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中南和路途幾乎是同時放下手中的食物,許中南手裡還捏著半塊壓縮餅乾,路途的牛肉罐頭,湯汁還順著罐口往下滴。兩人對視一眼,默契地並排站到唐哲對麵,身體微微前傾,眼神裡滿是認真,顯然是想聽聽他對伐木場關停問題的具體看法。
唐哲看著兩人專注的神情,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開口:“不知道兩位領導有冇有聽過一句老話,叫做‘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這梵淨山周邊的百姓,世代都靠著這片山林謀生,伐木場對他們來說,可不是簡單的‘工作’那麼簡單。”
許中南和路途都輕輕點頭,這句話他們當然聽過,從未真正體會過其中的分量。
“據我所知,這四個國營伐木場裡,有正式編製的人並不多,大多是管理層,也就幾十號人。”唐哲繼續說道,語氣裡帶著幾分沉重,“真正乾活的伐木工人,九成以上都是伐木場周邊的農戶,他們冇有土地,或者土地少得不夠餬口,隻能靠在伐木場打工賺錢,養活一家人。如果現在一刀切關停伐木場,這些人的生計該怎麼解決?他們除了上山伐木、搬運木材,幾乎冇有其他謀生技能。”
許中南和路途瞬間陷入沉默,剛纔討論時,他們隻考慮了有編製的職工如何安置,完全忽略了這些臨時用工的農戶。
許中南皺著眉頭,在心裡默默盤算:伐木場周邊多是山地,耕地稀少,百姓本就生活艱難,要是冇了伐木場的收入,恐怕連基本的溫飽都成問題。四個伐木場輻射的範圍不小,要是真像唐哲說的那樣,影響的百姓數量絕不會少,冒然關停,說不定會引發不小的矛盾。
“多虧你提醒我們。”許中南率先回過神,眼神裡滿是讚許,“我們之前隻盯著‘生態保護’這個目標,卻忽略了背後的民生問題,差點做出不符合實際的決策。看來以後做任何決定,都得深入基層,真正瞭解百姓的需求,不能僅憑書本上的理論和資料就下結論。”
路途也從震驚中緩過來,他看著唐哲,有些難以置信地問道:“真的有這麼多人受影響嗎?我之前看資料,每個伐木場的正式工人也就五?”
唐哲看著他,無奈地苦笑了一聲:“路處長,您還真不瞭解梵淨山這幾個伐木場的實際狀況。正式工人確實少,但要完成每年的砍伐任務,靠這點人根本不夠,實際上,每次伐木場要開工,都會從周邊的三個大隊招募臨時工人,少則七八十人,多則上百人。”
他蹲下身,用樹枝在地上畫了個簡單的表格:“您看,每個伐木場平均關聯兩個大隊,四個伐木場就是八個大隊。每個大隊按五百人算,雖然不是所有人都在伐木場乾活,但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家庭,家裡有勞動力在伐木場打工。按一戶五口人算,一個勞動力要養活一家人,這四百多個勞動力背後,就是四千多人的生活來源。要是真一刀切關停,這四千多人的吃飯問題,就是個大麻煩。”
說到這裡,唐哲停頓了一下,又補充道:“而且伐木場還帶動了周邊的產業鏈,比如有人專門給伐木工人送糧食、送水,有人靠修理伐木工具謀生,還有人把砍伐下來的邊角料收集起來,加工成木桶、木盆等生活用品去賣。甚至連山下的運輸隊,也主要靠運送木材賺錢。一旦伐木場關停,這些相關產業也會跟著倒閉,受影響的百姓隻會更多。”
他抬起頭,眼神堅定地說:“我不是反對關停伐木場,生態保護確實重要,這是子孫後代的福祉,我比誰都清楚。但我反對‘一刀切’的做法,不能為了保護而保護,不顧百姓的死活。得給百姓一個適應的過程,找到既能保護生態,又能讓百姓活下去的辦法,而不是簡單地‘一關了之’。”
路途沉默了很久,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角,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點頭:“你分析得很有道理,看來這確實是個大問題。生態保護的措施必須提上日程,這是底線,但百姓的安置問題也不能忽視。不過你放心,省裡對民生問題一直很重視,隻要我們把實際情況反映上去,肯定能找到解決辦法。”
許中南也點了點頭,看著唐哲說道:“小唐,你對當地情況這麼熟悉,又考慮得這麼周全,肯定有自己的想法吧?既然你已經分析到這裡了,不如再跟我們說說,你覺得該怎麼解決這個問題?我們會把你的意見綜合考慮到報告裡呈上去。”
唐哲冇想到許中南會這麼說,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想了一下,認真地說道:“我倒是有個想法,不一定成熟,跟兩位領導說說,僅供參考。”
他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首先,不能一下子關停所有伐木場,可以先減少砍伐量,比如把每年的砍伐量減少一半,讓百姓有個緩衝,同時也給生態恢複的時間。其次,可以把部分臨時工人轉為‘護林員’,他們熟悉山林,讓他們負責巡查山林、防止盜伐,既解決了就業,又能助力生態保護。”
“另外,還可以幫百姓發展其他產業。”唐哲的眼睛亮了起來,“梵淨山有很多特產,比如天麻、靈芝、野生菌類,還有很多珍稀的中藥材。可以請專家來給百姓培訓,教他們種植中藥材、養殖蜜蜂,或者搞‘生態旅遊’——讓遊客來山裡體驗生活,百姓可以賣土特產、開農家樂,這樣既能賺錢,又不會破壞生態。”
“當然,這三點之中,最後一點纔是最關鍵的,冇有可持續發展的方案,就解決不了那麼多勞動力的就業問題,隻要一天不解決就業問題,老百姓的溫保就得不到解決,這樣一來,哪怕就是把伐木場關停了,依然不能禁止盜砍次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