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憶(18)
步錦程話一衝動地說出口, 自己就先後悔了?。
他在說什?麼?
為什?麼第一時間表明自己還是在室男?
步錦程不尷不尬地乾笑了?兩聲,這?幾乎是他條件反射的下意識反應,以訕笑揭過話題, “你?彆誤會,我冇有彆的想法。”
……聽起來更奇怪了。
辛禾雪倒是冇有什?麼太大的反應,也冇有用異樣?的眼光看他, 隻是為了?更好地將竹夾板綁起來,微微前傾了?身軀。
距離靠近了?, 步錦程被血腥氣矇住多?時而麻木的鼻腔, 忽而聞到了?極淡極柔的一股冷香,似雪一般清寒, 但並不淩冽,反而十?分柔和。
他瞬間意識到了?這?是青年身上的味道,也確實符合對方帶給人的感覺,步錦程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 他的左手傷勢不重,還能夠靈活自如地活動?。
辛禾雪還在觀察竹夾板上的紗布,手中綁得緊了?一點, “這?樣?會好些嗎?”
他抬眸詢問傷患的意見。
“嗯, 還好。”步錦程心不在焉地回?答著。
他低下視線, 這?個視角忽而納入了?青年雪白的脖頸, 纖細線條延伸進入交領薄衫, 或許是幫他包紮時動?作幅度變大的原因, 肩上披著的絨白鬥篷輕輕地順著清瘦脊背滑落了?,露出雪色單衣。
身上的淡淡冷香沾滿衣物, 似乎濃鬱了?一些,整個人散發著好似一推就倒的孱弱氣息。
步錦程莫名地覺得自己盯著看實在是十?分唐突冒犯, 撇過了?臉,看向窗欞,不知道是不是有風雪撲在糊窗的桐油紙上,發出淅淅颯颯的輕微響動?。
“抱歉,讓你?想到傷心的事情了?,節哀。”
辛禾雪的聲音淡淡:“低一下頭。”
步錦程順從地傾身低頭,卻看見辛禾雪靠得越來越近了?,令他的視線完全聚焦在那淡得粉色都不明晰的唇。
唇形纖穠合度,不過於薄,也不過分厚,從唇角到中間唇珠的部分微微鼓起,看起來是很適合接吻的唇形。
越來越近了?……
要親上了?嗎?
步錦程分明的喉結上下滾了?滾,吞嚥口水??的動?作十?分艱難一般。
也許對方是看他長得和逝世的丈夫太像,產生了?移情,雖然大澄的男風冇有前朝那般盛行,但是也絕不稀奇,隻是毋庸置疑地,步錦程認為自己會像絕大多?數男子一樣?,未來會和女子成家。
他想說……這?還是他的初吻。
所以,他是不是應該立刻、馬上義?正言辭地拒絕對方?
但是、但是,萬一對方誤解了?他的態度,認為他是看不起人呢?如果他直接拒絕,令人傷心了?怎麼辦?
何況,眼前的青年是他的救命恩人,以一般的道理來說,救命之恩,無?以為報,應當以身相許……
錯了?。
滴水之恩,應當湧泉相報。
步錦程盯著對方的幾秒鐘裡,腦子就像是被貓玩弄的毛線球,亂七八糟地想了?很多?東西。
辛禾雪將包紮用的細布繞過步錦程的脖頸後,重新拉扯出來,最後再?在竹夾板的一端纏繞紮緊。
他鬆開手,步錦程骨折受傷的右手手腕到小臂的部分已經完全吊住了?。
“好了?。”
辛禾雪用盆中的水洗了?洗手,他的手指方纔在處理傷口的時候沾上了?血跡和藥漬,稍微搓洗一下就化在水中了?。
他看了?一眼耳根漲紅的步錦程,“你?剛剛在想什?麼?”
步錦程方纔的臉色就像是打翻了?硃砂和墨水一樣?,精彩至極。
愛意值像是一路向上攀的過山車,在辛禾雪幫他包紮完之後,猛然升至頂峰停住了?。
步錦程心中說不上是失望還是什?麼情緒,他搖首道:“不,冇什?麼。”
包紮完成之後,步錦程不自在地轉移了?話題,兩人交換了?姓名後,他環顧了?四周的環境,“你?為什?麼會住在這?裡?”
說實話,這?裡荒郊野嶺的,即使靠近京城,可也確實還有一段距離。
何況,辛禾雪容貌優越,隻身一人,遇到歹徒其實是很危險的。
辛禾雪麵不改色地開始編造身世,“我本是江州人士,我的丈夫同我自幼相識,他從前很照顧我,也聽我的話,隻是後來冷淡了?,前年他說要上京趕考,等金榜題名之後就回?來同我辦正式的婚宴。可惜此後杳無?音訊,我追到此處,想到興許是當年大雪封山,他帶的盤纏不多?,行囊又?重,長路漫漫喪了?命也不無?可能。”
其實後麵的話聽起來有些像帶著怨氣的詛咒,不過青年眼睫垂覆著,臉色蒼白,稍稍抿緊的唇角透露出一點情淒意切來,像是風中無?依靠的柳枝條。
辛禾雪:【哥哥,你?覺得這?個故事怎麼樣??】
K原本正觀察情況,忽然被點名了?,【?】
K聲音平直,雖不明所以,但讚揚小貓:【很好。】
辛禾雪:【你?喜歡就好^^】
K忽然頓住了?。
他意識到,他不會就是那個……從前很聽話、後來冷淡了?的、死去的丈夫?
步錦程全然不懷疑辛禾雪話中有假。
辛禾雪解釋了?因果來由,“因此,我之後就在此處落腳,等趕考的書生前來,或許能幫上忙,也讓舉子家中的親人不必經受我這?樣?的痛苦。”
他才說罷,毫無?預兆地開始咳嗽起來,清瘦脊背都在一陣一陣地顫。
步錦程慌了?神,輕輕拍辛禾雪的後背,“你?還好嗎?”
辛禾雪蹙起眉,喉嚨已經因為咳嗽咳傷了?,染上幾點血腥味。
他用帕子捂住口唇,再?次咳嗽果然濺上鮮血,辛禾雪動?作不留痕跡地將帕巾攥緊了?。
傷筋動?骨一百天,擔心骨折的傷勢會在後來影響步錦程春闈考試,辛禾雪方纔就在給步錦程包紮的時候,灌注了?些靈力與福澤,冇想到使自己虧空得如此厲害。
比他預期的要更消耗福澤,而福澤的耗損與乾預凡人命運的程度掛鉤。
那麼隻有一個可能,步錦程也許本當命喪在此。
其實設想一下也是這?樣?,這?人失血過多?,此處前無?村,後無?店,冇有辛禾雪正好在此處,及時止血又?處理了?傷勢嚴重的部分,估計等到有人途徑路過的時候,屍首都涼了?。
辛禾雪無?聲地收好帕巾,“無?事,興許是天氣變了?,有些風寒。”
他從床邊站起來,對步錦程交待道:“你?今夜先好好休息,有什?麼事情明日再?說吧。”
步錦程望著他背影,在辛禾雪離開臥房前,驀然出聲,“你?……”
辛禾雪站定,“還有哪裡不舒服嗎?”
步錦程到了?唇邊的話,打了?個轉又?咽回?去,“無?事。好夢。”
房門?在辛禾雪離開之後,輕輕掩上了?。
步錦程動?作緩慢地躺下,盯著房梁。
他隻是想到,聽辛禾雪講述過往的經曆,步錦程認為對方的丈夫要麼是考中功名之後和官家小姐成了?親,要麼就是葬身他堪堪逃脫的蛇口當中了?。
遲疑之下,還是冇有將這?兩個猜測同辛禾雪說。
………
翌日清晨,辛禾雪才從房中出來,就看見步錦程對他招手,“早飯可能還要一會兒,我單手好像處理不來這?條魚。”
魚?
辛禾雪頓時敏銳起來。
步錦程上哪捉的魚?不會是……
辛禾雪上前,果真?看到了?步錦程手中拎著的魚,似乎是放用屋門?後的鐵叉紮起來的,紮中了?魚尾,正汩汩流血,腮部穿過草繩,魚身艱難地撲騰著。
或許是因為如今自己的真?身也是魚,辛禾雪看見這?畫麵,難免心中一寒,物傷其類。
如果有宿主對目標人物的好感度提示,K猜想此時一定會有【辛禾雪對步錦程好感度-10】的彈窗。
辛禾雪開始擔心若是他不得已下水洗清記憶,那到時候不會正好中了?步錦程的鐵叉?
他眼睫一顫,接過步錦程手中的魚,“可以不吃魚嗎?”
步錦程跟著辛禾雪,看見青年用草藥處理了?尾巴流血的魚,放進水缸裡,他不禁摸了?摸鼻子,出聲問:“你?要等它好了?重新放回?湖裡去嗎?”
辛禾雪低低地應聲,“嗯,不可以嗎?它看起來很可憐。”
步錦程其實不太能夠理解這?種做法,對他來說,雞鴨鵝魚,都是一樣?的,比不過人填飽肚子重要。他從前跋山涉水遊曆的時候,風餐露宿,蠶蛹竹蟲也捉了?烤來吃過,相比之下,魚實在算是賣相和味道都極鮮美的食材了?。
不過,對上辛禾雪眸如秋水的一雙眼,步錦程把?不合時宜的話都吞回?去了?。
青年長得若水月觀音一般,肯定也是菩薩心腸,見不得殺生景象。
步錦程喃喃道:“你?……很善良,很特彆。”
辛禾雪:“……”
……好噁心。
辛禾雪不著痕跡地壓住了?眼底的嫌棄。
【步錦程愛意值+3】
辛禾雪淡聲道:“屋後的灶間有冬筍,牆邊掛著燻肉。”
步錦程:“那你?等一等,冬筍炒肉可以嗎?”
辛禾雪狐疑地看著他吊著的右手,“你?沒關係嗎?”
步錦程:“哦,我是左撇子。”
辛禾雪:“……”
早知道那他昨晚就不給傷口灌注靈力了?。
………
辛禾雪隻隨意吃了?幾口,他是妖,本來也沐浴日精月華,至於吃不吃飯食倒是無?所謂的。
步錦程看他撂了?筷子,“飯菜不合你?的胃口嗎?”
或許少了?右手幫忙,他冇有發揮出正常的廚藝水平?
步錦程扒了?兩口飯菜,自我感覺和平時做的差不多?。
辛禾雪搖頭,交待道:“我給你?準備了?些盤纏和行囊,這?裡條件簡陋,你?還是先到京城裡落腳,否則錯過了?報名就不好了?。”
十?一月末禮部的報名流程就要全部結束。
步錦程夾了?一筷子冬筍燻肉,放到辛禾雪碗裡,“多?吃一些。”
“不是我不願意到禮部報名,隻是我的文解、家狀、結保文書,這?些證明用的文狀全都和行囊一起,被山賊奪走了?。”
辛禾雪臉色一變:“全都被奪走了??”
但事情的苦主步錦程看起來完全不著急,反而豁達道:“世事茫茫,枯榮有數,說不準正是我命中與仕途無?緣,因此才碰上此事。”
辛禾雪站起來,“不行。”
他一定要讓窮書生順利參加春闈。
步錦程見他欲走,也著急地站起來,“你?去哪?”
“幫你?……”
搶回?來?
辛禾雪頓了?頓,意識到自己如今的形象是肩不能扛的病弱公子,而不是錦鯉妖。
山賊就算人多?,他有靈力法術即使正麵對上,問題也不大。
擔心步錦程發覺有異,辛禾雪改了?藉口道:“或許是落在山道中了?呢?這?麼重要的物件,我幫你?去找一找。”
步錦程十?分動?容,但還是扯住了?辛禾雪的衣袖,“彆去。不周山上不隻山賊,那是個蛇窩。”
他冇留意到辛禾雪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很難看,繼續道:“我冇數,但當時逃亡粗略一觀,起碼有數十?條蛇,其中最大的那條,蛇身足有三?個成年男子環繞的臂寬。”
辛禾雪回?首,聲音有著難以察覺的細微抖顫,“……蛇?”
步錦程重重點頭。
…………
步錦程口中所說的巨蛇,正蜿蜒順著從山上下來。
距離一靠近那山腳過去的破廟,恨真?能聞到人味,早上就有小蛇來報,昨夜裡有人質逃脫了?出去。
這?本來不應當由恨真?來捉拿。
隻是山上那些小蛇,修為不到家,立冬之後隻顧盤著沉眠。
蛇身遊入竹林當中,埋在寬大乾枯的竹葉裡。
恨真?蛇瞳銳利,忽地凝眸觀察。
是辛禾雪。
正在屋前屋後灑雄黃?
青年身上披著厚重的鬥篷,視線往這?邊瞥過來。
恨真?一下繞入更密的竹叢。
辛禾雪隻在一瞬間看見了?好似蛇鱗的景象,臉上白了?三?分。
身體本能的反應十?分迅速而激烈。
血色蛇瞳在青竹葉的縫隙中猛然睜開。
就看見青年扶著門?,臉色蒼白,脊背單薄,控製不住地乾嘔。
懷孕了??
恨真?蛇瞳緊縮。
錦鯉妖確實是在適宜的繁衍期內。
但是他們那時在渡之的夢境未曾真?正地交歡。
那是誰的孩子?
恨真?眼中醞釀的血色愈發濃重,胸腔中彷彿有一團火焰在燒。
蛇瞳緊豎鎖定了?對方,眼神陰鷙如閻羅,血色翻滾,倒映著屋前的兩道人影。
他要把?那人的眼睛挖出來,舌頭割斷了?,剝了?皮,抽掉筋骨!
步錦程擔憂:“你?還好嗎?”
辛禾雪搖搖頭,側過身去看那竹林,安安靜靜,分明什?麼也冇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