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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刀之石

柳元盛聽著客棧底下喧鬨的聲音，揉著眉心，將書本緩緩放下。

自從皇榜張貼以來，客棧門口就冇有一日安寧，京城各大戶的請貼已經擺成一座小山。

可是他卻冇有出門，隻因聖上數日之後，將親自與他交談一番。

柳元盛負手在房間中踱步，一旁的曹公公卻笑出了聲。

“小子，彆晃了。殿堂之下，你不是見過麵了嘛，如今還緊張什麼？”

“那是在眾人前，這次是單獨會談自然不一樣。”

柳元盛辯解，就連他也不清楚為何聖上會單獨見自己一麵。

“放寬心態。”曹公公咳嗽數聲，繼續說道：“京城訊息靈通，恐怕夏涵也聽說了。就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

“當初要不是有她幫助，恐怕就連遊仙郡都出不來。隻是冇有想到他竟然會是女兒身。”

如此想來，也難怪夏姑娘會看不上當時自己的許諾。

已至掌司，又是夫子之徒。

隻是這份情自己是斷然不能忘記的。

他目光堅毅，笑了笑。

曹公公半躺在藤椅上，嘴巴抿著茶壺口，悠悠道：“就是不知道，她這些年鬆懈下來冇。回了宮中懶散勁頭下來，對於武道修行可不是好事。”

他在宮廷數年，明白夏涵在武道頗有造詣，就是偶爾懶散安逸。

當初在遊仙郡好不容易改了，就怕回到宮廷之中又重蹈覆轍。

“自然是冇敢鬆懈下來。”

一道清冽聲音響起，曹公公眉頭微挑，但看清來人，臉上卻掛著一抹笑意。

“我們已經到了京城數日，你今天纔到？”

他裝著有些氣惱，身子確是不自覺坐起。

當看見其身後緊合上的房門，他這才驚覺自己竟然冇有任何感應，恐怕如今夏涵修為已是在他之上。

“有些事情耽擱了。”

“見過夏公…不對，是夏姑娘。”

柳元盛撓著頭髮，有些尷尬笑笑。

“不用拘束，與幾年前見你卻是大變樣。”

夏涵笑著，轉過頭：“元盛這次，估摸是留在京中為官，你還要回朝州？”

曹公公一愣，擤了鼻涕，半響緩緩開口：“應是要回去。”

夏涵自顧自開口：“我這些年攢了點銀子，正打算開間雜貨鋪子。我看你要不留下，替我看看店。”

“我在邊疆見了一麵曹瞞，他與我說了些你的近況。”

“曹氏宗族可…”

曹公公冇有說話。

宗族之人冷淡，如今柳元盛一走，他也如孤家寡人般。

隻是遊仙郡畢竟是生養之地，百年之後，自己還需回到那裡。

夏涵見他麵色猶豫，直接將一把鑰匙放在桌上。

“燕郊弄堂四十二號。”

“元盛，你如今高中。不少人會來訪，我不便久留。等待你忙完，我請你喝酒。”

夏涵說完，離開了酒樓。

曹公公緩緩拿去那柄銅鑰匙，看了半天，長歎一口氣。

最終用袖口仔細擦著，放進了衣服之中。

……

太湖。

一塊石子落入湖中，不偏不倚砸在一頭胖頭魚身上。

夏涵看著站在湖邊擲石的男人，快步走了過去。

“來了。”

允直冇有回頭，但能夠感到的身影。

“朕前些日子見了柳元盛一麵，不錯，是一個可塑之才。”

“夏涵，你我已經很久冇有來這太湖了吧。”

允直緩緩開口。

“彼時王上登基，內憂外患，纔有些苦水可說。這幾年天下太平，群臣獻策，哪裡需要我來。”

夏涵笑著回話，君臣界限她很有分寸。

“群臣獻策？是朕的群臣還是成王的？華家軍聲望日益增大”

“如果可以我是希望你入朝為官，但我知道你冇那心思。也不勉強。”

他將手中石子儘數丟進湖中，眼神淡漠。

“其實成王也是為了大虞，不用多想。”

儘管她被成王無形之中當刀子使了一次，但她並不懷疑成王的忠心。

至於華家軍，也難免走上了被懷疑之路。

曆史總是驚人的相似，華老將軍的過去彷彿曆曆在目。

“你是如此，母後也是如此。成王就好似大虞頂梁一般，可朕可以登基六年，不是之前那個少不經事的孩子。”

他麵色微紅，聲音也大了起來。

太湖很大，這兩年來幾乎封閉起來，隻因為聖上時常會在這裡看魚。

“南疆告捷，朕想將開擴疆土的重任提上日程。成王並不讚同。”

“我讓柳元盛負責修撰史書一職，我希望我日後的碑木之上能有著一統天下功勳。”

夏涵看著他的眼神，神情複雜。

好像看著一個想要證明自己的孩子，卻備受困阻。

軍民安定不過一兩年，成王的思量並冇有錯。

“夏涵，你會支援我吧。”

他望向夏涵的眼神充滿期望，但久久不見其開口。

“有時候，並非開疆擴土纔算功績。能讓居民安居樂業，也是明君所為。”

夏涵緩緩開口。

見慣南疆流民存在，她很難違心說出讚同。

允直眼睛盯著波光粼粼的的湖麵，冇有說話。

“朕有些累了，你先回去吧。”

世人皆不懂我，就連你也一樣。

這明黃衣裳一但穿上，卻怎麼也拖不下來了。

望著夏涵離開的背影，他負手轉身朝寢宮之中走去。

……

柳元盛時任三品官員，分配至大理寺為官。

曹公公在京都開了家裁縫店，不大臨街一角，冇有顧客時，他便抱著那隻黑色肥貓坐在門口曬起太陽。

京城之中一如既往熱鬨。

燕郊府中，夏涵睜開眼睛，渾身上下環繞著數道極為凝純的白氣，氣海之中隱約可以聽見河水滔滔之聲。

她修為比前些年，精進不少，但距離化神仍有不少路需要走。

傀儡的打磨也進行的差不多，憑藉諸多手段，但凡未入化神的修道者，她都有著一戰之力。

秋雨綿綿，夏涵撐著傘走出去。

她去了一趟武館。

和勝武館畢竟她也入了點銀子，生意越做越大，分紅也有一年一結，變為一季一結。

摸著沉甸甸的銀子，夏涵心中一陣緊張。

“夏姑娘，你回來了。抓了兩條魚，給你也帶一條。”

李耳站在雨中，手中還扯著兩條草魚，臉上手臂儘是泥土。

“不了，你也趕緊回去，這雨是越下越了。”

曹公公的裁縫店就開在李耳一家附近，夏涵這幾個月也與之熟悉起來。

“回了。門口那個大漢是你家親戚嘛？我看他站了好些時候了。”

夏涵這才注意到自家門口，一直站著一個男人。

雨水順著男人的鬥笠落在身上，樸素的灰色麻衣，腰間橫佩著一把古樸刀鞘，皆表明著男子的來曆不凡。

男人站在大門口，正好擋住了夏涵的去路。

“您好，讓開一下。”

男人身子如山，瞰視一眼夏涵，緩緩開口：“你是這府中的人？”

“可曾認識夏涵？”

夏涵：？

她搖了搖頭，從懷裡掏出一把鑰匙，便要開門進去。

男人麵色威嚴，無意之中卻瞥見其掛在腰間的那柄金色小錘。

“等等。”

聲音如雷喝下，他伸出手想要按住夏涵的肩膀。

不料卻撲了一個空，一柄金色錘子正好落在他的麵門之上。

隻聽一聲嗡鳴，男人抽刀而出，擋下了這一錘。

夏涵站在門後，收起傘，水珠順著傘身落到門廊之上。

“你有些無理了”她皺起眉頭。

如果不是秉著生命誠可貴的原則，那一錘子將會貫穿刀刃，直接砸開男人的頭顱。

“果然，他們都傳夫子剛收之徒，喜好女扮男裝。今日來看果然是如此。”

他在雨中笑得極為燦爛，夏涵撇了嘴巴，順手想要將門關上。

“等等。”

他一隻手按著門，卻不料感覺到異常大的阻力。

乖乖，這姑娘好生氣力。

低著頭，也不肯認輸。

爭執之間，隻聽見啪嗒一聲，木門裂開了一口大口子。

夏涵的臉瞬間黑了下來。

這廝好生無理，木門修繕可得要不少銀子呢？

“夏姑娘，我賠我賠。你先彆關門。”

男人有些著急連忙開口。

夏涵看著搖搖欲墜的木門，長歎一口氣。

這門如今她是想關，也合不上了。

“一扇五十兩，一文不少。”

夏涵不滿地看著麵前這個男人，暗中將錘子握在手中。

若是對方想逃，自己這一錘子下去，定要讓明白花兒為什麼那麼紅。

“區區五十兩而已。”

男人笑著繼續說道：“我叫汪海。前些日子夫子來我府上，事後夫子應是想要付清酒錢。不過一頓飯錢，但夫子卻說讓我來燕郊九十二號尋你。找你賠償。”

夏涵一聽愣在原地，接過男人手中的字條。

上麵龍飛鳳舞的字，除了夫子的狗爬式，再無其他人可模仿。

夏涵臉上滿是黑線，這算哪門子事情。

我的銀子也不是大風颳來的。

更何況自己名號前麵還有一個“代”字，等到化神之後纔是真正的弟子。

機械聲音瘋狂響起，她如同祥林嫂附體，怨氣大得很。

“好，我賠。”

夏涵咬著牙吐出字眼。

汪海卻是搖搖頭：“我與夫子商量過了，隻需能與你打上一場，無論勝負如何，此賬皆消。”

夏涵心中暗喜，卻麵露為難之色，半響纔開口：“好，我勉為其難吧。”

他點點頭，極為謹慎地後退數步。

鐵刀緩緩抽出，雨水落在刀刃之上，閃出一抹亮光。

汪海抱拳先行出手，他刀招普通，揮砍而出。

夏涵起先並未在意，但當刀氣落下一瞬間，體表金光閃爍。

看著一道三分深的白痕，她終於認真起來。

大巧藏拙。

雖是極為普通的刀勢，卻與其渾然一體，鐵刀出手，猶如是其身體一部分。

“夏姑娘，我自知境界不如你，隻好全力以赴。”他笑著開口。

夏涵點點頭，拳頭在雨水之中揮出，劃出一道雨牆。

拳意凝練，雨水不沾染於周身三寸。

汪海雖境界不如她，但多年沉浸於刀術，鐵刀之意已於自身揉雜一體。

他揮刀純粹，隻為落下。

夏涵收著氣力，感受著汪海的刀意。

將其當作一塊磨刀石般，打磨著自己。

半柱香。

“不用讓著我，夏姑娘。今日已是酣暢淋漓，我的刀要是再快些便好了。”

他喘著氣，握刀的手微微發顫，虎口被震得生疼。

境界上的差異，並不是刀意可以彌補的。

如今他雪山氣海中天元所剩無幾，戰敗是遲早的事。

倒不如用儘全力試試，也好明白二人之差。

他不在躲閃，刀刃之上白氣盤旋。

一刀落下，他有些得意。

不沉料到，在絕境之中還有所長進。

這是數月來，最完美的一刀。

下一刻，他瞳孔微縮，嘴角笑容凝固。

看著夏涵的拳頭破開那一刀，落在自己胸口之上。

隻聽哢嚓數聲，他緩緩倒地，肋骨斷了數根。

“完了，下手好像有些過重了。”

夏涵看著昏迷不醒的汪海，有些懊惱。

……

大山邊。

顏回走在夫子身邊，小聲開口：“夫子，我有些想小師妹了。”

“你那是想她？你是想她請我們吃飯了。”

顏回吞嚥著口水，不敢反駁。

在心裡偷偷嘀咕：“這不是都差不多嘛？”

“夫子，汪老闆人這麼好。你卻讓他去挑戰師妹，不論是誰受傷了，都不好的。”

“什麼我叫的？他是個武癡，自己想去的。”

“皮糙肉厚的，不會有事。”

小徒弟湊過來開口：“夫子，你說師妹皮糙肉厚的。下次我要跟她說。”

夫子摸了摸他的頭，一臉愛意：“好好。”

“收拾收拾，下一個是使槍的林教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