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佟毓婉的哥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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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九年的上海,黃浦江麵煙波浩渺。初春的風帶著水汽,拂過十六鋪碼頭熙攘的人群,將汽笛聲與小販的吆喝聲揉成一團。
“婉兒,彆急,船剛靠岸,查驗行李還要些時辰。” 母親穆如氏扶著鬢邊的珠花,聲音裡帶著掩不住的期盼,“你哥哥在法國待了五年,不知道如今成了什麼模樣。”
佟父佟佳鴻仕撚著鬍鬚,目光落在遠處緩緩靠岸的 “康悌號” 輪船,語氣裡既有欣慰也有隱憂:“昭明學的是政法,又兼修實業,本是要在巴黎的洋行曆練兩年,偏生上月來信說要回國,說是‘國難當頭,當為故土儘力’。這孩子,性子還是這般執拗,一點不懂得藏拙。”
他望著碼頭上穿西裝、剪短髮的新派青年,眉頭微蹙,總覺得如今的世道變得太快,讓他有些措手不及。
正說著,人群裡忽然響起一陣騷動。穿著藏青色西裝的青年提著棕色皮箱,踩著鋥亮的牛津鞋穿過人群,身姿挺拔如鬆。他戴著一副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銳利而沉穩,掃過碼頭亂象時,眉頭微蹙,隨即又舒展開來,徑直朝著佟家一行人走來。
“爹,娘,婉妹。” 青年開口,聲音清朗如玉石相擊,正是遠赴法國五年的佟昭明。
“哥!” 佟毓婉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去,親昵地拉住他的胳膊,髮梢的珍珠髮卡隨著動作輕輕晃動,“你可算回來了!我和爹孃等了你整整一個上午,我還在聖瑪利亞女校跟同學說,我哥是留洋回來的新派人才,他們都羨慕死了!”
佟昭明放下皮箱,伸手揉了揉妹妹的發頂,眼中閃過溫和的笑意,隨即轉向父母,深深鞠躬:“讓爹孃掛念,是兒子不孝。”
他的指尖還帶著遠洋航行的涼意,西裝領口彆著的鳶尾花徽章,是巴黎高等政法學院的校徽,在陽光下泛著微光。
穆如氏早已紅了眼眶,拉著他的手細細打量,眼淚差點掉下來:“瘦了些,也高了。在法國冇受委屈吧?聽說那邊冬天冷得厲害,你有冇有多穿件衣裳?洋人的食物吃不慣,怎麼不多帶些家裡的醬菜?”
“娘放心,兒子一切都好。” 佟昭明耐心應答。
回佟家老宅的路上,馬車穿行在法租界的梧桐大道上。
佟毓婉嘰嘰喳喳地說著家裡的瑣事,從聖瑪利亞女校的新式課程說到近日滬上流行的爵士樂,手裡還拿著一本卷邊的《新青年》,興致勃勃地說:“哥,我們學校現在開了西洋文學史課,還有女先生教我們演講呢!上次我在學校的辯論會上,還反駁了‘女子無才便是德’的說法,同學們都給我鼓掌!”
她說得興起,冇注意到佟佳鴻仕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倒是穆如氏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少說兩句,可佟毓婉正沉浸在新思想的興奮裡,渾然不覺。
佟昭明握著皮箱的手指頓了頓,見父親即將發作,適時開口:“爹,婉妹說的並非冇有道理。我在法國時,見過不少女子投身教育、實業,甚至參與社會改革,她們用學識和能力證明,女子並非隻能相夫教子。”
佟佳鴻仕本已醞釀好的怒火被打斷,轉頭看向兒子,語氣帶著不滿:“昭明,你剛回來就幫著她胡鬨?我們佟家是皇親遺族,婉兒將來要嫁入體麪人家,哪能像那些新派女子一樣拋頭露麵?”
“爹,體麵從不源於固步自封,而在於順應時代卻不失本心。”
“如今民國已立,新思想浪潮不可阻擋。婉妹在教會學校學洋文、懂禮儀,再接觸些新思想,開闊眼界,將來無論是持家還是與人交往,都更能應對自如。而且她所說的‘女子讀書救國’,並非要她拋頭露麵參與政事,而是通過學識提升自我,將來在自己的位置上,也能為家族、為社會儘一份力。”
“您送婉妹去教會學校,不也是希望她能跟上時代步伐,不至於被淘汰嗎?如今她對新思想感興趣,正是您教育的成果。至於‘離經叛道’,婉妹不過是在學校參與辯論、學習課程,並未做出出格之事,何來離經叛道之說?”
佟佳鴻仕被兒子一番話說得啞口無言。
他看著佟昭明鏡片後堅定的目光,想起兒子在法國所學的政法知識,知曉兒子所言並非空談。
再想想自己確實希望女兒能跟上時代,一時竟找不到反駁的理由,隻能重重哼了一聲,彆過臉去:“就算如此,也不許她整日把‘新思想’掛在嘴邊,更不許在外與人爭論那些不著邊際的話題!”
佟昭明知道父親已做出讓步,連忙給佟毓婉遞了個眼神,溫和地對父親說:“爹放心,我會勸婉妹把握分寸,不讓她做出有損家族聲譽之事。她年紀還小,對新思想好奇難免,有我在一旁引導,不會出亂子的。”
佟毓婉躲在穆如氏身後,見哥哥幫自己化解了危機,偷偷露出笑容,對著哥哥比了個感謝的手勢。
穆如氏也鬆了口氣,連忙打圓場:“是啊老爺,有昭明看著婉兒,肯定不會出事的。咱們一家人好不容易團聚,彆為這點小事傷了和氣。”
佟佳鴻仕臉色依舊有些難看,但終究冇再反駁。
車廂裡的氣氛漸漸緩和,佟毓婉也敢小聲跟哥哥分享學校裡的趣事,偶爾還會得到父親無奈的瞪視,卻不再像之前那樣緊張。
馬車駛入佟家老宅的朱漆大門,丫鬟仆婦早已列隊等候。佟昭明扶著父母下車,又拉著妹妹的手,踏上青石板台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