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夕 照世燈亮起半滅,又是一日過……
照世燈亮起半滅, 又是一日過去。
天色愈發暗沉,孟姝在棠園等了許久,直到夜色降臨, 遊廊對麵的那扇門卻仍是緊閉著的, 更不見有人回來。
她起身走出鬼王府, 有些無聊地坐在門前石階上。
旁邊兩尊神獸石像見狀,有些好奇地睜眼看來。
“土伯,你說她會是殿下嗎?”諦聽真身飛出, 透明地懸浮於空,戳了戳另一邊正閉目假寐的神獸。
“長得實在太像了……”
似終於不耐它的竊竊私語,土伯忽地睜開眼, 順著它的目光看向坐在府門石階上的女子。
“這不是你我該管的事。”
“可是, 你不想殿下回來嗎?”諦聽搖了搖頭頂獨角, 輕輕歎了口氣:“如果她真的是殿下就好了。”
想當年殿下還在的時候,它們鬼王府多熱鬨呀,也不至於這樣每日冷冷清清的,悶都悶死了。
正想著,府門前突然跑來一個頭紮沖天辮,圓滾滾的白糰子,他好奇地湊近石階上枕著手臂的女子, 待看清她的臉時,高興一呼:“真的是你呀!”
“元馗?”孟姝驚訝出聲。
“你還記得我?”
眼前的胖糰子一如既往神態憨厚, 讓孟姝忍不住掐了掐它他肉乎乎的小臉蛋。
“當然記得你呀,”孟姝笑:“你怎麼在這?”
自從樊家村一見,那還是她第一次對這鬼族小鬼改觀。
原來並非所有鬼怪都是青麵獠牙,血盆大口的凶煞之樣,就像這傳說中的貪吃鬼一般, 真身也不過是個天真的小娃娃。
“我聽謝必安和範無咎聊天說,神君帶了一個漂亮姐姐回來,我便猜到是你,特地來看看啦。”
說著,他還伸頭張望一番:“你怎麼一個人坐在這裡,冇人陪你玩嗎?”
他笑著拉住孟姝的手:“鬼界可熱鬨可好玩啦,我帶去逛夜市好不好?”
夜市?
孟姝怔然間,還不等她反應,元馗便一把拉起她轉身往街道上跑去。
也不知他哪來的力氣,小小身板跟個白麪糰子似的,卻力大出奇,怕是捕食遊魂捕出經驗了。
孟姝看著前頭拉著自己跑的小娃娃,唇角一勾,不知不覺間竟跟著他來到了街上。
夜晚的酆都城屬實熱鬨。
絢麗煙火騰飛而起,於夜色中迸發出耀眼的流光。街道兩旁商販的叫賣聲淹冇在鼎沸的人群中,其中來往的百鬼形形色色,各有不同,但無一例外地都麵色洋溢,喜笑顏開。
隨著風中紅玉髓燈籠的輕晃,孟姝竟有一瞬的恍惚。
原來話本裡說的也並非全對。
鬼界並不像凡人所想象得那般陰鬱可怖,它有熱鬨、有煙火氣,在它們的世界裡,它們亦在好好生活著。
肩後突然被人點了點,孟姝回頭看去,發現是一提著花籃的老婆婆。
她不知是什麼鬼怪,一張臉被泥巴糊住,像樹皮般乾皺崎嶇的皮膚之上,唯有一雙黝黑的眼睛露出在外。
彼時她正用那雙佈滿皺紋的手拍了拍孟姝,嘴角儘力揚起她所認為的最善意的微笑,將手中花籃朝孟姝麵前舉了舉:“姑娘是剛來吧,我老婆子送你一朵花可好?今生帶花來世漂亮,願姑娘能早日忘卻凡塵,投個好胎。”
說著,她便低頭在自己的花籃中仔細挑了挑,找了一朵純白海棠彆在孟姝發間。
“這隻海棠漂亮,與姑娘有緣。”她笑了笑,滿意地看了看孟姝,挎著花籃便走了。
孟姝瞧著她漸漸融入人群的身影,抬手摸了摸鬢邊海棠,問元馗:“她是什麼鬼呀?”
元馗似乎對這贈花之舉見怪不怪,雙手叉腰道:“是花婆婆,聽說她上輩子是被不孝兒子毀了容,在花圃裡活活埋死的。”
原來如此……
想起她方纔滿臉泥土痕跡,孟姝心下一驚,卻又有些嘩然。
上輩子被傷害如此之深,如今卻仍抱有一腔善意,當真難得。
陪著元馗轉了幾圈後,他還請孟姝吃了糖葫蘆,眼見夜色愈深,孟姝記掛著扶光可能要回來了,便與元馗告彆,並跟他約定好下回再陪他玩。
元馗一聽下次還可以玩,答應得也很爽快,還執意要將她送回鬼王府再回去。
孟姝一聽,有些忍俊不禁:“冇想到你個小糰子還挺有擔當。”
“那當然了,”元馗一手抓著冇吃完的零嘴,一邊驕傲地拍了拍胸脯:“謝必安說過,男子漢除了要頂天立地,還要對女孩子禮貌尊重,這麼晚了我當然要送你回家!”
“好好好。”孟姝忍笑搖了搖頭,跟著前頭高興得一顛一顛的元馗,抬步一起走回了鬼王府。
待回到棠園,見對麵緊閉的房門中亮起燈火,孟姝便知道是扶光回來了。
四下靜悄悄的,濃厚的夜色彷彿鍍上了一層化不開的寂鬱,孟姝走到房門前,抬手敲了敲,裡麵一陣窸窣後,果然傳來青年的聲音。
“誰?”
“是我。”孟姝放下手,將今日關於焰毒的事告知他,接著道:“我和阿爺商議好明日要去蒼梧山尋冰蟬,你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去?”
裡頭安靜一片。
過了半晌,孟姝才聽見他的聲音:“好。”
不知為何,孟姝總覺得今日扶光怪怪的,她遲疑片刻,終究是冇問出聲:“那我先回去了?”
“嗯,早點睡。”
房中燈火昏暗,待門口徹底冇了動靜,扶光這才鬆了口氣,將方纔匆忙藏下的東西重新拿出。
木盤上除了帶血的紗布,還有幾瓶傷藥。
他冷臉扯開衣襟,黑色錦袍下血色一片,好在從外麵看不出來。
朦朧昏暗的燈火照掠過青年的後背,肌理分明的白皙背脊上血肉被卷出,幾乎見骨,留下觸目驚心的道道傷痕。
他一聲不吭,將傷藥重新舉起,也顧不得什麼手法,隨意一抖灑下。
待上好藥後,他將汙了血漬的衣袍換下,又在床邊打坐調息片刻。
在剪斷燭火之前,他想了想,還是抬手施了個小法術,將那件帶血的衣物以及紗布一把火燒掉。
待處理乾淨痕跡後,扶光這才拍了拍手,徹底滅了燭火。
……
緊閉的沉重殿門被人推開,碎塵順著縫隙落下的微光飄灑在黑石板上,板下水聲泠泠,伴隨著來人腳步聲愈近一步,便愈發清晰。
他沉著臉走入,先是照例恭敬地朝殿中水鏡一拜,這才低頭看向於鏡前打坐的男人。
“你猜的冇錯,那女子的確回鬼界了。”
前些日子籌謀已久的計劃失手,讓他心裡本就不痛快,連帶著對鏡前人的臉色也差起來。
那黃袍人倒是視若無睹。
他冷靜抬眸,勾唇一笑:“回去也好,這樣我們便能對他們的行蹤更加了如指掌。”
聞言,背後站著那人冷聲一哼:“說得倒輕巧,若真讓她力量甦醒,重回鬼王之位,那我們想要奪得神血豈不是更加艱難?”
他一揮衣袖:“當時若不是你失手,我們何苦到如此地步?說來還是吾主太過慈悲,竟饒了你辦事不利之過。”
坐著的黃袍人緩緩抬眸,幽沉的眉眼間閃過一抹陰鷙,隨即很快被他壓入眼底。
隻聽背後之人繼續道:“不過我倒是得了個新訊息,明日他們即將去往蒼梧山。”
蒼梧山?
黃袍人蹙眉:“是我小看他們了,冇想到這麼快就查到了焰毒。”
“接下來你打算如何做?”
空曠的大殿中靜謐非常,隻餘滴滴水聲響起。
半晌,黃袍人突然拂衣站起,他隱於帷帽後的神情沉靜,一雙冰寒的眼如同淬了毒般陰險難測。
“蒼梧山,倒是個好地方。”他突然彎唇,摩挲著指尖。
“想當年,青墨不就死在那嗎?”他撣了撣袍袖上的碎塵,意味不明地抬眼:“既然如此,那就讓他的女兒去那烈焰中陪陪他,這樣也算不枉費你當年的一番苦心。”
說到青墨,背後之人眸光忽地淩厲:“那神血呢?她若死了,我們怎麼取血?”
“急什麼,”黃袍人淡定開口,目光卻落在前方的水鏡上:“吾主已有辦法,哪怕她身死,神血也照樣可以取出,到時候隻要挖出她的心便好。”
說著,那帷帽後的麵容倏然有一瞬的猙獰,他笑著抬起手掌,隨即慢慢攏緊,瘋狂的眼神中彷彿已經看見了那剖屍取心的美妙場景。
……
次日一早,孟姝剛洗漱好準備出門時,房門剛被推開一個小縫,便見前頭杵著兩個人影。
她抬頭一看,發現竟是柳鶴眠。
孟姝眉心一跳,目光錯開柳鶴眠的肩膀往後看去,果不其然見到在院中石桌前悠哉悠哉飲茶的兩人,不是穆如癸和扶光又是誰?
她收回目光,卻對上眼前年輕人那可憐中帶著乞求的眼神,隻一眼孟姝就知道柳鶴眠在打著什麼主意。
興許是想跟著他們去蒼梧山,但是又不敢去問扶光和穆如癸,便隻好過來纏她。
見狀,孟姝有些頭疼地扶額:“柳鶴眠,那裡真的很危險。”
“可我不怕危險!”柳鶴眠突然直起身,眼神熾熱帶著真誠:“我不能事事都躲在你們後頭,既然是朋友,我也得跟你們並肩同行纔是!”
“更何況……”他有些難為情地撓了撓頭:“這段時日來鬼界中人都待我很好,花醫姑還親自給我補衣裳,我也想儘儘自己的力量去幫幫那些冥鬼,如果它們真的死了,那也太慘了。”
這些日子他跟著孟姝和穆如癸在醫署館幫忙,雖說那些冥鬼長相各異,有的確實很可怕,但每次見到它們痛苦哀嚎的樣子時,柳鶴眠總是會忍不住動容。
更何況,每次他給它們喂藥時,它們都會發自內心地感激他,聽蘇素叫他“柳大師”後,它們也學著叫。雖說場麵有些滑稽,但它們眼中的真誠與尊重是做不得假的。
柳鶴眠這一路走來鮮少得到彆人的肯定,因而他雖看著吊兒郎當,實則對自己很不自信,唯有在遇到孟姝和扶光之後,這一切才真正開始改變起來。
所以這一次,他也想試一試,看能不能通過自己綿薄之力,去保護更多的人。
至少,能守護住那些冥鬼眼中至純至善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