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夫人冇料到秦箏拒絕得如此乾脆,霎時變了麵孔。
她死死盯著秦箏,眼神如討債惡鬼般凶惡,眼淚簌簌而下。
“……你大哥已經病重在床,旦夕間就要斷氣了,你居然連這一丁點願望都不願滿足她。”
“他可是你親生的大哥,是你世上的最親近的血親之一。”
秦箏抬著頭,靜靜凝視著侯夫人,語氣平淡得無一絲波瀾。
“母親,你不斷用自私、狠毒、殘忍來辱罵我、攻擊我,不過是打從心底覺得我性子膽小怯弱,會畏懼得到這些負麵評價,從而對您言聽計從。”
“可惜,您猜錯了。”
“我看清您的真麵目後,已經真的自私、狠毒、殘忍,心硬如鐵,不在乎任何人的任何評價了。”
“今夜無論您歇斯底裡,竭儘全力地辱罵,我都不會改變主意的。”
“而且……”
她如同泣血的暗夜鬼魅般,勾出一個致命的微笑。
“好叫母親您記住,我如今不僅自私、狠毒、殘忍,還格外記仇、會永遠記住每一個在我弱小時,欺壓我、陷害我、企圖霸占我身份,奪走屬於我的東西,一而再再而三,逼我去死的人的。”
“雖然我現在還很弱小,但隻要我活著一天,我就不會忘記那烈烈燃燒的仇恨。”
“一年、兩年、五年、十年,哪怕生命的最後一刻,我也一定緊緊跟在仇人身後,親手報複。”
“任何一個企圖啖我肉,食我血的仇人,最終都將死於我手上。”
廊下燈籠燭火幽暗,秦箏過於美麗的臉龐,是不似人間的詭異妖豔。
侯夫人嚇得往後退了一步:“你、秦箏……”
秦箏又輕輕道:“您也彆指望著那看不見摸不著的血緣,會成為自己的護身符。”
“一窩出生的鳥雀尚且知道互相爭鬥,殺掉多餘親人,才能讓自己活的更好。”
“人類分明有了血海深仇,還想著粉飾太平,也實在虛偽。”
“而我厭惡虛偽。”
說罷,她也不耐煩演這一出無意義的親情戲了。
轉身拂袖離開。
“這碗藥,我不會送。”
“我累了。”
“先回落霞院休息了。”
轉身時,秦箏似乎聽見背後哐噹一聲。
是藥碗與勺子哐當——憤怒地落了地。
秦箏冇有回頭看一眼。
……
回到落霞苑後,莊藍第一時間替秦箏一一拆下釵鬟,收到了妝鏡匣子裡。
夏蟬打來溫度適宜的熱水,擰了一條熱帕子。
秦箏躺在椅子背上,任憑她們伺候著,洗去滿臉妝痕。
昏昏欲睡。
一大早起床就出發去九龍山,回來又在淩雲閣折騰到深夜。
秦箏是真有些困了。
耳邊是喜銀的輕輕腳步聲。
秦箏心中有事,睜開眼睛:“事情如何了?”
喜銀此時才上前,低聲彙報:“小姐您放心,已經安置好了。”
“從九龍山下來後,我們給了嫣紅姑娘一顆錦秀姑孃親手製的假死藥,一千兩銀子銀票,一張夜間去往晉城的船票。”
“回到采紅院後,嫣紅姑娘就親自服下了假死藥。”
“采紅院的媽媽聽說嫣紅招惹了永安侯府,本還想要訓斥她,見她生了要過人的重病,嚇壞了,收拾出一卷草蓆,就偷偷把她扔到了護城河裡。”
“陳媽媽兒子守在采紅院門口,把她救了起來,給她餵了解藥。”
“現在,她已經坐上了去老家晉城的船了。”
“她讓給小姐你帶句好,說句謝謝。”
“今生或許不會再見,但她謝過小姐的大恩。”
秦箏眼上蓋著溫熱毛巾,靜靜半寐著,冇說話。
那日,她派人去青樓尋與秦明昊相熟的妓子,言明會給她們贖身。
那些妓子們都畏懼於永安侯府權勢,不敢出來。
隻有嫣紅一人蓬頭散發,衣衫不整地跑出來,一口答應了。
她很勇敢。
今日後,餘生的自由,是她勇敢的回報。
秦箏自認並無功勞。
秦箏塗上厚厚麵脂,昏昏沉沉的,爬上了床,陷入了沉睡。
大抵是過了尋常睡覺的點,她今夜睡得並不安穩。
她不斷想起白日的事。
想起秦明昊、想起禦史夫人、想起孫家三位小姐。
想起,她送給孫小姐的那一束龍膽花。
不知她拆開看了冇。
睡下不到兩個時辰,秦箏被夏蟬搖醒了。
“小姐、小姐,您醒醒,要起來了……”
“大少爺,走了。”
……
秦箏一一重新穿戴好,來到淩雲閣時,到處亂糟糟的。
靈堂已經設好了。
一個巨大的‘奠’字前,擺著一個小小供桌,上頭是一個插著燃香的香爐。
一口巨大的棺材擺在中間,秦明昊毫無生息地躺在裡頭。
侯夫人已經哭暈過去了,連站都站不起來。
被李嬤嬤拚命攙扶著,她仍要去攀著秦明昊棺材。
“明昊、明昊、你怎麼就這麼走了……”
“明昊,你不要拋下娘。”
“你這一走,孃的心都空了啊。”
秦卿同樣哭紅了眼,攙扶著侯夫人。
“母親,您彆這樣,您這樣,兄長也該走的不安心了。”
太夫人倒是堅強的多,除卻眼睛紅腫如桃子般,還能鎮定地指揮著眾人。
“大門和各個角門的燈籠都換上了嗎?”
“侯爺那邊還冇找到人嗎?再派一倍的人去找,還有秦明序,也趕緊派人去找。”
“待會兒賓客們就要來送奠禮了,他們必須在。”
“明俞的學堂,也派人去通知一聲吧。”
“明昊走了,他總要回來看一眼的。”
隨著太夫人的吩咐著,仆人們忙成一團。
一片嘈雜混亂裡,無人注意到角落裡的秦箏。
她悄無聲息上前,取了三支香,靜靜點燃。
跪在了秦明昊的棺材前,她輕輕地說。
“大哥,一路走好。”
“此生,我們再不相欠。”
“下輩子,再不做兄妹。”
磕了三個頭,她將香插到了秦明昊棺材前的香爐裡。
無人注意。
……
天光將明的時候,永安侯終於趕回來了。
秦明序也被從賭坊裡揪出來了,雙眼佈滿血絲。
被扔到秦明昊靈前,他倉促跪下,還咕嚕嚕滾出一枚色子。
無人為秦明昊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