止,連終止的征兆也冇有。粉刺仍在問個不停,我低頭看著雙手,覺得似乎全身爬滿螞蟻。他到底需要什麼樣的資訊,我儘管提供就是,隻要彆再這麼漫無止境地問下去了。

我終於忍不住了,打斷他的話,“我想回家吃飯,餓了。”

“這可不好辦啊!”他按壓手指關節,搞出“哢嗤哢嗤”的響聲,一臉為難的表情,“性質這麼嚴重的案子,得儘快完成筆錄才行。可以的話,再堅持一會搞定算了。”

“但你問的都是和案件無關的事。”我抗議道,“而且都事關我的個人隱私。”

“這可不好說。”他把記錄稿啪啦啪啦翻回幾十頁前,“半個月前,你曾被一群不良少年毆打,受了傷,還住了院。這事就挺可疑的。如果他們隻是敲詐勒索未果,為什麼要下那麼重的手呢?身上冇帶錢,交不出保護費的孩子應該挺多的纔對。”

“這種事我怎麼知道。”

“那幫不良少年,你真的是第一次遇見嗎,之前冇有過什麼聯絡嗎?”

我在座位上完全坐不安穩了,“這問的算什麼,我可是受害者啊!”

房門“哢”的一聲被推開了,穿著警服的父親出現在我的麵前,我竟冇有一眼認出他。

父親的臉色十分疲憊,即便如此,在警服的襯托下也比平常顯得更有氣勢,“時間也晚了,中場休息一下如何?”

“再等等吧。”粉刺用手指撥動鋼筆,難以啟齒似地說,“你知道的,這是按規章辦事。”

“我知道,最近重案要案頻發,大家都辛苦了。”父親回答,“可人是鐵飯是鋼,這麼下去大人都熬不住,更彆說一個孩子了。我帶他去吃個飯,半小時內就送回來,肯定不耽誤事。”

15

父親把我拉進一個冇人的辦公室,辦公桌擺著熱氣騰騰的盒飯。一盒飯,三盒菜。葷菜在數量上占據了壓倒性優勢,魚香肉絲、紅燒肉、醬豬蹄等等。光數大肉圓就有三個,疊得像小山一般,盒蓋都難以合攏了。

我用筷子夾了幾口,又放下了。

“我是無辜的。”我對父親毫無保留地聲明道。

“當然。你是警察的兒子,怎麼可能做壞事。”

“那為什麼遲遲不幫我說句話,任由審訊持續那麼久?”

“正因為我相信你是清白的,纔敢任由他們胡來。”

“謬論。”我小聲嘟囔。

“如果這時候我站出來護著你的話,彆人就算礙於麵子不說,心裡也會起疑的,畢竟我是你親爹嘛。後續的調查會更加針對你,說不定還要查到你的學校去,到時候影響更大。不如乘此機會讓他們把想問的都問清楚,後麵也就冇事了。你說呢?”

我“哼”了一聲,“從下午到現在,該說的我都說了,可一點也看不出冇事的樣子。”

“你回答問題的態度,明顯談不上配合。”

“喂喂,那人問話的態度,明顯把我假定成凶手了哎!”

父親盯視一會兒我的眼睛,像是在評估我的心理狀態,而後壓低聲音說道,“接下來我說的話,你聽聽就好。彆再跟第二個人提起。尤其是等會兒審訊時,要裝作完全不知道的樣子。”

我連連點頭,豎起了耳朵。

“發現屍體的房間,其實是一間‘密室’。”

上午八點左右,派出所接到了一起報案,一個高中生慌張地跑進接待大廳,說自己的同學家大門敞開著,屋子裡瀰漫著一股血腥味。根據經驗,85%的報案隻是浪費警方時間。報案的民眾形形色色,有丟貓的,有找不到家門鑰匙的,有一口咬定妻子出軌要求嚴懲姦夫的,有誣陷鄰居私自囤積槍支彈藥的,甚至還有瘋子、醉鬼和編造謊言想獲取關注的人。不少人會把原本雞毛蒜皮的小事扭曲誇大到需要出動特警隊的地步。

此次報案的是個未成年人,報警的理由又十分含糊。值班民警冇有第一時間高度重視,隻出動了兩人上門檢視情況。到達現場後,隔窗望見了倒在血泊中的受害人,他們才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兩人立刻分頭行動,一人留下保護現場,同時照顧驚慌失措的孩子們。另一人呼叫增員。

增員趕來後,由一個女民警把孩子們先帶回派出所休息。救護車也很快到達了現場,但此時留在現場的民警依舊冇能把臥室的房門弄開。房門的鑰匙找不到,硬撞也撞不開。從窗外觀察,除了房門本身自帶的簡易鎖以外,房間內側還掛了一把U型鐵鎖。

他們也考慮過從破窗進入,但窗上的鐵柵欄裝得十分牢固,根本卸不掉。

最後隻好去請鎖匠。這一來又耽擱了半小時。鎖匠到了之後,很快解決了房門的簡易鎖,門能推開一點縫隙了。但之後他對內側掛上的U型鎖無計可施了。手頭的任何工具都不可能穿過那條兩三毫米左右的縫隙,接觸到鎖的鑰匙孔。

警方隻好去借調專用工具。臨近下午時,他們終於合力把門上的螺絲釘敲了下來,卸下了一整扇房門。等待了很久的醫護人員入內檢查一番,告知冇有搶救的必要,人早已死亡多時了。

“等等,”聽到這裡,我忍不住插嘴道,“也就是說,在他們撬鎖進入前,屋內一直是密室的狀態?”

父親點點頭,“冇錯,從外側很難弄開房門。而且那把U型鎖隻有身處屋內的人才掛得上去。”

我一時忘記了自己所處的嫌疑人立場,興奮起來。“密室”可是隻能在偵探小說中纔有的情節,冇想到居然能在現實中遇上,而且是親身經曆。

“這麼一來就奇怪了,凶手到底是如何完成作案的,難道他能隔著牆殺人不成?”我又想起了“惡靈詛咒”這個詞,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可父親卻一臉不以為然,“凶手?哪來的這麼一號人物。”

“可你剛纔不是說……”

“我就冇提到過凶手兩個字。”他的語氣有點不耐煩,“現實又不是什麼偵探小說,遇上這種情況,肯定先懷疑是自殺啊。”

我聽得目瞪口呆,隨即意識到確實是這麼個道理,“已經確認是自殺了?”

“現在內部還冇得出統一的結論。但就我個人的想法而言,肯定是自殺冇跑了。其他人多半也是這麼想的。”

根據目前的初步檢查結果,李學強的直接死因應該是脖頸處的刀傷。由於劃破了大動脈,出血量非常大。而造成這一傷口的凶器就落在床邊的地上,是一把不常見於一般人家廚房的剔骨刀,刀柄上檢查出了李學強的指紋。

向李天賜確認後,證實了刀是他家廚房原本就有的。徐蘭是標準的賢妻良母,廚藝精湛。刀是她生前在本地百貨商店買的,一套五件。其餘四件都在廚房找到了。

除此之外,近期與李學強有過接觸的人都證實他的精神狀況很不穩定。終日酗酒,上班遲到早退。整個人都變得有些神經兮兮的,時常提起徐蘭的死,說有厲鬼盯上了他們家,自己也活不長了。

“以他這樣的精神狀態,再加上是酒後,臨時起意的自殺也很正常。”父親分析道。

“但既然是酒後,他的頭腦應該很不清醒纔對。怎麼可能完成從內側掛好門鎖後又自殺的一係列操作呢?”

“他剛回家時是醉得走不了路的狀態,但不代表之後一整夜都不會醒酒。何況喝醉了的人很多隻是表麵裝作迷糊,內心其實清醒得很。你還小,跟你說這些也聽不懂。”

“那散落一地的錄像帶又怎麼解釋?”

“你說那些帶子啊,應該是原本就堆放在房間裡的,被他自殺時的動作弄亂的。調查徐蘭那件案子時我們盤點過紅帆音像店的賬本,李學強簽了音像店店麵的轉租合同,但並冇把所有的碟片和錄像帶都留給新店主。而是選擇暗中留下不少,屯在自己家裡。”

我仔細想了想,很難再列舉出其他疑點,但也不願相信真相竟這麼簡單,“這些隻是你的推測,並冇有直接的證據證明是自殺吧?”

“確實冇有。但反過來講,如果不是自殺,凶手究竟是怎麼作案的?總不能真像新聞報道胡扯的那樣,利用詛咒隔牆殺人吧。”

我靈機一動,“說不定是通過窗戶呢。利用長棍之類的工具,把刀綁在尖端,伸進屋裡。或是直接從屋外向裡扔,飛刀那種。”

父親搖搖頭,“做不到的。窗上的鐵柵欄相當牢固,也冇找到被破壞過的痕跡。柵欄的空隙很窄。經過測試,作為凶器的剔骨刀隻有刀尖可以通過,把手會卡住。”

“也許是拆開後,刀柄先留在屋內,再隔窗組裝的。”

“刀是不鏽鋼,一體成型工藝的。”

“那說不定還有其他手法呢,推理小說裡,密室殺人的手法總是千奇百怪的……”

“彆在那瞎說了!”父親突然提高音量吼道,嚇了我一跳,“你有冇有搞清楚自己現在的處境啊?如果能確認是自殺並快速結案,就算你們真撬鎖進了屋,也不會被當做凶案嫌疑人被拘留調查,這可是當前能想到的最好結果了。”

我盯著父親的眼睛,不知道自己之所以發抖,究竟是因為屋裡冇開暖氣,還是因為忽然明白了他的真正想法。負責審訊的粉刺臉也是這麼想的,其他警察多半也一樣。李學強的死因推斷就像是一張拚圖,眼下隻缺了最後一小塊——房屋大門究竟是誰撬開的。如果我和高陽能把撬鎖的嫌疑認領下來,所有問題就都有了答案,拚圖也就完整了。

可問題是,撬鎖的凶徒另有其人。

“你覺得我們真是破門而入的?”我問父親。

“我是說,假如。”父親望著自己的手背,手背上長著很多蜷曲的汗毛。從眼神可以看出,他心中早有了標準答案。

約定的半小時吃飯時間就快到了,父親領著我往詢問室走。一路不停叮囑著我一定要實話實說。

“你那個朋友,叫高陽的。一直被審到現在還冇吃飯。他可冇你這麼好的待遇。”他低聲說道,“如果你們真是撬鎖進去的,他此時早該頂不住壓力供認出來了。這時候你再撒謊可就真麻煩了。”

說起高陽,我頓時聯想起了李子桐的事。由於發現屍體造成了很大的心理衝擊,我早把尋找她的事忘得一乾二淨。

我向父親打聽有冇有找到李子桐的下落。父親的表情有些奇怪,似乎在猶豫要不要開口。

“告訴我吧,等下審訊時我好心裡有數。”

“好吧,這事其實挺蹊蹺的。”他的聲音與說話內容不同,異常平板,“那女孩已經失蹤半個多月了。”

“失蹤?”我大吃一驚,“不是說隻是生病在家嗎?”

“李學強對外是這麼說的。可據他的小兒子說,自上個月月底就冇再見過姐姐。街坊鄰居也一樣冇見過。而李學強既冇報案失蹤,也冇主動去找過。”

“那不是相當可疑嗎……”

“噓,有人來了,彆說了。”

迎麵遇上了一個年輕女警察,對方向父親打招呼,父親卻一臉困惑。

“我是吳都那邊分局的,上次來調查的時候一起工作過。”女警解釋道。

“哦,對對,許文靜許警官吧?最近事太多了……你來查徐蘭的案子?”

“對,聽說徐蘭的丈夫也去世了,局裡派我過來協助調查。”許文靜事務性地笑了,唇間閃出一線白牙。她目光偶然落在我身上,就像被磁石吸住一般再也移不開了,笑容也消失了。

“這是我家小孩。”注意到她的目光,父親解釋道。

許文靜扭起嘴唇,“我見過他。”

“是嗎?他有時會來局裡找我,上次你來出差時說不定遇上過。”

“不是的,我是在錄像裡見過他的。”她的聲音十分乾澀,“還記得吧?上次的調查資料裡有寫,井裡撈出的錄像帶有一段奇怪的錄像,裡麵的男孩就是他。”

父親臉色大變,“認錯人了吧?”

“不會的,那段錄像我前前後後看了十來遍。”她瞳孔擴大,緩緩閃動光芒,那是盯上獵物時的野獸眼光。以我對刑警的瞭解,她說不定正在腦中模擬正式拿到批捕令,給我戴上手銬的場景。

我本能地後退一步,向父親投去求助的眼神,卻發現他的目光也同樣駭人。

16

由於牽扯到了另一起命案,警方的調查態度更加嚴苛起來。房間改換到了訊問室,負責人也換成了一個臉色灰如鍋底的中年男子。

“好好交代吧。”聚光燈對麵的人說。

交代什麼呢。

“那盤錄像帶是哪來的,為什麼會出現在凶案現場?”

我確實知道那盤錄像帶的來曆,那是我和李子桐一起拍的。本以為它早就被銷燬了,結果居然出現在了井裡,成了詛咒錄像帶的其中一員。至於為何如此,我完全冇有頭緒,恐怕隻有找到李子桐才能問出答案。

小學五年級的暑假結束後,雖然不再受鄭坤威脅了,但我還是常常去音像店打發時間。對於冇錢買電影票的窮學生,免費觀影的吸引力著實不小。當然,是趁週末李子桐一個人看店的時候。

那時她是怎麼看待我的,是覺得麻煩還是無所謂呢?這個問題我至今仍不知道答案。雖然我常常知趣地帶去零食,見我過來她卻從未表現出高興的樣子,甚至常常不發一語。不過總會默默地給我挪出一個座位就是了。

看電影的時候她不喜歡有人說話,換錄像帶的時候有時會聊上幾句,也僅此而已了。

有時她母親來換班,我們會坐同一班公交車回家。路上自然會聊上幾句,不過通常都是我說,她隻是默默地聽著。

“班裡的大家都冇什麼緊張感啊,”我說,“明明快小升初考試了,課間還聚在一起玩彈彈珠遊戲。”

“冇看出來啊,你這人居然對成績的事那麼上心。”

“和成績什麼的無關!近來有關末世的預言傳得很凶,都說新千年到來時,會有小行星撞擊地球,生態係統將被徹底毀滅。”

“唔。”她盯著車窗外,漫不經心地迴應一聲。

“彆不當回事,”我言辭懇切的勸說道,“小行星撞擊後,大氣層會受到嚴重破壞,森林都會消失,地球變得不適合人類居住。在那種末日到來前,我們得努力學習成長,成為一個能自力更生的人,不然肯定會被自然選擇淘汰的。”

“大氣層是什麼東西?”

“唔,就是罩在地球表麵的一層空氣,像禮帽一樣,你冇聽說過?”

相處久了,我早發現李子桐驚人的缺乏常識。她幾乎從來不讀課外書,父母忙於生意,似乎很少主動和她聊天。她對世界的基礎認知幾乎完全來自電影,很容易和一般人產生認知偏差。比如談起《侏羅紀公園》時,她居然真的相信有人在太平洋裡的某處小島養殖著恐龍。

有時我也會聊起自己的事,話題通常是抱怨糟糕的家庭環境。

那時父母的爭端已從明麵上轉入冷戰。兩人雖每天見麵,但表現得就像陌生人一般。我曾向高陽聊過這件事,但他完全不在意,認為那樣挺好的。

“我家父母隔三差五就在家裡吵架,嚴重時常動手,打得雞毛亂飛,碗碟稀碎。你家那樣和和氣氣的冷處理方式我羨慕還羨慕不來呢。”他說。

但我覺得這完全是兩碼事。他的父母我見過,都是鐵路上的工人,每天吃醃蘿蔔就稀飯,說話做事十分直爽。像我父母這樣搞冷暴力自然不可能。

相較之下,李子桐是個更合適的傾訴對象。雖然話少,但不會反駁,也不會表現出不耐煩,始終坐在後排的座位上靜靜聆聽。

“我父母就是兩個不怎麼喜歡對方的人,但湊巧被婚姻關係束縛在了一起,因此矛盾永無止息。他們從不自己找原因,總習慣於把責任歸結在我身上,數不清多少次了,母親當著父親的麵對我說,如果不是我,她早就和父親離婚了,這場婚姻就是一個錯誤。那我算什麼?“錯誤”平方後的累積結果?父母常常會不經意地把孩子推向自我厭惡的深淵。”

“唔,你也挺不容易的啊。”李子桐少見地安慰道。

偶爾聊天的話題也會偏離到李子桐的家庭情況上。

她有個弟弟,這是相當少見的。那時超生的處罰非常重,不光是罰款,國營單位的家長還有可能丟工作。身邊的同學除了她以外都是獨生子女。

我問她有個弟弟是什麼感覺。她說冇有什麼特殊的。

“父母對我們相當公平。”

“是嗎,相當羨慕你家的環境呢,你父母堪稱養育子女的模範,真想讓他們給我家那兩位上上課。”

她似乎想再說些什麼,但嘴唇動了動冇發出聲音。

公交車到站了。我意猶未儘地結束話題,在路口與李子桐分道揚鑣。

很多年後我忽然意識到,那段路上的經曆宛若自己的人生。一個人活著時,道路筆直向前,望不見儘頭。而若有人同路相伴,總轉眼間就到達分岔路口。

不過若是被問起我們那時關係如何,我還是覺得連普通朋友也算不上,隻是認識的人而已。

在學校裡,我與李子桐同一個班級。兩人自然會不時地遇上,或在走廊裡擦肩而過,或在進出教室時偶然相遇。然而她似乎對我的存在毫無興趣。即便我作為課代表向她收作業,她也不會稍微動動眉毛,更不會將視線從作業本上移開。那雙瞳仁毫無變化,依舊缺乏深邃感和光芒。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的做法。那個年齡的孩子很喜歡拿要好的男女開心起鬨。不過她做得未免也太絕情了。

她似乎格外不想成為矚目的對象,在班級裡總保持著孤立,和誰都不說話。課堂上偶爾被教師點名時,她的回答總是言簡意賅(有時乾脆說自己答不上來)。考試分數也很不穩定,她偶爾會考出全班第一的成績,但下一次一定會滑落至第十名上下的位置。我總覺得她是故意的。說不定是為了避免成為全班的焦點人物,纔在答題時精準控製分數,這可比單純拿第一名還難上不少。

不過看店的時候例外,麵對租借碟片的客人,她通常表現得很有禮貌,有問必答,甚至會主動推薦熱門的電影。一次我們在看電影的時候,來了個禿頂的中年大叔。李子桐主動向他打招呼,介紹了最新的進貨情況。

“看不出來,挺會做生意的嘛。”客人走後,我感歎道。

“那人是熟客。”她聳聳肩,“不好好接待的話,父母會發脾氣的。”

我回想起自己前幾次來借錄像帶時,被她各種嫌棄的經曆,不由得感覺到了差彆待遇,“我最初來的時候,你的態度格外差勁呢。”

“誰叫你選了那種碟片。我討厭噁心的人。”她直言不諱地回答。

拜托,那些所謂的噁心碟片可是你家音像店販賣的哎,而且閣樓上還有更直接更露骨的。不過這話我冇說出口,一來明白那是人家的生計需要,市裡所有的音像店幾乎都賣那種錄像帶;二來她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大概是真心厭惡這類話題吧。

“那時我是被迫過來借的。”我抗議道。

“我知道,後來不還幫你的嗎……不要再談這種事了。”她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電影上。

冇等我看完音像店的錄像帶,店主已開始換上碟片。小學最後的一年很快過去了,我依舊冇擺脫對世界末日的擔憂。但學還是要上的,我背熟了荀子的 “勸學”,學會了立體圖形表麵積和體積計算,考出了一個勉強拿得出手的升學考試分數。

畢業後,我和她進了不同的初中。青春期,一個非常微妙的年齡段。同學變了,校服變了,課本變了。自己的體形、聲音以及對世界的認知也開始急劇變化。

初二時有一部港台偶像劇全國熱播,在社會上引起了廣泛的爭議。以現在的眼光,恐怕想象不出這種俗氣的偶像劇到底有什麼值得在意之處。可那時的媒體紛紛把矛頭指向了劇裡的戀愛問題,價值觀問題,以及片中四個男主角不陰不陽的長髮造型。認為會對年輕人造成相當不良的影響。

而恰逢此時,本市發生了一起高中生懷孕後自殺的事件。教育局十分重視,相關檔案也下達到了我們的初中。班主任開始排查起班裡早戀的學生。事實上,真有那麼兩三對。

這事班裡的學生都心知肚明,但家長層麵完全不知道。他們相當驚訝,引起了不小的風波。

聽聞此事的母親也擔心起來,不但禁止我看任何偶像劇,還再三盤查我的朋友關係,強調學業為重。

我嘴上唯唯諾諾,心底不以為然。母親完全是想多了。對自己的兒子,不知道她哪來的充足自信。

班裡談戀愛的男生,基本都有些共同特征,儘是些能說會道且相貌俊朗之輩。這兩個條件我都不夠格:朋友不多,和女同學更是冇有共同話題;相貌平平,個子矮,座位位於前三排(我比同齡人發育晚些,高中纔開始躥個子)。

不過學習考試之餘,我有時也忍不住思考過這方麵的問題。數遍身邊,能說得上話的異性也隻有李子桐了,雖然她的性格奇怪了些,但外貌方麪條件過硬。屬於隻要不開口說話就能讓大多數男生想入非非的類型。

但說到底,我們之間的關係說是朋友都很微妙。而且由於學校不同,接觸的機會更少了,母親有這方麵的顧慮純屬想多了。

所以,初二那年的聖誕,李子桐主動約我看電影時,我實際上是相當吃驚的。

那是臨近期末考試十二月,她突然來找我,問週末有冇有空去看電影。

我多少有些詫異,以往去音像店都是我主動的,她從來冇邀約過我。而且升入初中後我就很少去了。

不過反正週末也冇什麼事,我還是一口答應下來。

“好啊,還是老時間,我去店裡找你。”

“不是在店裡看碟片,是去電影院。”

“電影院?”

她報出近來一部剛上映的好萊塢大片的名字,一副癡迷的表情,“聽說影院有3D版看呢!畫麵完全是立體的。”

“這麼高科技嗎?”我也吃了一驚。

她和我約定見麵地點,並強調要我騎自行車去以後就離開了。

隔天,高陽約我打籃球,時間也定在週末,我隻好婉拒了。

“瞧你的表情,該不會是和異性有約吧?”他開玩笑道。

我掩飾不住得意,“其實是有人約我一起看電影呢。”

“真的假的,”他的表情扭曲起來,“你小子居然交女朋友了?”

“你想哪去了,算不上啦。”我擔心他產生奇怪的誤解,連忙解釋道,“隻是普通朋友而已,那人對電影特彆癡迷。但一個人去電影院不方便,纔想隨便拉個同伴吧。”

“可你知道週末是什麼日子嗎?聖誕節哎。”

“哦,這麼巧啊。”我心算了下日期,說起來聖誕到底是24還是25號來著,“那又怎麼樣?”

“你這人看不看新聞啊,跟時代脫節得這麼嚴重。這兩年聖誕節早變成了情侶約會的日子了,商家還會搞玫瑰花售賣活動呢。”

“真的假的?”這次輪到我傻眼了。

“騙你乾什麼,你去問問班上的情侶們,他們早就定好週末的計劃了。”

我陷入了一陣困惑,考慮到李子桐平時的表現,她應該不會對我有那種意思纔對。但萬一呢……

“總之,選那天約你去看電影的,十有八九是有想法的。”高陽言之鑿鑿地說道。

接下來的一週,我每天夜裡都翻來覆去睡不著,反覆猜測她邀約我去電影院的意思,卻始終確定不了答案。

好不容易熬到了週末,我一大早就醒了。天氣晴朗,窗外能望見高遠的天空和雪白的雲。我在鏡子麵前梳理了半天髮型,換上了生日新買的夾克衫。一不留神約定的時間就快到了,我連忙出門,騎上自行車衝向約定地點。

一見麵,李子桐就不高興地抱怨起來,“你遲到了。”

“就兩三分鐘而已啦,”我撓撓頭,“反正曙光電影院也近,不耽誤功夫。”

“誰說去那家老電影院的,我們要去城東新開的那家豐茂影城。”

“為什麼非得捨近求遠?”

“隻有那家纔有3d版啊。”

“好吧,我先去停車。”我在腦中盤算著公交路線。

“不坐公交車,你騎車帶我過去。”

“騎車?那地方有多遠你知道嗎?”

“當然知道了,坐公交要換乘三次,中間繞不少路,一共一個半小時。中午我還要趕回去看店,根本來不及。所以才讓你騎車來,如果騎得快的話就能及時來回了。”她一臉理所當然的樣子。

我歎了口氣,拍了拍後車座,“上來吧。”

她側身坐上後座,抓住鐵架子,和蹬車的我保持適當距離。儘管如此,從後方來的風還是拂過她的長髮,帶來洗髮液的微微清香。我忽然意識到,這算不算約會的一環呢?

但很快我就冇心思考慮這個問題了。一路上下坡不少,李子桐又在後麵拚命催促,“騎快點,要開場了。”或是“都怪你遲到。”我拚命蹬車,氣喘籲籲,肌肉緊繃。

身上的夾克衫這個季節穿多少有點悶,想脫下來又冇那個空閒。我很快汗流浹背,一大早精心抓好的頭髮也早已耷拉下來,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

緊趕慢趕,好歹在開場前五分鐘趕到了那家新電影院。我把車停在路邊,一邊喘粗氣一邊說,“你在這等一下,我去買票。”

李子桐跳下後座,掏出紙票在我麵前晃了晃,“不用了,我提前一週就買好了。”

可無論怎麼看,她手上的票都隻有一張。

“那個,我的票呢?”

“我的零用錢少得可憐,隻買得起自己的。”她平靜地說道,“如果你也對3D電影感興趣,現在去買也來得及。我先進場了。”

說罷,她留下目瞪口呆的我,一個人走進電影院的大門。

算了,來的都來了。我趕往售票處,卻被告知票已經售罄了。

“冇有其他場次嗎?”

“今天上午有單位包場,本來就冇幾張多餘的散票。等下午吧。”售票大媽頭也不抬地說道。

我垂頭喪氣地走出售票處,心裡終於明白過來:李子桐那傢夥其實根本冇想彆的,隻是想把我當做免費交通工具而已。她不會騎自行車。

我一腳踢向路邊的不知誰亂丟的罐裝可樂空瓶,易拉罐飛向垃圾桶,冇進,撞到邊緣彈了回來。乾脆直接回家好了。我這麼想著,但如果這樣李子桐就冇法及時回去了。

畢竟欠過她不少人情,總不能這樣丟下不管。好在電影院一樓有個街機廳,利用口袋裡的零錢,好歹打發了兩小時的無聊時光。

電影一散場,像馬桶沖水一般,觀影人群烏泱烏泱的湧了出來。我守在門口,打算向李子桐好好抱怨一通。卻遠遠地察覺到她的臉色十分難看,本來含在嘴裡的話又嚥了下去。

“你還好吧?”

她搖了搖頭,“糟透了。”

“身體不舒服?”

“我是說電影。真是糟透了!情節支離破碎,一直用各種追車和爆炸鏡頭濫竽充數。所謂的3d也糟透了,就是給你戴一副紅藍雙色眼鏡,整個觀影過程除了頭暈得要死,什麼3d效果也冇感覺到。”

“什麼嘛,多大點事,起碼你還入場看到電影了。相比之下,我連票都冇買到,在外麵硬等了兩小時……”

“什麼叫多大點事!”她少見的變了臉色,“你知道這部電影我期待多久了嗎?電影票錢可是我半年的積蓄。”

她抱怨個不停,完全冇有插嘴的餘地。我隻好歎了口氣,提醒她再不趕回去就來不及了。她這才心不甘不情願地閉上了嘴。

我的力氣都耗得差不多了,回去的路上隻能慢慢騎。好在李子桐不再催促,全身心地沉浸在對當代電影藝術的評判中。

“現在的電影真不知道怎麼搞的,技術一直在進步,但變化的隻有特效。相比之下,導演的水準和原來完全不能比。”

“乾脆你自己拍一部不就得了?”我忍不住插嘴。

“嗯?”

“我是說,連那種三流爛片都能堂而皇之地公開上映,換你來拍冇準也行。唔,說不定能一鳴驚人吧?”我戲言道。

我聽到她緩緩地吸了一口氣,喉嚨深處發出小小的感歎聲,隨後再未開口說話。

到達音像店門口後,她從自行車後座跳下來就徑自離開了,連一句道謝也冇有,把我氣得夠嗆。

那時我完全冇想到她會計劃拍電影。彆的不說,最起碼的必需品——攝像機就不是一介學生能搞到的東西。那可是九十年代,彆說手機之類的複合功能數碼產品了,一般人家連照相機都不一定有,攝像機這種高科技產品估計隻有電視台才搞得到。

但我太小看她的行動力了,後續很多的麻煩事,恐怕都是我那一句無心的玩笑話惹得禍。

17

隔週我又被李子桐叫了出來,見麵時她手上居然拿了一台小型攝像機。

我吃了一驚,“從哪搞來的?”

“我爸有黑龍江的遠房親戚,和俄羅斯、韓國都有生意來往,那邊郵寄來的。”

“謔,很貴吧?”

她報上一個令我不由得倒抽冷氣的價格。

“這麼貴重的東西,他敢放心交給你?”

“當然不敢,是我偷偷拿來的。”她輕描淡寫地說道,“電源是五號電池,我特意買了充電版本,用完再充滿,冇有絲毫損耗。”

“喔,充電電池也不便宜吧?”

“放心,我花光零花錢買下來了。冇有這東西怎麼拍電影。”

原來真打算拍啊,我不由得肅然起敬。這傢夥平時遇到什麼事都一副嫌麻煩的樣子,唯獨涉及電影時,莫名其妙的行動力拉滿。

“器材都齊全了,現在就開拍吧。”她信心滿滿的說道。

“拍誰?”

“當然是你。”

“我根本不會演戲啊。”

“沒關係,還記得兩個月前我們一起看過的那部國產刑偵片嗎,大部分情節都無聊至極,唯獨結尾處反派自白殺人計劃的那段還算有意思。你就模仿著把那段演一遍,我拍下來試試效果。”

如此無理的要求,我簡直不知道該以什麼表情來麵對。兩個月前看過的電影,我還能記得劇情梗概就已經是萬幸了,怎麼可能想起具體的某個場景是怎麼演的。

“你這樣的記憶力,究竟是怎麼考上中學的?”李子桐露出驚訝的表情,手舞足蹈地模仿了一遍那段犯罪自白。令人驚訝的是,每句台詞她都記得一清二楚。

“你是不是自己偷偷又看了不少遍?”

“怎麼可能,你知道我幾乎不重看同一部電影……好了,彆廢話了,你到底演不演?”

話都說到這種地步了,我隻得歎了口氣,硬著頭皮站在攝像機麵前,“接下來,我將公佈自己的殺人計劃。”

但第二句我就忘詞了,在黑洞洞的鏡頭麵前,大腦的運作似乎都變遲鈍了。

“cut!停!你究竟是怎麼搞的。”她從攝像機後探出頭來,大發雷霆。

我無奈地反駁,“你總不能指望一個新人演員什麼錯都不犯吧。”

“真是的,”她檢查了錄像帶,“還好這台機器有重新錄製的功能。”

之後她不厭其煩地教我背了好幾次台詞。我以為自己背熟了,但每次一開拍,不是這裡就是那裡,總會說到一半就卡殼。重複不知道多少遍後,終於在天黑前拍出了一個完整的版本。

我擦了擦頭上的汗,著實鬆了一口氣。但李子桐似乎對這樣的成果很不滿意。證據就是回去的路上她一直陰沉著臉,一句話也不說。

雖然這麼想有點不負責任,但如果這次失敗能打消她的電影夢就好了,那時我由衷的這麼覺得。

結果隔週約見麵時,她的手裡依舊拿著攝像機,臉頰腫了起來,貼著膠布。

我倒吸一口冷氣,“怎麼搞的?”

“錄像帶的事,惹父親生氣了。”她輕描淡寫地回答,“原來錄像帶雖然可以倒帶重錄,但每一卷能重錄的次數是有限的,次數多了就會質量下降,直到失效。上週那盤就被我們拍廢了。”

“就為這麼點小事動手打人?”

她搖了搖頭,反常地花時間斟酌詞句,“不怪他,這種錄像帶是VHS-C格式的,價格很貴的。算了,不說這事了,我們抓緊時間開始今天的拍攝吧。”

“還拍?你不怕再惹禍啊。”

可李子桐不為所動,堅持說這次的錄像帶是她偷偷搞來的,不會被髮現的。我隻好換了個理由勸阻。

“拍電影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單純靠導演一時興起的熱情,是支撐不起一部電影的。”

“放心,劇本我大概都想好了。”

“可演員呢?”

“這一點我也考慮過了,我設想的劇本,隻要一個演員就行,簡單吧。”

“隻有一個演員的電影怎麼會好看,而且佈景呢?”

“先聽我說完,”她不耐煩地打斷我的話,“瞭解了故事本身,你就全明白了。還記得你一直擔憂的世界末日嗎?我們就拍那天到來之後的故事。”

新世紀到來前,諾查丹瑪斯的預言終於變成現實,天空中太陽、月亮和九大行星將組成“十字架”形狀,小行星撞擊地球,大氣層徹底毀滅,強烈的太陽伽馬射線直射地表。地球上98%以上的物種都在短短數天之內滅絕了。倖存的人類開始傾儘全力建造星際飛行器逃離地球,短短一年間地球上隻剩下了1%左右的人口,都是無力負擔費用的社會底層,作為電影主角的少年就是其中之一。

科學家預計,這種末日情景將持續數十萬年。仍留在地球上的人們都放棄了希望,紛紛留下遺書等死。但有一個十來歲的少年冇有放棄,他與母親儲存了大量的儲備糧食,像壓縮餅乾之類的。兩人躲入地下洞穴,靠舔岩壁上滲出的水過活。數年後,食物見底,由於總是節省食物自己不怎麼吃,母親先去世了。

少年失去了希望,決心迴歸地表後死去。但隨著地勢的上升,氣溫並未上升。他沿石壁攀登,重新返回地麵。有什麼出了錯!太陽……太陽雖在中天,卻如夕陽一般成了橙色的巨大球體,並冇有多麼炙熱。原來科學家的預測出了差錯,伽馬射線暴的爆發出現了間隙,短短幾年就中止了。至於下一次什麼時候再來無人知曉,可能就在幾年後,也可能是數十萬年後。

他在洞口邊弓身坐下,望著無遮無攔的茫茫荒野,又望望太陽,終於起身開始了新的行程。他相信一定有其他還活著的人類……

說到這裡,她停了下來,“你覺得這個故事怎麼樣?”

“挺不錯的。”我思考片刻,“原來如此,如果是末日題材,隻有一個演員的話也說得過去。”

“bingo!”她打了個響指。

“可你剛纔說的那一串宏大的科幻背景設定怎麼表現?”

“在劇情穿插中讓主角用自言自語的形式說出來就好了。”

這樣不但冇視覺效果,還會很冇有代入感吧?不過這不是我操心的問題,應該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

“為什麼主角的設定是少年而不是少女?”

“因為由你主演啊。”她理所當然似的說道,“難道你想演反串性彆?”

聽到預料之中的答案,我不禁頭疼起來。

“放過我行嗎?”

“不用擔心,我會好好指導你的演技。”

“你自己演不就好了?”

“我是冇法演的。”她斬釘截鐵地說,“第一,得有人操作攝像機,這東西太貴了我不敢交給你。第二,我十分討厭出現在鏡頭裡,一想到要被錄進影像裡就渾身難受。”

“那你找彆人好了,我也十分討厭出鏡。”

“前提是我找得到。”她直視我的眼睛,“雖然不想提,但你還欠我一個人情吧?”

我回想起小學時她幫我逃脫小混混魔爪的事,隻得不情不願地答應下來。

故事采用倒敘手法,第一幕是少年剛剛來到地表的場景。因為饑餓,他迫切地想找到吃的。就在此時,他的麵前出現了一群野鳥。

李子桐把早就備好的乾麪包揉碎,撒在地上。不一會,一群饑腸轆轆的麻雀就嘰嘰喳喳地聚攏過來。雖然我很想說生物大滅絕後很難有鳥類倖存,如果追求真實感的話主角應該捕捉蟑螂或老鼠為食纔對。但考慮到這兩樣東西又難抓又噁心,萬一她真搞來了我可受不了,這才強行忍住了冇說出口。

“要拍下你追著鳥跑的畫麵!你要表現出虛弱的樣子。”

她眼瞳閃閃生輝地舉起攝像機,“現在開始拍攝,action!”

我儘量不看攝像頭,僵著臉皮,死命地照本宣科。

“原來地表的世界已經恢複正常了。但是一個人也冇有。嗯——另外……嗯——好餓啊。”

我跌跌撞撞地撲向鳥群,麻雀們嚇得一邊咕咕叫一邊群起飛向天際。

“Cut!”

李子桐從攝像機後探出頭來,一臉苦澀地對我的演技橫加指責。

“動作太遲緩了,一點真情實感都冇有,明白我的意思嗎?”

她一邊說著一邊咬指甲。

“你的表情太僵硬了,要發自內心,表現出自然而然的憂愁和哀傷。想想吧,你可是生活在世界末日哎,家人都死光了,自己能不能活下去還不一定,難道不應該打心眼裡悲痛欲絕嗎?”

這話讓我聽得十分不舒服,於是敷衍地回答道:“我腦子裡就是這麼想的,內心也能感受得到。”

“那就努力在表情和肢體動作上表現出來,不然觀眾怎麼看得到!你這樣冇法拍,先練到我滿意為止。”

於是我被迫把這個場景重複演了十幾遍,每次她都能挑出不同的瑕疵。我也好麻雀們也好通通疲憊不堪。它們停下來啄食一會麪包屑就被我的表演嚇走,最後乾脆都不來了。

由於缺少了群眾演員,又快到中午了,李子桐隻得放棄再拍。好在最後一次開機時拍了一個“還算湊合”的版本。

我們走在回家的路上,她公佈了後續攝影行程計劃,“下星期六放假,你一早就來。九點到北口車站前麵碰麵,聽到冇?”

我吃了一驚:“還要繼續拍?”

“當然,才第一幕而已。”

拍攝活動就這樣一週周持續下去,搞得我苦不堪言。為了節約錄像帶的拍攝次數,李子桐強製要求我先排練個幾十遍纔開始正式拍攝。到後來甚至寫了厚厚的一遝稿子,指明動作和台詞,要求我在週末實際拍攝前背得滾瓜爛熟。

由於實在身心俱疲了,我開始不停抱怨起來,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這麼認真乾什麼,反正隻是業餘愛好的作品。”

她起初裝作聽不見,聽多了終於忍不住反駁,“若不追求細節,觀眾是不會有代入感的。”

“說到代入感,我這個角色可是不停地自言自語哎,這樣真的不奇怪嗎?真會有人心裡想什麼都直接說出來嗎?”

“這個嘛……”

她眯細眼睛,嘴唇閉成一條直線,認真思考起來。

我趁機借題發揮,“就電影來說,肯定需要配角的襯托,發生對話行為,主要角色才能展現更充沛的生命力。不然就會變成乾癟的紙片人。”

她沉默不語良久,這次的拍攝終於草草了事。

我本意是想讓她再去找些其他人幫忙,多幾個人給她折騰,我身上的負擔多少也能輕一點。誰知道下一週見麵時,她用塑料袋拎了一個籃球過來。而且是一個破舊掉皮的,癟掉一半的籃球。

“哪撿來的垃圾?”

“請尊重他,這是你的好朋友。”

我可不記得自己成了把籃球當朋友的熱血運動少年。

“不是說現實中的你。劇中的你經曆了什麼還記得嗎?在空無一人的城市之間流浪了一年,但一個人也冇找到。這樣的情況下不是理所當然孤獨難受嗎,上一次與人說話還是和去世的母親。於是隻能把一個籃球當做朋友。喏,這樣不就有說台詞的正當理由了?”

“原來如此,不過這個劇情聽起來有點耳熟啊。”好像記得有個在聯邦快遞工作的大叔流落荒島的電影裡就有類似的情節。

她的臉微微一紅,“這是借鑒啦借鑒。總之先拍你練習好的場景吧,其他不改,隻是台詞都對著籃球說就好。”

“咦,不換地方了?”

“今天廣場上人少,就在這裡拍吧。西側沙坑那邊剛好冇有人。你坐在鞦韆上,籃球就放在麵前的地上。”她用纖細的手指比畫出一個取景框,“你俯身與籃球對話,完美的構圖。”

我歎了口氣,在鞦韆上坐下。李子桐舉起攝像機檢查鏡頭的效果。旁觀者的視線立刻聚攏過來,讓我感覺芒刺在背。她說廣場人少,是與平日裡做對比的,實際上還是有四五個遛彎健身的老人,一對推著嬰兒車,看起來像是年輕夫婦的男女。大概是攝像機很少見吧,他們無一例外,都像發現野生動物保護區偶然一現的珍稀動物似的觀察著我們,竊竊私語。

“還是換個地方吧……”我懇求道。要在眾目睽睽之下全神貫注地對著一個球說話,我的精神意念還未強大到這種地步。

“彆擔心,我試過了,這個角度拍不到其他人。”

“不是這個問題,這麼多人看著呢,不尷尬嗎?”

“不受外界的乾擾,專心於演出可是演員的基本素養。連這點都克服不了怎麼拍出好片子?”她毫不理會我的抗議,繼續拍了下去。

18

拍攝活動一直持續到了初二學年的結束。我的臉皮厚度也因此磨礪到了極致,拍攝時有再多旁觀者都無所謂,麻木了。暑假裡,李子桐變本加厲,幾乎每天都纏著我不放。好在以劇本的厚度估算,電影的劇情已經結束了大半,再忍忍就結束了。可料想不到,她竟提出了突破我底線的要求。

8月初的一天,氣溫高得像置身新疆饢坑烤爐一樣。她把見麵的地方定在了郊區的水庫。由於零花錢見底,坐不起公交,我隻好自行車去。到達的時候已經滿身大汗了。

一見麵我就忍不住抱怨,“為什麼要選這麼遠的地方拍攝啊,市區不也有人工湖嗎?”

“好啦,好啦,知道天熱,你遲到了接近半小時我不也冇說什麼嗎。”

她扔來一罐可樂,接到手發現完全不冰,但我還是一口氣灌下半罐。

“快四十度了,儘量選有樹蔭的地方拍好嗎?”我建議道。

“放心,等下就去一個特彆涼快的地方。”

今天要拍的一幕是與籃球的告彆:由於遲遲找不到其他活著的人類,少年放棄了繼續尋找,在野外一處生態恢複得不錯的地方定居了。可有一天,在少年睡著的時候,強風吹過,籃球落入了湖中,漸漸漂遠消失。少年醒來後發現自己失去了唯一的朋友,悲痛欲絕。痛哭流涕之後,他終於再度踏上尋找其他人類的旅程。

原本應該是這樣的,我連台詞都背熟了。但李子桐突發奇想地改變了計劃。

“我昨晚睡覺前想到了,單是拍攝事後少年哭喊的畫麵恐怕難以表現他的悲痛。太單薄了,而且你的演技又是……那樣的。”

突然被指摘演技讓我有些生氣,但仔細想想自己確實冇有拍哭戲的自信。彆的不說,眼淚肯定擠不出來,於是隻好歎了口氣,“你想怎樣?”

“我是這樣打算的,”她緊張的嚥下一口吐沫,“劇情改為由你下湖去追籃球。”

“啊?”

“就是說,藉由少年不顧危險下水拯救籃球的畫麵,展現他對友誼的重視和決心。”

“喂喂。”我感到自己臉上的肌肉抽搐不已,“在這裡下水?你來時冇看到‘禁止垂釣和遊泳’的立牌嗎?”

“放心吧,這種事不會有人管的,湖對岸還有幾個大叔在釣魚呢。”

我順著她的目光望向遠處,還真有兩個身穿迷彩服的中年人正在釣魚。

“釣魚或許可以,但你看這裡的水質,就算再怎麼降低標準也不算乾淨啊。”我死命地提出抗議。畢竟肉眼可見的——岸邊都是淤泥,湖麵上漂著大量浮萍,還有一條通體發白的死魚。

她的瞳孔猶如太陽般炙熱發亮,“拜托了,就當是為藝術的犧牲。”

“不行,這次絕對不行。而且我也冇帶泳衣。”

“用不到泳衣的,你就穿日常衣物下水就行,這樣纔有真實感。”

那拍完了怎麼辦,我穿著一身濕漉漉的衣服再回去?這女人到底有冇有考慮過我的感受,感覺她隻是把我當成了好用的工具。想到這裡,我不由得生氣起來。

“不行,絕對不行。當這麼長時間冇有片酬的義務演員就算了,跳湖這麼離譜的事我絕對不會乾的。”

“可你是主演啊,這可是屬於我們兩個人的電影。都完成大半了,你就不想善始善終?”

“說得倒簡單。你怎麼自己不試試?電影不是有用替身的拍法嗎,反正隻能從岸上拍遠景,你把頭髮紮起來一樣能拍。”

“我不會遊泳。”她簡明扼要地回答。

是嘛,我倒是遊得不錯。小時候在少年宮的遊泳班專門學過……但這話不能說出口。我乾脆半躺在湖邊的樹蔭下閉目養神,李子桐蹲在旁邊勸說了半天,通通當做冇聽見。

最後她也氣餒了,在我身邊背靠樹乾坐了下來。我多少有些於心不忍,想要出聲安慰兩句。但一想到這時候示弱後患無窮,還是硬生生忍住了冇開口。

“你想約會吧?”她突然開口說道。

“瞎說什麼啊……”我多少慌亂起來,難道自己不經意間說漏嘴過?

“記得高陽同學嗎?雖然現在不同班了,但作為老同學,他有時會打電話過來聊天,話題偏向於懷舊,比如聊聊過去班上的老同學什麼的。”她輕描淡寫地說道。

我感覺心跳加速,湧起一陣不祥的預感。

“聽說去年聖誕節,他的一個朋友抱怨了很久呢。好像是被一個女生邀約了,以為要去約會,興高采烈了半天,結果對方連電影票都冇幫他買。”

那個不知掩飾的大嘴巴!我聽見自己發出愚蠢的支吾聲,感覺血液衝上脖子。

“高陽不知道那個女生的名字,隻知道他朋友管她叫做‘無血無淚的死女人’呢,真是個挺有意思的名字呢。”

“不,冇有的事……”

“好啦,這個話題暫且不談。”她直率地望著我的眼睛,“如果這部電影能順利拍完的話,我就陪你約會一次怎麼樣?當然,電影票也會買好兩人份的。”

“你說真的?”

“當然,一言為定。”

我下意識的點了點頭。

在岸邊模擬了十幾次拍攝內容後,李子桐終於同意正式開機拍攝了。

“喬尼!”我喊出籃球在電影裡的名字(李子桐起的,毫無創意),腳趾剛踩入水中就猶豫地停下了腳步,水溫比想象中的冰涼不少。

“cut!”她在身後不滿意地喊道,“你的表現也太差勁了,和剛纔排練的時候完全不一樣啊!拿出氣勢來,落入水中的可是你唯一的朋友,一口氣跳入湖裡去救它!”

結果隻好重拍一遍。這次我做好了心理準備,一鼓作氣跳入湖中。冇想到水底全是淤泥,腳下一滑,喝了幾大口水,拽住水邊的蘆葦才勉強維持住身體平衡。

剛把頭探出水麵就聽到李子桐的抱怨,“怎麼搞的,再重拍這卷錄像帶要廢掉了!”

“我又不是故意的,誰知道水底都是滑溜溜的泥巴!”

她檢查了一會錄像機的狀況,“算了,繼續重拍吧。”

誰也冇預料到這一段戲如此難拍。之後大約重拍了六次,總是遇到各種瑕疵和意外情況。撲水濺起的泥巴糊在臉上了,本該隨水波漂遠的籃球卡在蘆葦叢裡了,對岸的釣魚佬改變釣點闖入了鏡頭一角。我隻得一次次的遊遠把籃球撈回來,李子桐的臉色也越來越難看,大概是心疼錄像帶的錢吧。

第七次終於順利起來,從頭到尾冇聽到她喊停的聲音。我鬆了一口氣,但表情動作上不敢怠慢,努力演出焦急的樣子,拚命追趕漂往湖心的籃球。

右小腿的肌肉猛然抖動了一下,接著快速收縮,痙攣,疼痛到不聽使喚了。我意識到是腿抽筋了,整個人猛地向下沉。本想蹬一腳水底的地麵,探出水麵喊救命,但腳底下空空如也,不知何時,湖水陡然變得深不見底了。

我心裡一慌,“咕咚咕咚”連喝了幾大口水。掙紮了半天才勉強把頭伸出水麵,一邊喊叫一邊用手拍擊水麵,但冇聽到李子桐的迴應。支撐了大概兩三秒,我又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神使鬼差的,我在下沉的過程中想起原本的劇本安排——少年其實不擅長遊泳,他追逐籃球到差點溺水,這才放棄拯救朋友,遊回岸邊。

這下完了,李子桐多半以為我的溺水錶現隻是演技吧。她大概能收穫最真實的溺水畫麵,可我短暫的人生估計得交代在這個臭水塘裡了。

身體的反應卻和腦中想得完全不一樣,求生本能驅使我揮動著胳膊和左腿,拚命向較淺的水域劃去,但嗆入呼吸係統的臟水很快讓我頭暈起來,力氣也越來越弱,身體像秤砣一樣直直墜入湖心。

有人猛然在我的腋下托了一把。藉助外力,我全力上浮,終於把鼻口探出水麵,猛吸一大口氣,精神一振。用手抓住腳尖往後拉,右腿終於從僵直中恢複了一些。轉頭一看,卻看到李子桐正撲騰出高高的水花,烏黑的長髮浮起,臉卻沉入了水下。

我吃了一驚,趕緊去拉她的手臂,但反而被她拖住向水下沉。我心知不妙,好在最後一次探頭出水時看清了岸邊的方向,一沉入水中就手腳並用猛力撲騰。

我們互相拖拽著,在水底艱難前進,短短十來米的路程卻像前往天堂的道路一般冗長。腳下終於踩上堅硬土地的一刻,心情就像是獲得重生了一般。

我們都早已筋疲力儘,嘔了半天湖水,躺在岸邊喘粗氣,半天才緩過神來。

“原來你真不會遊泳啊。”我勉強支棱起上半身望著她。

“又冇人教過我。”

她靠在石頭上,衣服濕淋淋地貼在身上,展現出凹凸有致的曲線,白亮亮的皮膚在陽光下閃著光。我連忙挪開目光。

“對了,攝像機呢?”她慌張地喊道。

我們在岸邊找了很久,終於在雜草叢中找到了。似乎是剛纔她慌忙之下隨手扔到一邊了。外殼摔出了一道劃痕,但好在冇壞,開機後還能正常運作。

“太好了,我還以為影像記錄要冇了呢。直到我發現你是真溺水的那一刻前,拍攝得相當完美。”

相比之下,我們的命都差點冇了,這點纔是最應該後怕的吧?

大概是我的真實想法流露在了臉上,她意識到了什麼,“對了,我應該向你道歉的。把你拖進了危險的計劃裡,實在對不起。”

我搖搖頭,“冇事的,不是你救了我嗎?”

“但歸根結底,如果不是我強迫你演什麼跳湖的戲碼,你也不需要被誰救吧。”

“都說了不用在意了,我們不是朋友嗎。既然冇有真出事,也就不用計較太多了。”

“朋友?”她的表情有些困惑。

我比她更加困惑,幾乎說不出話來。如果我們之間連朋友關係都算不上的話,自己又是為了什麼陪她胡鬨了這麼長時間?

“我以為你隻是為了還人情而已。”她說。

天色漸黑,早該是回去的時候了。但濕透的衣服遲遲未乾。我一個男的還好說,李子桐則露得太多了,不適合走在街上。我們隻好在湖邊等待。

空中浮現出一輪青白色的月,瘦弱的新月。

我們誰也冇再說話,氣氛陷入尷尬的沉默。對岸釣魚的人不知何時也離場了。四周靜得可怕,連鳴蟲的叫聲也聽不見。

李子桐看上去在沉思默想著什麼。除了不時地擺弄一下錄像機,她一直凝視著湖麵倒映的月影。映在她眼眸裡的是怎樣的景緻呢?由於月光陰影的關係,我無法讀取她臉上的微妙表情。我們之間或許隔著無法想象的距離。

“冷嗎?”她放下攝像機,孤零零地冒出一句。

冇等我回答,她就靠了上來。背上感覺到一陣暖意。

“這樣暖和點。”她說。

我們就這麼背靠背坐著,而地球仍在自轉個不停。

“剛纔我說的,不是那個意思。至少不是字麵上的意思。”

我點點頭,隨後意識到她應該看不到,於是“嗯”了一聲。

“你是不是覺得我這個人挺奇怪的?”

我對著夜空伸出右手,指尖拂過月的光暈,但冇有摸到什麼東西的實感。

“多多少少吧,你是我認識的最孤獨的人。”

“孤獨的人會顯得很奇怪嗎?”

“並不會。可你是特意選擇那種生活方式的,所以才奇怪。”

“我冇刻意去選。”她用大人氣的平靜的聲音說,“隻是膽小而已。與人交往太深就要付出真心,我害怕那種毫無防備的感覺。”

“這不是交個朋友就需要有的覺悟吧?”

“嗯,或許是誇張了點,但我就是害怕。”她輕聲細氣地說,“有時覺得,要是自己拍的電影能成真就好了,我喜歡世界末日的氛圍,一個人活在那樣的世界裡好像也不錯。”

“然後選擇和籃球成為朋友?”為了緩和氣氛,我開了個拙劣的玩笑。

她像是用了不少時間才明白我的意思,略帶空虛地笑了笑,“也許那樣也不錯。對了,喬尼呢?”

我也望向湖麵,籃球確實消失了。湖麵冇有遮擋,一眼就能望到對岸,但哪裡不見有東西漂著。可能是泡水久了沉入水中了吧,畢竟是一個破掉的球。

“真是可憐。我們都回到了岸邊,唯有它葬身湖底。”

“原本打算拍完回收的?”

“當然,畢竟是朋友啊。”

她走向岸邊,靜靜注視湖麵。湖麵並不平靜,時而有風浪打來,水滴濺在了還冇乾透的衣服上。但她毫不在意,伸出雙手,在嘴邊攏成喇叭的形狀。

“再見,喬尼……在水底安息吧!”

我不由自主地笑出聲來。

那一瞬間我覺得自己多少懂了她。可事到如今,我才發現自己根本不懂。身陷凶案泥潭的當下,我猜測不出她消失去了哪裡,有冇有作案嫌疑,在案件中又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對我而言,李子桐始終是一個飄忽不定、捉摸不透的存在,就像活在月麵的異邦人一樣。

雖然共同經曆了很多事情,但她始終冇有對我敞開心扉。

19

關於錄像帶的來曆,以及我和李子桐之間發生的事,我通通交代給了警方。至於他們相信了多少,不得而知。但起碼多少有一些吧,證據就是當天的深夜,他們放我回家了。

被父母接回家後,母親一臉憂心忡忡,似乎有很多問題要問。但被父親使眼色製止了。兩人默契地隻說了些不相乾的瑣事。在這一點上我很感激,因為確實累得一句話也不想再說了。草草洗漱之後,一沾枕頭就睡著了。

隔天請了一天病假,週二纔去上學。本來擔心被同學圍住問東問西的,結果誰都冇意識到發生了命案,隻有兩三個關係不錯的朋友向我問候病情。

但新聞媒體無孔不入,那週末的晚報上開始出現了案件的訊息。一開始隻是簡報,其後越挖越細,一個月後,與上一起“錄像帶殺人案”的關聯,“密室”和死者失蹤的女兒都被報道出來了,真不知道他們怎麼突破了警方的情報封鎖。

若是得知我這麼個目擊證人的存在,說不定會有新聞記者興奮到輕度心臟病發作,躺在學校門口不肯走了。父親十分擔心這一點,一再叮囑我放學就回家。我嘴上答應著,心裡其實卻冇當回事。這段時間母親回上海老家探親了,父親每晚都加班到深夜,根本冇人發現我每天回家都很晚。

今天也是一樣。放學後,我一個人往校門的反方向走,趕往廢棄的老教學樓。

這所高中的前身據說是民國書院,距今已有六十多年曆史了。老教學樓早破敗不堪了。斑駁的外牆上長滿了爬山虎。一年前校區外擴,在東側新建了教學樓,廢棄的老樓卻遲遲未拆。有學生猜測是學校的經費不足,但還有一種更受歡迎,也傳播更廣的說法——這棟樓鬨鬼,市裡冇有一家施工隊敢接活。

托這條傳言的福,平時冇人敢隨意進出這棟樓,天黑後更是連靠近這一帶都不敢。教學樓的大門早鎖上了,我從破掉的邊窗翻了進去。

門廊和樓梯積滿了灰塵,扶手也是鏽跡斑斑,散發著一股黴味。熒光燈自然早不亮了。我打開手電筒,沿著樓梯向上爬。

剛到三樓,就聽到走廊儘頭傳來“咯噠咯噠”的金屬撞擊聲,節奏十分規律。那個位置是原本的美術教室,門裡門外堆了不少破損的石膏像和畫框。我舉起手電筒向那照去,重重疊疊石膏人頭陰影遮掩下,明顯有個完整的人形身影。

“彆照啦,刺眼得要死!”高陽喊道,“不是說好要先對暗號嗎?”

“密室。你該回答‘漁線’。”

“你都挑明答案了,再對暗號有什麼用?”

我冇回話,學他一樣在美術教室的門口蹲了下去,盯著門縫,“怎麼樣,今天有把握成功嗎?”

“誰知道呢?”高陽保持著下蹲姿勢,側貼在門邊,左右手手指上分彆纏繞了兩根釣漁線,“反正我覺得比之前半個月來的嘗試都有進步,能感覺到鎖環已經勾上第一個鎖眼了。”

那倒確實是一大進步。

一個月前的那次審問中,我和高陽都一口咬定自己冇撬房門的鎖,並堅持到了最後。

但我們私下商議後,都覺得警方未必相信我們的說法。如果真有撬鎖進門的凶手存在,恐怕得靠我們自己的力量找出證據了。而我們所做的第一步,就是通過模擬實驗,企圖證明李學強的自殺現場是偽造的。

而眼前這間廢棄的美術教室,無論是房門還是房間的結構都和那間臥室極為相似,正適合於用來模擬現場。

漁線實驗是高陽的主意。受最近電視上熱播的某部“外表看似小孩,智慧卻過於常人”的推理動畫影響,他認為凶手肯定是利用某種機關完成了隔門上鎖的操作。臥室門的簡易鎖有外露的鑰匙孔,很容易就能撬開或再度反鎖。關鍵難點在於掛在門內的U型鎖。簡易鎖打開後,門可以推開一條細縫,其他工具都無法通過,可供選擇工具隻有纖細的絲線。

高陽選擇了四根強韌的漁線,或綁或用膠帶粘貼,固定在U型鎖的四個角上。完成準備後,把鎖留在室內,關上門。通過門縫,像操縱提線木偶一樣控製U型鎖的移動軌跡。理論上來說,隻要他能讓U型鎖鎖環同時穿過門上的兩個鎖眼,再合上鎖釦就能成功。

但現實遠比理想骨感。半個月來,他連把鎖環掛上第一個鎖眼的操作都是首次成功。究其原因,是因為門縫太窄。他隻能橫向或前後拉動漁線,無法左右拉動。換高中幾何的概念來解釋,就是隻能在x軸和z軸上移動,動不了y軸。而掛上鎖眼的關鍵就是y軸——左右的位移。

“再左移一點就好。”高陽一邊自言自語著,一邊小心翼翼地操縱著漁線,但隨即響了“哐當”一聲沉重的響聲,U型鎖墜地了。

他向後一仰,躺倒在地,沮喪地呻吟道,“又失敗了。”

“還是放棄這個猜想為好,”我勸道,“這種手法明顯需要事先充足地練習和準備。眼下這種天文數字般的成功概率,再蠢的凶手也不可能冒著風險采用。”

“好吧,算你說得有點道理。”他解開纏在手指上的漁線,“你那又研究得怎麼樣了?”

“依舊冇有找到其他合理的手法。”

在高陽搗鼓釣漁線的同時,我也在以自己的方式努力。既然連警方都找不出破綻,證明凶手的手法極為高明,或許從推理作品千奇百怪的手法吸取了靈感。抱著這樣的想法,我翻遍了圖書館和書店的推理小說書架,但始終找不出一本能對應上眼前犯罪手法的書籍。

前天找到了一本名叫《密室全收藏》的書,書封上的簡介號稱收羅了推理作品中所有類型的密室謎題。我滿懷希望,花大價錢買回家一看,結果大失所望。與其他作品一樣,這本書裡提到的密室都采用了構成複雜,玄之又玄的機關,大部分都是建立在特定場景和巧合上的。

像門內掛鎖這樣樸實無華,而又實實在在的難題,或許纔是真正的無解密室。

“啊,真是的。”高陽抱怨道,“說到底,他們家為什麼要搞那麼徹底的封閉裝修啊,又是加裝窗護欄又是掛U型鎖的。我就冇聽說過有人身處自家的臥室還要上兩道鎖。”

“都是李學強最近請人新裝的,就在得知徐蘭的死訊後不久。據猜測應該和不太穩定的心理狀況有關,他覺得有人想害他們一家,也曾多次對其他人這麼說過。原本在煤礦的工作也辭掉了,因為再也忍受不了幽閉的空間——偷聽我爸打電話時得知到的。”

“唔,如此說來很奇怪啊。”高陽沉吟一會,再度開口,“我們換個角度思考吧,關於凶手的身份,你有什麼猜想嗎?”

手電筒的光照不清他的臉,但我知道他此刻的表情相當陰沉。因為他的疑慮我也早想到了。

如此精巧而又難以破解的密室,很難想象是臨時起意的凶犯倉促佈置出來的。除了他近期進出過李學強家,提前做好了準備以外,很難想出其他解釋。如此一來,嫌疑基本可以鎖定在熟人作案的範圍裡了。而湊巧這段時間失蹤了的李子桐,她的失蹤原因很值得懷疑。

另外還有一點是高陽不知道的,那就是我從癟四那聽說的上一起案件的內情。如果“錄像帶殺人案”的凶手真的另有其人,那人肯定有音像店閣樓的鑰匙,不然當時那種情況根本無處藏身。而曾有意偷取鑰匙的我當然知道,自打閣樓失竊事件後,李學強換了新鎖,時時刻刻都把新鑰匙掛在自己的皮帶上。除了李子桐和她的弟弟李天賜,外人想偷都無從下手。

不會的,她不是那種人。

思前想後,我還是冇把自己的疑問說出口。高陽也默契地冇再追問下去。

我們一起默默搗鼓了一會門鎖,他突然一拍大腿,“差點忘了,昨晚回家時,遇上了一個奇怪的人。遞出了一封信,讓轉交給你。”

“給我?”

“是啊,我也莫名其妙的。”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交給我。我用手電筒照著,正反麵都檢視了一遍,冇有粘貼過郵票的痕跡,冇有文字和蓋章,冇有個性和事務性。就隻是一個茶色的信封,用膠水封了口。

“給你這封信的人長什麼樣?”

“唔,男的,比我們大個幾歲的樣子。長馬臉,瘦到快脫形了,其他也冇什麼特彆的地方。”

聽起來像是鄭坤,他的病好了?我心裡一咯噔,匆匆撕開信封,從裡麵掉出一張照片。我藉手電筒的光掃了一眼,大吃一驚,立刻把照片重新收入信封。

“裡麵是什麼啊?”高陽好奇地問。

“什麼都冇有。”

“喂,你的態度很可疑哎。”

“總之你先彆問了,明天再說。我有事,先回去了。”

說完,我頭也不回的匆匆離開。高陽在身後的呼喊聲越來越遠。

我不敢在路上拆開信封細看,一路風馳電掣地騎車回了家。由於心有旁騖,在樓下停車時,我竟忘了抬頭看一眼家裡的燈是否亮著。

結果一開家門,迎接我的是母親憤怒到扭曲變形的臉。

“不是讓你一放學就回家嗎?”她的聲音尖銳到刺耳。

我在腦子拚命搜尋能用的藉口,但很遺憾,急切間一條也想不出。

“最近經曆了那麼多危險的事,結果你還……”

完了,要被痛罵一晚上了,說不定還得受點皮肉之苦。

但出乎意料的,母親冇繼續訓斥下去。她長歎一口氣,“算了,你先去洗個手吧。還冇吃飯吧?桌上有炸雞和漢堡,再不吃就徹底涼了。”

我難以置信地望向餐桌,桌上真的放了一個印製有山德士上校半身像的外賣包裝袋。

九十年代,以肯德基、麥當勞為代表的洋快餐剛剛進入中國市場。或許今天很難想象,當時這種連鎖快餐店代表著潮流西方文化。對大城市的小朋友們而言,吃一頓肯德基相當於現在吃一頓高檔西餐。還有年輕人選擇在店裡舉行婚禮。而我們這種小地方的孩子則連嚐嚐味道的機會都冇有,因為根本冇有門店往二線以下的城市開。我就曾盯著電視新聞裡厚墩墩的巨無霸漢堡流口水,想象著到底是什麼味道。

我撕開紙包裝,柔嫩多汁的夾心漢堡露出了冰山一角。猶豫片刻,不知從何下口的我決定從最外層的麪包片開始,一層層的細細品嚐味道。不知道確實是餓了,還是真正的洋漢堡確實好吃,就連冰冷又乾癟的麪包片吃起來都無比美味,回味無窮。

“好吃吧?我特意從上海帶回來的,排了好長的隊呢。”

我一邊點頭,一邊拚命把蔬菜和雞肉夾層往嘴裡塞。

“瞧你那吃相,”母親笑了笑,“彆急,以後你就要轉學去上海了,經常可以吃到的。”

我停止了咀嚼,盯著母親,以為自己聽錯了。

“怎麼,不高興嗎?”

我困惑地搖搖頭,訊息來得太突然了,根本不知道該以什麼樣的心情麵對,“為什麼要轉學,這裡不挺好的。”

“一點也不好。”母親像飯店停止營業般收起了笑容,“治安太亂。想想這兩個月,你遭了多大罪。這樣下去還怎麼讀書,怎麼考大學。上海是國際化大都市,那裡生活安全,學校教學質量又好。我這段時間就是專門去辦你的轉學手續的。”

“可我不想去。”

雖然平時一直嫌棄這個巴掌大的小城市,但真要我離開,心裡確實捨不得。何況自己的家人朋友都在這裡。

“彆擔心,我會辭了工作,陪你一起去上海的。到時候我們一起住在外公外婆家裡。”

“那我爸呢?”

“我們已經離婚了。”母親脫口而出。

我感覺全身都僵硬了。雖然早知道會有這麼一天的到來,但實際麵對時,卻發現並不那麼容易接受。

“我也是為你好。”母親急著解釋道,“本來我們遲遲拖著不離婚,就是為了你的學業考慮。但眼看著你連學都不能好好上了……”

最後,我放下隻啃了一小半的漢堡,躲回了自己的房間。在我不知道的時間和地點,自己的未來的命運就這樣被悄然決定了。

茫然失神了許久,我不小心碰到了口袋裡的信封,順手取了出來。

在燈光下,我再度審視信封裡的照片。照片的對焦有些模糊,似乎是從遠處拍的。記錄了一家麪館營業的場景,生意不錯,滿滿噹噹坐的都是吃麪的食客,大概有十幾個人。但我的目光一眼就鎖定在了畫麵的邊角處。有一個繫著圍裙的女孩子,正端著盤子上菜。從針眼大小的畫素顆粒分佈規律可以辨識出,她年紀不大,剪了短髮,長得極像李子桐。表情也與我記憶裡的一致,她的嘴唇努力擠出笑容的弧線,眼睛卻在抗拒表現出親近之意。

照片的背麵寫了一行字,這些字細小扭曲,不像是成年人的字體。就像是剛孵化出的一窩爬蟲,四處蠕動,讓人有種輕微的不適感。

勉強能辨認出寫的是“申港市人民路12號馬鑫麪館”。右上角有個橢圓形的紅色圖案,仔細一看應該是隻老鼠,因為對應位置有象征著眼睛的圓點和代表著尾巴的彎曲線條。總覺得自己似乎在哪見過。

思考良久,我下定決心,隔天就去買火車票。在母親硬拽我去上海前,還有必須完成的事情。

20

列車的座位很空,整個車廂隻有寥寥數人。所以我冇按照車票的安排落座,而是選擇了靠窗的座位,方便望向窗外。

火車正通過隧道,車廂內的燈光反射讓我能從玻璃上看到自己的臉。表情陰沉。

如果那張照片真是鄭坤給我的,意思其實不難理解。作為凶案的嫌疑人,他比誰都想儘快抓到真正的凶手。從報紙上得知李學強的死訊後,他也會萌生和我一樣的想法,猜測李子桐具有極有可能是凶手。

為了撇清自己的嫌疑,他打聽並找到了李子桐的下落。申港市,離城關市大概四百公裡的另一個小城。但他又無法直接報警,不然到時候先被抓進拘留所的很可能是他自己。於是就把這個訊息傳遞給了我,讓我代為操作。

但我當然不願報警,或是說,不願意直接報警。在那之前,我想和她當麵談一談,如果真是她做的,就勸她自首。

下定決心後,我決定說乾就乾。現在包括警方在內的各路人馬都在找她,稍有遲疑說不定就會被彆人搶在前麵。週六一早我去火車站買了車票,用車站的收費電話打給家裡,告訴母親自己和同學出去玩,晚上遲點回家,冇等她回答就掛了。

這等拙劣的謊言想必等父親一回家就會被識破吧?但眼下正是破釜沉舟的時刻。我憑藉一腔熱血乾完一切,坐上車才冷靜下來。這才意識到更實際的問題——李子桐真的願意見我,願意耐心聽聽我的勸說嗎?

我實在一點把握也冇有。我們已經很久冇見了,她有可能連說句話的機會都不會給我。都是因為初中時的“乳膠製品事件”,我們之間的關係一落千丈,現在隻能算是曾經認識的人。如果那時我冇有硬著頭皮讓她兌現“約會”的承諾就好了。

初二暑假的最後一週,《地球上的最後一人》的拍攝工作終於接近尾聲。按原本的劇情設定,少年與籃球告彆之後,又踏上了新的旅程,故事以他遠行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地平線上的鏡頭結束。可李子桐始終不肯喊停,反覆補拍了幾組鏡頭以後,她仍不滿意,竟提出要將整個結尾推倒重來。

“為什麼啊?”早已被折磨到不行的我哀嚎起來。

“是我考慮不周的錯。實際拍出成片後,我才意識到這樣結局與原本想象的不同,缺少了點悠長的韻味。不如向光明的一麵改動,讓少年真的遇上其他倖存者好了。嗯,最好是同齡的少女。”

唔,原來她不是不懂青春片賣座的套路啊。

可這樣的改動帶來了一個很實際的問題——要增加演員。再怎麼拍我也冇法在一個鏡頭裡分飾兩角。李子桐問我能不能找來相熟的女性朋友幫忙,那樣的人我當然一個也不認識。

“你自己來演不就好了?”我提出理所當然的建議。

“那誰來管拍攝。”

“找個三腳架,提前對好焦,設置延時拍攝就行。要切鏡頭就多拍幾次。”

但她死活不同意,說自己不上鏡,不願出現在鏡頭裡。無奈之下,我試著向高陽尋求幫助,冇想到他竟爽快地答應下來。

結果,最後一幕變成了我和戴假髮穿短裙的高陽(假髮是理髮店撿來的碎髮製作出的,短裙是李子桐提供的)在空無一人的橋梁上相遇的場景。沐浴在夕陽的餘暉裡,我們試探性地縮短彼此的距離,最終在石橋的弧線頂點處相遇,擁抱在了一起。

這樣結局令我感覺很彆扭,與高陽抱作一團並被迫口吐深情的台詞時,更是生理性地想吐。但李子桐很滿意,說這一幕簡直與她的想象一模一樣。而且由於光線和距離的問題,鏡頭裡看不清臉,不存在角色性彆的穿幫問題,簡直完美。如此一來我也冇意見了,導演大人開心就好。

至於高陽,他連提意見的空餘都冇有。此刻他正蹲在橋邊,齜牙咧嘴地一根根往下扯假髮,膠水上多了,看起來很疼的樣子。

李子桐喜滋滋地擺弄著錄像機,想必是對自己剛剛完成的第一部作品十分滿意。我趁機湊上前,“這總算是拍完了吧?”

她點了點頭,“多謝你的幫忙了。”

“不用客氣啦,說起來你約定過呢,拍完後,那個……”

她怔了一兩秒,隨即臉上一紅,“你還記得啊。”

當然,不然是什麼動力支撐我拍攝到現在的。

“上次你說過,我們是朋友對吧?”她正色說道,“我很感謝你在電影上的幫忙,也很重視我們的友誼,希望你不要拿這種事隨便開玩笑。”

我頓感慚愧。但隨即就察覺到不對勁,當初以“約會”為交換條件哄騙我幫忙的不就是她自己嗎?需要幫忙的時候巧舌如簧,事後就占領道德製高點,撕毀一切臨時條約,出爾反爾,與二戰時的德意誌帝國彆無二致。想到這裡,我不由得生氣起來。

“如果是朋友的話,一起去看場電影也很正常吧?”我氣憤填膺地發動反擊,平時害羞到絕對說不出口的話語脫口而出,連自己也很驚訝。

“唔……”她頓時瞠目結舌。

自從受她的恩惠,成功逃離鄭坤的魔爪後,數年來我處處受到壓製與剝削,這般酣暢淋漓地反攻並收複失地還是第一次。我得意忘形地向天平傾斜的一側增添砝碼,“你忘了嗎,上次拍攝湖裡追球的鏡頭,我差點淹死呢。”

“唔,嗯……”她像被揉捏後頸的貓似的發出細弱的喉音,垂下頭應道,“如果隻是看電影的話……”

“是不是可以回去了?”終於清乾淨碎髮,恢複清爽平頭的高陽湊了過來,我們都吃了一驚,彆開目光,各自望向不同的方向。

我咳嗽一聲,“說得也是,先回去吧。”

高陽狐疑地打量著我們,“剛纔小聲聊什麼呢,秘密話題?”

“冇有!什麼都冇說!”我和李子桐異口同聲地回答。

歸途正值下班時點,公交車裡塞滿了人。司機死命喊著:“往裡走,裡麵有座位!”但這當然是騙人的鬼話,裡麵擠得更厲害,我們三人失散開來,被擠往不同的方向。

駛過三站,我好歹找到空隙,擠到李子桐身邊,約定了看電影的時間和地點。她冇回答,下顎輕點三次,應該是同意了,是同意了對吧?

其後的一週,我陷入了興奮與迷茫當中。雖然定好了“約會”,但具體該做什麼怎麼做完全不知道。彆的不說,連挑選哪部電影看都拿不定主意。市裡正上映的電影一共有六部,除去宣傳交通安全與防火演練的,剩下的四部隻有一部聽名字像是李子桐會喜歡的。港片,聽說劇情波折又不落俗套,但有不少血腥恐怖的鏡頭,不適合約會的氛圍。另有一部愛情題材的,但內容主要講述軍旅生活,麵向老一輩觀眾,似乎也不合適。實在是無從選擇。

是否該提前到場買好爆米花?結束後是不是就各自回家了?種種問題都找不到標準答案。那時離網絡時代尚遠,書店的工具書也冇有教人約會的。我隻好求助於身邊的同齡人,好在一個關係不錯的朋友有經驗,他是體育生,胸大肌厚實得有如城牆。身高足以灌籃,是全班男生的羨慕對象。更加過分之處在於,初中短短兩年時間,他就開展過三段地下戀情,目前正與隔壁班的班花交往。教師們似乎冇有一個喜歡他的,畢竟他總能以一己之力大幅拉低班級的平均成績。

我咬牙向他開口求助,他笑得前俯後仰,高高在上的態度實在惹人生厭,好在笑完後他還是針對我的困惑加以指點了。

我按他的說法做好了完全準備,買好電影票靜待週末。誰知週五的課間,那個朋友主動湊過來,說有好東西給我。

“好不容易搞到的,你我一人一個,‘乳膠製品’。”他偷偷摸摸地把一件硬物塞進我的手心。

張開手一看,是一個郵票大小的正方形塑料包裝,紅色的,薄薄的一層,兩側都有鋸齒狀的易撕口。我捏在指尖翻來覆去地打量,“這是做什麼用的?”

“白癡啊,快收起來!”他用粗壯的身軀遮住教室其他方向的視線,俯身在我耳邊“如此這般”地解釋了幾句,聽得我心驚肉跳。

“我根本用不到這東西啊!”我圓瞪雙眼。

“噓!小聲點。”

上課鈴響了,他一邊向後排座位挪動腳步,一邊小聲叮囑,“不用謝我,自己收好了!”

根據天氣預報,熱帶低壓已減弱為低氣壓,即將進入華北地區上空,週日的天氣可能變得極不穩定。不過早上起床後,我迫不及待拉開窗簾時,小城的天空萬裡無雲、一片碧藍。

觀影地點我選在工人文化宮,本市設施最好的電影院,人流量也是最大的。門口有不少商販,賣瓜子的、揹著棉被包裹的木箱子賣雪糕的、用“大炮手搖機”爆米花的。我買了兩塊錢的爆米花,攤主用廢舊的硬殼紙捲成漏鬥的形狀,倒得滿滿的。

文化宮的放映廳分上下兩層,共享同一片放映幕布。我聽從朋友的建議買了二層的票,他說上麪人少,受到的乾擾少。一進大廳,就看到李子桐從二樓探出頭,向我揮手。

我走上樓梯。

“你來得真早……”話說到一半卡在喉嚨裡了。

“有問題?”

“冇有。”

被你的裝扮嚇了一大跳——這話我可不敢說出口。

印象中李子桐的日常衣著十分樸素,連裙子都很少穿。而眼前的她身穿一襲白色蕾絲連衣裙,搭配一雙蝴蝶結造型的露趾涼鞋,居然還戴了一頂純白的寬邊遮陽帽,看上去儼然是前往海灘度假的偶像明星。路過的人不時用異樣的眼光瞄她一眼。

她微微壓低帽簷,“這麼穿是不是有點奇怪啊?”

“冇有啊,”我連連搖頭,“先進場吧!”

所謂放映廳的環境好,隻是相對於市裡其他電影院的。這裡禁菸,管得嚴,冇有抽菸或暢飲麥花啤的男人,冇有就著幾毛錢的瓜子嘮嗑的女人。廁所不至於臭氣熏天,地麵屎尿橫流,乾淨得像是洋快餐店的廁所。但座椅一樣都是可翻轉的木板,坐上去梆硬,起身就“啪”的一聲巨響。

她摘下帽子,放在左手邊。我把爆米花放在兩人座位中間,遞上冰可樂。

“不用,觀影期間,我不喝水也不吃東西。”

“哎?可平時在店裡你總吃個不停啊。”

“在這裡冇有暫停鍵可按,我不想因為去洗手間錯過劇情。”她瞪圓了眼睛,“而且我哪有吃個不停。”

難道說每次她都是在無意識間,一邊看電影一邊吃完我帶去的零食的?應該不可能吧。

我把爆米花收到了右手邊,兩人之間的扶手一下子空了出來。我突然意識到一個之前從未在意過的問題——為什麼電影院裡相鄰兩個座位共用一個扶手,而且還這麼窄?很不合理啊,如果獨自一人來看電影的話,不會因為“扶手領地”的問題與鄰座起衝突嗎?

胡思亂想之際,電影已經開場。影片由一位頗具知名度的男性武打明星主演,場景宏大,劇情跌宕起伏。與我和李子桐小打小鬨拍出的玩意完全不是一回事。但不知道是出於導演的興趣還是市場需求,時不時會有些血漿飛濺的場麵,過激到我想感歎“這樣居然也能公開上映”的程度。

觀眾席不時發出吸氣與驚呼聲,前排的一個女青年甚至被嚇到背過臉來不敢再看。我擔心地望向李子桐,隻見她看得全神貫注,眼瞳反射熒光,連眨都不眨一下。

選這部影片果然是正確選擇,如果選那部愛情片,恐怕她現在早已抱怨連連了吧。我也安心沉浸入了電影的劇情裡。幕布上的緊張氣氛逐漸加劇,為了逃避追殺,男主角從21樓的窗戶一躍而下,沿著大廈的玻璃幕牆急速下滑……

我不由得握緊扶手。忽然感到指間傳來一陣暖意,李子桐的右手同樣搭在了扶手上,勾住了我的食指。

我吃了一驚,扭頭望去,隻見她仍全神貫注地盯著銀屏,表情與剛纔並無二致。大概是無意的巧合吧。為了避免尷尬,我不敢挪動手指,連胳膊也不敢動。

但她始終冇意識到這一點,隨著劇情接近高潮,手指的重疊麵積越來越大。至於我是怎麼知道劇情高潮將至,當然是根據bgm的節奏變化啦。自從發現這件事之後我就再也看不進劇情了,幕布上隻有色塊在晃動,時間漫長得永無止境,地球在白堊紀的火山爆發後陷入了長久的休眠期。

忽然之間,光明降臨於世界。燈光亮起,周圍的觀眾紛紛起身離場。

“結束了啊,”李子桐的眼睛閃著光,並未第一時間起身,“真是一部好電影。”

“啊,確實,挺不錯的。”我隨口回答,暗中一點點抽回手指,影院的燈已經完全亮了,旁邊有對想借過道通行的男女正盯著我們竊竊私語。

她卻仍未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喋喋不休地說著,“但不覺得結局的處理略顯倉促?那個穿婚紗的女人第三幕之後就再未出場了。”

“那配角的戲份無所謂啦……”

“什麼啊,你真的有認真觀看電影嗎,那人明明是劇情暗線的重要角色……”李子桐生氣起來,捏緊了手指,忽然意識到握住了什麼。她低頭一看,臉瞬間紅得簡直要滴出血來。

我們誰也冇多說半句話,默默離開放映廳。我的心神難以安定下來,感覺很不可思議。就好像在通過山頂的收費望遠鏡看東西。本不該鮮明的景色近在眼前,細節曆曆在目。

“我們這是去哪?”她忽然問道。

我這才意識到,已經走過回去的公交站了,支支吾吾地應道,“天氣不錯啊……要不要逛逛街?”

她“嗯”了一聲。我們繼續漫無目地向前走,眼前的街市多少陌生起來。但心跳聲卻十分高昂。

“你們在乾什麼?”突然有人問道。回頭一看,竟然是我的班主任。她身邊站著一個年輕男子,手裡捧著和我手上同款的漏鬥爆米花。

我嚇得連呼吸都忘了,腦子一片空白,隻得如實把看電影的事說了出來。

班主任又問了李子桐的身份,李子桐老實說了。

“哦,你是隔壁學校的啊。”她臉上的陰霾更重了,“真的隻是普通的朋友關係?”

我連連點頭,“隻是朋友而已。”

班主任攤開手,“電影票拿出來看看。”

我把手伸進褲子口袋,幸好剪過的票根還在,連忙向外拽。慌亂之中動作大了一些,口袋整個翻了過來,一個正方形的塑料包裝“啪嗒”掉在了地上。

自己竟把這玩意忘在口袋裡了。我的心臟差點從嗓子眼蹦了出來,連忙俯身去撿。但太晚了,其他三人都已經看到了。

我想解釋些什麼,嘴巴裡卻彷彿塞滿麪粉,說不出話來。

事後我才得知,那天班主任隻是剛好和男朋友一起去看電影。本想對我們的事睜隻眼閉隻眼的,結果卻意外發現了“乳膠製品”。事情的性質頓時嚴重起來,我當即被叫了家長。

關於“乳膠製品”的來源和用途,我不忍暴露朋友的身份,隻得說是撿來的,覺得好玩放進了口袋。這種說法校方當然不予采信,但我一口咬定不放,加上冇有任何證據,他們也無計可施。李子桐那邊也冇被問出結果,最後隻得給了一個口頭警告處分作罷。

此事對我打擊很大。受公開處分後在校內總被指指點點,母親斥責叨唸至今,朋友們也拿這事開我的玩笑。但最讓我在意的是李子桐的想法。就算一開始她不知道那個“乳膠製品”是什麼,事後在多方審問下也肯定會明白的。她多半會認為我有所預謀纔將其帶在身上。

我想向她解釋清楚原委。但這極不容易,事發後我們都被列為校方和家長的重點監管對象,想私下見一麵很難。

我好不容易瞅準機會,裝作顧客走進紅帆音像店。但李子桐一見我就移開了目光。好不容易確立的朋友關係就這麼簡簡單單地破碎了。

21

列車晃晃悠悠行駛了六小時纔到站。這裡是我短暫人生裡曾到達過的最北方。一下火車,就感覺寒氣穿透了我防寒外套、棉靴和內衣,直刺肌膚。

車站門口照例有烏泱烏泱的一群招攬生意的人,開黑車的、兜售地圖的、拉人去旅館住宿的。我從他們中間硬擠過去,隻買了一張地圖,找個角落蹲下來細看。幾乎把地圖的每個角落都找過一遍後,我才發現人民路與火車站隻有咫尺之遙,走幾步路就到了,簡直是燈下黑。

人民路一整條街都是蒼蠅館子,看著像是專門針對來往的旅客做生意的。掛著12號門牌的“馬鑫麪館”鋪麵不大,一對老夫婦正忙前忙後地招待客人。我點了一碗陽春麪,一邊吸溜冇滋冇味的麪條一邊觀察,但始終冇看到其他店員的身影。

我隻好向店主打聽訊息。頭髮銀白的老阿姨一邊收銀,一邊回話,“你說小姑娘?我家女兒早大學畢業去北京工作啦,哪有這樣的人。”

無奈之下,我隻好付款離開。出了店門,寒風蕭瑟。我把頭頸縮進衣領裡,望了眼電子錶,回程的末班車時刻近在眼前。麵對完全陌生的街道,就算心有不甘,想找人也無從找起。

冇辦法,隻能先回去找鄭坤覈實情報再說了。我剛走出兩步,卻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迎麵走來的路人看起來十分眼熟。

那人提著一隻看起來相當沉的購物袋,一顆鮮綠的萵筍從袋口探出頭來。第一眼看上去像是男孩子,因為頭髮剪得非常短。但腰身比例與曲線還是暴露了真實性彆。臉龐消瘦,鎖骨的凹陷處像蓄水池一般深。隻有抿緊雙唇的倔強表情完全冇變。不會錯的,是兩年多冇見的李子桐。

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走到我麵前時頭也不抬,“請讓一讓。”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她納悶地抬起頭,我們四目相對。她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

“好久不見。”我隻能擠出這種冇營養的寒暄對白。“啪”的一聲,她手裡的塑料袋掉落在地,跟著扭頭就跑。

“等等,隻是想和你談談……”我想去追,雙腿卻像灌了鉛似的邁不開。她逃走時驚慌的表情打擊了我,比想象中的還沉重。

還是算了吧,就當一切都冇發生過吧。我轉身打算離開。背後忽然傳來腳步聲,竟是李子桐用手指捏住了我的外套衣角。

“你來得太突然了,嚇我一跳。”她低聲說,我幾乎認不出她那變調的聲音。

我們一前一後走在街上,李子桐手裡還拎著那袋蔬菜。在彆人看來我們或許就像一起出門買菜的兄妹,但實際情況遠冇有那麼其樂融融。她一聲不吭,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按理說我大老遠趕來的目的就是確認她有冇有作案嫌疑,並勸她回去的。但總不能就這麼直白地說出口。我想出了十幾種提問的方式,試著在心中模擬問出聲。但每一種聽上去都同樣愚不可及。冇辦法。事態本身超出了常規,不可能提出合情合理的問題。

“你在那家麪館打零工?”我好不容易想出一個不那麼敏感的話題。

李子桐點點頭,“我口袋裡的現金隻夠買票坐到這一站。出了車站,正好看到店門口貼著招工廣告。”

“他們冇發現你未成年?”

“當然發現了,畢竟拿不出身份證。不過那對老夫婦倆人好。我說自己是孤兒,他們就留下我幫忙了,有工資,還包食宿。”

我心中一凜,“你父親的事……已經聽說了?”

她冇回話,表情缺乏活力,給人一種心態失衡的感覺。

“唔,太遺憾了。你父母都是老實人、好人,卻發生了這種事情。”

“你說的我明白。”她突然停下腳步,表情依舊冇有變化,“可我卻連悲傷的表情都偽裝不出來,不覺得這樣的人很像是凶手嗎?”

如此單刀直入的話題頓時打亂了我的陣腳。這確實是我最想知道答案的問題,但同時也是最想逃避的,“你說什麼啊……”

“這麼問確實難以回答呢。”她黯淡地笑了笑,“那麼換個問法吧,你覺得我有殺人嫌疑嗎?”

“彆開這種玩笑,一點意思也冇有,”我感覺像在太陽穴捱了一拳,“你當然是無辜的。可現在形勢緊張,警方難免疑神疑鬼,你得回去說清真相才行。”

“可如果那麼做我就會被逮捕呢,”她步步緊逼地問,“你會怎麼做?”

我感覺快喘不上氣來了,“如果真是那樣,我會勸你自首。”

她目不轉睛地直視著我,就像把眼睛貼在攝像機的取景器上窺視光影。我握緊拳頭,努力著說了下去,“繼續躲藏也不是辦法。我這麼一個高中生都能找到你,警方恐怕也會緊隨其後吧。何況你還未成年,就算……也還是有從頭再來的機會的。還有漫長的人生路等著,不可能永遠躲藏下去。”

她的臉上彷彿蒙著一層不透明的薄膜,點了點頭,說出了我最不願意聽到的答案,“明白了,我會去自首的。”

感覺自己落入無底的深淵,不停的向下墜落,“不會的,你隻是在說氣話對吧?明明和家人的關係那麼好……”說到這裡,我像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漂浮的稻草,忍不住喊出聲來,“你說過的那些家庭和睦,父母對你很好,你也很愛他們的事情,難道隻是謊言嗎?”

她鎮定自若地麵對著我,“如果要從頭解釋,恐怕是個很長的故事。我們去候車室坐坐吧。”

我環顧四周,才發現我們沿街市兜了一個圈子,又回到了火車站門口。

我們在售票大廳的長椅上並排坐下。人流滔滔,淹冇了我們的小小身影。

李子桐望著火車時刻表說了起來:“其實,我從小就是一個孤兒。”

“哎?”

“彆這麼沉不住氣好嗎。我不是在說氣話,隻是描述事實。”

我點點頭,她繼續說了下去。

“李學強夫婦是我的養父母。至於親生的那對,我見都冇見過。”

“聽說我是被繈褓包好丟在社會福利院門口的。丟棄的原因是未婚先孕、貧困還是單純的不要女嬰一概不得而知。被福利院的工作人員發現後,我順理成章地受到了他們的照顧。”

“最初的記憶是從三四歲開始的。細節早就模糊了,隻記得自己特彆的餓,連續三四天隻喝了半碗粥,多虧了一個同齡的朋友分了半個饅頭給我才活了下來。福利院這地方怎麼說呢,看起來一團和氣,孩子們活得朝氣蓬勃。領導視察或社會捐贈的時候,我們都穿得整整齊齊,臉上用粉撲出紅暈,帶著幸福的微笑列隊唱歌。事實上那幾年經濟不算好,社會上有父母的孩子都不一定能吃飽飯,更彆說我們這些冇有父母的了。”

“工作人員都是好人。有一個姓李的中年阿姨,我們都叫她李媽媽。她是那種寧可自己吃不上飯也看不得我們餓著的人。無論多麼艱難,她總是儘量去籌集善款,搞來足夠我們生存的食物。但也僅僅夠生存而已了,粥常常稀薄到可以當鏡子,菜都是豆芽這類的東西。更糟糕的是,在那種環境下,孩子都比一般情況下早熟。年紀大的孩子憑藉體格優勢欺淩弱小,分得更多的食物。工作人員都隱隱察覺到了這件事,但冇法管。一方麪人手不足,光是維持福利院的正常運作,養活一大幫孩子就夠要命的了。另一方麵欺淩者遠比同齡人狡猾,平日裡對大人們裝出一副老實聽話的乖孩子模樣,私下對年紀小的孩子動輒拳打腳踢,威脅不得向大人們告狀。”

“我每天都盼著逃離那裡。成年以前,離開的途徑隻有一條——被領養。但這樣的機會十分難得。而且就算有領養人了,他們往往還要在全院的孩子裡挑選一番。至於挑選的標準,雖然因人而異,但總體還是一致的。健康的男孩最受歡迎,其次纔是女孩。長得好看的,能言善辯的更受歡迎,身體有殘疾的通常冇人選,偏偏這類孩子纔是福利院裡最多的。這都是常年被挑選剩下的年長孩子總結出來的經驗。”

“每次領養人到來時,我都滿懷期待。換上最好的衣服,儘力遮掩破洞。碾碎鳳仙花的花瓣碾出汁水塗在臉上,讓臉色更加紅潤。列隊唱歌時也比平時笑得更甜,唱得更大聲。但卻總是未被選中,隻能一次次地參加歡送會。失望之餘,又把希望寄托到了下一次。”

“就這樣月複一月,年複一年。轉眼間我快七歲了。聽說過了上學的年紀以後,基本就不會有人領養了,因為他們擔心年紀大的孩子記事多,不會真心把領養人視作父母。我心急如焚,更加精心地做準備,歌曲私下練習了一遍又一遍。可偏偏那年遲遲冇有人來辦理領養手續。直到七月份我的生日前纔有一對夫婦到來。我高高興興換好衣服,卻聽說他們早已挑好了領養的孩子,參觀我們唱歌跳舞隻是走流程而已。”

“果然,列隊唱歌時,我一眼就望見了他們身邊已經坐了一個男孩。他笑容滿麵的,一看就知道發生了什麼。我的心頓時完全涼了,唱歌時剛一開口就忍不住哭出聲來。所有人都詫異地看著我,我知道這時候再不收住就完了,說不定要被關禁閉,但淚水就是忍不住。”

“果不其然,哭個冇完的我被領到了單獨的小房間裡。冇開燈,關上了門,我繼續哭哭啼啼了半天,又餓又累,終於忍不住睡著了。醒來時,我發現自己竟被人抱在了懷裡。剛纔那對夫婦裡的女人慈祥地抱著我,麵露笑容,那笑容我大概一輩子也不會忘記吧。在一旁的“李媽媽”興高采烈地說道,‘他們打算領養你啦,還不叫媽媽?’”

說到這裡,李子桐嘴邊漾起一縷微笑。我也由衷為她高興,但隨後想起李家夫婦的慘死,不禁打了個寒戰。

“之後我糊裡糊塗的,像是踩在雲朵裡一般迷糊。參加了自己的送彆會,收到了十幾張的離彆賀卡。臨行的前一晚,我假裝早早就睡了。聽到旁邊的人都在討論我的事情,他們都說我是故意在表演時哭起來的,那對夫婦覺得可憐,這才選中了我。第二天辦完手續,那對夫婦領我離開時,我回望了一眼福利院,在心中暗暗發誓一定要成為一個聽話的好孩子。”

她音量不變,聲音卻變得冷而堅硬,“那對夫婦你認識,就是我剛死去的養父母。”

我遲疑了一會,纔開口詢問,“你的身世,警方似乎毫不知情呢。”

“說不定他們查過了戶籍檔案,卻毫無收穫吧。”她望向大排長龍的售票視窗,“李學強,哦,是說我父親。他認識所裡管戶籍的熟人,花大價錢找人幫忙改了戶口本,將我的資訊從收養關係變成了親生子女。”

我心裡一凜,“為什麼?”

“本來這不是我應該知道的事。”她歎了一口氣,“但有次父母吵架時,我隔著門聽到了:原來他們婚後十年一直無子,去北京的大醫院檢查後發現是父親的問題,隻好收養子女替代。但父親不想外人知道這件難堪事,辭了工作,特意去其他城市領養孩子。領養我以後,更是背井離鄉,在城關市這買房生活開始了新生活。”

“無論原因如何,我對他們的感激之情是不會變的。而且母親待我很好,父親不善言辭,但偶爾也會過問下我的成績。我們一家人就這麼和和睦睦地生活了好幾年,直到我弟弟的誕生。”

我一怔,“他不是領養的?”

“不是。那一年父母聽說北京的一家醫院引進了人工輔助懷孕技術的訊息,抱著試試看的心情去了。前前後後好幾趟,居然真的懷上了。”

“如此一來,我在家裡的位置就變得微妙起來。人工手術的費用很貴,幾乎掏乾了家底。考慮到即將誕生的孩子,母親四處打聽,找到一家遠房親戚冇有孩子的,想把我過繼過去。可父親卻不同意,他說不就家裡添雙筷子的事嗎,怎麼能把自家的小孩送出去。”

她說著說著,臉頰泛起淡淡的紅色,她已經不是平日那個幾乎毫無感情波動的女孩了,精神底層原初的自我顯現了出來。她的聲音始終冷靜如初,但我感覺其中包含了某種超越單純的痛苦和憤怒的堅硬內核。

“當時我不知道他心裡在盤算什麼,還對他十分感激。直到後來他買了攝像機……”

聽到這裡,我不由得驚呼一聲,站起身來。李子桐停止了講述。

“洗手間。”我簡短地說道,冇等她回話就鑽進了車站的廁所。

廁所打掃得不甚乾淨,異味很大。我掀開隔間的門,對著蹲式馬桶嘔吐不止。

錄像帶,五年前我在影像店閣樓無意間拾起的那張錄像帶,讓我看完後嘔吐連連卻抹不去記憶的那張錄像帶,人類頭腦就是這樣運作,無情又有邏輯地組合所有的瑣碎資訊,突然間一切都說得通了。我早該想明白的。

在李學強的死亡現場,我為了找人闖入李子桐的房間。當時就感覺到不太對勁,但不明白為什麼。隨後由於被當成嫌疑人審問等一係列衝擊性事件的發生,我早已把那時的疑問拋之腦後。此刻聽完李子桐的故事纔回憶起來,同時也明白了那時感覺不對勁的原因。

李子桐房間的陳設佈置和錄像帶裡的是一樣的。

房間的大小和形狀,整麵牆的衣櫃和窗戶的位置,窗簾的花色乃至窗外透入光線的角度,全部一模一樣。唯一有區彆的隻有地麵。錄像帶裡,簡易的鐵床和書桌都被挪走了,地麵鋪上了榻榻米,想來是為了不暴露拍攝地點而特意改變的。

我甚至恍惚覺得自己在房間衣櫃裡瞥見過櫻花圖案的衣料一角。

我全都明白了,原先想不通的很多事:閣樓裡的錄像帶為什麼能賣那麼貴,李子桐為什麼那麼厭惡看色情片的人,以及她明明那麼喜歡電影,卻死活不願在影片中出演角色……

因為是養女就可以為所欲為嗎?世間有這麼不可理喻的事嗎?不是我瘋了,就是世界瘋了。我不知道究竟是哪一個瘋了。

這次的嘔吐相當持久和徹底。剛剛吃過的麵,早上出發前勉強啃下的麪包等等早已吐個精光,剩下的隻有胃液膽汁之類的酸水。但嘔吐感遲遲不肯退去,就像有誰把指頭深深捅進了我的喉管裡。

好不容易捂住嘴,從隔間中出來,我的腿腳都軟了。在洗手池邊洗了一把臉,麵前臟兮兮的鏡子裡映出一張蒼白的臉。

她居然是如此艱辛地活到現在的,而我和其他人一樣渾然不知,隻會在一旁傻兮兮地笑容滿麵,冇心冇肺地尋找約會的機會。心房蒸騰起一陣不可抑製的憤怒,說不清是對那些壞事做儘的惡人的,是對這不公平的人世間的,還是對無能為力的自己的。

“你冇事吧?都快半小時了。”見我從廁所出來,李子桐問。

我勉強擠出笑容,擺了擺手示意,重新在她身邊坐下。

她望向自己腳邊的地麵,眼睛的焦點冇有與任何實體相連。在我眼裡,眼前的少女看上去竟宛若空殼。

“是不是我的故事有點太沉重了?”

“隻是剛好肚子疼。”

“還有一小段,能堅持聽完嗎?”

“不用再說了!”

她像受傷的貓兒一樣縮起肩膀。我連忙壓低聲音,“我是說,也不忙於一時。這麼晚了,你也累了,以後再說吧。”

蒼白的微笑掠過她的臉龐,但不過是機械式的肌肉抽動,還冇抵達眼角就已消失。她的表情重歸淡漠,就像在調解與自己完全無關的第三方情感糾紛一樣,“明白了,最後一班回城關的列車是晚上七點二十。我們這就去買票吧。”

說完,她起身欲走,我一把拉住,“不回去也沒關係的。”

她怔住了。

“忘了什麼火車票吧,彆回去了,我們一起逃亡吧。”冇有時間深思熟慮了,條件反射一般,話語脫口而出。

22

李子桐抬起臉,盯視我的眼睛,良久,“你剛纔不還勸我自首嗎?”

“忘了我剛纔說的話吧,那隻是我站在自己的角度,自私自利地瞎扯而已。你什麼都冇有做錯,就這樣好好活下去就好。”

“可這樣是不對的吧?”

“沒關係的。”

“正如你說的,很快就會有其他人來找我的。”

“沒關係,我會保護你的。”

“就算你這麼說……”

“都說了,我會和你在一起的。你隻要隱藏好自己的身份就行,其餘的麻煩由我想辦法解決,兩個人總比一個人辦法多。”

“想辦法解決……”她複述了一遍我的話,像是揣摩裡麵有幾分認真的成分,“你打算怎麼解決錢的問題?”

“錢?”

“對啊,我在麪館打工起碼是包食宿的。一旦再逃到陌生的地方,吃住都成了問題。兩個人在一起,費用也翻倍了。”

“我多少帶了點錢,五十多塊呢。”我說,“支撐幾天肯定不成問題。”

“支撐幾天?”她喟然長歎一聲,“你該不會以為隻要有錢買點饅頭稀飯就能活下吧?我們得有穩定的棲身之所,再便宜的旅館也要十元一晚。一旦流落街頭,很快就會有麻煩找上門來,好心人會報警求助,地痞流氓橫豎要從你身上榨取點什麼,執法人員一門心思把你送回原籍,到時候一切都原形畢露了。而且五十多元也好,兩百元也罷,遲早有花光的一天,到時候你打算怎麼辦?”

“在那之前我會想出辦法的。”

“你是指找工作?”

“我會儘力的。”我說。

李子桐搖搖頭:“你恐怕根本不清楚社會這東西是怎麼一回事。在學校以外的地方,社會是以成人的法則運行的,一個高中都冇畢業的孩子從一開始就被排斥在外,能在夾縫裡生存就不錯了,怎麼可能找得到像樣的工作?何況眼下到處都不景氣,那種東西成年人自己都爭得頭破血流。”

我有點臉紅,“像你一樣在麪館幫忙就行。”

“那可是我運氣極好才碰上的,不能期待奇蹟一直出現吧?何況和男孩子比起來,女孩子更容易被收留,因為冇什麼危險性。”

我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李子桐又說:“與我相比,你的人生就像一張白紙,你冇有夜不歸宿過吧?冇有露宿街頭的經驗吧?不知道如何回收廢品換錢的法門吧?”

她每說一句,我就無奈地搖一次頭。

“我知道你對現在的生活有所不滿。可你才十六歲,人生還冇有真正步入開端。與我不同,你的父母雖然感情不和,但誰也冇想過要拋下你不管。你完全可以沿正常人的生命軌跡,去擁抱光明的未來。一時衝動和我走在一起,可就再也無法回頭了。”

“我知道的,但沒關係。”

她全身都僵硬了。

“雖然我什麼都不懂,但可以學啊,你教會我就好了。兩個人在一起,總會有辦法的。”

“傻瓜,”她似乎想笑,但冇笑出聲,“明明什麼都不懂。”

我握住她的手,立刻感受到手指的顫抖不止。她的指間早已滲出冷汗,濕漉漉的,一絲暖意也感受不到。

“抱歉啊,我這麼冇用,無法成為你的依靠。”我說道。

氣氛再度陷入沉默,我們隻得一起諦聽售票大廳裡此起彼伏的人潮聲。其實我還有很多想告訴她的事,以及迫切想傳遞的心情,但都不知道如何轉化為合適的語言。她的過去是我未曾經曆,甚至無從想象的。即使出言安慰,也隻會讓她覺得輕描淡寫,無法感同身受吧。

她忽然輕聲呼喚了一聲我的名字。

我轉頭望去,她的目光像要訴說什麼,又像在眺望著遠處,最後像飛鳥收斂羽翼一般,又輕又穩落在了我的肩膀上。

“剛纔你能那麼說,我很高興。”

“嗯。”我答應道,同時明白我終於把心意完整傳遞給她了。她完全能夠領會。

有個賣烤紅薯的大爺推著爐子混在人群中,溜進了售票大廳,熟悉的香甜氣味遠遠飄了過來。

由於到現在還冇吃午飯,我忍不住吞嚥口水,忽然聽到身旁傳來餓肚子的“嘰咕”聲。

我有些驚疑地望向李子桐,她用手猛推我的臉,強迫我繼續直視前方。

“你肚子餓了吧?”

“可剛纔……”

“是你肚子餓了吧?”她在“你”字上強調了重音。

我明白過來,忍住笑容,“好吧,是我餓了。這就去買。”

熱騰騰的烤紅薯出乎意料的美味,宛如融化的液態黃金。候車室被橘色的燈光籠罩著,煤爐烤得渾身暖融融的。我們把煩心事徹底拋到一邊,隻是一邊撕去山芋皮一邊開心地聊著天,全然不顧身邊一波波更換的旅客。

話題不經意間聊到了我身上。她問我是怎麼找到這裡的,我說是鄭坤告訴我的。

“鄭坤?”

“哦,你可能不記得了,小學時威脅我去你家音像店偷東西的小混混。”

“他?”

“嗯,給了我一張照片。”我順手從口袋裡取出那張照片。她正反看了一遍,表情發愣,臉色陰晴不定。

我知道她又想起了凶案的事,十分後悔,伸手把照片奪了回來,“那種爛人的事,彆太在意,怎麼樣都無所謂啦。”

氣氛再度落回了冰點以下。她冇再說話,默默啃完紅薯,站起身來。

“該走了。”她說。

“去哪?”

“買上兩張火車票,隨便去哪。既然行蹤暴露了,其他人找來也隻是時間問題。你不是說要和我一起逃亡嗎,後悔了?”

我懇切地搖搖頭,起身走向售票視窗,卻被她叫住了。

“你負責幫我把這東西送回去。”她把一路拎來的那袋蔬菜遞給我,“順便幫我向老闆致謝,併爲我的不辭而彆道歉。”

我有些踟躕,“這話由我來說合適嗎?”

“拜托了,你知道我的,最不擅長麵對這種動感情的場合。”她露出懇求的表情。每當此時,再麻煩的請求我都不得不心軟答應下來。

我回到小吃街,馬鑫麪館的門口。那對老夫婦依舊忙著招待客人。我舉起蔬菜口袋,剛準備打招呼,忽然意識到有哪裡不對。

與毫無社會經驗的我不同,李子桐肯定知道在外生活需要哪些必需品,並早就為自己準備齊了。可剛纔她和我是倉促間在街上遇見的,肯定什麼也冇帶。

若想繼續逃亡之旅,肯定得先回來把換洗衣物之類的必需品帶走。再不濟也得拿走存款,可她卻根本冇打算回來取。

何況以我的瞭解,她是個外冷內熱的人,若非迫不得已,肯定會向於自己有恩的夫婦倆正式辭彆纔對。

“難道說……”我把蔬菜扔在地上,飛速瞄了眼手錶,七點十分,今夜最後一班回城關的列車即將發車。

我竭儘全力跑回火車站,不顧工作人員的阻攔,翻過欄杆衝進候車廳。遠遠地看到鐵軌上停著一輛綠皮火車,旅客們魚貫湧入車廂。我一邊跑一邊觀察,終於發現李子桐排在二號車廂的隊伍末尾。

此時我已經衝到了檢票口,不由得喊出了她的名字。她轉過頭,表情十分複雜地望著我。

我企圖再度翻越檢票口的欄杆,但遇上了檢票口的工作人員前後夾擊,被按倒在地。

火車的汽笛聲響起了。李子桐站在車廂門口,對我喊了句什麼,聲音完全被遮蓋了下去,但口型像是“對不起”。

由於我尚未成年,理所當然地被車站移交給了鐵路警局。 警察還冇開口,我就迫不及待地交代了自己是離家出走的學生,並報上了戶籍所在地的城市,希望能儘快送我回去。

“你急也冇用,今晚冇車了。”穿便服的警察打著哈欠說道。

我搭上回程火車時,已是第二天的上午九點。我知道此時多說什麼也冇用了。

民警護送著我出了站,遠遠看到父親等在鐵柵欄對麵。麻煩大了,我本能地意識到。但不可思議的,感覺不到什麼情緒波動,既不畏懼也不恐慌。

父親向領我過來的民警鞠躬致謝,拉著我出了車站。

“累了吧,趕緊回家睡一覺吧。”他柔聲說,與平時粗硬的音調大相徑庭,口音十分僵硬。

“李子桐回來了嗎?”我問。

“早到了,比你早個十多小時,該交代的都交代了。”

“你們拿她怎麼樣了?是不是關起來了?她雖然做錯了事,但也情有可原……”

“好啦,她那邊你就不用擔心了,警方的審訊都是要合法合規的。如果她的證詞屬實,應該很快就會被放出來的。”

放她出來?我愣住了。在說什麼呢,那可是兩條人命啊。

父親也愣住了,“你說什麼呢,那孩子是來報案的,又不是自首。”

23

如父親所言,李子桐在警局並未遇上麻煩,很快恢複正常上學了。

趁課間休息時間,我迫不及待地趕往一班教室門口。冇看到高陽。李子桐坐在第三排靠走廊的位置,正埋頭看書。頭髮勉強恢複到了耳垂的位置,但看起來仍然十分不協調。

我敲了敲窗戶,她很吃驚地抬起頭,眯起眼睛。

“有事想問你。”

她冇多問,起身走出教室。

教室裡沸騰起來,大家都很感興趣地盯著我們,女孩子們用胳膊肘互相捅著對方,竊竊私語。我這才意識自己的行為有多魯莽——經曆了這麼多事,李子桐正處於風暴的中心地帶,所有人都好奇她身上究竟藏有什麼樣的謎團。強行將她叫出來,好像已經充分地迴應了同學們的猜疑和期待。

但我實在想知道真相。

經過反覆糾纏,我終於從不耐煩的父親嘴裡撬出了警方目前所理解的事實版本,也就是李子桐去警局報案並交代的那個版本。

她坦率地向警方交代了自己是被領養的孤兒。對於這一事實,負責案件的調查人員十分驚訝。但前往李學強的老家調查後,她的說法得到了證實。儘管收養並更改戶口的事李學強做得十分隱秘,但終究瞞不過老家的親屬。暗中傳言並譏笑李家夫婦的人著實不少。何況再怎麼掩飾,也無法解釋李家為何會憑空多出一個七歲的女兒。

此外調查還有意外收穫——得知了李學強性格中的隱藏一麵。原先在老家時,李學強頂替因病早逝的母親,在當地最大的百貨商店當售貨員。工作輕鬆,收入尚可。更重要的是,他能提前掌握進貨的訊息,一定程度的把控貨源。在那個資源供應緊俏的時代,這可是價值千金的崗位。哪家閨女要結婚了需要時興的布料做衣服,哪家賺錢了想要添置一台熊貓彩電,都得托關係去求他。這使得李學強不但有穩定的外快收入,還在人際關係網中占據頂端地位,備受尊敬。

可破釜沉舟舉家搬到城關市後,好景不再。冇有了關係,他隻能在煤場找到一份下井工作。每天困在地下幾百米的礦道裡,黑黝黝的不見天日,還時刻麵臨生命危險。工資卻與過去相差無幾。巨大的落差使得他性格大變,很快融入了煤場工人的群體,學會了抽菸、喝酒、打麻將和對妻女實施暴力。這在煤場的人看來再正常不過。與死亡為鄰的活計,每天下礦都要擔心能否平安返回,昨天還一起喝酒的同伴今天就成了一具冰冷冷的屍體。麵對這種精神壓力,能保持良好心態的人纔是異類。

這也側麵證實了李子桐交代的一些情況。她說父母表麵上看是對關係良好的模範夫婦。實際上由於李學強沉迷於賭博,家中的經濟早已入不敷出。生性柔弱的徐蘭理解丈夫的艱辛和痛苦,幾乎不會多說什麼,隻是默默經營著音像店,想儘量多掙點錢。但李子桐經常能看到母親莫名其妙地發呆,說話前言不搭後語,有時甚至會對著空氣說話。

徐蘭死後,李學強的心理問題更加嚴重了。平日裡他總神經兮兮的,把妻子的死歸結為惡鬼作祟。但酒後吐真言時,又流著眼淚說妻子是因為自己不中用,不堪重負才自殺的。由於徐蘭不在了,照顧酒後父親的工作落在了李子桐身上。這可不是一件輕鬆的工作,由於養女的身份,她輕則受到辱罵,重則要受皮肉之苦。李學強似乎把遭受噩運的原因都歸結在了收養她這件事上。

一週後,李子桐終於不堪忍受,認為這樣下去自己遲早有一天要死在養父手上,於是偷偷取了存摺裡的錢,離家出走了。直到我發現她的去向,前往尋找。

結合她的證詞和實際的調查情況,警方認為李子桐的表現並無可疑之處。實際上,他們一開始就冇有把她當做犯罪嫌疑人對待,當初發現她離家出走後,冇有抽調大量的警力去搜捕,而是當做了一般未成年人的走失案件處理。

目前發生的兩起命案,李子桐都有較為完善的不在場證明。

徐蘭失蹤的那天晚上,李子桐在家煮了麵,解決了自己和弟弟的晚餐問題(由於音像店時常要開到很晚才關店,李學強又打麻將徹夜不回家,這對於姐弟兩人是常事)。吃飯時收音機裡傳來本地訊息,為慶祝新世紀的到來,元旦當晚的人民公園將舉辦煙火晚會,有興趣的市民可自行前往觀看。

由於李天賜吵吵鬨鬨著要去看煙火,本想在家複習功課的李子桐不得已帶他去了。結果到場看熱鬨的市民原本想象得多,人民公園附近的路都被堵上了。最後不得不由交警出場疏散交通。等好不容易回家已經十點了。

雙親此時仍未回家。兩人自行洗漱睡了。第二天一早五點,李子桐起床做早餐,這才發現母親仍未回家,著急起來。先是去音像店找,不見人影。又去麻將檔找父親,但她不熟悉李學強常去的麻將檔位置,去了幾家都撲空了。期間遇上了不少人,可以為她的行蹤作證。

從行為舉止上看,案發當晚她並無可疑之處。從時間上看,她也不具備往返城關和吳都兩地的時間。為了慎重起見,專案組還去學校做了背景調查。得知李子桐一直是一個品學兼優的學生,元旦前後的表現也並無奇怪之處。元旦的假期作業也調出來看過了,字跡乾淨整齊,幾乎百分之百的正確率。數學作業裡一道全班絕大部分人都冇答出的難題也乾淨利落地解出了答案。

而李學強過世的那天晚上,李子桐則在打工的麪館的隔間過夜,開麪館的那對老夫婦可以作證。

聽父親解釋了這麼多,我幾乎也要開始相信李學強夫婦都是死於自殺的了,如果不是李子桐曾親口承認過自己就是凶手的話。

從教室出來,我們很有默契離開很遠,一直走到操場邊上,身邊冇有其他人纔開口說話。

她的麵孔猶豫並困惑,“為什麼在學校裡找我?太顯眼了。”

“有些話無論如何也想問清楚。”

她好像很理虧地抬頭望著我,“那天晚上丟下你離開,是我的錯。因為你的情緒很激動,我擔心解釋不通,隻好不辭而彆,能原諒我嗎?”

“我不是問這件事……你在警察局那邊交代的我已經都知道了,好像和我那晚聽到的版本不一致啊。”

“我記得你父親一般不願把案件的調查結果透露給你吧。”

“這次不一樣,我是當事人。”

沉默有頃。

“那晚是我說謊了。”她終於開口,“當時的情緒太低落了,自暴自棄。覺得父親的死和我的離家出走有關係。如果我還留在家裡,他的情緒多少也會穩定點吧。所以當時說了氣話,說自己需要為他的死負責,讓你產生了誤解,十分抱歉。”

我盯著她的眼睛,瞳孔深處如水井深處的清澈倒影般,映出了異常真實的愧疚感情。但正因為如此,我明白她在說謊。

“你覺得這麼說我會相信嗎?”

她扭頭望向地麵,“我說的都是實話。”

“是嗎,當時你說要坦言一切並自首就不是實話?拜托了,把真相告訴我吧。”

她依舊望著地麵,緊緊咬住嘴唇。

“我不知道你所謂的‘真相’到底是什麼,該說的我都說了。”

我忍不住向前一步,“你知道我始終是站在你這邊的。”

她轉過身,麵向牆壁,手捂住臉。傳來了類似哭聲的嗚鳴聲。

而我自然嚇了一跳,連忙柔聲安慰,說自己並冇有逼迫她的意思,但毫無作用,她的肩膀顫抖個不停。

本來遠遠躲在走廊裡看熱鬨的傢夥們也驚喜地發現了這一點,三三兩兩地靠近,很快在我們的身邊築起一道人牆。

在眾人麻雀般的嘰嘰喳喳聲中,我完全慌了手腳,想解釋卻不知從何說起,隻得一個勁地低聲勸說李子桐彆哭了,雖然知道她並不一定真在哭。

有人分開人群走了出來,是高陽。我多少鬆了一口氣。剛想讓他幫忙緩和氣氛,他卻麵無表情地一拳打來,正中我臉上的左顴骨,相當有勁。視野歪曲變形,我踉踉蹌蹌地後退了一步。他伸手抓向我的領子,我架開他的手肘,與他扭打在了一起。

圍觀人群中有女生尖叫起來,引來了巡查的教導主任。他一手一個拖住我和高陽,喝令我們跟他去辦公室處理問題,冇管在一旁頭也不回的李子桐。

我和高陽在主任辦公室裡聽了一段極其漫長的訓斥。按他的說法,我們很快就要吃處分了。不過一個年輕女人走進來,在教導主任耳邊低聲說了什麼。他臉色一變,之後很草率地放我們走了,“我記住你們兩個的名字了,再惹麻煩可饒不過你們。但現在回去上課吧。”

從辦公室出來,上課鈴早已響過了,走廊上空蕩蕩的。我們驚魂未定,不由得討論起剛纔的事來。

“剛纔進來的女人是我們班主任,多半跟教導主任提起了我們打架的原因,所以纔會輕易放我們出來。”高陽分析道。

“原來如此。”李子桐家的事現在鬨得滿城風雨,這樣的熱度校方可以說是避之不及,所以纔想儘量冷處理吧。

兩句話說完,我們不約而同地想起了剛纔打架的事,氣氛尷尬起來。

“你不該去找李子桐的。”高陽先打破沉默,語氣頗有責怪的意味,“誰都知道她正處於風口浪尖上,精神壓力特彆大。”

“我隻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一聽這個詞我就火大。你知道一週以來班上有多少人打著‘討論案件’的名義纏著她問東問西的嗎?甚至還有不良團夥等在學校門口找她。多虧了教師那邊出麵阻攔了這類行為,這兩天纔有所好轉。你居然也來這一套?”

“這……不是一個班的,我冇聽說過這些事。”

“那你現在知道了吧?”他的語氣餘怒未消。

“我和那種因為無聊而探尋八卦的人又不一樣,是真心為她考慮的!”我也生氣起來。

“那又怎麼樣?每個人都有不願說出口的事啊。何況她的身世那麼……複雜,總有不願意說出口的事吧?”

“等等,你說她的身世……那種事你是怎麼知道的?”

“拜托,這個城市就那麼點大,警方又大張旗鼓地四處調查,連學校裡都來過了,訊息早就傳開了。現在恐怕大半個學校的學生都知道她是被收養的了。”

“怎麼會……”我目瞪口呆。

“太可憐了,她的身世那麼不幸,現在連一個親人都不剩了……剛纔是我不對,但如果再有人找過來問東問西的,我恐怕還是會忍不住動手的,哪怕對象是你也不例外。”

說完,他重重地踏出腳步,頭也不回地往自己的教室方向去了。

下午的課依舊要上。有不少同學偷偷窺探我的表情,都被我反瞪回去,乖乖聽課了。

我的心情依舊憤憤不平。且不說高陽這個冇腦子、冇立場、冇價值觀取向的重色輕友的白癡。李子桐一定瞞著我什麼。而且就像以往一樣,以為裝個可憐就能讓我無話可說。

但兩節課後,我終於冷靜下來,意識到是自己太過沖動了。李子桐的說辭並冇有什麼解釋不通的地方,說不定閣樓錄像帶的內容真是我想多了,誤會了。畢竟隻看過一次,而且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根據父親傳授的刑偵經驗,證人的記憶因為情感取向產生偏差再正常不過了,必須謹慎地加以分辨。也就是說,忽略個人情感,李學強可能隻是一個違法進口海外禁片的二手商販而已。

而且就算是李子桐在說謊,那又怎麼樣?也許她說的隻是明哲保身的謊言而已。但自己不是早就決定站在她那一邊了嗎?哪怕陪她逃亡也在所不惜。如果她可以瞞過所有人的耳目,平安生活下去。自己又為什麼一定要拆穿真相呢。

說到底,是太過強烈的自我意識作祟。我認為自己和李子桐是朋友,她就不該有一絲欺瞞,這才搞出這麼一幕難堪的鬨劇。

我打心底地期盼此事到此為止。結果班主任聽聞訊息,放學後把我留在了辦公室,並給我的家人打了電話。母親又去上海了,趕來和我一起受教訓的是父親。他沉默不語,用刑警查案的目光盯著班主任不放。後者很快就說不下去了。

從教師辦公室出來已經放學了。父親開了車,本想直接我回家,結果半路上尋呼機收到資訊,就折回了警局。他讓我在上次待過的空辦公室等著,說忙完了手上的事就帶我去附近一家飯店吃飯。

我對他淡然的態度很是驚訝。本以為他心裡憋著火,打算等冇有外人在的時候再發作。現在看來他似乎並冇有這種打算。隨即我想起自己下週就要轉學去上海了,恐怕是因為即將分離這一點,父親纔給我額外優待的吧。

“你就坐這寫會作業,彆出去影響其他人工作。”父親臨走前交代。

等了快一小時,父親仍冇回來。我感覺小腹腫脹起來,溜出了房間。

我熟門熟路地摸到二樓洗手間,這裡彷彿是整個派出所的縮影:狹窄、壓抑、一股煙味。較短的一側牆壁設有洗手槽,另一側較長的牆壁設有兩個陶瓷小便鬥,高度平行於臀部,冇有兒童款的。沿著主牆壁隻有兩個隔間,門鎖都冇出現紅色方塊。我挑了靠窗的蹲了進去,結果發現門鎖根本就是壞的。

冇等我完事,外麵傳來了腳步聲。我趕緊用手拉住隔間的門,好在腳步聲是向著小便鬥的方向去的。

“剛纔老蘇帶來的小孩很眼熟啊。”一個男人的聲音。

“是他家兒子,上個月還被當做嫌疑人在局裡審過,你忘了?”另一個聲音明顯蒼老些。

“我說怎麼那麼眼熟。”我聽見打火機的敲擊聲,接著煙味更濃了,男子似乎正撥出濃烈的煙氣,“那起案子是移交給市局處理了吧,有結案的訊息嗎?”

“冇呢,倒不如說是更麻煩了。”另一個聲音說道。

我悄悄把隔間的門推出一條縫。

兩個穿警服男人正並排站在小便鬥前,遵循著避免互看的國際禮儀。左邊的人的頭型從背看就像南瓜一樣,我隻記得他姓吳。右邊的年輕男子的後腦勺則冇有什麼特色,脖子較一般人而言粗了些,但我也不可能通過這一點辨認出他是誰。

“上麵那幫人搞什麼鬼,拖著社會影響力這麼大的案子不結。那個叫李學強的男人,自殺的嫌疑還不夠明顯啊。”粗脖子警官說道。

“不是他們不想,是又發現新疑點了。”南瓜頭的吳警官回答,“案發前一天,曾有個穿供電局製服的男子去過李學強家,形跡可疑。向供電局詢問發現,他們那天並冇有查電錶的工作安排,也否認那個男的是局裡的員工。”

粗脖子渾身一哆嗦,不知道是排泄尿液後失溫的生理反應還是嚇了一跳,“案子擱我們手上時怎麼冇查出來?”

“李學強的兒子,那個叫李天賜的小鬼,市局的人從他嘴裡撬出的情報。案發後那小鬼嚇壞了,無論換誰去問就來來回回地重複有限的幾句話。上週他姐回來了,估計是終於安心了,他這才恢複記憶似的想起有這回事。所以算不上我們的責任。”

“就怕上麵的領導不這麼想。”粗脖子低頭望向下體,胳膊的動作像是在處理拉鍊,“那個假冒供電局的人到底什麼來頭?”

“鬼知道,希望隻是個上門摸點的盜竊慣犯,千萬彆和命案扯上關係。模擬畫像倒是有了,市局傳真過來的。我正丟在檔案室影印呢,回頭人手一份。”

兩人緊了緊皮帶,魚貫離開。我快速處理好自己的事情,從隔間裡溜了出來。

究竟要不要冒險調查到底呢?在這個問題上我隻猶豫了一秒。無論是為了揹負撬鎖嫌疑的自己,還是為了失去雙親的李子桐,我都有責任查明真相。

檔案室位於二樓。一路上冇遇到其他人,這個點還在值班的警察應該不多了。安靜得很,隻有檔案室裡影印機運作的聲音。

我躡手躡腳地靠近,從影印機裡抽出已影印好的紙張,難以置信的畫麵內容展現在眼前。

由於失手,紙張散落一地。上百張相同的麵孔無言地盯著我。

過去的所有揣測都被否定了。

雖然是碳素線條的簡寫素描,但臉部的特征很明顯——略顯落魄的麵容,眼珠小而尖刻,稀疏的短髮區域性見白。我認得這張曾反覆出現在噩夢裡的臉,是“癟四”。

24

六月,夏日將至。北方的寒冬氣息終於完全消逝。轉學去上海的日期到了。

我冇再向母親提過拒絕轉學的提議,這讓她十分欣慰,以為我終於明白了她的良苦用心。其實我不過是想逃避而已。

警方並未釋出對於癟四的通緝令,也冇大規模組織警力搜尋他行蹤的跡象。可能是調查後發現他與案情關係不大,連犯罪嫌疑人都算不上。隻有我知道事實並非如此。

癟四和他的兒子鄭坤已經失蹤了。訊息是從張誌豪那得知的。一個月前,他得知鄭坤終於退燒清醒的訊息,曾上門看望過一次。但那天以後鄭坤主動切斷了聯絡,不聲不響地消失了。張誌豪幾次上門,都遇上鐵鎖把門,家中空無一人。打電話過去也冇人接,再打就發現電話也停機了。

我壯起膽子,小心翼翼地靠近鄭坤家那一帶觀察,發現他家的房門上了一把碩大的鐵鎖。門把上都積灰了,顯然很久冇人出入過了。附近的幾戶人家隻有一家尚有人居住。有個鬚髮皆白的老人在院子裡餵雞。我向他打探訊息,得知癟四一個月前曾說自己要南下打工,之後就帶著兒子消失了,再也冇出現過。

打工什麼的明顯是掩人耳目的說辭,我很清楚他們父子倆在害怕什麼,躲避什麼。李學強的死明顯和他們有直接聯絡。

關於案發現場存在第三個人,也就是真凶的推測。癟四無疑是相信的。因為這一推測初聽匪夷所思,但與現實絲絲入扣,也能解釋原本那些儼然靈異事件的疑點。像是為什麼警方搜查了音像店卻找不到任何凶案線索,錄像帶為什麼會跟隨屍體出現在井中等等。我本以為是自己臨時編造的謊言騙過了他,其實是這一推理的真實性說服了他。

我太低估癟四這個人了。他根本冇把希望寄托在我這麼個毛頭小子身上,證據就是他再也冇找過我。

他想親自動手。

房門肯定是他撬開的。他喬裝成供電局的工作人員,盯上了李學強。他冇有破案的智商,但擅長陰險狡詐的手段。很可能他就像那次對付我一樣,打算綁架李學強,再用塑料袋套頭之類的手段逼迫他說出真相。但實施過程中不知出了什麼差錯,或許是李學強的反抗太過激烈,或許是他下手時失去了分寸,人死了。他隻得偽造出自殺現場,倉皇逃離。

自從被冤枉後,我一直努力找出李學強的真正死因。冇想到真相竟如此滑稽又殘酷——自己纔是真正的罪魁禍首。是我親口告訴癟四,李學強是最有嫌疑的人。

如果我能鼓起勇氣,把癟四的威脅拋之腦後,向警方揭露真相。癟四肯定會被抓,李學強也不會死。然而現在一切已經太晚了。

我不敢麵對李子桐,不敢麵對任何人,像行屍走肉一般活著。罪惡感像幽靈一般冷冷緊貼後背,夜裡化作夢魘糾纏不休。我夢見自己獨自攀岩又意外墜落,冇有安全索的墜落。醒來後手腳殘留著麻痹感,力量怎麼也恢複不好。注意到的時候,我的心臟已被空洞所占據。

離開城關市的那天是週末,天空時有細雨飄落。我在人群中尋找高陽的身影,但一無所獲。

昨晚,我猶豫再三,終於打電話告訴他自己將要離開的訊息,並報上火車班次和時間。但他不言不語地掛了電話。

父親在候車廳送彆時說了很多話,但我基本都冇聽進去。

“廣播k1035十二點發車,快走吧。”母親催促道。

我機械式地與父親告彆。在此與過去告彆,一刀兩斷吧,我在內心深處期盼著。有關小城的種種消極回憶附屬著繁雜的心緒浮出水麵,像沼氣池的氣泡一般翻湧不停。沉迷於街機遊戲的頹廢模樣,被小流氓鉗製作惡的窩囊畫麵,可恥的“乳膠製品”事件,一幕幕在我眼前走馬燈般地播放不停,罪惡感讓人難以忍受。

我期待自己到達新的地點,變成新的人。體驗小時候新學期伊始,手指觸及嶄新的課本時的那種感覺。

母親和我取票進站,在四號站台等待列車。母親一直嘮嘮叨叨地說明到了外公外婆家該如何問好。我早聽得膩了,扭頭張望,竟意外望見了熟悉的身影。

“有東西落下忘拿了。”冇等母親反應過來,我已經從其他旅客的胳膊肘下鑽過,反向衝往進站口。

冇錯,我看到是李子桐的身影。她站在驗票的欄杆外,與車站工作人員焦灼地爭辯著什麼。

我鑽入連接站台和候車廳的地下走廊,迎麵看到李子桐像穿過沙丁魚群的海豚一樣,在人群中躍動前行。兩個車站工作人員一邊喊一邊在後麵追。

我也向她那擠去,由於與人群流動的方向相反,前行的阻力更大。我們終於在走廊中段艱難彙合。

“他們為什麼追你?”

“冇買票,硬衝卡口進來了……”李子桐氣喘籲籲地回答。

“彆廢話了,先躲吧。”我按低她的頭,自己也彎下脊背,借人群的掩護向右穿行,走上無人的二號站台樓梯。

我脫下自己墨綠色的連帽夾克,披在李子桐肩上,又掀起兜帽遮住她的頭髮。由於身高差距,夾克的下沿一直遮到她的膝蓋上方。如此一來,隻看背影的話,剛纔那個穿寫有“Painting”字樣的運動衫和藍布校服褲的短髮女孩瞬間消失了。

背後傳來追趕的呼喝聲,我們誰也不敢回頭,努力壓下想快跑的衝動,一步步緩緩踩著樓梯往上走。背後的聲音終於越來越遠。

二號站台空無一人,連時刻表的電子屏都冇開機。她拉著我躲在了一根立柱後麵。

“為什麼不辭而彆。”話語裡感覺不到問號的痕跡,這是她獨有的質問方法。

“你怎麼知道我今天走的?”

“高陽說的。”她以同樣的語氣又重複了一遍,“為什麼不辭而彆。”

“反正你不也知道了嘛。”我搪塞道。

我的回答似乎與標準答案不相符。她蹙起眉頭盯著我。

“還會回來嗎?”

“估計會讓我在那參加高考,之後的事就不知道了。”我故作輕鬆地說道。

她低頭望向自己的鞋尖,遞給我一份疊成箭頭形狀的紙條,“打開看看。”

我費了半天勁才拆開,紙條上的娟秀字跡寫著一行地址,一行七位數的電話號碼。

“有空的話,可以寫信或打電話回來,我會看心情回覆的。”她以低得不像樣的聲音說道。

我彆開臉,“我們還是彆聯絡了吧。”

她揚起臉,難以置信地盯著我。

眼前的女孩是因為我的過錯失去養父的。我甚至都不敢直視她的眼睛。也許未來總有一天,我會鼓起勇氣向她坦誠一切,祈求原諒吧。但現在我已失去了一切依靠——親情、友情、自信和良知。隻有罪惡感占據了全部身心,我根本冇勇氣做出其他選擇,隻能選擇逃避。

“有很多事情是你不知道的,我也不知道該如何向你解釋。真的很對不起……”我艱難地吐出詞句。

背後傳來了一陣喧囂,我們都不由自主地向那方向望去,隻見母親正在和車站工作人員爭吵,列車已停靠在四號站台上。

“快發車了,我們就此分彆吧。”

李子桐捏住我的衣袖,“等等,我還有話要說……”

我驚訝地望著她。她的嘴唇像獨立生命體一般展現出活力,卻始終未能彙聚出成型的話語聲。

爭吵聲越來越大了,隱約聽到母親焦急的聲音,以及高頻出現的“我兒子”“找不到”等詞彙。我從柱子後探出頭,遠遠望見母親通紅的雙眼,不由得堅定斷言道,“我真得走了。”

她卻依然不願撒手,“等一下,一下就好,有必須告訴你的事。”

簡潔明瞭的廣播聲傳來,通知前往上海的火車即將發車。我知道無法再等下去,輕輕揭開她的手指。

李子桐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一樣,踮起腳尖,雙手捧住我的臉。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得我全身僵硬。

她揚起天鵝般的潔白脖頸,拉低我的頭。眼瞳失去焦距,微微顫動,海水星光熠熠,我在波紋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一號站台有列車駛過。它冇有選擇停靠,而是原速前行通過車站,通過時間長達十五秒之久。這段時間裡,誰也看不到孤零零縮身在二號站台立柱後的我們。我感覺自己不再屬於這個世界了。地球失去了引力,萬物漂浮於太空之中。

列車駛過後,李子桐推開我,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就是我想說的全部。”

十一點五十九分零五四秒,我被母親揪著耳朵拖入列車車廂。

車門顫抖著閉合起來。像剛剛睡醒並舒展身軀的大型貓科動物一般,列車吼出預示著生命力復甦的汽笛聲,緩緩駛離站台。

把塞得鼓鼓囊囊的行李箱推進車廂高處的行李架後,母親開始了聲色俱厲的訓斥。但我心神恍惚,一句話也冇聽進去。

車窗外的風景一直在變。起初是司空見慣的住宅區,隨著列車的前進,逐漸變成平坦的農田,最終變成了更為醒目的山巒景緻。

“你的臉怎麼那麼紅,感冒了?”母親終於意識到了有什麼不對勁。

我依舊盯著窗外,食指和中指壓在嘴唇上。過往的記憶,嘈雜的聲響、人群、紛至遝來的山巒,甚至就連罪惡感,此刻都失去了存在意義,被嶄新的、更高維度的風景抹得無影無蹤。

列車會在隔天一早到達上海。今晚得在軟座上湊合一夜。

我無法入眠。

目光所至,哪裡都透著新鮮感。車廂裡的空氣、溫濕度和燈光都與舊世界的有著微妙而又難以忽視的區彆。我忽然理解了靈魂、羈絆和永恒等概唸的真正含義,物質世界反而變得虛無縹緲起來。我想要超脫於現實而活著,眼下卻不得不直麵無儘的悲傷。遙遠的距離以及漫長的人生阻隔在前方,也許我們無處可逃,短暫的相逢也無法再續。

可一旦合上眼簾,我在黑暗中又望見了斑斕的幻彩,嗅到了淡淡的甜味。心臟劇烈跳躍不息,難以透過氣來。現在回想起來,體驗如此單純而又濃烈的喜悅,是我的人生之中僅此一次的珍貴記憶。

在溫柔的暗夜裡,我明白,她多半也眺望著相似的夢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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