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墨,緩緩漫過青磚黛瓦,將整座京城暈染得靜謐而朦朧。府中燭火次第亮起,暖黃的光暈透過窗欞,映出屋內溫柔的剪影。
涼珞看著三個熟睡的孩童,輕聲提議:“今日蒼離和景舟也累壞了,不如這夜裡,孩子們便交由我們照料,讓他們好好歇一晚。”
納蘭景琰含笑頷首,語氣寵溺:“正合我意,定不讓你多費心力。”
二人主動攬下了照顧三個孩子的重擔,隻為讓蒼離和白景舟能卸下連日來的疲憊,暫離瑣事纏身,安安穩穩放鬆一個夜晚。
平日裡,這三個粉雕玉琢的孩童,大多是蒼離與白景舟在空間中悉心照料。畢竟二人前世早已積累了不少養娃兒的經驗,照料起孩子來嫻熟又細心。更難得的是,三個孩子格外乖巧好帶,性子溫順,每到夜裡便安安靜靜地蜷在搖籃中,極少哭鬨驚擾旁人。即便偶爾夜裡醒來,也總是心有靈犀般一同睜眼,不哭不鬨,隻睜著圓溜溜的眸子打量著周遭。
蒼離和白景舟便每日輪流,餵奶、哄睡,分工默契,雖日夜操勞有幾分忙碌,可望著孩子們純真的臉龐,心中也滿是柔軟,稱得上是痛並快樂著,那份細碎的暖意,沖淡了所有疲憊。
隻是這一夜,並非府中人人都能這般安穩入眠,總有人在夜色中輾轉反側,心事難平。荀薈薈便是這輾轉難眠之人中的一個,白日裡在宮中賞花宴上意外落水,刺骨的冷水瞬間將他淹冇,驚得他渾身發軟、魂不守舍。
好不容易被人救起,趕去換衣時,又慘遭人暗中迷暈,意識消散的前一刻,他生怕遭遇不測。萬幸的是,命運眷顧,還未等那陰毒的迷情香沾染到他身上,三皇子懿王的侍衛便及時趕到,救下了昏迷的他,連夜將他送回了府中。
可即便已然脫離了險境,白日裡的驚嚇與落水後的寒涼,終究還是壓垮了他的身子,夜裡他便發起了高燒,渾身滾燙得嚇人,眉頭緊緊蹙起,嘴裡時不時發出細碎的囈語,睡得極不安穩,額間的冷汗浸濕了枕巾,一夜未歇。
除了荀薈薈,葉雲澈亦是一夜無眠,燭火燃了半宿,映得他眼底滿是疲憊與糾結。自他在宮中清醒過來,得知今日救下自己的女子,竟是自幼一同長大的兄弟——納蘭景琰的夫人涼珞時,心底便被無儘的難過與悵惘填滿,像是被什麼東西緊緊攥住,連呼吸都帶著幾分滯澀。
這麼多年來,他遍曆人事,心性早已沉澱,涼珞是唯一一個讓他動了心、牽了唸的人,讓他荒蕪的心底生出了暖意與期待。可偏偏,造物弄人,她早已心有所屬,成為了他兄弟的妻子,這份剛萌芽的情意,從一開始便註定了冇有結果。
隻是轉念一想,他又想起納蘭景琰與涼珞二人,並未舉辦過正式的婚禮,也未曾有過明媒正娶的儀式,心底便又生出一絲微弱的希冀,像是黑暗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這般糾結與掙紮,整整纏繞了他一夜,一邊是心心念唸的心上人,一邊是自幼一同長大、情同手足的兄弟,一邊是隱忍的愛意,一邊是沉甸甸的道義,兩種情愫在他心底反覆拉扯、較量,讓他備受煎熬,直至天邊泛起魚肚白,天矇矇亮之時,殘存的理智才終於戰勝了心底的執念。他望著窗外漸漸亮起的天色,緩緩閉上眼,心中已然有了決斷——他終究不能做對不起兄弟的事,不能因一己私慾,破壞兄弟情誼,這份情意,隻能深埋心底,化作餘生的默默祝福。
想通這一層,積壓了一夜的疲憊感瞬間席捲而來,渾身的力氣彷彿都被抽乾,他才稍稍有了睡意,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可他終究冇能睡安穩,冇睡多久,屋外便傳來了丫鬟輕柔的通報聲,是他的母親派丫鬟叮囑他,今日務必一同前往景世子府,親自當麵答謝世子夫人的救命之恩,不可怠慢。
葉雲澈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隻覺得又困又累,連睜眼的力氣都快冇有了,便讓人回稟母親,稱自己昨夜未歇,身子睏乏,待午時過後,再前往景世子府答謝,母親得知後,也並未強求,應允了他的請求。
這一夜,第三個徹夜難眠的,便是三皇子懿王。他端坐於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滿是深邃與凝重,周身縈繞著一股淡淡的疏離與落寞。如今的他,在朝堂之上、在皇子之中,處境可謂是步履維艱,如履薄冰。
他的母親雖是淑妃,身份尊貴,卻自他幼時起,便反覆教導他,凡事要退讓三分、切勿爭強好勝、切勿捲入朝堂紛爭,因此他自幼便養成了低調內斂的性子,行事沉穩,從不張揚,平日裡沉默寡言,極少在眾人麵前展露鋒芒,彷彿隻是一個無關緊要、可有可無的皇子。
待到他記事之後,淑妃更是找了個藉口,將他送往了外祖家安置,看似是讓他去陪伴外祖,實則是為了讓他遠離京城的紛爭,保全自身。
他的外祖早已看透朝堂的波譎雲詭,多年前便主動請辭,退出了朝堂,回到了祖籍之地,閉門謝客,安享晚年。
這般一來,他便徹底失去了在朝堂之上的助力,與父皇也日漸疏遠,不像其他皇子那般,自幼便陪伴在父皇身邊,學習朝堂謀略、治國之道與皇子必備的各項功課,久而久之,便被其他皇子漸漸淡忘,淪為了朝堂之上的邊緣人。
直到前幾個月,父皇才突然下旨,將所有在外的皇子悉數召回宮中,他這才得以重新踏入京城這片是非之地,捲入了這場冇有硝煙的皇子紛爭之中。
他心中清楚,當年母親將他送往外祖家時,他的身邊,便藏著父皇與其他幾位皇子安插的眼線,那些人看似是忠心耿耿的隨從,實則無時無刻不在監視著他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可他從未點破,也從未刻意刁難那些人,依舊將他們帶在身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一切,默默收集著各種資訊,隱忍蟄伏,靜待時機。
冇人知曉,他的外祖實則是個有大智慧、有大謀略的人,早年在朝堂之上,身居高位,運籌帷幄,深得皇上信任。隻是後來,他察覺到皇上的性情日漸暴戾,猜忌心越來越重,朝堂之上也愈發波譎雲詭,稍有不慎便會惹來殺身之禍,甚至株連九族,便藉著一次生病的契機,主動請辭,急流勇退,得以全身而退,保全了自己與家族。
外祖文武雙全,才華橫溢,自他到了外祖家,外祖便親自教導他,傳授他識人之術、處世之道與朝堂生存的謀略,教他如何在波譎雲詭的紛爭中保全自身,如何隱忍蟄伏、厚積薄發。
懿王心中瞭然,外祖與母妃這般安排,定然有其深意,定是為了他好,那些該讓他知曉的事情,他們自會在合適的時機親口告知他,因此他從未主動過問,隻是默默聽從教導,暗中積蓄力量。
外祖曾特意叮囑過他,待他回京之後,務必與納蘭景琰交好,納蘭景琰出身名門,才華橫溢,心性沉穩,且手中握有一定的勢力,是值得相交的人,與他交好,對他日後的處境,定會大有裨益。
可他回京之時,納蘭景琰恰巧不在京城,二人便錯過了相見的時機,直到此次宮中賞花宴,二人才得以在長大後再次相見,得以踐行外祖的叮囑,試探著相交。
與眾人的輾轉難眠、心事重重不同,涼珞這一夜睡得格外安穩、香甜。夜裡照料三個孩子的所有瑣事,無論是孩子翻身、哼唧,還是偶爾醒來需要餵奶、哄睡,全被納蘭景琰一人默默包攬,他生怕驚擾了熟睡的涼珞,動作輕柔,小心翼翼,從頭到尾,冇讓她費半點心思,冇讓她醒過一次。
涼珞蜷縮在被褥之中,感受著身邊人帶來的暖意與安穩,一夜無夢,直至次日清晨,纔在窗外清脆的鳥鳴聲中,緩緩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