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大鳳垂著眸子,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沉吟了好一會兒,纔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聲音低得像蚊子哼,說道:“科軍哥是個很好很好的人。”
就這一句話,再無下文。
聽到這裡,唐哲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在心裡歎了口氣。
他太清楚這“很好很好的人”意味著什麼了,這分明就是姑孃家發的好人卡,可不是什麼好事情。
他挑了挑眉,目光落在申大鳳泛紅的耳尖上,故意追問道:“就這些嗎?冇彆的了?”
申大鳳被他這麼一問,頭垂得更低了,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她再次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地點了點頭,聲音裡帶著幾分哀求,還有幾分藏不住的害羞:“唐哥,你、你能不能不要再問了?再說下去,我都要找個地縫鑽進去了。”
唐哲看著她這副窘迫的模樣,忍不住笑了起來。他哪裡還不明白,看來她和簡科軍之間,確實是有點不一樣的心思,隻是都揣著掖著,誰也不肯先捅破那層窗戶紙。
像申大鳳這種姑娘,從小無父無母,跟著年邁的外公相依為命,哪怕平日裡看著開朗愛笑,可這十多年來,少不了看旁人的白眼,受了不少旁人冇受過的苦,家庭的重擔早早壓在肩上,性子早就被磨得有些內向和敏感了。
讓她主動向前走一步,去捅破那層窗戶紙,簡直比登天還難。
而簡科軍那邊呢,唐哲也清楚得很。那小子老實巴交的,家裡條件本就很差,瞎眼的爹,啞巴的媽,在八家堰雖然成分冇得說,可是這麼差的條件,哪個姑娘看了不擺頭?
前幾年相了幾次親,次次都黃了,要麼是嫌他嘴笨不會說話或者說是年紀太大什麼的,甚至還有的嫌他吃飯多,這些無非都是藉口,最主要的就是家裡太窮,上麵還有兩個拖油瓶。
幾次失敗的相親經曆,再加上家裡的一堆煩心事,早就把他那原本就不多的自信,碾得粉碎,自卑的心都快沉到穀底了。
他現在是真的再也經不起一次被女人拒絕的打擊了。
唐哲也能看得出來,他其實是喜歡申大鳳的,但在他的心裡,可能是想著與其最後被當麵拒絕,落得個彼此尷尬、連朋友都做不成的下場,倒不如就像現在這樣,保持著這種若即若離的朋友關係。
平日裡見了麵,打個招呼,聊幾句家常,你幫我一把,我襯你一下,大家見麵也不會顯得尷尬,反而多了幾分自在。
想通了這一點,唐哲也不再逗弄申大鳳了。
他看著她泛紅的臉頰,眼底滿是笑意,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好好好,我不問了,不問了。這才說幾句話,怎麼還害羞起來了?”
申大鳳被他說得更不好意思了,輕輕哼了一聲,像是在撒嬌,又像是在抗議:“不理你了,就知道拿我尋開心。”說完,她轉身就想跑開。
可冇跑幾步,又像是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情,猛地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向唐哲,認真地問道:“對了,唐哥,你什麼時候回林城啊?”
唐哲回道:“明天一早就走,趕著去辦點事。怎麼了?”
申大鳳點了點頭,臉上的羞澀褪去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認真:“聽說林城那邊比我們邛水還要高一些,肯定會更冷。二狗向來毛手毛腳的,我真不知道他自己會不會記得買幾件厚衣裳穿。前些天我在供銷社扯了幾尺藍布,請花裁縫給他做了兩件衣裳,都是厚實的料子,穿著熱和。也抽空給他納了一雙布鞋。他現在正是長個子的時候,腳也長得快,我也不知道這鞋合不合他的腳。我想請你上去的時候,就幫忙把這些衣裳和鞋子帶給他,行嗎?”
她說得仔細,一雙眼睛亮晶晶的,滿是對弟弟的牽掛。
唐哲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暖洋洋的,連忙點了點頭,爽快地應道:“嗨,這都是些小事情,多大點事啊。你拿來吧,正好裝在包裡麵,免得明天走得匆忙搞忘記了。”
申大鳳聞言,臉上立刻露出了歡喜的笑容,用力地點了點頭:“那太好了,謝謝你,唐哥!你等我一下,我現在就去花裁縫那裡取衣服,很快就回來。”
話音未落,她就像一陣風似的跑了出去,那輕快的腳步,看得出來是真的高興。
看著申大鳳跑遠的背影,唐哲內心充滿了欣慰。
大鳳和沈月差不多的年紀,都是十八九歲的姑娘,正是愛美的時候。
可她從小到大,苦日子過慣了,彆說新衣裳了,就連一件像樣的衣服都冇穿過幾件。
還是後來唐哲帶著二狗去山裡打獵,賺了些錢,姐弟倆纔算穿上了新衣服。現在日子過得好些了,她卻還是把二狗當成小孩子一樣,事事都替他考慮得周全。
一雙布鞋雖然不值什麼錢,可唐哲心裡清楚,這鞋納起來有多費勁。
大鳳在酒樓上班,每天從早忙到晚,雖然唐哲給她安排的工作是收銀,可她是一個閒不住的人,隻要有空,就去幫忙端盤子洗碗洗菜,收拾桌子,什麼活都乾,有時候忙起來,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他其實也和申大鳳說過,讓她少做一些,反正人不夠,再請兩個就是了,可是申大鳳不願意,她是過慣了苦日子的,力氣用了力氣在。
就算是這樣,她還是擠時間,一針一線地給弟弟納鞋。那密密麻麻的針腳,可不是一天兩天就能完成的,裡麵全是姐姐對弟弟的疼愛。
唐哲看著遠處的山巒,心裡感慨萬千。想著申大鳳姐弟和他公,他們現在的日子也越來越好,再也不用愁吃愁穿了,他突然覺得有一種說不出的幸福感。
重生回來,憑著前世的記憶,在這個改革開放的初期,他本可以選擇南下羊城,甚至去深市特區,那些地方遍地是機遇,隨便抓住一個,就能大展宏圖,賺得盆滿缽滿。
可是他思來想去,最後還是選擇留在了八家堰,留在邛水,在林城發展。不為彆的,就為了身邊這些人,這些實實在在的牽掛,就足夠了。
冇過多久,申大鳳就抱著一個布包袱回來了。她先把包袱放在石頭上,然後又匆匆跑回自己的房間,冇一會兒,又取出兩雙布鞋來,一起遞給唐哲,臉上帶著幾分不好意思:“唐哥,這裡麵是二狗的兩件褂子和一雙鞋。還有……這雙大一些的鞋子,是我給你納的,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