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出發嗎
辦公室向來是高度結構化的規則整合體,日複一日,枯燥又乏味。但今天由於大多數人被絕命毒師許峻銘殘害現在家回血中,燈也隻開了一半,這套規則出現了短暫的故障,會給人一種“今天與眾不同”的期待與興奮感。
空曠的空間放大了感情的濃度,也提高了對個體的關注度。
就比如,那對熱戀中的情侶。
唐天奇真是受不了他們了,眉來眼去就算,劉睿還藉著討論工作的名義抱上檔案坐到趙文謙身邊,兩個人喃喃絮語、情意綿綿,手抵著手肩抵著肩,周身縈繞著散不去的粉紅泡泡。
他端起水杯喝一口冇味道的涼水,無比後悔幫他們開了這個先例,早知道就狠心棒打鴛鴦,好過看兩公婆旁若無人地放閃。
午餐時間快到,今天Joey也慘遭毒手,冇人訂飯盒,他倆又湊在一起商量吃什麼。唐天奇看人談戀愛看得心癢,還冇反應過來就已經給何競文發了句:【吃什麼】
何競文在辦公,冇有及時回,唐天奇也就先把手機放在手邊,過了一會拿起來看,他反問:【你呢】
唐天奇:【不知道,外賣?】
何競文:【幫我點一份,多謝】
他應該是真的忙,發訊息的時候另一隻手還在拿著工作機講電話,時而皺著眉頭看一眼顯示屏,似乎遇到了什麼棘手的難題。
唐天奇最近戒糖封印略有鬆動,這幾天需要吃草來平衡,很惡趣味地幫他也點了份草料。一點鐘整,劉睿和趙文謙相親相愛地分享披薩意麪,唐天奇路過感歎二十出頭真是好之餘,冷不丁扔了盒控糖減碳餐給何競文。
“我也要吃這個?”
唐天奇“砰”一聲帶上門,扔給他一句:“不然想吃龍肉啊你。”
他坐回去拿餐叉不停翻攪盒子裡的蔬菜,就是冇有任何送進嘴裡的慾望,對麵的何競文卻吃得慢條斯理神色如常,連最難以下嚥的孢子甘藍都能麵不改色吃下去,很難不讓人肅然起敬。
唐天奇越吃越覺得自己命好苦,乾脆扔到一邊不吃了,拿上八月份績效考覈表去找他簽字。
“喏。”他把藍色檔案夾扔到何競文麵前。
對方看眼今天日期,問:“這麼早?”
“一下飛印尼一下飛海市的,誰知道月尾你在哪,”唐天奇把檔案夾攤開,“為了水果們少在群裡罵我,麻煩下你啦何總。”
這算是第一次把兩個人之間秘而不宣的事拿到明麵上說,何競文取了支簽字筆,邊簽邊道:“那個群,你不打算解決掉?”
唐天奇倚靠上他的辦公桌邊緣,冇什麼所謂地道:“解決有用嗎?冇有水果群也會有蔬菜群,誰上班不會對上司有怨氣的。”
“阿銘。”
唐天奇彎下腰,領帶末端垂在了桌麵上,透過鏡片看著他的眼睛,壓低聲音問:“吃醋啊?”
“我是想講,”何競文把檔案夾轉一圈遞到他麵前,“你分數算錯,多扣了阿銘一分。”
唐天奇木著臉把許峻銘的考覈分補了回去,等都簽完字,伸手向他索要自己的。
何競文照舊從編號為A的檔案夾裡抽出一張表格遞給他,唐天奇看了眼,這次很滿意,何總給他打了125分。
其中二十五的附加分來源於這個月代管公司的優異表現。
“總算你還有點誠意。”
他拿上考覈表要走,剛打開門又被身後的人叫住。
外麵的小情侶在竊竊私語,劉睿說:“我要回去做事啦。”
趙文謙冇有說話,隻是小指勾住了她的食指,用眼神詢問能不能留久一點。
劉睿掃了眼總經辦門口開著的縫,擋住嘴說:“上班時間低調啦你,下班陪你吃晚餐好嗎?”
“TK,”何競文又喊一遍,讓偷看彆人談戀愛的人回過神,“有幾件事交待。”
唐天奇放下檔案,拉過椅子坐到他身邊,打開手機備忘錄道:“講,我在記。”
何競文在電腦裡調出一份名錄,先把檔案傳給他,起身去合上了百葉窗。
外麵的視線被隔絕,他坐回螢幕前,對著名錄逐個介紹。
“這些都是之後你用得上的資源。”
唐天奇看到一個熟悉的名字,不解發問:“這家我們不是很久之前就不合作了嗎?”
“你師父和葉董有過節,不要順延到你身上。”
唐天奇在備忘錄裡記下,“那我有時間約葉董出來吃飯。”
何競文接著往下講,最開始十分鐘他還能認真聽講做記錄,聽著聽著心思就不知道飛到了哪裡,看著那雙一張一合的薄唇,話聽不進去半句,壞心思倒是起了許多。
唐天奇故意朝他那邊挪動身體,大腿若有似無地貼近。
夏天衣衫單薄,隔著兩層布料都能感受到對方的體溫,尤其唐天奇還在有意無意地用膝蓋前後蹭動,何競文瞬間就全身緊繃,輕斥了聲:“專心點。”
唐天奇把手機扔開,手托著下頜撐上桌麵,唇邊點綴著一絲狡黠笑意,“我哪裡不專心?”
嘴上說著理直氣壯的話,動作卻一點都不老實,見何競文冇有真的要生氣的意思,他大著膽子用鞋尖挑起他西裝褲腿向上挪動幾寸,趁他還冇發作之前又飛速放下,彆開臉假裝無事發生。
如此作弄三個回合之後,何競文終於被惹怒,在他又一次準備偷偷搞小動作前伸手捏住了他的臉。
唐天奇臉上冇什麼肉,下頜骨線條清晰利落,虎口卡住下巴依然留有空隙。
何競文垂眼看著他,目光淺淡卻淩厲,“你想乾什麼?”
唐天奇擺頭甩開他的手,裝腔作勢地道:“彆碰我,twice-ex,小心我申請禁製令。”
上一次他也說過這樣的話,那次冇有威脅成功,但這次成功了。
“對不起。”
何競文撤回手,情緒一點點跌落下去。
看到他眼裡又被自責填滿,唐天奇也意識到自己玩笑開過頭,說了太重的話。
何競文被他扔在地上狠狠摔碎過一次,即使現在得到了修補,卻變得比以前更脆弱易碎,不是從前可以百無禁忌講笑的時候了。
安靜了一會,他曲起指關節搭上他的手背,貼在一起蹭了蹭。
何競文極儘剋製,卻不忍心不予以他迴應,食指曲起又放下,用第二指節頂弄覆在他手背上的瘦削手指。
兩人都移目向下,一起看著勾勾搭搭的兩隻手,好像它們可以違背本人的意誌自發糾纏在一處。
唐天奇看到他空蕩的手腕,想起決裂那天之後就冇有再見過他戴腕錶。
“你真的不應該什麼都瞞著我,”他平靜地控訴,“我最討厭的就是被你當成需要保護的廢柴,走在你撐的傘下麵,以為外麵永遠都不會下雨。”
何競文沉默一陣後說:“我隻是希望你信我多一點。”
“你都不跟我講清楚,要我怎麼信你?你想下你以前跟我講話是什麼語氣,我喊你師兄而已,又不是喊你Daddy,每次隻要冇有聽你安排做事你就生氣。你對彆人態度都那麼好的,為什麼隻有對我這樣?”
“首先,我道歉,但是我生氣是因為你除了我的話誰都聽。曹振豪不用多講,你跟阿銘更加是不分彼此,最近又跟Leo走得近,就連Jason都排在我前麵。你關心他熬了兩晚,為什麼不問問我熬了幾個通宵?你一句話,我把七天的工作量壓縮到一天,一刻不停地趕回來,見到麵第一句就聽你講你喜歡活潑點的。阿銘夠活潑嗎?還是中意更年輕的Jason?唐天奇,你生命裡又不缺我這個人,為什麼明知道我讓你那麼痛苦還要靠近我?那天的雨冇把你淋清醒嗎?”
他越講語氣越重,講完兩個人都頓住,呼吸收緊,抬起的視線撞在一起。
何競文飛快地斂下眼,努力收起所有狼狽和失態,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唐天奇愣了很久才問:“你是這樣想的?”
“對不起,TK,”何競文思緒很亂,隻能不停道歉,“真的對不起,我冇有怪你的意思,是我自己一廂情願跑回來,你跟誰走得近都可以,我不該管,以後我不會再講那些讓你困擾的話。”
見唐天奇不做聲,他又補充:“你不用原諒我,就把我當成你的人生汙點,以後離我遠點。”
姿態已經低到地底,他找不到更多的話可以講了。
空氣一直一直沉寂著,連冷氣運作聲都變得格外刺耳。
好不容易斷乾淨,狠話放了一堆,互相傷害了個透,他們到底為什麼又要糾纏在一起,在這個辦公室規則運轉混亂的午後,任由一切都失控。
“重新開始好不好?”
冇有任何預兆,唐天奇脫口而出。
何競文指尖隨之一顫,對上他認真至極的眼神,確認自己冇有聽錯。
唐天奇五指深入他指縫,“以前的事都不管了,這次我們節奏慢點,從頭開始。”
他們糾纏得太早,時間也太長,種種矛盾與利益複雜地交織在一起,叫人辨不清到底誰對誰錯,又或者誰大獲全勝,誰潰不成軍。
唐天奇不想再去思索那些令人頭疼的東西,隻要他對何競文的愛戀還存在,這輩子都不可能想得清楚。互相隔離這麼多天他得出的唯一結論就是:他真的冇辦法離開他。
一天、一小時,哪怕一分鐘都是煎熬。
吃飯會想,睡覺會想,就連喝水都想,做某件事的時候就更想了,何競文三個字根本就是他達到釋放的充要條件。
他的愛與欲,欣喜、愉悅,乃至是痛苦和失落,一切的一切都是屬於眼前這個人的,是生命裡剝除不去的一部分。
醫生也講過了,不能太用力壓抑,保持心情愉悅纔是最緊要的。
人過度與本能對抗就脫離了保持健康的初衷,進入了自虐範疇。
唐天奇不想再做自虐的癡線,所以他說:“現在你跟我身邊都冇彆人,辦公室規定也放鬆了,不如再試一次。”
長久的沉思後,何競文一點點、帶著遲疑地反握住了那隻手,在確認唐天奇冇有任何要逃離的意思時,放任自己將五指越收越緊。
他低低歎息道:“TK,你會對我失望第三次的。”
“就當我看彆人拍拖看得心癢,找不到更合適的,隻好找前男友再……”
他越說聲音越低,放慢節奏是他提的,現在卻盯著那雙嘴唇起了慾望。
何競文總讓他覺得難以接近,直到剛剛纔好像窺見了水霧籠罩下冰山的某一隅真麵目。
帶著顏色的目光從唇角描摹到唇峰,他低喃一聲:“不如我驗貨先?”
冷氣在此時此刻完全失效,壓不住雙人份的燥熱,兩張臉越湊越近。
何競文手掌撫上他頸後,指尖摩挲著他修理整齊的髮尾,扣住後腦力道極輕地往自己的方向帶。
唐天奇閉上眼,熟練地偏頭三十度。
門在此時被敲響。
兩個上班時間拍偶像劇的撲街如夢初醒,纔想起來這是在公司,迅速分開又不約而同整理起領帶,確認身邊的人看起來也無恙,何競文道了聲:“進。”
梁家明先把門推開一個縫,留足了緩衝時間才進入,臉上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表情,連頭都不敢完全抬起來。
“何總,有份檔案需要簽字。”
“放這裡。”
“還有就是,”梁家明頭埋得很低,儘職儘責地提醒,“護衛室可以看到全公司的監控。”
他話講完,麵前兩人都尷尬地彆開了臉。
“那,我回去做事了。”梁家明很好心地重新帶上門。
等他走了,唐天奇起身說:“我也回去做事了。”
“我希望你再好好想想,”片刻時間,何競文又找回了理智與冷靜,但語氣中卻夾雜著遲疑,“TK,你真的需要我嗎?”
唐天奇在開門之前回敬他:“你才應該好好想想是不是真的需要我。”
【作者有話說】
萬一TK跟何總真的是柏拉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