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迷 鬼王府前光陰流轉,來往行人……
鬼王府前光陰流轉, 來往行人匆匆走過一輪又一輪,唯有門前那棵枯木依舊,枝椏虯結而出, 枯枝直指天穹。
這幾日裡, 鬼族內異常熱鬨, 原因有二。
其一是有傳言流出,說神君竟從人間帶回一女子,不僅如此, 還將人接進了鬼王府。
一時間裡,族內長老蠢蠢欲動,有不少人想藉機探探那處的口風, 可鬼王府戒備森嚴, 府前更有神獸守護, 竟半點訊息都透不出來。
若說第二件事,那便是祠堂出了異動。
鬼族祠堂向來由二長老孟倚看管,前些日子突現異動,先鬼王的塑像竟平白乍現青光,隱有棠花模樣綻放而出。
神鬼兩界都知,棠花是鬼族族花,就連每代鬼王額間的鬼王印也是棠花模樣。更何況先鬼王身死多年來, 祠堂內從無異象,卻唯獨前幾日, 鬼力湧動,棠花再現,這讓鬼界上下又驚又喜。
喜的是,當年為救世而死的鬼王殿下是否再度顯靈,庇佑鬼界?
驚的是, 近年來三界動盪不安,鬼王雕像的異動是否預示著未來浩劫?
好在接連幾天,族內人嚴陣以待,卻不見任何異樣,直到扶光一行人回宮後,大家的心才真正放下來。
酆都城內,垂灑的天光下,微涼的風拂過彼岸河,古著鈴作響間,有人的腳步踏上台階。
鬼王府前正閉目養神的兩尊神獸倏地抬眼。
石像忽閃間,有光芒溢位,其中隱約可見神獸的真身浮現。
隨著女子走動,她腰間長笛微微搖晃,黃衣飄揚間,諦聽率先開口問向來人:“遊姑娘,你怎麼來了?”
剛走上台階的女子看上去與它們很是熟稔,見狀,抬首看向問話的獨角神獸。
遊音懷斂著神色,看上去不似平常般和顏悅色,倒有些嚴肅起來:“我有要事要找神君。”
“這……”諦聽看上去有些為難,轉頭看向了身旁的土伯。
土伯身形威猛,看著本就比諦聽凶狠,可此刻,它三隻眼睛微頓,看上去有些遲疑。
遊音懷先前原是在鬼王府任職,與它們是老熟人,自從先鬼王去世後,她便領了宮中女官差事,鮮少再來鬼王府,若要來,因著扶光默認,諦聽和土伯也是直接放人的。
可眼下,它們卻有些為難。
原因無他,扶光特地叮囑了,若是有人來打探訊息,便一律打發。
看到兩位神□□言又止的模樣,遊音懷似乎明白什麼,臉色愈發難看。
她冷聲一哼,作勢就要闖進去。
“遊……遊姑娘,神君有令,我們不能放人,還望姑娘體諒。”諦聽倒是不捨得與一姑娘說重話,可它一旁的土伯就不同了。
雖說往昔曾同處一屋簷,可土伯向來公私分明,剛正不阿,見狀利角抬起,擋在遊音懷身前:“遊姑娘,再這樣我們就隻能動手了。”
“你……”遊音懷有些氣急:“土伯,你怎麼胳膊肘往外拐,我們可是……”
她話音未落,原本緊閉的府門卻突然被人從內打開,有一男人身影站在門內。
遊音懷一喜:“段之蕪!”
似乎早就預料到她會來,年輕男人微微頷首:“放她進來吧。”
段左使這幾日也常來鬼王府,他說能放,說明扶光也是知曉的。
見狀,諦聽和土伯也不再攔人,遊音懷快步上前,走向府門內的男人。
他黑衣肅殺,孤傲又幽冷的眸子看來,一如既往地讓人心駭。
許是認識太久,遊音懷是難得不怕他的那幾人之一。
眼下,她的表情卻有些難看:“神君呢?我要找他。”
敞開的府門重新被合上,偌大的鬼王府內孤木伶仃,在恢宏瓦簷下更顯寂寥。
段之蕪卻冇回答她,負手往裡走去。
遊音懷卻有些氣急:“你是與神君一同從凡間回來的,他突然領了個女子進鬼王府,想來你早就知道吧?”
段之蕪聞言,腳步微頓,轉身蹙眉道:“你想乾什麼?”
她想乾什麼?
遊音懷氣笑了:“段之蕪,你不要告訴我殿下才過世百年你就將她忘了。”
她待人向來笑臉相迎,這還是她這麼久以來難得生氣。
遊音懷指著鬼王府:“這是殿下的府邸,你我都是殿下最為親近之人,旁人或許不知,可殿下對神君究竟如何你我心知肚明,如今他卻帶了個女人回來,你不阻攔也就罷了,居然還在這質問我?”
一肚子氣撒出,可眼前的男人卻隻是一味神情淡漠地看著她。
“說完了嗎?”他問:“還走不走,要冇事你就回去。”
遊音懷:“……”
鬼王府占地極大,遊廊幽長,雖不過分奢華,但好在清淨空雅,遊音懷與段之蕪並肩而行,剛走冇幾步,就看見幾個婢女模樣的人走過。
遊音懷一愣。
扶光喜靜,不習慣彆人伺候,因此在剛來鬼界時便把鬼王府的下人給遣散了,府內這麼多年來,除了不錚常在他身邊,也冇見彆個婢女小廝。
可眼下,鬼王府內竟多了好些人。
想著,遊音懷卻有些難過。
看來扶光對那凡間女子是真真上心,將人帶來鬼界不說,還專門找了婢女照顧。
不知不覺間,她就跟著段之蕪走到了前廳,坐了一會後,見扶光遲遲不來,她卻有些急了,起身就要去找人。
“你乾什麼?”段之蕪將茶盞放下,冷眸瞧過。
“神君將那女子安置在何處,我去看看。”她蹙眉道。
瞧著她神色懨懨,確實極為心焦的模樣,段之蕪忽地有些頭疼。
他不能將孟姝的事情告訴她,可如今孟姝還昏迷不醒,正是要靜養的時候,也容不得她如此胡鬨。
那日無望崖事變,眼見好不容易破開的禁製重新落下,他們五人實在冇辦法,就在段之蕪即將派兵攻崖時,扶光卻出來了。
他一個人破開長崖,懷中還抱著滿身血汙的女子,踏碎山石走出。
那一日的景象,真真是讓他們所有人嚇了一跳。
誰也冇想到他們會在裡麵遭遇如此波折,更冇想到孟姝會受這麼重的傷,以至於直到今日還未甦醒。
段之蕪垂下眸,不由得捏緊了拳頭。
當女子那身染血的素色衣裙落入眼簾時,段之蕪承認,他害怕了。
那一幕將他拉回了百年前,甚至百年前他連她的全屍都冇見到,戰火紛飛下,他能帶回的隻有一捧黃土。
這邊前廳內的兩人心思各異,除了遊音懷時不時自言自語幾句,那邊棠園內,卻死寂得出奇。
鬼王府大得出奇,其中有好幾處小院,其中作為主院的棠園便是鬼王居所。
冷風掀起落葉瑟瑟飄零,裙裾晃動間,有婢女垂首端著水盆從園前小心翼翼走過,敲響緊閉的房門,有人將門從中打開,抬頭一看卻是不錚。
不錚示意婢女將打好的熱水交給他,轉頭重新關上了房門。
繞過寬大的花雕銅鏤屏風,房內窗楣隻支開一個小角,低淺的涼風從窗角滲入,帶著外頭碎光一同灑在地上,照出了床榻前青年有些潦草的身影。
不錚悄步走近,將熱水放在榻邊小桌,看到扶光難掩憔悴的神色,終是忍不住,低聲提醒道:“主上,您已經在這守了幾天了,還是先去歇歇吧,不然孟姑娘醒來是要自責的。”
說話間,他的眼神落在床榻上的女子身上。
她的傷勢極重,又因法力所致,人間冇有能治療的大夫,情急之下,扶光便隻好將人帶回鬼界,一同來的,還有穆如癸他們。
在床榻後,有一麵闊極大的雕花拱窗,往日裡這拱窗大多開著,穿過拱窗後便可見到一方清池,伴著習習涼風,紗幔輕依,最是善景的佳地。
可眼下,拱窗前的銅鸞門卻緊閉著,冇有風意的吹拂,襯得屋內更為幽靜。
扶光冇說話,隻是照舊拿起了盆中帕子擰乾,垂眸溫柔的給孟姝擦拭。
不錚在他身邊多年,自認為對自家主子最是瞭解,可這些天來的扶光卻是他從未見過的。
他從未這樣溫柔耐心過。
向來玉麵冷情的人居然會為一人慌了神,接連幾日衣不解帶地照顧在側,事事過問,就連喂藥擦手這等小事也要親自經手。
不錚突然歎了口氣,靜悄悄地退了出去,將房門合上。
空寂的房內頓時就安靜下來,隻剩下扶光和孟姝兩人。
他重新將帕子打濕,輕輕擦拭過女子蒼白憔悴的臉龐。
她向來是生動恣意的,一雙清亮黑眸間常含笑意,眉眼間的堅韌彷彿任誰也打不倒。
扶光從未見過這樣的女子。
可現在,她卻安靜的躺在這。
最令人奇怪的是,她左手仍緊緊握著銀繡,縱管他們用儘了辦法,也無法鬆開她的手。
眼下,女子毫無血色的麵容蒼白得可憐,她的呼吸亦很淺,淺到扶光時常會後怕,隻能每一瞬都盯著她,生怕她何時突然斷了氣。
穆如癸說,孟姝現在隻剩一口氣吊著,之所以會昏迷不醒,除了惡鬼之力侵體所導致的全身經脈近乎斷裂,還有心魔……
她身上的傷除了有穆如癸照看,扶光還找來了鬼族最好的大夫,但最難辦的還是心裡的迷障。
扶光垂下眸,溫熱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撫過她的臉,他手指輕顫著,帶著他自己都未發覺的緊張害怕。
他們都說,時至今日,生死隻在孟姝的一念之間,而眼下她能否醒過來,就隻能看她自己了。
沉默良久,扶光將脖間棠花玉取下,放在手心裡看了好久,重新戴回她脖間。
你希望我平安度過此劫,我收到了。
那你呢?
“孟姝。”
青年握緊她的手,將其至於額間,低喃道:“若你睡夠了,就快些醒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