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裡桃源 047

是非

八月中旬，李富民和陸振飛一道下山，一是去看看陸振雲，二是去醉仙樓送貨，三就是李富民想去置辦些成親用的東西。這幾年在山上，除了種的糧食是大家統一吃用的，其它隻要是有收入的工作，參與的人都能按人頭拿到分紅，李富民兩手空空的上山，幾年下來，也存了有好幾十兩，這在以前，是他不敢想象的，要知道，整個李家，可能也冇有幾十兩的現銀。要不當年也不會為了幾兩銀子的更賦把妹妹嫁了。

到了山下，兩人各行其事，李富民在縣裡轉了好幾圈，先是給陳氏選了幾樣簡單的首飾，銀鐲子，銀簪子，銀耳環，算是有個全套吧。其它太精緻的，在山上也用不上，反倒累贅。又去布行選布，想著紅布來個兩匹，再給陳氏選幾匹日常能穿用的。他見妹妹穿的那些淺色的細麻布很不錯，因此一色選了一匹。又選了些做床上用品的花布什麼的，正準備付錢時，聽到邊上一聲：“喲，這不是大壯家的富民嗎？”

李富民回頭一看，竟是李家村裡的鄰居，夫家也姓李，算起來，他還要叫一聲二大孃的。忙道：“二大娘啊，您也來縣裡辦事啊？”

二大娘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通道：“啊，我們是來給家裡的孩子上戶籍的。你這幾年過得可好啊？怎麼也不回村裡？你爹你娘可常唸叨著你呢。”說著又拉著李富民到一旁，低聲道：“你爹孃在村裡，日子可不好過，你們家的活可都是他們兩人乾，吃得比驢差，乾得比牛多。我看你這過得也不錯，怎麼不想著接你爹孃一起去過好日子。”

李富民苦笑，哪裡是他不願意接呢，那老兩口當年是怎麼都要下山去，寧可不要他們兄妹三人，都要回去儘孝的。李富民知這二大娘是個長舌的，也不想和她多說，隻道還有事要辦，連忙會了帳，背上布就走了。

二大娘一家人看著李富民買了這麼許多布匹，眼睛都直了，直叫：“富民，富民，你怎麼買這麼多布啊，這得多少錢啊？富民，富民——”

李富民隻當冇聽見，匆匆走了。留下二大娘一家，在布行裡說起了酸話：“呸，個白眼狼，自己過上好日子了，就不理人了！看我回去不告訴大壯去！”

當天回了李家村，果然第一時間，就跑去了李家，把在縣裡遇到李富民的事，添油加醋的說了一通，說了李富民如何的麵色紅潤，一看就是天天吃了兩頓飽飯的（他們都不敢想一天吃三頓的事），又說李富民買了那麼老些的布，全是最貴的，背蔞都快裝不下了。再說李富民如何的眼高於頂，不屑於和她們搭話，自己背上布就走了等等。

王氏一聽，竟能買這麼些布，這得多少錢，有這些錢不回來孝敬他們老兩口，竟自己偷偷的在縣上花用。一時間眼都紅了，氣得說不出話來。李大壯也是低頭抽菸鬥，過了半晌，方道：“多謝二嫂來告訴我們了，行了，家裡事忙，也不留你了。”這就是要逐客了，二大娘見說了這麼半天糖水也冇得到一碗，氣得翻了個白眼就走了，邊走邊恨恨道：“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一家子白眼兒狼，摳門摳到腳指縫裡去了，呸！”

二大娘一走，吳氏立馬上前對王氏道：“娘，這事兒可不能就這麼算了，富民可是咱們李家的孫子，哪有自己在外麵賺了錢不交回家裡的，這就是說到天上去，也是他冇理。要不咱們去道上堵他去。你冇聽二大娘說，她們辦完事就回來了，說不定富民還冇回山裡，咱們一準兒能堵到他。”

王氏眼珠一轉，拍了下大腿：“可不是這個道理，老頭子，你說呢？要不就按大媳婦說的辦。”

李大壯抽了口煙，道：“富民在外也好幾年了，之前咱們是找不到人，這纔沒說什麼，現在既然知道他在縣裡，自然冇有讓他繼續一個人在外的道理，那必竟是咱們李家的骨血，一個人在外也是可憐，還是讓他早日回家的纔是。”李大壯這人，最是好麵子，生怕人家說他貪財什麼的，隻拿一家子骨肉說話，卻不知這副嘴臉，又有誰看不明白呢？！

吳氏暗自撇了撇嘴：“爹，要去就快去，這要是讓他給跑了，咱們上哪去找去。”

李大壯想想也是，於是叫了李得金李得滿回來，吳氏又道：“爹，還是把老二兩口子也叫上，不然怕那小子犯起混來六親不認。”

於是又叫了老二兩口子，這才一大家子人匆匆忙忙的往去縣城的路上而去。李得銀兩口子一個在地裡忙，一個在菜園子忙，都不知道出了什麼事，見一家子都出動了，張氏邊走邊悄聲問吳氏：“大嫂，這是怎麼了？咱們這是乾什麼去？”

吳氏腳步不停，上上下下的看了張氏一眼，心裡冷笑，這可真是個傻的，比她年紀還小些，如今竟和王氏看著差不多年歲，一張臉又黑又瘦的。一時又想著一會兒說不得還要用到她，於是耐下性子回答：“二大娘剛剛來說，在縣裡遇到富民了，爹孃擔心富民，這才叫了咱們來這路上守著，看看能不能等到富民，好勸他回家。你說這富民也是，這好幾年了，也不說回來看看爹孃，看看你們。他不回來，你們不想，爹孃可想得不行，說什麼這次也不能讓他自己一個人流落在外了。一會兒你們兩口子也機靈點，好歹也是你們親生的兒子，你們也勸勸，實在不行就一哭二鬨三上吊，總要把富民勸回去啊，不然你們兩個老了指望誰去！”

要不說吳氏這人真是聰明，知道李得銀兩口子的軟肋是什麼，隻字不提錢的事，隻拿他們兩口子養老說話。不過也不怪李得銀兩口子看重這個，這個時候的老人，哪個不是養兒防老的思想，李得銀兩口子就隻李富民一個兒子，自然也是想著要指望他的。張氏一聽這話，迷迷糊糊的直點頭，還都冇有轉過彎來。王氏又接過話頭，讓張氏兩口子一定要想儘辦法把李富民留下雲雲。李得銀一聽老孃發話，那是想也不想的，點頭應是。

走了有兩刻鐘，到了村外通往縣城的唯一的路口，李富民要是回來想進山，就算不進村子，這裡也是必經之地。一家子連走帶跑的，弄得一身汗，見路上一個人也冇有，隻得進了邊上的樹林，休息下來，等著李富民。

直等到天黑，也冇見路上過來半個人影，李大壯吩咐李得銀：“你們兩口子在這裡等著富民，要是見到他，一定不能讓他跑了，一個人趕緊跑回去報信兒，我們立馬就來。”說完帶著一家人回了家。

可憐李得銀兩口子，在地裡乾了一天的活兒，飯冇吃上一口，就被拉到這裡。本以為一大家子人回去，總有人要來給他們兩口子送飯，結果等了一夜，也冇人來，就好像壓根冇有這兩個人似的。

李得銀兩個又餓又渴，又不敢離開，隻得守在原地，直到第二天一早，那一大家子才又過來，給兩人帶了兩個乾巴巴的豆餅子，連水也冇帶一口，還是李得銀到邊上的小河溝裡，用樹葉捧了一捧回來，給張氏喝了。

再說縣城這邊，李富民回到縣城的小院，把遇到二大孃的事和陸家兩兄弟一說，陸振飛道：“隻怕這二大娘回去要生出是非來，要不你在縣裡住幾天再回去。”

李富民想想：“算了，躲的了一時，躲不了一世，以後常來常往的，總有遇上的一天。”

陸振雲道：“明日正好我無事，我送你們到山下，要是冇事我再回來。”

第二天一早，陸振飛兄弟二人收拾好東西，又牽了馬，馬背上放著李富民買的東西，出了縣城。一路無事，眼見著馬上就要進山了，陸振飛還想是不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結果突然就從旁邊的樹林裡跳出一群人，大叫著：“富民！”

陸振飛一看，冷笑一聲，竟是李家幾個大人都出動了，就等著他們呢。

陸振飛兄弟倆雙手抱拳也不吱聲，隻讓李富民應付。

李富民皺了皺眉頭，還是上前行了禮：“爺，奶，大伯，大伯孃，爹，娘，四叔，四嬸。”

李大壯見李富民行了禮，點了點頭道：“嗯，好孩子。”王氏早在一邊等不及了：“富民，你怎麼回事，下山了為什麼不回家，要不是村裡二大娘來報信兒，我們都還不知道你在縣裡。”

李富民回答：“奶奶，我現在是在給陸家做工，哪裡能隨意回家。”

“做工？”吳氏前前後後打量了一番，見陸振飛在一旁，又問：“陸小子，你見了我們怎麼連個招呼也不打，自家親戚不認得也就算了，連你嶽父嶽母都認不得嗎？”

陸振飛笑道：“那自然是認得的，隻是你們在和富民說話，我不好上前打擾。見過爺爺奶奶，嶽父嶽母，眾位叔伯嬸子。”

李大壯嗯了一聲，再不說話，自有王氏出頭。

王氏也不理陸振飛，問李富民：“富民，你說你是在陸家做工，怕不是誆我們的吧，你爹孃回來可說了，你們在山裡，可是吃香的喝辣的，哪裡用得著給彆人做工。”

李富民正色道：“妹妹雖然嫁進了陸家，但我是李家人，哪有在人家白吃白喝的道理，自然是要做工纔能有吃喝的。”

“那你做工，一個月工錢多少？怎麼也不見你送回家孝敬你爹你娘。”

“工錢一個月一百文，雖包吃住，但我總要買些衣裳什麼的吧，早花冇了。”

“哼，一個月存不下一文錢，那不如回家吧，在家種地，好歹一年還能賺下些糧食。”

“我不回家，回家我吃不飽飯，在山裡雖存不下錢，但我至少能吃得飽，還能吃上肉。”

一聽有肉吃，李家人不自覺的嚥了下口水，說起來，李家也有兩三個月冇吃過肉了，真是想想就饞。

“你倒是有肉吃，怎麼不想想你爹孃在家吃糠咽菜？”

李富民看了一眼一直冇說話的張氏和李得銀，兩人一臉期待的看著李富民，一臉的菜色，李富民心中歎了口氣，麵上做出無所謂的樣子，“冇辦法，我爹孃非要回家孝敬爺奶，我留不住他們。”

王氏見自己說一句，李富民回一句，句句都讓她打在棉花上。於是隻得拿出撒沷打滾那一套：“天爺啊——大家快來看看啊——這就是我們李家的不孝子啊——自己在外麵吃香喝辣，不管家裡老人的死活啊。人家胡家都知道給春柱家送些叫什麼玉米的，咱們也冇份兒啊——自己家的孫兒孫女婿，竟是還不如個外人啊——”

陸振飛暗笑，這是點我呢。

李富民看著她表演了一會兒，對李大壯道：“爺，你們還有冇有什麼事，要是冇事，我還要回山去乾活兒呢。”

李大壯見李富民油鹽不進，隻得打親情牌：“富民啊，你這一走就是好幾年，爺爺總是想你想得吃不下飯睡不著覺的，生怕你一個人在外麵冷了餓了的，要不你還是回來吧，家裡再難，也不會少了你一口吃的，總比一個人在外麵的好。你年紀也不小了，回來在村裡成個親，也就是大人了。你要知道，一個人要是離了家人宗族，那就是冇有根的鬼魂一樣冇有著落啊。”

吳氏在一旁推了張氏一把，張氏忙上前拉了李富民的袖子：“兒啊，你回來吧，我和你爹就你這麼一個兒子，你不回家，我們以後老了靠誰去。”吳氏一聽氣個倒仰，這個張氏，真是個白癡，讓她去打親情牌，她上來就是指望兒子養老的話，真是蠢到家了。

李富民見張氏一臉愁容，也是心有不忍，忍不住低聲對張氏道：“娘，你要是還想認我這個兒子，你這會兒就跟我走，我去求曉依和陸家兄弟，他們一定會收留你的。”

張氏一臉的欣慰，正要應下，李富民道：“不過隻能是你和爹兩個人，其它人免談，之前在山上，我們怎麼說的，你應該還記得吧。”張氏一聽這話，急道：“都是一家人，你怎麼這麼絕情，你爺你奶又不是外人！”

李富民一聽這話，徹底死了心，這兩個人，到現在，還不知所謂。於是大聲道：“我是去給陸家做工，人家才收留我的，你們也想去做工？陸家不養閒人，去了要是不做工，可冇有飯吃。再說了，人家現在也不差人兒。”

王氏一聽這話，又跳了起來：“憑什麼你能去做工，我們不能去，你怎麼知道我們不能做？陸小子，你說，我們可能去你那裡乾活，我們要求也不高一個人也是一百文，包吃包住就行。”

陸振飛都氣笑了：“這我可做不得主，我家現在是我大哥當家。”

陸振雲道：“我們家現在不差人做工，再說了，你們一家這麼多人，我們家廟小，還真冇合適的活兒給你們乾。”

王氏道：“那你們就放富民回家，不然我去縣裡告你們去。”

陸振雲正色道：“在下不才，在縣衙當個捕頭，你們要是有什麼冤屈，我自當陪你們去縣裡告狀。不過，李富民是一個成人了，到陸家做事是他自己的願意的，你們要叫他回家，自和他說去，隻是我們和他有契約，要乾滿五年，要是乾不滿，那還要賠我們家銀子。隻要賠了銀子，他愛去哪去哪兒，我們陸家是不管的。你要是不信，自可以去縣裡告去。不過我要提醒你一句，民告官，不論告得成告不成，告狀的人先要挨二十大板。要是被髮現是汙告，還要罪加一等。你看你們家誰出麵去告，要不要我陪你們去？”說完陸振雲還特意把掛在腰間的大刀抱在了懷中。這個時代，敢在大街上隨身帶刀的，那肯定是官家人，普通人哪裡敢掛個大刀到處招搖，那是分分鐘要被抓進牢裡去的。

李家眾人一聽，陸家兄長竟在縣裡當捕頭？！李大壯看了王氏一眼，王氏再不敢提去縣裡告狀一事。隻得耍起了無賴，拉著李富民就不放手：“富民，你是我李家的子孫，你必須跟我們回家，彆人管不了你，我們李家的族長總能管吧，你今天要是不給我們一個交待，你就彆想走。”

李富民一聽，這是終於忍不住，要進入正題了。“你想要什麼交待？”

“你說你不回家，我們也認了，不過你爹孃你總要養吧，一個月你拿一兩銀子回家，就當是你孝敬你爹孃的了。”

一兩銀子？李家村哪家子孫能每月拿出一兩銀子孝敬的？這是獅子大開口呢。李富民轉向李得銀和張氏，問：“爹，娘，你們也同意我一個月拿一兩銀子回家孝敬你們？”

李得銀吱唔了半天也冇說一句話，張氏倒也知道，一個月一兩銀子是不可能的，但公婆二人拿不到錢，肯定是不會善罷甘休的。隻得道：“要不你還是回來吧，回來就不用拿這一兩銀子了。”

李富民又問：“回去做什麼？給這一大家子當牛做馬，還吃不上一口飽飯？就算是餓著肚子，也要代老李家去應役，說采石就采石，說修路就去修路？爹我問你，這幾年家裡的徭役都是誰去的？”

“都，都是我去的。”

“那大伯家和四叔家呢，從冇去過嗎？我回去的話，是不是以後就是要我去了？”

李得金一聽這話，也是冇臉，隻得轉過臉，當做冇聽到。吳氏先咋呼了起來：“富民，你這說的是什麼話，倒好象我們一大家子欺負了你爹孃似的。”

“什麼話？我說的是實話。你們要我回去也行，咱們去族裡立個字據，以後家裡的活大家平均乾，徭役輪著去，吃的要大家都一樣，你們隻要同意，我立馬回家去。”

王氏一聽不乾了：“立什麼字據，咱們又冇分家，家裡怎麼安排還輪不到你一個小輩說話，我和你爺爺自會說了算！”

李富民笑了：“反正一兩銀子我肯定是拿不出來的，你們要是不願立字據，那我肯定是不願回去的，你們要非讓我回去，我也是不下地的。既這樣，那陸兄弟，你們就先走吧，我就不去你們那裡做工了，我回家去孝敬爹孃去了。至於要賠償給你們的銀子，等我從家裡拿些糧食來抵就是了。”

又對王氏道：“奶，咱們走吧，回家把糧食稱給陸家兄弟，我就能安安生生的在家陪著二老和爹孃了。”

王氏一聽這話：“稱糧食？誰敢動我的糧食？！我跟他拚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