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美人心計-呂雉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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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初秋日,未央宮前庭的菊花開得正盛,黃如金盞、白似霜雪,將庭院襯得雅緻莊重 。
今日是皇上劉禦選妃的日子,各地勳貴舉薦的女子齊聚於此,皆是當朝最頂尖世家出身,一舉一動都牽動著家族榮辱。
莫雪鳶裹緊粗布巾,將右半邊臉的紅點胎記遮得嚴嚴實實,雙手提著裝滿白菊的竹籃,混在灑掃宮女中,沿著庭邊陰影匆匆走過。
竹籃藤條硌得手心發紅,她卻不敢放慢腳步,目光隻敢落在腳下石板路。
路過貴女們身邊時,細碎的環佩聲、輕柔的交談聲忍不住鑽進耳朵。
待搬完菊花,她縮在庭角廊柱後,藉著整理花枝的由頭悄悄抬眼,很快認出三位家世最顯赫的貴女,皆是漢初權勢最盛的家族代表:
第一位是蕭何的嫡孫女蕭婉,身著石青色織金錦裙,裙襬繡著繁複的鳳穿牡丹紋,腰間繫著碧玉帶,身姿窈窕。她生得鵝蛋臉,眉如遠山,眼含秋水,舉手投足間滿是相府嫡女的端莊。
蕭家是開國功臣之首,蕭何輔佐高祖、今上兩朝,雖已病逝,其子蕭祿襲爵,家族權勢貫穿朝堂,連太後呂雉都要敬三分。
第二位是平陽侯曹參的侄女曹玥,一身銀紅色曲裾深衣,領口、袖口鑲著玄色貂皮,少了嬌柔,多了英氣。她是武將世家出身,眉眼鋒利,身姿挺拔,未施粉黛卻難掩銳氣。
曹參繼蕭何之後任丞相,在軍中與朝堂極有分量,曹家子弟多在軍中任職,是劉禦穩固兵權的重要依靠。
第三位是絳侯周勃的女兒周妍,穿著月白色蹙金繡襖裙,頭上插著累絲嵌寶金鳳釵,氣質溫婉卻不失沉穩,說話聲音輕柔卻有底氣 。
周勃是開國大將,在軍中威望極高,與劉家既是君臣也是故交,如今雖未到巔峰,家族權勢已漸盛,是朝堂上不可忽視的力量。
莫雪鳶看得發怔,指尖無意識掐著菊花瓣 。
這三位貴女,家世、容貌、氣度皆是頂尖,而自己,不過是永巷裡藏著胎記的 “阿醜”,連抬頭多看一眼的資格都冇有。
“太後孃娘駕到 。”
尖銳的唱喏聲打破庭院寂靜,貴女們瞬間亂了陣腳,連忙整理衣裙,齊刷刷跪伏在地,連大氣都不敢喘。“民女參見太後孃娘,太後孃娘千歲!” 整齊的行禮聲迴盪庭院,滿是對呂雉的敬畏。
莫雪鳶也跟著跪下,頭埋得更低,幾乎貼到地麵。
她能感覺到一雙雙精緻繡鞋從身邊走過,餘光瞥見莫離跟在呂雉身後,掃過庭角時撞見她,眼神瞬間頓了頓,隨即飛快移開。
呂雉的目光緩緩掃過貴女,從蕭婉、曹玥到周妍,都隻是微微點頭,神色平淡。
可當她落在最後一位女子身上時,臉色驟然一沉。
那女子身著粉色繡裙,髮髻插著珍珠釵,正是她親哥哥呂澤的女兒,自己的親侄女呂芸。
呂芸冇想到會被姑母撞見,眼神閃過慌亂,卻強作鎮定,跟著眾人垂首侍立。
呂雉壓下怒火,當著滿庭貴女的麵不好發作,等到宴會結束。
貴女們紛紛行禮告退,蕭婉、曹玥、周妍離開時,都特意朝呂雉躬身致意,神色恭敬。
呂芸剛想跟著走,卻被莫離悄悄拉住,引到一旁候著。
待庭中無人,呂雉才帶著呂芸回了建章宮。
剛進殿門,她猛地將茶盞摔在地上,青瓷碎片濺了一地,聲音冷得像冰:“哀家和陛下早就說過,呂家女子不得參與選妃,你竟敢違抗旨意,是呂家要抗旨不成?!”
呂芸嚇得 “噗通” 跪下,眼淚瞬間湧出來,連連搖頭:“姑母息怒!不是的!侄女冇跟爹爹說,是自己想來的!侄女自小就傾慕表哥,聽聞今日選妃,便私自跑來了,與呂家無關,全是侄女的心意!”
“你的心意?” 呂雉冷笑,看著哭得梨花帶雨的侄女,語氣滿是失望,“你以為後宮是談情說愛的地方可帝王後宮從不是隻講心意!你可知,陛下早已厭棄呂家權勢過盛,若你進了後宮,他不僅不會寵愛你,反而會遷怒於你,甚至遷怒整個呂家!你這是要毀了呂家嗎?”
“不會的姑母!” 呂芸抬頭,眼淚掛在臉頰,眼神卻執拗,“就算表哥現在遷怒我,日子久了,他總會忘了這些,重新喜歡上我的!姑母,求求你,幫侄女這一次,讓侄女留在宮中吧!”
呂雉看著她執迷不悟的模樣,重重歎氣,語氣緩和幾分卻依舊堅決:“你太天真了!帝王之心最是涼薄,何況陛下對呂家本就有戒心。你若真進了後宮,日子隻會比在呂家苦百倍,甚至可能保不住性命。哀家是為了你好,也是為了呂家好。”
她頓了頓,看著侄女哭得發抖的模樣,終究軟了幾分語氣:“你先起來,回偏殿歇息吧。明日哀家會派人送你回呂家,往後不許再提入宮之事 。這是哀家最後的話,你好自為之。”
呂芸還想再求,可看著姑母冰冷的眼神,知道爭辯無用,隻能慢慢起身,擦著眼淚躬身:“侄女…… 遵姑母旨意。” 說完,便低著頭,一步一挪地退出了殿門。
呂雉看著她的背影,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選妃之事已定,絕不能因呂芸的任性打亂計劃。她叫來莫離,沉聲道:“明日送呂芸回呂家後,去跟呂澤說,好好管教女兒,再敢讓她擅闖宮廷,休怪哀家不念兄妹情分。”
莫離躬身應道:“是,奴婢記下了。”
第二日清晨,建章宮的晨露還未散去,莫離便帶著兩名侍從,送呂芸出了宮門。
呂芸穿著來時的粉色繡裙,珍珠釵依舊插在髮髻上,卻冇了昨日的鮮活,眼神空洞地望著宮門外的官道,眼淚時不時滾落臉頰 。
“縣主(注:呂芸父親呂澤封周呂侯,按漢初禮儀,侯王之女稱 “縣主”),馬車已備好,該啟程了。” 莫離輕聲提醒。
呂芸回頭望了一眼巍峨的宮門,咬著唇點了點頭,彎腰鑽進馬車。
車輪轉動,漸漸駛離鹹陽宮,宮牆在視線裡越來越小,最後徹底消失 。
而此時的未央宮承明殿內,劉禦正坐在案前,案上除了待批的奏摺,還攤著幾頁泛黃的紙。
那是細作送來的密報,上麵詳細記錄著每位參選貴女的家世背景、品性脾性,甚至連她們私下的言行舉止都一一列明。
玄色常服的袖口挽起,露出手腕上的青筋,他指尖劃過密報上 “蕭婉” 的名字,眼底滿是瞭然 。
選後之事關乎國本,他早在選妃前半個月,就已讓細作深入調查各家貴女,如今早已胸有成竹。
“禦兒,歇一會吧。” 呂雉走進殿內,看著兒子手邊的密報,便知他早已對選妃情況瞭如指掌。
她剛送呂芸離開,雖有不捨,卻也清楚選後纔是眼下最重要的事,便帶著對後位人選的定見,徑直來與兒子商議。
劉禦抬起頭,看到母親,眼神柔和了幾分,放下手中的密報,揉了揉眉心:“母後來了。兒臣剛看完細作送來的密報,關於昨日選妃的細節,還有各家貴女的情況,早已調查清楚,心裡對皇後人選已有定論。”
呂雉走到案前,拿起一旁的熱茶遞給他,語氣帶著幾分嗔怪,卻很快切入正題:“江山要緊,你的身子也要緊。不過你做事向來周全,提前調查清楚也是應該的。哀家今日來,這喪期已過了2年,也是想與你敲定皇後人選。 昨日參選的貴女中,蕭何的孫女蕭婉,你覺得如何?”
劉禦接過熱茶,暖意順著指尖蔓延開來,他微微點頭,語氣帶著篤定:“母後果然與兒臣想到一處去了。細作早就稟報,蕭婉端莊穩重,在家中便以仁厚聞名,昨日選妃時,麵對其他貴女的試探,始終從容不迫,甚至在宮女不慎摔了茶具時,主動上前安撫,這份氣度,正是母儀天下之相。更重要的是,細作查得蕭家自蕭何病逝後,其子蕭祿襲爵卻從無外戚專權之心,始終謹守本分,立蕭婉為後,既能服眾,也能借蕭家聲望穩定朝堂,這也是兒臣提前便看好她的原因。”
呂雉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冇想到兒子調查得如此細緻:“你說得冇錯。哀家昨日也特意觀察,蕭婉通詩書禮儀,對後宮治理頗有見解,確能擔起皇後之責。反觀曹玥,細作說她在家中常以武事示人,英氣有餘卻柔婉不足;周妍溫婉卻少了幾分決斷,這兩人,你提前調查時,定也有考量吧?”
劉禦放下茶杯,認同道:“母後所言極是。細作稟報曹玥出身武將世家,熟悉兵事,若封為夫人,讓她協助管理後宮侍衛,可穩固宮禁;周妍性情溫和,擅長禮儀典製,封為夫人掌管後宮禮儀,正好與蕭婉相輔相成。這些,兒臣在看密報時便已盤算好,既能平衡後宮勢力,也能讓後宮安穩有序。”
呂雉看著兒子清晰的考量,心裡滿是驕傲:“你提前把所有情況都調查清楚,哀家便放心了。立蕭婉為後,不僅能平衡朝堂與後宮,更能堵住那些非議呂家權勢的人的嘴。
畢竟連你的皇後,都是你提前調查、精挑細選的功臣之女,誰也不能再說你偏袒外戚。”
劉禦想起密報中呂芸私自參選的描述,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堅定:“正是如此。選後關乎國本,兒臣早已通過細作摸清所有情況,絕不可能因私念動搖。蕭婉是最合適的人選,既符合朝堂期待,也能為後宮樹立表率,這是兒臣綜合所有調查結果,早就定下的結論。”
呂雉點了點頭,語氣帶著決斷:“既如此,等喪期結束,就昭告天下立蕭婉為後,擇吉日舉行冊封大典。”
劉禦拿起案上的密報,在蕭婉的名字旁輕輕畫了圈,語氣柔和了幾分:“辛苦母後了。待冊封大典結束,後宮格局穩定,兒臣陪母後去上林苑走走,散散心。”
呂雉笑了笑,眼裡滿是暖意:“好,哀家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