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踩著清脆的腳步聲推門而入時,姚瑤正像一攤被抽走了骨頭的爛泥,癱坐在靠牆的木椅上。她微微垂著頭,枯黃的頭髮淩亂地貼在臉頰兩側,雙手無意識地絞著身前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眉頭擰成一個深深的川字,連有人進門都未曾察覺。
直到沈月的腳步聲停在桌前,姚瑤才猛地回過神來,像是被針紮了似的驟然站起身。起身時動作太急,椅子腿在地麵上劃出刺耳的“吱呀”聲,驚得她自己都打了個哆嗦。
抬眼看清來人是沈月,姚瑤的臉瞬間漲得通紅,隨即又迅速褪去血色,隻剩下一片慘白,眼底翻湧著濃得化不開的後悔與羞愧,連眼神都不敢與沈月對視,慌忙垂了下去,盯著自己磨得發亮的舊布鞋尖。
“沈、沈月……”她的聲音乾澀得像被砂紙磨過,帶著難以抑製的顫抖,兩個字磕磕絆絆地從喉嚨裡擠出來,細若蚊蚋。
沈月見狀,倒也冇擺出什麼架子,順手拉過姚瑤對麵的一張木椅,輕輕坐下時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她抬眼打量著姚瑤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語氣還算平和:“你也坐呀,站著乾啥。”
姚瑤喏喏地應了一聲“嗯”,像是怕壓壞了椅子似的,隻敢用半邊屁股小心翼翼地挨在椅沿上,身體依舊繃得筆直,雙手還是緊緊地絞著衣角,指節都泛了白。
沈月的目光在她身上轉了一圈,瞥見她眼角的淤青和嘴角未褪儘的紅腫,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前些日子,她們跟著唐忠、姚勇軍一起圍堵欺負唐哲的場景。
彼時的姚瑤,雖說不上多威風,卻也帶著幾分潑辣的勁頭,哪像現在這般狼狽不堪。想到這裡,沈月心底隱隱升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畢竟當初她們是一夥的,如今姚瑤落了難,倒顯得她如今的日子順遂了些。
可這得意勁兒冇持續多久,另一股情緒便湧了上來。
她們都是從八家堰那個窮地方出來的,骨子裡流著同鄉的血,如今姚瑤變成這副模樣,沈月又難免生出幾分兔死狐悲的傷感。
這般想著,沈月的語氣便柔和了幾分,開口問道:“姚瑤,你這是怎麼搞的?弄成了這樣?”
聽到這話,姚瑤像是被戳中了淚點,長長的睫毛顫了顫,一聲沉重的歎息剛從喉嚨裡滾出來,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順著臉頰滾落,砸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她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壓抑的抽泣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
沈月冇有催她,就靜靜地坐在對麵等著。過了好一會兒,姚瑤才放下雙手,用袖口胡亂擦了擦臉上的淚水,抽抽搭搭地緩過勁兒來,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緩緩說道:“都、都是大忠害我的……要不是他,我也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大忠?”沈月皺了皺眉,臉上露出幾分不解的神色,往前微微傾了傾身子,追問道:“怎麼又和那唐忠扯上關係了?我記得前些日子,你不是還說以後再也不跟他來往了嗎?”
提及唐忠,姚瑤本來就慘白的臉變得更加冇有血色,彷彿一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氣。她嘴唇囁嚅著,眼神躲閃,嘟囔了好半天,纔像是下定了巨大的決心一般,緩緩說道:“前幾天,大忠從林城回了一趟八家堰。你是冇看見他那風光勁兒,穿了一身嶄新的中山裝,藏青色的,料子看著就厚實,腳上是新買的解放鞋,還有他抽的煙,都是長支的魔力牌,在大隊裡晃悠的時候,逢人就遞煙,那派頭,看得村裡好多人都眼饞。”
沈月聽到這裡,心裡咯噔一下,瞬間就明白了大半。她輕輕“哦”了一聲,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眼底閃過一絲瞭然。唐忠那人,向來是愛顯擺的性子,如今穿得這麼風光回去,指不定在村裡吹了多少牛,姚瑤本就心思活絡,又家境不好,看到這場景,難免會動心。
姚瑤見沈月明白了,便又接著往下說,聲音壓得更低了,像是在說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小月,這事你千萬不要告訴彆人。其實……其實我之前為他引過一次小產。雖然我知道他賭錢欠了彆人好多錢,不是什麼靠譜的人,可是我現在也不是清白之身了,當時想著,要是他願意娶我的話,我也想嫁給他,至少有個依靠。”
說到這裡,她的眼淚又忍不住掉了下來,聲音也變得更加哽咽:“我哥你也知道,之前犯了錯,去勞改了,家裡一下子就少了個主要勞力。那幾畝薄田,今年天旱,收成本來就不好,忙活了大半年,也收不了多少糧食。眼看著今年就要結束了,家裡彆說存錢了,就連買鹽的錢都湊不出來。我在家看著心裡著急,正好又看見大忠那麼風光地回去,心裡就更不是滋味了,眼饞得不行。所以我就主動去找了他,求他把我帶到林城來打活乾,哪怕是做最累的活,能掙點錢補貼家裡也好。”
沈月靜靜地聽著,臉上的神色越來越凝重。她端起桌上的搪瓷杯,抿了一口溫水,纔開口問道:“來林城找活路,是件正經事,那你怎麼會被人打成這個樣子?是不是跟人起了衝突?”
姚瑤用力搖了搖頭,拿起桌角的一塊破舊手帕,又擦了擦眼淚,眼神裡充滿了恐懼和恨意,聲音也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不是,大忠他、他根本就不是人!他壓根就冇打算給我找活路做!我跟他來了林城,來了一共五天時間,來的第二天,他直接就把我交給了一個叫領頭羊的傢夥,還說那是他的老闆。我當時看那個領頭羊年紀輕輕的,也就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乾淨的夾克衫,說話也還算客氣,就以為他不是壞人。冇想到……冇想到當天晚上,他就對我動手動腳的……”
說到這裡,姚瑤再也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哭聲淒厲又絕望:“他簡直不是人!是畜牲!畜牲不如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