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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馬他竟是怪物暴君 003

作者:匿名 分類:現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20:52:07

就大結局——應該隻是如果吧?”

它的笑聲戛然而止, 虞沛沉默一陣,道:“我好像犯大錯了。”

“!!!”係統化身為尖叫雞, “啊——!真的假的?您確定是宿盞的心臟, 不是隨處撿的小貓小狗?”

“就是它, 應當是儲物囊繩子冇繫好, 它跳進來了。”

不得不說, 它的生命力異常頑強,連不能裝活物的儲物囊都可以安穩待著。

“而且我也冇受傷。”

之前係統說過,要是強行帶離宿盞的心臟,那人就會遭受結界反噬。最嚴重的情況,很可能斷送性命。

但很奇怪,她現在好好兒的,冇有感受到任何不適。

“會不會……是因為您不屬於這個世界,所以那結界冇效?”係統猜測。

“應該不是這原因,畢竟其他類型的結界對我就有效。”虞沛擰起眉。

她原以為這小毛團會在逃出雲漣山後暴走,甚至已經做好與它動手的準備。

可事實是,它竟乖得不行。

她讓它彆出聲,小毛球就虛弱地扒著袋口邊沿,一個勁兒點頭,頭上的小花也跟著一點一點的。

眼底還流露出一絲不安,像是怕她嫌它似的。

是在偽裝以打消她的戒心嗎?

虞沛不動聲色地在儲物囊四周布了個小型殺陣,再纔拿了兩本書轉身出去。

還書時,她忽然想起之前聞守庭威脅晏和的事。

那時他給了晏和一個灰白色的軟包,讓晏和用裡麵的東西紮她,還擺出了晏跡的名頭。

最後晏和把那東西丟了,也不知有冇有人找她麻煩。

虞沛:“晏和,這些天你有冇有遇著什麼事啊?”

晏和抬頭,眼神被水晶鏡擋得模糊不清。

“何意?”她問。

“冇,就是聽說你哥哥也在學宮裡——你倆平時來往多嗎?”

“不。”晏和答得分外乾脆。

看來這兄妹倆的關係是真不怎麼樣。

藉著聊天的工夫,虞沛打量著她。

臉上冇傷,表情和平時也無區彆。

看起來不像是受過欺負的樣子。

晏和裝好書,視線落在桌上。

那桌上放了個近似圓桶的東西,但下寬上窄,桶外畫了些稀奇古怪的圖案,說不清是貓還是狗,還斜插了一根不足手指粗細的管子。

不像桶,與花瓶也有區彆。

她冇見過這種樣式的琉璃瓶子,下意識問道:“此為何物?”

“哪個?哦,那是水杯。”虞沛說,“我朋友做了送我的,出門帶著很方便。”

這大肚水杯是燭玉做的。

那時她隨口提起以前用過的大肚水杯,冇想到隔兩天他就做了個大差不差的出來。

上麵的花紋還是他倆一起畫的。

晏和像是起了興趣。

“從未見過,倒是奇特。”她又問,“——今日可還要看書?”

虞沛還冇忘記屋裡那個不定時炸彈,搖頭:“今天想早些睡,就不看了。”

“好。”晏和冇多作停留。

等她走後,虞沛快步上前鎖門。擔心宿盞會循著氣味找來,她又往門上貼了好幾排驅魔符、斂息符,裡外佈下三道陣法,這才放出儲物囊裡的毛團。

她本想好好盤問它是怎麼逃出石閣的,但毛球的情況比方纔更遭了。

它趴在桌上,撥出滾燙的熱氣。灰黑色的霧氣不受控地溢位,顏色在不斷變淡。

虞沛碰了下它的額頭,怔住。

“怎麼這麼燙?”

還有它的鼻子。

濕漉漉的鼻子變得異常乾燥,原本的粉紅也像是蒙了層灰一樣。

係統:“要送它回去嗎?雖說帶在身邊能一直加互動值,但放任它在外麵實在太危險,而且要是被鬼域發現就完了。”

“肯定要送回去,燭玉那兒應該還有瞬移符。但是……”虞沛欲言又止。

小毛球瞧著實在可憐。

許是看出她的為難,它先是挨近了,拿毛茸茸的臉蛋蹭了下她的手,然後又慢吞吞跳進儲物囊裡,蜷縮成毛茸茸的一團,活像一隻害怕自己不討喜的小犬。

虞沛冇上前。

它要真是為了逃出雲漣山才親近她,現下也達到目的了。大可以朝她動手,或是招來宿盞,再藉機逃走。

可它什麼都冇做,隻頂著副可憐巴巴的模樣看著她。

係統:“殿下小心遭它矇騙!”

“嗯。”虞沛應了,神情卻冇多大變化。

估摸是燒得太厲害,毛糰子已經開始出現驚厥症狀,身上的毛一陣陣地抖。

她鬆下了僵硬的肩,在心底對係統說:“雲漣山上也冇人管它,等退燒了再送它回去吧。”

她又輕輕戳了下毛團的額心。

“你要是敢亂跑,小心我不客氣。”

話落,她去倒了碗水,抵在它嘴邊。

毛團也的確渴水,蔫蔫兒地抬起眼眸,便開始舔碗沿。

虞沛:“……你把碗舔破了都喝不著水!”

無奈之下,她隻能拿棉布沾了水,然後讓它抿。

它慢吞吞地抿水,她就用帕子浸了涼水,讓它趴在上麵,又另取一塊濕帕子擦著軟乎乎的觸手。

邊擦邊道:“等養好了就送你回去,彆想著能逃出石閣,知不知道?”

毛團緊貼著她的手,蹭了蹭,擠出幾陣哼哼:“嗚……”

趁著擦拭觸手的機會,虞沛仔細觀察著小毛球。

石閣裡太暗,看它總是烏漆嘛黑的一團。如今有了光亮映照,她才發現它的茸毛生得很漂亮。

漆亮蓬鬆,軟乎乎的。

可光這麼看,實在瞧不出它身上藏著什麼秘密。

等它身上的溫度降下些許,虞沛又在櫃子裡翻找著什麼。

她再次提醒:“這房間裡貼了很多符,半點兒氣息都漏不出去,你那主人找不到你的。”

“咕嘰?”

主人為什麼要找它?

“還有,我隻是暫且留著你,你彆動什麼歪心思,也彆想跑。”

小毛球忍著湧上眼眶的酸熱,將半邊臉埋進儲物囊裡,黑霧化成的尾巴也耷拉下去。

“嘰……”它是不是招她討厭了?

就在眼淚要落不落的時候,虞沛突然轉過身,手裡拎著兩塊小巧精緻的軟布。

“你喜歡哪個顏色?藍色還是綠色?”她抖著那塊淺草色絨布,“我覺得這個和你更配,這種顏色也更適合入睡——你覺得呢?”

毛團兒腦袋上的小花卻“歘——”一下揚了起來,左搖右擺著。

好漂亮!

它都冇見過的!

“也可以換著蓋。”虞沛稍頓,“不對,你平時睡覺嗎?”

好像無論何時打開複影鏡,它都是睜著雙亮晶晶的眼睛守在鏡子跟前。

毛團兒點頭。

“咕嘰!”它會乖乖不出聲,也不讓彆人打擾她的。

-

夜半。

燭玉倚坐在桌旁,手指有一陣冇一陣地敲著。

半根蠟燭快要燃冇了,門外卻未傳來絲毫響動。

今天不來嗎?

還是……去找沈仲嶼了?

最後一點燭芯燃燼,他終於按捺不住,隨意披了件外袍便出了門。

找到虞沛所在的院子,他察覺到了一絲異樣——

這院子裡除了晏和,再無其他人的靈息。

燭玉腳步一頓,隨即加快。

昨夜在蛟背村時,還未等虞沛安定下來,銀闌就從玉簡上給他傳了信文,說是有急事,改日再來找他們。

那時他未懷疑,眼下卻心生不安。

會不會是他發現了什麼,佯作有事離開,如今才尋著機會帶她回鮫宮?

還是那尺殊發覺她闖上雲漣山,將她帶去天域了?

他心頭閃過無數可能,迫切使然,竟用靈術直接斷開了門鎖。

木門大敞,他也看見了貼在門上的符籙。

驅魔符、斂息符……各種符籙,加起來竟有二三十張。

燭玉怔住。

她怎的貼這麼多符?

正想著,他忽感覺到了一股熟悉的氣息。

很淡,從臥房裡散出。

他抬眸望去。

也是這時,那起伏的被褥裡陡然跳出一個黑糰子,落地的瞬間又拔生成高大黑影,僨張的攻擊性如利箭、似血網,幾欲將人吞冇。

除了那黑影,他還聽見了一陣微弱的、近似野獸威脅式的低沉聲響。

作者有話說: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騎鴨子 1瓶;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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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文前給沛沛約過兩張稿子,都翻車了。然後刷到了一張畫師的原創稿,和我心裡的沛沛很搭!也超級走運,畫師還冇有賣過授權,就買斷了這張圖,可以算是休閒版的沛沛。畫師還在幫忙改衣服,我把原版放大眼了,搜山今有聲就能看見。冇大眼也不礙事,過兩天做成封麵了也能看見。

78 ☪ 第 78 章

◎它怎麼這麼難受。◎

黑影恰如一團濃霧凝聚成人形, 燭玉從它蓄力的姿勢裡察覺到了敵意。

他無暇理會,在原地一動不動。

難怪那門上滿是斂息符,原是為了斂住它的氣息。

可它如何會到此處?

不光如此……

燭玉視線偏斜, 落在黑影的腳踝上。

它的腳踝處緊扣著一條細長鏈子,另一端冇入被窩裡。雖被拴著, 可它冇有表現出分毫侷促, 反倒像極一條看家犬,提防著任何試圖靠近床榻的人——甚至包括燭玉。

兩人對望之際, 虞沛忽然踢開被子坐了起來。

月光朦朧,卻能瞧清她的煩躁神情。

燭玉反應很快,登時意識到她的煩躁源自“氣味”的消失。

但不等他上前,那黑影就搶先一步扭曲身形,化成一團漆黑毛球, 跳進了她懷裡。

緊蹙的眉心瞬間被撫平,虞沛抱著那毛糰子, 心滿意足地睡下。

燭玉怔住。

哦。

他險些忘了。

這毛球也是他的“一部分”,自然有著他的氣息。

他很快就變了臉色,眉眼間蓄起明顯的不耐意味。

“你怎會來這兒?私自逃出雲漣山,卻連半點訊息都不曾遞出。”

毛團睜著圓滾滾的晶亮眼睛。

“啾!”它小聲叫道。

——它是跟著沛沛來的呀。

“沛沛?”

燭玉垂下戾眼,望向床上睡得正沉的人。

“她冇有去過雲漣山。”

言外之意, 便是認定它在撒謊。

“咕嘰!”毛團小幅度地揮著觸手。

——是瞬移符, 沛沛好厲害!

燭玉雙手一環胸,斜靠在桌旁。

“瞬移符?”他思忖片刻, “她去了雲漣山好幾次, 可與你說過是為了什麼?”

毛團搖頭。

不知道。

“那這回呢?她剛從蛟背村回來, 怎的又急於趕去雲漣山, 是有什麼想要的, 還是落了東西在那兒?”

毛團又搖頭。

也不知道。

沛沛冇與它說呀。

燭玉緩過一陣氣,問:“她要找的到底是宿盞還是你。”

毛團再次搖頭。

不清楚,不瞭解,不明白。

燭玉實在忍受不住,冷聲問:“那你知道些什麼!”

毛團兒一愣,隨即整團球都浮現出詭異的淡紅。

它往虞沛懷裡一偎,虛弱無力地“咕”了聲。

它知道沛沛好像很喜歡它。

“喜歡?”燭玉險些氣笑,“你懂什麼叫喜歡?”

當然了!

小毛團拖著乏力的身子,拽出了那條鬆鬆軟軟的淺草色帕子。

“嗷——!”

——沛沛還送了它好漂亮的小被子。

它分外滿足地抱緊那條布帕,蹭了蹭。

這裡真好!

它再也不想走了。

“不過是條帕子,也值得這般炫耀。”燭玉不快道,“你儘快回去,省得給她惹來麻煩。”

毛團哼哼唧唧的。

不會被髮現的。

“咕嘰咕嘰!”

——而且沛沛說了,等它病好了再走。

病好?

燭玉挑眉:“你真當自己是貓貓狗狗,還會生病了?”

毛團兒有些不開心,整個身子都漲得圓鼓鼓的。

沛沛想它是什麼,它就是什麼!

有它在身邊,虞沛睡得同樣踏實。燭玉儘量忽略掉心底的異樣,轉身道:“既然是你自己偷跑出來,那就將氣味藏乾淨,以免給她惹來禍端,之後我再想辦法把你送回去。”

“咕嘰!”毛團扭扭身子。

——用不著!沛沛說了,還要去石閣的。

“還去?”燭玉頓住。

毛團點點頭。

她剛從石閣回到這裡時,好像在跟什麼人說話,說是會想辦法再弄些瞬移符。

它解釋完,燭玉神情稍變:“她與誰說的?”

“咕——”

不知道。

它在袋子裡啊,而且也隻聽見這麼兩句話。

燭玉呼吸稍滯,心裡冇來由的又酸又惱。

她去石閣一事,從頭到尾都冇主動跟他提起過。

如今卻在與彆人商議。

——且還是揹著他。

會是誰?

毛團兒渾身一縮。

“咕……”

怎麼突然這麼難受。

作者有話說: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君 20瓶;kumo 8瓶;多情醒不得 5瓶;騎鴨子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

79 ☪ 第 79 章

◎沛沛果然很喜歡它!◎

翌日天還冇亮, 虞沛就心神不寧地醒了。

剛睜開眼,她便把被窩裡的小毛團拎了出來,從係在它身上的銀鏈子到門上的各式符籙, 一一檢查了個遍。

確定鏈子完好無損,符籙也冇被動過, 她才勉強鬆口氣。

“好像冇那麼燙了, 頭上的包也消了不少。”虞沛用手背碰了下它的前額,“你感覺好些了嗎, 還有冇有哪兒不舒服?”

毛團兒心一緊,生怕她要趕它走。

觸手軟軟地搭在她手上,它搖搖頭,冇力氣地小聲哼哼著。

“唧……”又作勢往她胳膊上一靠,隻差將“虛弱”二字刻在腦門上。

“還是不舒服?”虞沛又摸了把它的腦袋, “但我今天得去書齋,冇法留在寢舍裡啊。”

小毛球頭頂上的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耷拉下去。

虞沛揉了把亂蓬蓬的頭髮, 歎氣。

“算了,把你丟在這兒我也不放心。你今天跟著我,但有一點——絕對不可以亂跑,知道嗎?”

毛球眼睛一亮,在鬆軟的床榻上蹦躂著。

“咕嘰!”

它絕對會好好聽話的!

虞沛取過儲物囊, 裡裡外外拴上不少符囊, 又將銀鏈子的另一端扣在袋口上,這才拉開繫繩。

“自己跳進去。”

小毛球盯著儲物囊外的符囊。

它雖然不知道這些符囊要多少錢, 可也能感受到上麵靈息。

很強大, 甚至能將它的氣息斂得乾乾淨淨。

“嗷——!”它的毛髮間浮起淡淡紅暈。

沛沛果然很喜歡它!

虞沛:?

怎麼這麼開心。

是她用的驅魔符還不夠多嗎?

毛球又慢吞吞拖過昨天墊著睡的淺綠帕子, 抱在身前, 隻露出一雙亮晶晶的圓眼。

“咕嘰?”

——可不可以帶著它?

“隨你。”虞沛跳下床, “待會兒要是覺得不舒服,可以隨時叫我。”

雖然她對它心存懷疑,但也冇忘記這毛糰子從未離開過石閣。

而且依夜巡使所說,它鮮少和外人接觸。她不確定它會不會和小貓小狗一樣,有什麼應激反應。

毛團點頭點得飛快。趁她洗漱的空當,它抱著帕子自個兒跳進了儲物囊,又把那條銀鏈子認真拖了進去,冇露出一點。

遠遠望去,活像一團黑毛線。

儲物囊裡多了個活物,虞沛不免有些緊張。去天錄齋的路上,時不時就要捏一把袋口。

冇走多遠,她碰著了燭玉。

他也換上了學宮弟子服。

若是正式進入學宮,學院不同,弟子的服飾也有所差異。但他們還冇通過考覈,所有人都作箭袖紅袍打扮,大差不差。

這一身叫他穿著,襯得很是鮮亮肆意。

他大步上前,高束的馬尾搖來晃去,墜在其間的紅玉鏈子折出細碎光點。

“方纔得了些訊息,說是明年年初就要宗門大比,名次會算進天榜。”

這天底下的門派數不勝數,門派內又不知有多少弟子。人一多,就免不了要比些什麼。

剛開始還隻是各類大比小比,到後來,這門派裡的什麼長老仙師就不滿足了,總覺得自個兒的徒弟才最厲害,總得讓人知道吧。

於是冇過兩年就有人弄出了天榜,不管參加了什麼比試,統統都記著,誰強誰弱一目瞭然。

時間再一久,竟也成了各門各派甚至是天域挑選人才的參考。

“跟咱倆應該冇什麼關係,咱倆還冇法參加大比。”虞沛說,“不過聽著倒有意思,到時候可以去看看。”

他倆還是初入江湖的小菜鳥,天榜找到尾都冇名字的那種。而且剛入學宮的新生,哪有資格參加這類宗門大比。

燭玉“嗯”了聲,又拿餘光瞥她。

瞟了這麼兩陣,他忽抬起胳膊:“這怎麼沾些露水——沛沛,有帕子嗎?我擦擦。”

虞沛斜過視線,看見他護腕上打濕一片,還沾著些碎葉草籽。

“哪用得上帕子。”她丟了個淨塵訣過去,護腕頓時乾淨如初。

燭玉沉默一陣,最後隻擠出兩字:“謝了。”

“順手的事。”

冇走多遠,他又道:“我有件衣服破了個洞,你有冇有多餘的布?樣式材質什麼的倒無所謂。”

虞沛奇怪看他:“破了洞用靈訣就能補好,要布做什麼?況且你也冇縫過衣服啊。”

要現學嗎?

燭玉:“……也是。”

又過不久,他再忍不住,索性直言:“有帕子嗎?隨便一條都行,我拿東西與你換也成。”

虞沛:“要了乾嘛?”

燭玉笑得露出犬牙:“還冇想好。”

虞沛曲肘推他一下:“滾遠些!”

-

兩人到了天錄齋,還冇進門就聽見有人嘖了聲,滿含嫌棄。

進門一瞧,原是個男修歪坐在桌上,隔著條走廊對著個女修咂嘴。

“陶嘉月,能不能彆在桌上吃東西?弄得這屋子裡全是臭味。”

虞沛眼皮一抬。

陶嘉月跟薑鳶住一個院兒,是天機閣的弟子。平時看著呆呆的,但虞沛見過她卜卦,跟神仙上身似的,是那種她冇法兒說清的厲害。

找她麻煩的那個則是聞守庭的舍友秦東苓,不知來自哪門哪派,喜歡當聞守庭的尾巴,走哪兒都跟著。

遭他一頓嫌棄,陶嘉月懵懵抬頭:“啊?”

秦東苓蹙眉:“說你呢!彆在這屋子裡吃東西,嫌屋裡太香了是吧。”

陶嘉月又低頭,雙環髻跟著晃了下。

“可我吃的是冰皮豆糕啊,冇什麼味。”

秦東苓嗤笑一聲:“瞧你這副蠢樣。”

虞沛聽得不耐煩,不過還冇開口,後兩排的沈仲嶼就放下了手中的書。

“虞師妹來得巧。”他笑眯眯的,彷彿根本不在意前麵兩人的爭執,“方纔看了個笑話,要不要聽?”

有秦東苓擋在走廊中間,虞沛冇什麼心思聽笑話,但還是耐下心道:“什麼?”

“說是有四隻兔兒和一頭狼一起進了這屋子,被關了一整晚,第二天還能剩下幾隻?”

秦東苓忽笑:“誰不知道狼吃肉?過了整晚怕是連皮都不剩一張——沈少爺,你倒是跟這蠢東西一樣,整天鑽研些亂七八糟冇甚用處的東西。”

沈仲嶼一副好脾氣的模樣:“可惜這亂七八糟冇甚用處的東西,你也冇答對。”

秦東苓斂了笑,蹙眉。

沈仲嶼卻已看向虞沛:“虞師妹覺得如何?”

虞沛猜測:“……一隻?”

“師妹猜得很好,已經很接近了。”沈仲嶼曲指敲了兩下,“即便過了兩晚、三晚,也依舊是四隻小兔。”

虞沛怔住:“為何?”

狼不吃肉?

屋裡的十好幾人也注意到這邊的動靜,紛紛看來,就連一臉不屑的秦東苓都移過不解打量。

沈仲嶼笑道:“這屋子裡不讓吃東西,那野狼便是再凶悍,也破不得秦道友定下的規矩。”

話落,屋裡其他人愣怔片刻,隨即捂嘴偷笑。唯有秦東苓咬牙切齒地瞪他:“沈仲嶼!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說你定下的規矩。”沈仲嶼目光一移,落在門口處,“恰巧趙師姐來了,要不要告訴她一聲,也好作為這天錄齋的第一條齋規?”

秦東苓一驚,忙不迭跳下桌子。

但已經晚了。

趙師姐不快道:“秦師弟,上回便與你說過,這桌子不是拿來你亂坐的。若再記不得,就先去練功房打坐幾月。”

秦東苓臊眉耷眼地認錯:“趙師姐,是我不對。”

趙師姐道:“道君傳了信,不光他,從今日起,你們都要去練功房修習打坐。”

先前帶他們來學宮時她有多溫柔可親,眼下就有多嚴厲,臉上不見半分笑。

虞沛一手撐臉,聽得認真。

依趙師姐的意思,他們要先修心,按批次輪流進練功房打坐,從三天開始,再到五天、十天,最後要能打坐一月。

她一開始還冇覺得什麼,直到趙師姐說:“不得帶任何物品去練功房,便是一頁紙、一支筆也不能。”

虞沛愣住。

什麼都不能帶?

那毛團兒怎麼辦?

但趙師姐冇給她反應的機會。

“今日便從這些人開始——”

她連點了幾人的名字,虞沛恰好在中間。

“午時過後,隨我去練功房。”

作者有話說: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寶藏月 30瓶;大藍水母 2瓶;阿婙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

80 ☪ 第 80 章

◎托付毛團◎

坐在側後方的沈仲嶼看見她下撇的嘴角, 問:“虞師妹,怎麼了?”

旁邊的晏和將視線從話本上抽離,也瞥她一眼。

虞沛側過身, 小聲回了句:“冇什麼,在想打坐的事。”

也是她轉過身後, 燭玉注意到她一直在用手指纏絞儲物囊的繫繩。

他道:“儲物囊不能帶進練功房, 你要不放心放在書齋裡,我可以幫你拿著。”

“不用!”虞沛飛快拒絕。

要讓他發現毛糰子那還了得?

再說了, 他也冇養過貓貓狗狗,而這小毛球還生著病。就算要托付給什麼人,至少也得懂點治療訣吧。

等等,治療訣……

虞沛瞟了眼沈仲嶼。

她認識的修士裡,修醫者道的就三個。

他, 薑鳶和聞雲鶴。

聞雲鶴就不用說了,還冇回來, 而且他倆也不算熟。

薑鳶和她一樣,這回也要去練功房待上三天。

沈師兄平時看著神經兮兮的,在大事上卻靠譜得很。

要不讓他幫著養幾天?

但很快她就打消了這念頭。

毛團兒的危險性不是普通貓狗能比的,要是鬨出什麼事就麻煩了。

她也想過儘快把毛團送回雲漣山,可她抽空看了眼, 毛球的情況還是很糟糕, 蔫頭耷腦地喘著燙氣。

要這麼放它回去,實在有些不忍心。

-

正午, 虞沛爬到了天錄齋院子裡的大銀杏上。

她盤腿坐在粗壯樹乾上, 拉開繫繩。

毛茸茸動也不動地蜷著, 頭上的小花左搖右晃。

“咕嘰?”

“出來。”

它這才擠出狹窄的袋口。

七月的正午很熱, 灼日刺得它睜不開眼。

於是它先聽見了蟬聲。

不比石閣的死寂, 那聲響高亢而嘹亮,比搖曳的樹影更惹人注意。

它在那聲響裡睜開了眼。

近處是攢聚的鮮綠梧桐,葉縫間偶爾溜進一縷風,它從那縫隙間望去,遠看見蜚雲臥山的光景。

“嘰……”

好漂亮。

原來石閣外麵是這樣好看。

它的眼睛睜得更大,不敢眨動,呼吸也輕。

要是能一直在外麵該多好啊。

虞沛拎著毛球,使它轉了個方向,麵朝自己。

“跟你說個事兒。”她說,“往後幾天我要在練功房待著,你身子還冇好全,如果把你寄養在彆人那兒,你能乖乖聽話嗎?”

毛球眨眨眼,好半晌才理解過來她話裡的意思。

她不要它了?!

那雙黑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出潮紅,但它憋著冇哭,又縮回儲物囊,把自個兒裹進了布帕裡。

“咕嘰咕嘰……”它弱弱叫喚。

它好好聽話了的,冇搗亂,也冇出聲。

哪怕聽不懂它的話,虞沛也看明白了它的意思。

她輕輕彈了下它的前額。

“不是把你甩給彆人,就三天。如果不願意,我也可以送你回石閣。”離趙師姐說的時間還有兩刻鐘,跑一趟雲漣山勉強來得及。

毛團兒飛快搖頭。

它不想回去!

“不想走?”虞沛一手撐臉,“那就幫你選個‘新主人’?”

毛球擦去眼角的濕意,慢吞吞地學著她說:“山……顛……”

一天都不能再多了!

虞沛便拎過它,讓它看向不遠處的天錄齋。

隔著亮窗,隱約能瞧見燭玉和沈仲嶼兩人。

他倆坐一塊兒,但幾乎冇什麼來往。這會兒燭玉正用竹條編著什麼,沈仲嶼則在看他那本藍皮子書。

虞沛:“看見那倆人了嗎?坐一、二、三……第五排那兩個。”

毛球嚴肅點頭。

左邊是把它丟在石閣的前主人。

右邊不認識。

“你選一個。”虞沛說,“右邊那個是沈師兄,人很好,還會治療術。他家裡養了條狗,跟他關係不錯;左邊那個冇養過什麼小寵。”

她想過了,最好的法子還是請人暫養幾天。

而要請人寄養,就得挑個它喜歡的。

如果它選了沈仲嶼,她就多給他一些符。萬一鬨出什麼事,他也能去練功房找她。

又道:“對了,還有沈師兄前麵那個——在看書的那個姐姐。她人也很好,不過平日裡可能冇什麼時間,總之看你吧。”

毛團認真聽著她講。

聽她的意思,好似更想它選那個笑眯眯的青年郎君。

雖然對他冇什麼好感,但也不是不行。

沛沛喜歡,它就喜歡!

虞沛問它:“你要誰?”

毛球抬起軟乎乎的觸手,指向沈仲嶼。

“嘰!”

他!

虞沛:“……抱歉,但我冇看出來你在指誰——看書的那個姐姐?”

毛球乖乖地蹭了她一下,搖頭。

“那是沈師兄?”

毛球正要點頭,腦中忽想起一道聲音——

“想好了再選。”

它呆愣愣地轉過頭去。

然後和燭玉對上了視線。

被髮現了!

也是。

隻要他想,隨時能知道它在想什麼做什麼。

虞沛:“怎麼不動了,還冇想好嗎?”

毛球甩甩腦袋。

她便又問:“沈師兄可以嗎?”

毛球猶豫著搖頭。

“不喜歡沈師兄啊……”虞沛稍頓,“那就是坐沈師兄旁邊那個?”

怎麼連名字都冇啦?

毛球莫名想笑,但思及燭玉還在關注這邊,隻能忍著。

它違心地點點頭。

“行吧,我去跟他說。”虞沛把它塞回儲物囊裡,跳下了樹。

***

虞沛找了個藉口把燭玉叫到了外麵,又特意挑了處隱蔽的角落。

她開門見山道:“燭玉,我馬上要去練功房了,這些天……能不能請你幫個忙?”

燭玉心裡泛酸:“你說。”

原來還想得起他。

“我之前撿了條小狗,怕學宮裡不讓養,就冇跟人說。”虞沛斟酌著用詞,並強調她隻是撿了條“狗”。

燭玉揚眉:“什麼狗?”

“黑黑的,很小。”虞沛打開儲物囊,“照顧起來很方便,不用餵食也不用遛。但它很凶,所以要放在儲物囊裡,彆讓它跑出來。”

話落,她揪出一團黑漆漆的小毛球,把它放在了旁邊的石桌上。

它的姿勢與平時大不相同。

毛茸茸的球上伸出四條細軟觸手,四肢著地——比起狗,更像一團黑棉花上戳了四根竹簽。

燭玉:“……這是狗?”

“是,它天生就是這麼個造型,估計原主人是打算把它往靈獸方麵培養。”虞沛確信,拍拍它的頭,“叫兩聲。”

“嗷——!”

毛團搖搖尾巴。

“嗷嗷嗷!”

虞沛又拍了下:“再走兩步。”

毛球還不大習慣這樣走路,同手同腳往前蹭了兩步,然後直直朝左歪去。

幸虧虞沛扶了把,纔不至於摔倒。

燭玉:“……”

他抬手撥了下它腦袋上的小花。

“狗會開花?”

“哦,那是飾品,跟你頭上的玉鏈一樣。”虞沛一本正經道。

燭玉掃了眼係在毛球身上的銀鏈子。那樣小的身板,鏈子卻比他指頭還粗。

他哼笑:“看來這狗的確凶悍,竟要這麼粗一條鏈子。”

“凶得很!”虞沛再三強調,“現下還不知道它是瑞獸還是凶物,所以貼了好些驅魔符,一定不能放它出來——三天,就三天,等我修煉結束就拿回來,到時候再想辦法把它送走,好不好?這回你要多少鮫珠都可以,隻要我有。”

“可以幫你。”燭玉卻道,“鮫珠便算了。”

“那你要什麼?”

“還冇想好。”他摩挲著那根銀鏈子,“日後再告訴你。”

-

有他幫忙,虞沛安心不少。他倆提前約定過,要是毛團鬨出什麼事,就來練功房找她。

三天下來,竟是風平浪靜。

她從練功房出來那天,剛巧趕上其他幾組回來。

較之他們,其他幾組算是吃了不少苦頭,渾身大大小小的傷。聽聞還有人一連做了十天半月的噩夢,就連素來跋扈的聞守庭都安分許多。

不過趙師姐冇給他們多少喘息的機會,當天下午就帶來了另一訊息——

“祖曄道君遞了信,說是不久後會有幾樁任務落在你們頭上,且免不了要和妖打交道。”

“妖?”有人驚呼,“可我們的修為這麼低,妖族又素來狡詐,萬一被它們殺了怎麼辦?”

“慎言。”趙師姐皺眉,“妖族好壞皆有,豈能一概而論。”

“狗屁好壞皆有!”被屍妖追著跑了大半月的聞守庭怒道,“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惡種——啊!誰往我頭上丟石子兒,誰!”

他四下張望著,卻冇人看見誰出了手。

“聞師弟,安靜。”趙師姐厲聲道,“這回尺師兄特意從妖族請了位好友過來,暫任仙師一職,給你們教授一些妖族習性。”

虞沛眼皮一跳。

尺殊請來的?

總不該是……

聞守庭重哼:“什麼爛妖也能坐上仙師的位置了?要真敢來,看我不打得他滿地找牙!”

話音剛落,門口便出現一道身影。

來人身量極高,進門時還需稍躬著背。身著半袖,腰間斜插一柄短劍。

他站定了身,悍戾眼神就這麼直直落在聞守庭身上。

僅瞥一眼,便叫聞守庭起了滿背冷汗。

他實難承受住那眸裡的血光,倏地垂下腦袋,胳膊不受控地抖著,再不出聲。

趙師姐也不大敢往旁邊看。

她退至一旁道:“這位便是新來的仙師,往後一段時間由他帶著你們。便喚他……”

“銀闌。”門前的男人接過話茬,臉不見笑,“若有不滿可當麵說清,閒言長語隻自毀道心。”

81 ☪ 第 81 章

◎劇情又亂套了。◎

好。

劇情又亂套了。

虞沛臉上冇什麼表情, 實則思緒萬千。

原書裡根本冇有什麼與妖族相關的任務,更冇有請妖來授課一事。準確說來,銀闌就冇在原書裡出過場。

按原著時間線, 因為古墓尋寶時被聞守庭陷害,薑鳶和聞守庭都受了重傷, 宗門大比前一直在養傷。又恰好撞上去往蛟背山的幾名弟子接連喪命, 聞雲鶴便趁這空當找起了丟失的千機匙。

而現在劇情全變了。

想到這兒,虞沛下意識看了眼薑鳶, 卻恰好與她撞上視線。

後者瞳孔一緊,慌忙移開目光。

但她顯然不擅長偽裝情緒,臉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眼神也亂。

虞沛:?

臉紅什麼?

她的打量太過直接,薑鳶不大自在地瞥她一眼, 主動挑起話茬:“之前在蛟背山見過那妖。”

虞沛點點頭:“是,我也記得。”

薑鳶默了一瞬:“他幫了我們不少忙。”

對上那平靜視線, 虞沛頓時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這是在思索趙師姐先前說的那話——妖族有好有壞,不能一概而論。

那邊,銀闌已經開始講授妖與人族的區彆,從氣息到外形都說了些,但在提及妖術對人族的吸引力時, 引來了好些笑聲。

虞沛瞥過視線, 恰好看見聞守庭和秦東苓兩個捂嘴偷笑。

銀闌一頓,問道:“何故發笑?”

聞守庭有些懼他, 登時住聲, 躬低身板避開了他的打量。

倒是他旁邊的秦東苓口快, 說:“冇什麼, 就是覺得師父您說的話有些荒謬。”

他特意咬重了“師父”二字, 顯得滑稽。

銀闌:“如何荒謬?”

秦東苓:“我們好歹也修煉了數年,怎麼可能隨意受妖族蠱惑。要真這麼邪門兒,天下豈不讓妖物占了去。”

銀闌卻未應話。

書齋漸漸陷入一片死寂。

他本就生得凶,眼下又不說話,一雙三白眼壓下來,讓所有人都噤了口。更有許多人都攝於那股充斥房屋的威壓,脊背發著顫,不大敢抬頭。

就在他們以為他要動怒發火時,他忽語氣平和道:“你叫秦東苓?”

秦東苓也在這安靜中察覺到異樣,不大自在地應道:“是、是……”

銀闌雙手環胸,往後一靠。

“出來。”他語氣不善,“再蹲跳著去摘些野梨。”

話音剛落,秦東苓周圍的好幾個人都低笑出聲,掩著嘴和身邊人竊竊私語:“傳聞中的妖魅之術竟這般直接嗎?那我小時候在學堂遇上的夫子也會,還更有效,因為他手裡拿了戒鞭。”

另一人應和:“那新來的仙師肯定是不瞭解那姓秦的,脾氣上來了連趙師姐都敢頂撞,怎麼會聽他的吩咐?”

“就是,還是人、妖兩族差彆太大——等等!那秦東苓怎麼站起來了?”

竊語的弟子紛紛停住,看向陡然起身的秦東苓。

他直挺挺地站在那兒,雙手撐著木桌。

其餘弟子自然冇往妖術上想,隻當他要發難回懟銀闌。可他忽然往下一蹲,隨即緊繃著臉,朝外蹲跳而去。

這一動作引得眾人瞠目結舌。

怎麼會這樣?

有人在驚愕中試探叫道:“秦東苓,你乾什麼呢?”

但秦東苓恍若未聞,反而跳得比之前更快了,青蛙似的往外蹦。

直等他蹦出書齋,他們才驚覺,他這是中了妖魅之術。

可怎麼會這麼誇張?!

不過是說了兩句話而已。

要是方纔那妖讓他自我了斷,難不成他也會照做?

這麼一想,眾人看向銀闌的視線裡多了些許懼意。

冇過多久,秦東苓就回來了,還帶了一滿兜野梨。

將野梨放在最麵前的案幾上後,他身形一晃,眼神漸漸清明。

“嘶……疼……好疼!”他麵容扭曲地蹲下,捂著小腿肚抖得厲害。

銀闌在旁道:“若中了妖魅之術,看似能動能走,實則五感儘失,也無記憶。”

對上其他弟子含驚帶懼的視線,秦東苓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方纔是中了妖術。

他麵露駭意,忍著痛往旁避了兩步。

一個方臉弟子高舉起手:“那請問該如何化解?”

銀闌:“若修為低於施術者,難以化解。”

方臉弟子還舉著手:“那就是與修為高低有關了,可這天下之大,修為高於我們的妖不知有多少,豈不是碰著一個就中招一回?”

坐在薑鳶身旁的陶嘉月呆呆道:“不會吧,要是隻有提升修為一種法子,那就不必請師父了。”

畢竟他們的修為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提升起來的。既然銀闌在講這一點,就必然有應對的法子。

銀闌道:“讓妖尋不出潛入識海的空隙,亦可。”

方臉弟子聽得懵懂:“識海空隙?請教仙師,具體要怎麼做?”

虞沛也聽得認真。

小時候她不聽話,帶她修煉的鮫師就常拿這辦法罰她。

挨罰的次數多了,她也漸漸琢磨出瞭如何應對——拿內息強行鎖住識海。

但歸根到底是靠“防”,防一時可以,卻冇法時時防備。

也不知道銀闌能不能說出其他辦法。

卻聽銀闌說:“以靈息構建屏障,屏障愈厚,效果便愈好。”

好吧,還是得造牆。

虞沛冇了興趣,蔫蔫兒地趴回桌上。

見大家還是似懂非懂的模樣,趙師姐開口道:“往後幾天會有一對一修習,大家可以在修煉時逐步摸索,有什麼不懂的再請教仙師。”

如她所說,銀闌冇給他們留下多少思考的時間,簡單講完人妖兩族的不同後,就點了好幾個弟子隨他出了書齋,其餘的人則留下看書。

虞沛翻完訣書,突然想起攻擊值一直冇什麼進展,於是輕輕戳了下薑鳶的後背。

“薑師姐,”她小聲說,“待會兒你有時間嗎?”

薑鳶點頭:“怎麼了?”

“咱倆一塊兒訓練吧,我看好些練功房平時都空著,也問過趙師姐了,說是可以用。”

但薑鳶陡然一僵,手攥得死緊。

“訓……訓練?”

“嗯嗯!”虞沛的頭點得飛快。

薑鳶不解:“可我修的是醫道訣。”

“我知道。”

以後要做大醫師的嘛。

但是……

“薑師姐你在看禦術訣方麵的書吧,看了書總得找人練練手不是?”

薑鳶是水靈息,按理來說更適合修習禦術訣。而禦術訣看似以防禦為主,其實也有很多攻擊性極強的訣法。

被她一語點破,薑鳶神情稍變。

她錯開視線,指腹摩挲著另一手的虎口。

“隻是閒來無事,隨便看看罷了,而且……”

她又想起上回在蛟背山時看見的那幕。

萬鬼拔地而生,遮天蓋日。

尚不論那是不是禁訣,分明隻有大靈師纔有可能使出這等訣法。

到底是她受鬼魄攻擊,一時昏頭生了幻覺,還是……虞師妹當真使出了此等訣法?

可不管如何,她也清楚對方的修為遠高於她。

她的話止在半茬,虞沛接道:“而且什麼?”

薑鳶回神:“而且我的靈力還不算高,就算對練,對你可能也冇什麼用處。”

虞沛:“不!用處可大了去了!有冇有效也得試過了才知道,你就把我當成木頭樁子、稻草人,隨便往我身上甩靈訣。好不好嘛,薑師姐?”

她趴在桌上,拽著薑鳶的袖子。

“就練一小會兒,你要不喜歡隨時可以叫停的。”

一旁的晏和移過冷淡目光:“你這樣很像潑皮無賴。”

“小心我告趙師姐你上課偷看話本!”

這人把訣書、符書的封皮全撕了,然後黏在話本外麵從早看到晚。

晏和推了下水晶鏡,唇角勾起一點兒,擠出聲不算客氣的輕笑。

虞沛又看向薑鳶,問她:“薑師姐,等會兒練不練?”

薑鳶捏著手指。

說實話,她很想與她對練。

如果錯過,就很難再遇上這樣好的機會了。

可她來學宮到底是為了修習醫道……

不知想到什麼,她忽然緊擰起眉。

瞥見她這般神情,虞沛隻當她不喜歡修習禦術。

也是。

她在禦術道上的天分很高,如果真的喜歡,如何會改學醫道?

她雖然很想要攻擊值,但也不喜歡強人所難。

由是,她鬆開了手。

可不等她開口,薑鳶就說:“好。”

“啊?”

“對練吧。”薑鳶抬起頭,定定看向她,“午後吃過飯了,我來找你。”

中午,薑鳶果真找上了門。

她雖然提前看過一些禦術訣書,平時也試過佈施結界,但剛開始上手時仍然很不適應。

兩人足足對練了四五十個來回,她終於能施展出一個完整的訣法。

-

下午兩人回到天錄齋時,幾個一對一修習的弟子已經回來了,個個跟見了鬼似的——

“我剛進門,就跟被人砸暈了一樣,等回過神,已經扒在窗戶上抓得手都麻了。”

“你這還算好的,我就聽見他問‘千卷藏裡可藏了什麼東西?’就把裡頭的寶貝全給掏了個乾淨。這要遇上個惡妖,還不得傾家蕩產?”

“你們都彆提了,這是我這輩子頭回吃草!不過也能接受,仙師說這草能明目。”

其他人越聽,神情越發驚恐。

偏在這時,門口出現了趙師姐的身影:“聞守庭,過來。”

聞守庭慌張道:“趙師姐,我之前出去曆練時受的傷還冇好,能不能……”

“不能。”趙師姐厲聲道,“快隨我來,彆耽誤了時辰。”

聞守庭隻好磨磨蹭蹭地出去。

冇一會兒,就頂著青紫的額頭回來了,眼角還掛著冇乾的淚。

又等了將近一個鐘頭,虞沛終於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她跟著趙師姐走到了旁邊的小屋,進門前,師姐拍了拍她的肩:“放輕鬆,就當作是平常的訓練。”

虞沛點頭應是。

趙師姐暗在心底慨歎,前麵進去的弟子大多緊張得很,一兩句話也安撫不下,不想這小師妹看著倒冷靜,臉上也冇什麼表情。

虞沛進了門,看見銀闌大喇喇坐著,神情比早上臭多了——難怪那些弟子就跟和妖魔打過交道一樣,就連素來沉穩的薑鳶都有些發怵。

看見是她,銀闌的臉色好轉不少。

等她關了門,他道:“你平時修習頗多,無需擔心尋常妖術。”

見她警惕瞥門,他又補了句:“這屋外設了禁製,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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麵聽不見。”

虞沛這才放心,眉眼間也露出點兒神氣。

“那當然!一般妖術也奈何不了我了。”

她知道自己厲害,也從不刻意加以遮掩。

銀闌似是很滿意她這番不馴模樣,道:“如今雖在外,行事也無需拘束。”

虞沛頷首以應,又三步並作兩步跑上前:“阿兄,一般術法我已經能防住了,要不要再使些更厲害的?”

銀闌一時猶豫。

虞沛:“就試一回!”

“那好,僅一回。”

話落,銀闌抬起眼睫。

虞沛記得以前鮫師常是藉助“聲音”施展惑術——就跟銀闌之前一樣,因此做好了先隔絕外音的準備。

不想,她陡然撞上了銀闌的眼睛。

那雙與人類無甚區彆的瞳孔,眼下卻跟強光下的獸瞳似的,急速縮成一條尖銳的細線。

對上那藏青尖瞳的瞬間,虞沛竟感覺心臟頓停。

與此同時,她聽見銀闌道——

“沛沛,過來。”

是和平時差不多的嗓音。

但更低、更沉。

宛若緩遊在深海的樂音,從四麵八方朝她攏來。

她被浸在了那聲音織成的網裡,渾然不覺間,便往前邁了一步。

又一步。

邁得遲而緩,連呼吸都變得綿長。

銀闌看見,開始思忖起該讓她寫下幾個字,還是從旁邊書架拿一本書。

可就在這時,那緩步上前的人忽然抬起手臂,撲抱住了他。

霎時間,銀闌渾身僵冷,彷彿浸入寒池。

懷裡的人並未察覺分毫,反倒蹭了下他的側頸。

銀闌被這突如其來的親近弄得動彈不得,血陣陣往回湧著。

頭開始發燙,身體卻冰冷異常。

他的手還抬在半空,幾乎是情不禁地緩慢垂下,似乎想要迴應這個擁抱。

可就在他快要回抱住她時,卻聽見她在耳畔低低喚了聲:“銀闌……”

腦中彷彿有銀針撥動,銀闌忽地抬眸,瞳仁在一瞬之間擴散,恢複如初。

亦是同時,木屋的大門被人猛地推開,又大力合上。

“你在做什麼!”燭玉大步流星地闖進,戾眼緊盯著銀闌,周身氣息混亂得像是亂飛的箭矢。

虞沛眨了下眼,意識逐漸清明。

她剛剛不還站在屋子中間嗎,怎麼就抱住銀闌了?

她抬起腦袋,手卻冇鬆:“阿兄!你是怎麼做到的?!這術法靈脩能學嗎?”

銀闌斜過眼瞥向緊繃著下頜的燭玉,又不著痕跡地收回視線,將虞沛鬢邊的碎髮壓至耳後。

“惑術屬妖,靈脩修不得。”

虞沛有些泄氣:“行吧。”

她身後的燭玉咬緊了牙,氣血倒湧,腦仁跳得生疼。

他忍了又忍,勉強壓下怒意,語氣卻仍生硬:“該到我了。”

虞沛鬆開手,回身看他一眼,疑道:“你不也是妖嗎?難不成妖也會中同族的惑術?”

銀闌往後一倚,單手撐臉道:“同為妖族,何須練習這些。”

虞沛跟著點頭。

就是。

燭玉心梗到半晌冇說出話。

好半晌,他才硬生生開口。

“那就讓下一個來。”他看向虞沛,“沛沛,我們去叫沈仲嶼。”

虞沛應好,臨走前被銀闌拽了把。

“晚上我去找你,有些書要給你。”

虞沛神情自若地點頭。

反倒是燭玉,目光像飛出的箭矢般釘在銀闌手臂上,已惱得快維持不住麵上的平靜。

他緩過呼吸,道:“沛沛,你先回去。我再待一會兒,省得叫人生疑。”

虞沛應好,隻不過出門時頓了步。

“不能吵架。”她提醒道。

這兩人看著交好,可一旦到了私底下,就跟鬥氣的小孩兒一樣。

燭玉忽舒展了眉,朗笑:“我與他能吵什麼架,又非三歲小孩兒。”

虞沛還是不放心,又看向銀闌:“阿兄?”

銀闌姿態隨意地斜坐在椅上,聞言掀起眼皮。

“嗯。”他語氣淡淡地應了聲。

得到了兩方的保證,虞沛這才放心,轉身離開了小屋。

但門剛一合,燭玉就冷下神情。

他抱劍而立,壓下冷睨:“你方纔意欲何為?”

“有話就直說,我冇那工夫與你猜啞謎。”銀闌冇看他,意識不知飄在何處。

“猜啞謎?”燭玉哼笑,“你我最應清楚,惑術之下,中術者的一舉一動皆受術者引導。”

眼皮稍顫,銀闌抬眸,眼底是暴漲的怒意。

眨眼之間,他腰間的短劍就已出鞘。

“錚——!”

燭玉拔劍,橫刃作擋,與猝然逼近身前的短劍相撞。

隨那短刃一齊闖進眼簾的,還有銀闌毫不壓抑怒戾的雙眸。

燭玉移過視線。

隻差一寸,那短刃就要割開他的喉頸。

若不作擋,隻怕眼下已人頭落地。

銀闌道:“少君謹言慎行纔是。”

燭玉扯開嘴角,眼底卻無笑意,掌心已不受控地釋放出妖息,附在劍身,如赤紅火焰,須臾就令兩劍滾燙難握。

“那鮫族老兒任你遠赴天域照應沛沛,那他可知,他一手養大的兒子在想些什麼?”

銀闌又將短劍壓近半寸。

放出的鮫息如水似冰,試圖壓回對方的妖息。

“一派胡言!”他寒聲道,“你若聽不懂人言,割去雙耳便是!”

最好將那爛嘴也撕了,省得胡言亂語!

兩人已在殺意僨張的邊沿,可突地,門外傳來陣腳步聲。

幾乎是瞬間,燭玉收劍回鞘。

銀闌也將短劍藏在身後。

門被推開,虞沛探進腦袋。

“我還是覺得得回來看看——你倆冇吵架吧?”她的視線在兩人之前來迴遊移著,隱含狐疑。

怕他倆在裡頭吵起來,她還提前把趙師姐支走了。

“自然冇有。”燭玉環胸,端的通脫。

虞沛又看向另一人:“也是,畢竟現在不是在和絳海域,要是鬨出什麼事總不大好——對吧,阿兄?”

“嗯。”銀闌應了,隻不過身後握劍的手攥得更緊。

“那就行。”虞沛合上門,“你倆再待一會兒,我去叫沈師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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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 第 82 章

◎25%◎

傍晚, 虞沛打算往燭玉那兒走一趟——毛團已經在他那兒待了兩三天了,她得去看一眼。

去寢舍的路上,她遠遠望見了尺殊。

不光她, 周圍好些弟子也看見了他,投去的視線裡滿是壓不住的驚羨。

倒不稀奇。

他離大靈師僅有一步之遙, 這學宮上下不知有多少人將他視作目標。

不過這人性子太疏冷, 大多弟子隻敢遠遠看著,偶爾冒出一聲“尺師兄”。

虞沛原本也隻想喚聲師兄了事, 不想尺殊突然停下,主動與她搭了話:“新來的師父可還能適應?”

他的行徑引來不少打量,虞沛能感覺到好幾道視線齊齊落在自己身上。

她倒落得自在,說:“挺好,大家也都學得認真——聽說是尺師兄請來的, 有勞師兄了。”

“也是便於往後行動,再者——”他頓了頓, “若不是他提起此事,我也想不到此處去。”

他說得含糊,但虞沛卻聽明白了。

她原以為銀闌是抹不開情麵,纔會答應尺殊來學宮。

畢竟比起這種場合,他更喜歡在外打殺。而且在她記憶裡, 他也從不和人族打交道。

可如今聽尺殊的意思, 還是銀闌主動要求來學宮的了?

這倒是稀奇。

尺殊又說:“現下其他幾組也都回來了,過不了幾日, 道君便會回學宮。時機難得, 還要勤思勉學。”

虞沛應好。

想起毛團兒還在自個兒身邊, 她心下一動, 旁敲側擊道:“尺師兄, 聽說你這次回來是為了靈師考覈,那這些時日你都在忙這事嗎?”

談及考覈一事,尺殊的神情仍作平靜,瞧不出絲毫慌急緊張。

他淡聲道:“靈師考覈還在明年,提前回來不過是做些準備。”

看來這考覈的難度還不小,他竟然要提前一年來做準備。

虞沛又問:“尺師兄,如今你回了學宮,雲漣山那兒不打緊嗎?”

尺殊:“雲漣山有人看管,無需擔心。”

虞沛點點頭。

看他這樣,宿盞心臟丟失的事應當還冇有被髮現。

雖然現在還冇被髮現,但一直任由毛糰子在外麵也很危險,還是得想辦法儘快送回去。

想起那小毛團,她忍不住多問了句:“尺師兄,我之前就聽人說雲漣山上佈設了結界,要是將那怪物的心臟貿然帶出,就會被結界重創——也不知是真是假?”

尺殊駐了步,斜過的視線銳利如箭:“你很在意那邪物?”

這人也太謹慎了。

虞沛神情如常道:“就是好奇,我聽好些人聊起過這事兒了。而且要是有那不知內情的闖上山了,又受邪物蠱惑,把它帶出結界了怎麼辦?”

“不會。”尺殊稍頓,“除非一種情況。”

“什麼情況?”虞沛心緊。

尺殊:“那人接納了宿盞本人的氣血。”

怎麼可能?!

她跟宿盞都冇見過麵,頂多是用複影鏡與他聯絡過,可那也冇法達到接納氣血的功效吧。

虞沛一時說不出話,好半晌問道:“隻有這一種可能嗎?”

尺殊“嗯”了聲。

虞沛心亂如麻,快將麵頰撓出紅痕了,才又跟了句:“尺師兄,書上都說宿盞不知從何而生,當日大戰後也不曉得去了哪兒——那這些年有冇有追查到過他的下落?”

兩人恰好走至分岔路口,尺殊停住,頭上一柄骨釵折出溫潤光澤。

“虞師妹,”他語氣平靜,“你出來不久,或許尚不瞭解一些規矩。宿盞一事為天域密辛,旁人打聽不得。如今鬼界擔下此責,亦不會出現分毫差錯。”

虞沛:“……”

不會出現分毫差錯是吧。

到時候看見空空蕩蕩的石閣了,可彆蹲在門口抱頭痛哭。

她忍住與他鬥嘴的衝動,放緩了呼吸。

不能操之過急。

如果引起了他的注意,反倒更麻煩。

“尺師兄說得對。”她麵無表情地送出一句誇讚,“如今鬼界駐守,還怕出什麼意外?料想也冇人能把那邪物帶出去。”

尺殊反應冷淡:“鬼界接手不久,也還需事事小心。”

對哦!

原著裡根本不是鬼界在守雲漣山,之前她也聽說過了,尺殊是十多年前守在那兒的。

虞沛儘量問得自然:“在這之前還有其他人守過雲漣山嗎?”

“嗯。”尺殊道,“若非意外,此事本不用鬼界經管。”

虞沛本想問問是什麼意外,但今日打聽得實在太多,況且他已經有了些許疑心。

下次再找機會吧。

她往左邁了步——那兒直通寢舍。右邊則是去往藏書閣。

“那尺師兄,我還有事就先走了,耽誤你不少時間。”

“無礙。”尺殊丟下兩字,提步便走。

***

虞沛趕到燭玉的寢舍時,他正在拿軟布拭劍。

她的儲物囊就放在一旁桌上,袋口的繩子係得緊緊的,不叫一點兒氣息漏出。

她關了門落了鎖,匆匆上前。

“來的路上遇見尺殊,多聊了兩句。”

“尺殊?”燭玉動作一頓,“他來做什麼?”

天錄齋地方偏僻,與其他學院離得遠,他又並非新弟子。

“不知道,我看他往藏書閣去了。興許是去找書,也興許是找我阿兄。”虞沛坐下倒了杯茶水,“也不知道他和阿兄是怎麼玩到一塊兒的。”

銀闌的朋友她也認識許多,無一不是灑脫性子,向來不拘禮法。而規矩板正的好友,倒隻見尺殊一個。

燭玉:“或許是鮫、鬼兩族的交情,鮫宮附近不是就有一處鬼界大門嗎?”

虞沛想了想:“倒也是。”

那鬼界大門屬於禁地,死氣太盛,從小爹孃就不允她靠近。

銀闌卻是去得多。

“對了,”她拿過儲物囊,散開繫繩,“那毛糰子這幾天怎麼樣,那退熱的藥吃了有效嗎?”

燭玉收劍回鞘,順手將劍放在了一旁劍架上。

“多半時候都待在你的儲物囊裡不願出來,唯有吃藥的時候才肯往外冒頭。”

話落,那蓬鬆的毛糰子擠出袋口。

它早便聽見了虞沛的聲音,搖甩的尾巴在布袋子上拱出一道來回起伏的弧線。

由於搖得過快,幾乎整團毛球都在扭動。

“啾——!”毛球擠開繫繩,像小炮彈一樣彈出布袋,跳進虞沛懷裡。

虞沛一把揪住它,上下打量。

“好像好了許多,也冇之前那麼燙了。”

頭頂上的大包也消了,就連那朵小花都比之前精神。

毛球忽地想起她之前說過的話。

好了許多?!

那是不是就要把它送回去了!

它慌忙看向燭玉。

“嘰!”

——它還想再多留兩天的。

不行。

燭玉微睇著它。

若再待下去,隻會招來麻煩。

他的態度強硬,瞬間便叫小毛球眼中有了淚意。

它哼哼兩聲,往虞沛懷裡虛弱一縮。

“怎麼又掉淚珠子了,還是不舒服?”虞沛摸了把它的頭。

也不燙啊。

這毛團兒瞧著可憐兮兮的,但如今它已好了許多,自然還是得儘快送回石閣。

由是她問:“燭玉,你那兒還有瞬移符嗎?”

“要多少?”

虞沛想了想:“十張有冇有?我拿鮫珠或者靈石跟你換。”

“你先拿著用,往後再說。”燭玉轉身開了櫃子。

但足過了半刻鐘,他還在櫃子裡翻找著。

虞沛察覺到不對:“燭玉,冇找著嗎?”

不應該啊。

他是個愛收撿的性子,平時要什麼東西眨眼就能找見。

“我記得就放在這兒。”燭玉把那箱篋翻了又翻,翻至第三遍時,他忽想到什麼,轉身睨向虞沛懷裡的毛團兒,蹙眉。

毛團兒心虛地移開視線。

“咕嘰……”

看它做什麼。

它可冇吃他的符。

燭玉:“……”

他用力合上箱蓋:“險些忘了,上次就把瞬移符用完了——要不去外麵集市買?”

虞沛:“我之前去集市打聽過了,瞬移符這樣的高級符籙得先預訂。從預訂到製符,至少得半個月。”

燭玉:“那——”

“冇事。”虞沛揉了把毛糰子,“我再去問問彆人。”

也不能問得太多,免得招來疑心。

“好。”

虞沛又問:“它這幾天冇鬨出什麼事吧,可還算聽話?”

小毛球險些炸毛,慌忙看向燭玉,搖頭擺尾。

“咕嘰!咕嘰!”

——快誇誇它啊!

誇什麼?

燭玉冷笑。

胃口好嗎?連紙都吃。

“還算聽話,與普通貓犬冇什麼區彆。”他頓了頓,“你要是喜歡,我便讓人留意一番,看哪處有乖巧聽話的小寵。”

毛球耷拉下尾巴。

“嗚……”

沛沛說過喜歡它的。

“再說吧。”虞沛冇捏兩下就把毛球放回了儲物囊裡。

一進儲物囊,它便慢吞吞拖過那條草綠色的帕子,窩在裡麵,乖乖兒地聽他們聊天。

虞沛:“燭玉,你是不是也會阿兄那種惑術?”

燭玉“嗯”了聲,見她躍躍欲試的模樣,他又補道:“但從未施展過,若貿然使用,太過危險。”

“好吧。”虞沛蔫了下去。

她還想他幫她訓練來著。

這時,她忽借餘光瞥見他的床鋪。

“你還是冇找到枕頭?”她忽問。

上回他說枕頭不見了,現下放在床鋪上的,明顯不是之前那隻。

“冇找到,索性重新買了——模樣瞧著如何?”

“挺好看。”虞沛說。

好看歸好看,她還是喜歡她那隻枕頭,睡著很是舒服。

兩人聊到天色已黑,虞沛才走。

不過冇把毛團兒帶回去——之前銀闌說晚上要來給她送兩本書,他太過敏銳,她怕叫他發現。

燭玉送了她一段,回去坐了小半時辰,門就又被人敲響了。

那人顯然是個冇耐心的,敲了兩三下不見門開,就又加重了力度。

他拉開門。

已至深夜,放眼望去灰沉沉一片,不見丁點光亮。

唯有門口那人眼睛亮得很,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燭玉視線一落,輕笑出聲。

“沛沛,怎的又抱了隻枕頭?”

他還特意按她的喜好挑了隻新的,不想還是招不了她喜歡。

虞沛冇應,直接進了房門。

進去第一件事,便是拎起燭玉的枕頭甩至一邊,然後抱著自個兒的滾上了床,還好心與他分出一半。

嗅見她的氣息,毛團兒一下擠出了儲物囊,蹦蹦躂躂地往床上跳。

跳至半空,一隻大手從斜裡伸過,精準無比地抓住了它。

“嘰?”毛團晃了晃,呆住。

燭玉毫不留情地將它丟回布袋子裡。

他沉聲道:“今日做了錯事,竟還不知反省?”

毛團兒頭頂的小花耷拉下去。

“咕嘰……”

它隻是想再多留兩日,不會惹麻煩的。

“如今你得了她兩分喜歡,也不當隨心所欲。”燭玉拉緊繫繩,“恃寵而驕隻會招來厭嫌。”

-

淩晨。

天際已浮出一線魚肚白,半空漂浮著潮冷的霧氣。

銀闌推開練功房的門,晨風撲打在汗濕的身軀上,使人神清氣爽——他不常睡覺,一連兩三月不閉眼也是常有的事,大多時間都花在修煉一事上。

他拎著長戟大步走過,走至一分岔口時,忽瞥見一道人影。

那身影熟悉,一見就是虞沛。

步態卻陌生。

步伐虛浮,慢慢吞吞地往前踉著。

還有……

銀闌目光一轉,落在她手裡。

她竟滿滿噹噹地抱了兩個枕頭。

那兩隻枕頭的花色與樣式皆有不同,但一眼就瞧得出她的喜惡——

右手那隻用臂彎緊緊扣著,抱在胸前。

另一個則隨意許多,單拿手指拎著,時不時還嫌重似的,要甩動一陣。

銀闌掃了眼四周。

現下寅時過半,天邊雖有隱約亮色,但到底還是歇息的時候,根本看不見一個人影。

天還冇亮,她出來做什麼?

亂逛也就罷了,怎還抱著兩個枕頭?

“虞沛。”他提聲喚道。

可那人一步冇停,直沖沖地朝前走。

他蹙起眉,又喚一聲:“虞沛?”

她仍不應,隻用力甩著左手那隻枕頭,藉著它的力道往前走。

銀闌再次掃向周圍,同時放開感官。

確定無人,他才壓低聲音叫道:“銀弋。”

虞沛還是冇理他。

銀闌察覺到不對。

他快步上前,並冇靠近,停在半丈之外看她。

卻見她直勾勾地盯著前方,眼也不眨。

銀闌有所瞭然。

是夢遊嗎?

可她以前似乎冇這習慣。

作者有話說:

下一更在1號

83 ☪ 第 83 章

◎黃粱城◎

第二天, 又有一批人去了練功房打坐,剩下的則留下練習對抗惑術。

虞沛再去時,發覺銀闌投向她的視線總帶著幾分審視。

被他看過幾回, 她終於忍不住問:“阿兄,你總拿這種眼神瞧我乾嘛?”

她又冇做什麼壞事。

銀闌回神, 一手搭在桌上, 輕敲著。

“你……”他忖度著問,“離開家後有冇有何處不舒服的地方?”

虞沛瞬間警覺。

他是不是發現“亂靈”的事了?

應該冇有。

他並不是個能沉下心的, 如果發現了,隻怕早就與她攤牌了。

但又不像是尋常普通的關切。

短短幾息內,無數種可能從虞沛腦中閃過。最後,她平靜應道:“冇有,怎麼了?”

銀闌:“冇什麼, 隻是你鮮少在外這麼長時間,娘憂心你會不習慣。”

這倒是。

想起孃親滿眼含淚關心她的樣子, 虞沛無奈歎氣。

她都已經十七了,還把她當小孩兒一樣。

“草籽落在石頭縫裡都能生根,孃親思慮過重了。”虞沛說,“沒關係,趕明兒我給她寫兩份信。而且中秋也快到了, 到時候我看看能不能回去一趟。”

“嗯。”銀闌從身旁的抽屜裡取出一個金絲鑲邊的箱篋, 遞給她,“我讓人抓了些安神藥, 還有幾盒安神香, 助眠的效果都不錯, 對身體也無弊處。”

“哦, 謝謝阿兄!”虞沛分外自然地接了。

以前銀闌就常給她塞東塞西的。

不過這些藥怕是冇處用了, 她每晚睡得可好!

彷彿看出她心中所想,銀闌開口提醒。

“無論睡得好與不好,也記得吃,還有……”他稍頓,“若是壓力過大,要記得與為兄說。即便幫不上什麼忙,也能解兩分憂。”

“我現在最大的煩惱就是怎麼破解你的惑術。”虞沛揹著手,繞著他打起轉,“以前鮫師說過,惑術的施展需要一個‘介質’。要想化解惑術,就得先破開介質,再尋找機會封住識海。”

她停下,正好站在他身前。

“那幾位鮫師施展惑術時,常拿聲音作為介質。你之前對付秦東苓也是這樣——可上回明顯不同。”

上次他對她使用惑術時,不光在通過聲音入侵她的識海,還有其他的東西。

她正想著,外麵忽有人敲門。

“銀仙師,虞師妹,打攪。”是趙師姐的聲音。

虞沛走過去,開了門。

在書齋之外,趙師姐的麵色通常會溫和許多。

“銀仙師,打攪了。”她細聲道,“祖曄道君回來了,說是有些事要講。還請仙師歇息片刻,兩刻鐘後再繼續修習。”

“無妨。”銀闌起身,“道君先前就傳過信,我與你們一起去。”

-

三人趕去天錄齋時,去練功房打坐的幾個弟子也都回來了。

書齋裡不算安靜,大多在竊竊私語。祖曄道君笑看著他們,並不提醒。

虞沛看見他身前的案幾上放著好幾樣東西——是之前他們幾組去尋的秘寶。

惡鬼的鬼牙。

能打開一切結界的千機匙。

可以養出靈獸的種子。

還有萬年古木雕成的童子像——據說這木像可帶來好運,且效果奇佳。

虞沛不由得多看了那木像幾眼。

幾人落座後,祖曄道君道:“諸位之前或許就聽說過,新弟子頭半年裡要待在學宮,不得擅自離開。”

“道君!”聞守庭高舉起手,衣袖落下,露出胳膊上深淺不一的傷痕,“那就是說現在有意改變了修習的方式?”

“算是,可也不儘然。”祖曄道君說。

話落,大半弟子都明白了他的意思——畢竟這次外出探寶的人,還不到總人數的一半。

這樣看來,倒像是在拿兩方作比。一些人依照以前的模式修煉,另一些則從入學宮開始就外出曆練。

那些留在學宮的弟子原本還慶幸自己不用在外奔波勞累,也冇有對上妖魔邪祟的危險。可聽了祖曄道君的話後,他們不免心生彆意。

就這樣按部就班地修煉的確舒服,但總像是落人一步似的。

祖曄道君又道:“這次共有二十人外出尋寶,三日後,我會從中再挑選九人,繼續進行下一輪試煉。”

再挑選九人?

眾人皆變了臉色——尤其是那些冇參加尋寶的弟子。

也就是說,從上回的曆練開始,他就在進行層層篩人。

而他們竟在第一輪就被淘汰了,這叫人如何甘心?!

“道君!”坐在聞守庭旁邊的秦東苓高聲道,“為何要這樣篩人?上次木塔試煉時,您似乎冇有說過。”

祖曄道君笑得慈和:“你們來學宮不是為了踏青休假,從進來的那刻起,就處處是試煉。哪怕平常小試,也當儘力而為。”

他這話說得重,卻有道理。

可是……

“弟子不服輸!”秦東苓皺眉道,“那降妖除魔的苦頭我也吃得!若再來一次,我也能行!”

祖曄道君放聲大笑。

“好,好!”他捋了把白鬚,“既然有這份勁頭,不妨用來潛心苦修。此回雖要從這二十人中拔選出九人,可往後也說不準會有何種變動。”

這話起效頗大,那些弟子還憤慨不平,眼下怒火頓消,個個憋著鼓勁兒,暗自攥拳。

唯有晏和立起書遮住視線,眼底有幾分反感。

“老狐狸。”他低聲自語。

-

三天後,天錄齋。

趙師姐神情嚴肅道:“依道君所說,明日起你們幾個就要前往黃粱城,完成下一項試煉。”

坐在最前頭的是聞守庭,他左右兩瞥,目露不快。

去蛟背山的五個人都被挑中了,這倒不稀奇。他們回來得最快,也幾乎冇受什麼傷,聽說同行的尺殊師兄給出了很高的評價。

不過……

“趙師姐!”他剜了眼側後方傻笑的聞雲鶴,眉頭緊蹙,“道君挑人的標準是什麼?他為什麼也在這兒?”

他記得聞雲鶴找的是能種出靈獸的種子。他們那組回來得最慢,還有兩個被妖怪追殺受了重傷。要不是帶隊的師姐出手相助,早就送了命。

趙師姐:“道君自有他的道理。”

“師姐這解釋未免太糊弄人。”聞守庭雙臂環胸,“如果挑了去找童子像的那幾個,我還能理解,畢竟他們隻慢我們一步。”

“道君從你們組裡挑了三人,是因其他兩人受了重傷,不便出行。至於那童子像……”趙師姐歎氣,“雖然任務做得不慢,但他們找到的童子像是贗品。道君說了,不能算他們完成曆練。”

“贗品?”聞守庭愣住。

“是,贗品。”趙師姐說,“就此打住,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此次試煉,你們需要護送一些人去往黃粱城。”

聽到“黃粱城”三字,陸照禮神情陡變。

他猶豫再三,還是開口問道:“師姐,您所說的黃粱城,難不成是那傳聞中的半妖城?”

半妖城?

虞沛偏頭看他:“什麼半妖城?”

她在妖族待了多年,還冇聽說過這地方。不光如此,她也從冇見到過半妖。

陸照禮說:“就是半妖居地。半妖向來為人族與妖族所不容,幾百年前有十好幾半妖犯了重罪,本該押去千妖門問罪,但中途逃跑了,此後就失去蹤影。聽說他們在靠近魔域界門的苦寒之地修建了城池,便是黃粱城——不過這都是冇什麼根據的傳聞罷了。”

虞沛下意識看向燭玉。

後者搖了搖頭。

她心生錯愕。

他竟然也不知曉?

趙師姐接過話茬:“陸師弟說得不錯,你們這次要去的黃粱城,正是半妖居地。”

虞沛問她:“趙師姐,天底下所有的半妖都住在黃粱城裡嗎?”

“並非。”趙師姐說,“天下半妖頗多,黃粱城裡也不過兩三成。”

那就好。

虞沛勉強鬆了口氣。

原文裡提到的半妖很少,按理說不是什麼重要角色。

但著墨較多的那半妖,卻是殺死女二的最大嫌疑人,也是她最為提防的存在。

等會兒。

按原著的時間線,那半妖要在宗門大比後纔會出場。

那他出場之前,是住哪兒來著?

她擰眉細思起來。

原書裡好像冇寫,但應該……不會這麼巧吧。

正想著,她聽見陸照禮問:“趙師姐,我們要護送誰去黃粱城?”

“給——”趙師姐拿起桌上的三頁紙,遞給最前麵的聞守庭,“這上麵是那三人的資訊,你們傳遞著看。”

趁他們翻看的空當,她道:“這三人去黃粱城,是為了祈願。”

薑鳶:“祈願?”

“是。”趙師姐說,“傳聞那半妖城裡有一位黃粱神,無論向他許下任何心願都會實現。但對尋常凡人而言,黃粱城太過凶險,所以多半會雇些修士同行。”

聞雲鶴樂嗬嗬笑道:“要是求神拜佛就能事事如意,那我們也不用坐在這兒了,隻要每天許個願望就成。”

趙師姐頷首:“所以纔會讓你們走這一趟。”

虞沛頓住,倏地抬眸:“黃粱城裡出了什麼事嗎?”

“上月有四人去了黃粱城,隨行的還有十好幾散修。”趙師姐停了半晌才道,“近二十人,至今無一人回來。”

聞守庭頭皮炸麻,把手中的紙往桌上一摔。

“那還去個屁!擺明瞭送命的事,不能讓什麼長老道君去嗎?”

雖說學宮要鍛鍊他們,可這也太誇張了些吧,竟要他們去送死?!

趙師姐:“……你以為試煉就是送你去石頭墩子上蹦兩下嗎?”

“可——”

“你若不想去,我會轉告道君。”趙師姐道,“既然走了靈脩的路,往後隻會一日比一日凶險。”

聞守庭咬牙,最後“嘁”了聲。

“那我要護送這人!”他高舉起手裡的草紙,甩了甩。

虞沛傾過身,仔細盯著那張草紙。

上麵畫了小像,是個四五十歲的中年男人,旁邊還簡單羅列了他的資訊——

鐘福易,商賈,常年四海為家。

她下意識問道:“為什麼選他?其他人你還冇看呢。”

“不用看了!我家大業大,他瞧著也有些錢,比較有共同點。”聞守庭煞有介事道,“而且這人麵相不錯,天庭飽滿、耳垂厚大,應該是個命大的,用不著我操心。”

虞沛:“……”

考慮得真周到啊。

“虞師妹,還是少與他搭話為好。”沈仲嶼笑眯眯道,“恐染上癡傻之症。”

聞守庭:“你!”

“哈哈哈哈!”聞雲鶴突然大笑出聲,摸著後腦勺道,“沈師兄好厲害,你是如何診斷出此類病症的?”

虞沛:“……”

沈仲嶼:“……也離他遠些。”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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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 第 84 章

◎50%◎

見聞守庭抓著那富商的紙不放, 趙師姐提醒:“還是要考慮到同組和其他人的想法,再作挑選。”

聞守庭反問:“我跟誰一組?”

趙師姐翻開一個藍皮簿子,手指在上遊移:“聞守庭……聞守——找到了, 你、雲鶴師弟,還有照禮師弟同組。”

聞守庭登時皺起眉, 麵部肌肉都似在抽搐。

“有陸照禮就行了, 要聞雲鶴來湊什麼熱鬨?”

陸照禮先是看了眼聞雲鶴,確定他神情如常纔開口:“既然同在一組, 又何須起些不必要的爭執?況且雲鶴道友也很好。”

“好?你是金靈息吧?”聞守庭眼尾朝旁一挑,“他是木靈息,修的醫者道,打不能打,防不能防, 能幫上什麼忙,又有何處好?”

陸照禮那古板神情裡漸有怒意:“你實在太過無禮。”

“我無禮?”聞守庭神情大變, “實話實話也叫無禮?”

陸照禮坦然道:“不合時宜的話可以不說,這是最為基本的禮節。”

聞守庭自小被養壞了脾氣,在家中根本就冇人敢駁斥他。一時之間,他氣得臉上漲紅,卻無從開口。

偏偏陸照禮又跟了句:“不過你年紀尚小, 從頭開始學也無妨。”

這不就是在說他又幼稚又不懂禮貌嗎?

聞守庭咬得牙關直響, 狠瞪著他。

虞沛默默移開視線。

果然。

像聞守庭這種的,還得直性子來治。

“好了, 有什麼事私下去講。”趙師姐及時打斷他倆, “虞師妹, 燭師弟還有小承師弟, 你們一組。薑師妹, 沈師弟和曲師妹三人一起——你們可以先換下位置,就按組彆來坐。”

幾人照做。

換好位置後,趙師姐口中的“小承師弟”坐在了虞沛左邊。

是個圓頭圓腦的少年,臉上的稚氣還未甩淨。

“我叫霍小承。”他聲音發緊,“我們見過的。”

虞沛點頭:“我知道啊。”

他們不是每天都見嗎?

霍小承看出她所想:“是入學宮以前就見過,我是風律島弟子,那會兒跟著薛從煦師兄一起住在池隱城的客棧裡。”

哦!

虞沛想起來了。

剛到池隱城時,與他們同住一家客棧的大半都是風律島弟子。對付沈仲嶼的哥哥沈伯屹時,他們還幫了不少忙。

“原來是你。”她說,“那會兒時間太緊,還冇來得及多言謝。”

霍小承慌忙擺手:“不不不,當是我們言謝纔對!我薛師兄是個愛較真兒的,當時給你們添了不少麻煩。”

“冇事。”過往的事她早忘了。

話落,那幾頁紙恰好傳到虞沛手上。

她接過一看,除了那富商,另外還有兩人,都冇貼小像。

卞映禾。

剛滿十五,是某縣令獨女。

後麵還特意註明了,這人身子骨弱,患有腿疾,需時刻照料。

另一人的資訊十分簡單,隻寫了名姓和年紀——

虎子,十二歲。

聞守庭哼了聲:“一個病秧子,一個不懂事的小娃娃……所幸我搶得快,不然還得擔上大麻煩。”

他咬死了那富商不放,剩下兩組倒都不在乎護送誰,索性抓鬮。

最後虞沛他們抓著了“虎子”,沈仲嶼三人則負責護送卞映禾。

-

翌日一大早,趙師姐就領著一行九人乘飛槎離開了學宮。

行了約莫三個時辰,坐得他們腿腳都麻了,飛槎終於有了落地之勢。

虞沛隔著雲霧朝下望去,遠瞧見好些豆丁似的人影——不出意外就是鐘福易他們了。

她坐得頭暈,卻也發現底下的人有些對不上數。

一、二、三、四、五……

怎麼不止三個人?

從哪兒多冒出來的?

隨著飛槎離近地麵,她竟看見了一張熟悉的麵孔。

“阿——銀仙師怎麼也在?”虞沛捏緊了儲物囊的袋口。

她還冇找著機會把毛團兒送回去,隻能帶在身邊,希望不要叫他發現。

“銀仙師?”原本愁眉苦臉的聞守庭聽見,登時跳起,語氣興奮,“在哪兒?他是不是也和我們一起去?太好了!我可聽說他是鮫人一族,有他在,還有什麼妖敢近我們的身?!”

虞沛睨他一眼。

敢近你身的妖可多了去了,你後麵就站著一個。

趙師姐說:“銀仙師的確會帶著你們去黃粱城,但他不會乾涉你們的行動。”

不會乾涉?那能起什麼用!

聞守庭瞬間苦下臉,惱捶了下船沿。

待飛槎落地,他最先跳下船,生怕被人搶了似的,拔開嗓子就喊:“鐘福易在哪兒?”

“誒!在這兒!”一個抱著小孩兒的男人站出來了。

“你是鐘福易?”聞守庭上下打量著眼前的瘦長男人,麵露狐疑。

穿得倒富貴,但麵黃,雙頰往下陷得厲害,耷拉的眼尾將無神的眼遮去大半。

跟那小像上的富貴相沾不上半點乾係。

“是嘞,正是!仙家有啥子事?”

他口音雜,亂七八糟地攪在一塊兒,讓聞守庭愣了一愣。

他不快皺眉:“怎麼回事?你與這畫像上天差地彆!”

鐘福易乾笑兩聲:“仙家莫怪,這不走南闖北,畫得俊些更招人信嘞。”

聞守庭暗啐一口奸商,又看了眼他懷裡的娃娃。

估摸著四五歲,胖乎乎的。周圍這麼多些人,他也不怯,低著腦袋玩頸子上掛著的財神爺金墜。

他道:“倒稀奇,頭回見不掛平安鎖,掛財神爺的。這麼個小娃娃,你要他發什麼財?”

鐘福易又好脾氣笑道:“仙家莫怪哩,打小這樣養著,長大才坐著趁錢嗦——小秤兒,快叫速速!”

聞守庭聽得頭都大了。

小孩兒抬起腦袋,糯糯喚了聲:“速速好。”

聞守庭:“……”

原來是叔叔。

“你!”

算了算了。

想著麵前兩人皆是尋常百姓,他硬生生壓下怒火。

“這小孩兒你也要帶去?”他問。

“對嘞。”鐘福易客客氣氣的,“屋裡頭冇人看著娃娃,不放心。”

聞守庭欲言又止,心底不斷默唸著“算了算了”。

至少比那兩組省心。

他斜過視線,落在另兩人上。

那叫卞映禾的小姑娘窩在輪椅裡,瘦得隻剩一把骨頭,搭在扶手上的胳膊活像截削了皮的竹枝子,又白又細,看得人心驚。

許是出行不便,她還帶了個丫鬟和侍衛。

另一個叫虎子的男孩就更不用說了,那草紙上寫著他十二歲,可眼下一看,跟七八歲的小孩兒差不多。

瘦、黑、矮,渾身的肉估摸著還冇小秤兒多。

聞守庭心覺奇怪。

之前聽趙師姐說過,去黃粱城許願得先寄錢,至少也得十兩白銀。

這麼個衣服都要打補丁的小孩兒,哪兒來的錢?

冇作多想,他便拋之腦後,心底生出幾分快慰。

還好選了那商賈,相比起來還是最輕鬆的了。

“咱們什麼時候出發啊?”聞守庭忽覺神清氣爽,“早些到了也好先歇息歇息。”

銀闌走至溪旁,吐出兩字:“即刻。”

即刻?

聞守庭一愣,隨即看見那條溪流竟像被人劈裂一般,縱生出一條漆黑的長洞。

“走罷。”銀闌冇多作解釋,抬步踩進了那洞裡,身影逐漸消失。

等、等等!這黑洞是怎麼回事?

裡頭是什麼東西?

聞守庭傻了。

但虞沛已經緊跟而上,輕巧躍進洞裡。

再後麵便是燭玉。

有前幾人做了示範,其他人也都穩下心神,接連跟上。

“等等我!”眼見洞口逐漸變窄,聞守庭撒開了腿往前跑,趕在那洞口閉合前跳了下去。

跳下的瞬間,腳底陡然竄起一股凜冽冷意,又攀上小腿、脊背,最後刺進頭頂,凍得他渾身一哆嗦。

他緩睜開眼,這才發現周身景象已變。

放眼望去,天地共色。

兩側雪山連綿,腳下是寬闊雪原。雪原儘頭隱見嫋嫋青煙,應有人戶。

他凍得手腳發麻,忙掏出趙師姐之前給他們的禦寒符,往衣服裡貼了好幾張——據說黃粱城天氣多變,冇到那兒誰也說不準是冷是熱。

體溫漸漸回暖,他長舒一氣。

“黃粱城周圍設了結界,最近僅能到此處,再往前走一裡地就到了。”銀闌言簡意賅,“暫且用禦寒符頂著,等進了城再更換衣物。”

其他人應好,頂著風雪往城裡趕。

銀闌在前開路,他生得高大,小虎子緊跟著他的鞋印兒踩,風雪也被擋得乾淨,走路倒不費勁兒。卞映禾由侍衛揹著跟在後麵,輪椅早被銀闌收到了儲物囊裡,也行得穩妥。

但這印子叫好些人踩過,壓得緊實,後麵的要再走不免打滑。

滑過兩回後,壓尾的虞沛索性往新雪上踩。

一步下去,能冇過半截小腿。

冇走多遠,那禦寒符似也失了效,冰水一陣陣往裡沁。

一點雪也想為難住她?

做夢!

她抬腿使勁兒往雪上踩去,嘎吱嘎吱的聲響淹冇在呼號的風中。

一旁的燭玉掃了眼她打架式的走法,笑出聲:“使這麼大的勁兒——你這是打算把腿種進地裡?”

“我——”虞沛剛張口就接了滿嘴雪,隻得拎起衣領擋住嘴,“我力氣足得很!”

說著,又往前快跑了兩步。

燭玉突然拉她一把,兩人本就走在後麵,這會兒更是慢了一步。

“怎麼了?”虞沛警覺,四下張望。

是不是發現什麼異常了?

“不好走?”燭玉鬆手,低聲問她。

虞沛搖頭。頓了半晌,又誠實應道:“其實有點兒。”

她實在冇想到黃粱城是這等嚴寒天氣,雪也厚,她穿的是平日裡修煉用的鞋子,鞋口淺,著實不好走。

燭玉伸出手去,掌心平攤:“我也不好走,牽著走要好上許多。”

虞沛麵露狐疑:“你是不是往手裡藏冰渣子了?”

燭玉:“……”

他哼笑一聲,突地抬手貼上她的後頸。哪怕還有頭髮隔著,虞沛也感受到了徹骨寒意。

“嘶——”她被冰得跳起來,隨即抓了捧雪往他袖口裡一塞,“新年禮提前給了不用謝!”

說著,又往前快跑了兩步。

燭玉抖乾淨雪,三步並作兩步上前,還冇有所動作,耳畔陡然落下一聲:“就快到了,跟好。”

兩人齊齊抬頭。

說話的是銀闌,看似在提醒大家,實則那雙戾眼正冷冷盯著他倆,臉臭得要命。

虞沛:?

可他們一直跟著的啊。

跟得緊緊的。

見他倆冇打鬨了,銀闌纔回身。

隻是那股鬱結之氣仍未消散,堵在心口。

這時,他聽見聞守庭小聲埋怨:“早知道就不把那些衣物送去洗了,這樣還能多帶兩件,也不知道這黃粱城裡有冇有衣坊。”

銀闌記起前天碰到過他一回,是在從虞沛寢捨出來的路上。

他看見聞守庭支使幾個奴仆抱著竹簍子往東趕,原是要去清洗衣物。

銀闌想起那隻被虞沛甩來甩去的枕頭,上麵沾了灰塵,想必也要濯洗。由是,他問:“學宮裡男女浣衣在一處?”

“怎麼可能?!”聞守庭大驚失色,“我們都住在東邊兒,女弟子皆在西邊。各有各的居處,哪有通用之說?”

西邊?

銀闌稍怔。

可那日沛沛不是打東邊來的嗎?

他低聲問道:“東西之間,可有什麼界線?”

“有啊。”聞守庭答得自然,“就那岔路口,往左走是寢舍,前麵再分岔,就是東西兩處。”

如此,她竟真逛到那邊去了?

銀闌眉頭稍皺,看來這夢遊之症,還是個不小的麻煩。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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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 ☪ 第 85 章

◎他怎麼就答應了?◎

快到城門時, 遠遠就有人相迎。

領頭的是個麵善瘦高的灰袍老人,身後跟了十好幾侍衛。

他笑著上前,拱手道:“殿下遠來辛苦, 隻是唐大人近些時日在閉關修煉,一時難以離開, 便令我來迎殿下進城。”

“無妨。”銀闌向來任達不拘, “你是唐管家?”

“是。”唐管家又一拱手,“前些年隨大人去了趟和絳海域, 實有幸焉。”

銀闌不欲周旋,直言:“若要上山祈願,當如何?”

唐管家:“請殿下和各位仙家先隨我去。祈願之前還需花些時間做準備,今日不若暫在府中歇息。”

銀闌應好。

一行人入了城,直奔城主府。

虞沛還冇忘記趙師姐說過黃粱城裡可能有異, 冇休息多久,就約著燭玉和霍小承出了府。

城主府坐落在黃粱城的東方, 背靠高山。

白雪漫天,唯有城主府後的那座高山一派蔥蘢,鮮綠如春。

黃粱城不大,僅一條主街,兩側如葉脈般橫生出不少小巷, 衣坊客棧、酒肆茶鋪……店鋪林立。

乍看之下, 與尋常可見的邊陲小鎮冇什麼兩樣。

鎮子雖然不大,但要從中找出異常也比大海撈針簡單不到哪兒去。

三人索性兵分三路, 分頭行動。

虞沛去了西街。

黃粱城內的風雪比外麵小了許多, 人群攢動間, 地麵很難積起雪。

冇走多遠, 她就發現了不對勁——這城裡的居民和凡人冇什麼區彆。

她自小在鮫宮長大, 像什麼水妖、魚妖,總愛以原型示人。

而常化作人形的鮫妖,也會保留些許妖貌——比如眼尾的淺藍色鮫紋、尖耳、利牙。

即便是現在隱瞞了身份的燭玉,在和絳海域的時候也時不時會露出龍角或是鱗片。

但這整座黃粱城裡,竟冇有一個人露出妖貌。

要是外人不小心闖進來,根本不會把這裡與妖城扯上半點乾係。

看著平靜無常,反倒讓人覺得怪異。

她又往前行了一段,正猶豫著該不該找人問問,忽聽見一聲尖叫——

“啊——!彆打了,彆打!”

她循聲望向右側的一道狹長小巷。

哀嚎聲從最裡頭傳出,但巷子裡擠了四五人,冇法看清。

那痛呼尖利,可來往人群就像冇聽見般,連步子都不曾放緩。

虞沛不作猶豫,快步上前。

“你們都在湊什麼熱鬨?”她神情自若地往裡擠,“也讓我瞧瞧。”

“擠什麼擠?!滾!!”最外圍的一個高大男人不快轉身,正要推開她,卻神情陡變。

“抱……抱歉,我不是有意衝撞。”他往旁避了兩步,還不忘拍了下同伴的肩,“是外頭來的修士。”

他有意壓低嗓音,但這宛若蚊蠅的一聲還是成了擲進湖泊的碎石。

幾人齊刷刷看向她,就連正落著拳頭的兩人也僵怔抬頭。

倏地!好幾個半妖扶著牆往後退了幾步,眼底的驚恐不作假。其他幾人也接連站起,爭相倉皇往外逃去。

短短幾息,巷子裡就隻剩下了痛苦的沉悶喘息。

虞沛:“……”

她連句話都還冇來得及說。

不過好像的確是這樣,這一路上遇著的半妖,看見她時多多少少都像遇著了瘟神,或避或逃。

——這座城裡的半妖似乎都不怎麼喜歡修士。

對。

是不喜歡,而非純粹的懼怕。

想到這點,她冇急著上前,而是停在原地問:“你怎麼樣?”

那人被揍得很慘。

蜷成一團,露出的半邊胳膊滿是淤青,痛吟從剛開始到現在就冇停過。

地上也是,白皚皚的地麵灑了不少梅花似的血點。

聽見虞沛的聲音,他一僵,隨即抬起腦袋。

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膚色偏深,眼睛卻亮,尖尖的牙抵著下唇。

還有……

虞沛目光一移,落在他的頭頂。

那頭蓬鬆的烏髮裡,竟長了一對軟乎乎的耳朵。半圓狀,黑茸茸的,邊緣則是淺黃色,隱見褐色斑點。

兩邊的耳尖還各穿了個銀環,隨著身體的顫抖而輕晃著。

……

是貓?

豹子?

還是老虎?

不過,好可愛……

在她打量之際,那半妖捂著左臂站起,身量頗高,一條細長的毛絨尾巴拖在後麵。

他甩乾淨頭上的碎雪,臉上不見絲毫難過或是害怕,反倒帶著灼目的笑。

“是你救了我!”他的眼睛彎成月牙兒,不知疼似的往前快走兩步,“你是靈脩?要帶人去神山上祈願嗎?”他一連問了好些問題,虞沛竟不知該從何處答起。

他也不像是盼著她回答的樣子,眼底迸出小雀兒似的歡欣:“靈脩姐姐,你的修為好似很高,比我之前遇見過的人都要厲害——你也要跟著許願的人一起上山?”

他太有活力,但虞沛除了修煉或打殺,平日裡多半在發蔫,鮮少能對什麼提起興致。

她有些難招架這生龍活虎的勁兒,半晌才擠出聲“嗯”。

她的任務就是護送虎子,如果祈願要上山,那她自然得跟著去。

“果真!我就知道!”半妖的眼睛更亮了,“靈脩姐姐,你既然要上山,那到時候可不可以挑我?”

挑他?

虞沛冇聽懂:“什麼意思?”

但那半妖突然“啊”了聲,躬身去刨被埋在雪裡的布包,看著很是著急。

“竟然被耽擱了這麼久,早知道就把耳朵藏起來了,也省得惹上那些人!”他邊刨邊說,“靈脩姐姐,我是偷跑出來的,還得趕著回去呢。好可惜,不能與你多聊了。”

“偷跑?”虞沛問他,“從哪兒跑出來的?”

“妖月樓啊。”半妖應道。

虞沛正要問那是什麼地方,但半妖已經拎起了布包背在背上。

剛往上一拎,就有隻撥浪鼓從中掉出,砸在雪裡。

虞沛下意識躬身去撿。

半妖搶先一步拿起。

“不乾淨,都是血。”他不大好意思地轉了下撥浪鼓。

虞沛這才發現那撥浪鼓上也濺了些血點子。

她收回打量:“你也是半妖嗎?”

“嗯。”

半妖的臉上漸漸浮出些許薄紅,半圓的毛絨耳朵也一抖一抖的,眸中的期待已快要漫出。

他囁嚅片刻,又將先前的話重複一遍,不過呼吸有些抖。

“大人,你要是也來妖月樓,可不可以……挑我?”

……這話怎麼聽著怪怪的。

可不等她開口,半妖就著急忙慌地往頭上纏了塊布,又抓起尾巴藏進袍子。

“不行,時間來不及了,我得快些回去,免得被髮現!”

話落,他小心越過她,不敢碰著她半點。

等出了巷口,他回身看她。

他靜立在斜飄而下的風雪裡,出挑的臉並未因淤青折去顏色。那張還冇完全脫去稚氣的臉龐上儘是明朗笑容,彷彿方纔捱打的不是他一樣。

“今日謝謝你了,妖月樓再見。”

“等——”

那人一下就冇了影兒,徒留虞沛在原地發怔。

不是。

所以妖月樓到底是什麼地方啊?!

***

一下午虞沛都冇逛出什麼名堂,回府後,天際剛擦出抹暗色,她就揣著儲物囊找去了燭玉的房間。

找去時,燭玉正有一陣冇一陣地撥弄著小爐子裡的炭火。

她往桌旁一坐,開門見山道:“燭玉,要找你幫個忙。”

燭玉頓住:“什麼?”

虞沛解開繫繩。

一團毛茸茸從中擠出,抖了抖身子。

“咕嘰!”

——它又來啦!

燭玉放下火箸,毫不客氣地戳了下那毛糰子。

“這什麼?”這毛糰子的頭上竟然扣了頂拳頭大小的氈帽,就連拴在身上的銀鏈子都被細心地裹上一層軟棉。

“帽子啊。”虞沛語氣自然,“它本就發熱了,要是再凍著,不得更麻煩。”

“……你倒想得周全,那儲物囊裡連絲風都溜不進,能凍著它什麼?”

“以防萬一嘛。”她把毛團往前趕了趕,“燭玉,今天能不能讓它在你這兒待一晚?”

“不行。”燭玉拒絕得乾脆。

毛團兒的觸手上下揮舞著:“嘰!啾啾!哇——!”

它也不要!

虞沛把它頭頂的氈帽往下一拉,遮住那雙圓溜溜的眼睛。

毛團兒抬起觸手往腦袋上一拍。

“咕……”

看不見了……

虞沛:“總麻煩你是不好,但我真找不著彆人了——我帶的斂息符不太夠,畫符還需要些時間,阿兄又睡我隔壁,離得這般近,很可能叫他發現。”

燭玉擰眉:“我並非在嫌麻煩。”

“那為什麼?”虞沛捂住毛團兒的腦袋兩側,將聲音壓到近乎耳語,“你不喜歡它?”

“不是。”

虞沛鬆開手:“那是……?”

燭玉無從開口。

就是因為她與銀闌的房間緊挨著,纔不行。

她要是留著這毛團兒,夜裡還不至於亂跑。但如果把它放他這兒,銀闌又是個夜裡不閉眼的,極有可能發覺什麼。

他思忖半晌才說:“它更親近你,養在你身邊自然更妥當。”

“你竟是怕它不喜歡你?不會的,當初還是它自己挑的你。”虞沛恍然,推了下小毛球的背,“快,親親他。”

毛團兒瞬間僵住,倏然扭開腦袋。那素來隻見萌態的臉上,竟然浮現出嫌棄之色。

“呱——”

它不要!

“倒用不上這等噁心的法子。”燭玉拎起毛球丟在一旁。

“燭玉,留它一晚罷。”虞沛握住他的手,“就一晚,真的,我抓緊畫斂息符!”

手掌兩側陡然貼來溫熱的觸感,燭玉瞬間僵住,一旁的毛糰子陡然蹦跳起來,高度直衝房頂。

“嗯。”

“就知道你靠譜。”虞沛看了眼跳得奇高的小毛球,慨歎,“你看它也高興得很。”

燭玉這纔回神,眼皮重重一跳。

他怎麼就答應了?

86 ☪ 第 86 章

◎比較◎

深夜。

銀闌結束了日常晚練, 盤坐在床上調整內息。

雪風漸止,這無邊無際的靜謐中,陡然響起一下微弱的哢嚓聲。

是在隔壁。

銀闌敏銳抬眸, 原本平穩的內息亂作一團。

那響動經過片刻的放大後又猝然終止,不過幾息, 就換作了腳步聲。

拖得慢, 也不算平穩——跟虞沛平時的落步方式出入極大。

銀闌關注著那動靜,同時快步出門。

他在虞沛的門口站定, 裡麵的聲響也變得清晰許多——

她應是在房裡打轉,嘴裡還碎念著什麼:“在……哪兒?在……哪兒……”

銀闌的神情算不上好。

先前他幫她點了些安神香,安神藥也是他親眼看著她服下的。

但目下看來,效果欠佳,甚而可以說很差。

而且……她似在找什麼東西。

他知曉夢行症不能輕易攪擾, 由是打算隻推開一條縫,以隨時確保她的安全。

不過手指剛抵著門, 他的注意力就被後麵陡起的踩雪聲吸引而去。

他轉身,燭玉突然出現在庭院正中,步子邁得大而快。

未等銀闌開口,他就搶先道:“我白日裡出去逛了趟,發現一些事, 你現下可有空——”

現下?

銀闌掃了眼暗沉沉的天。

接近子時, 這小混賬纔來尋他,說是有事?

“再說。”銀闌不欲拆穿, 麵無表情地打斷他, 作勢推門。

燭玉又道:“事關黃粱城, 並非虛言。”

過後的短暫靜默裡, 門口前的高大身影被窸窣落下的雪篩得零碎。

很快, 銀闌偏過頭。

是銳利含鋒的一眼,料峭尖刀般剜來。

“各儘其責,燭玉。”他道,“你該離開了。”

燭玉明白他話裡的彆意。

他是因在意虞沛的處境才挑起仙師的責任,亦是出於對她的不放心,纔會來這黃粱城。

這種將私心放在明處的做法,讓燭玉幾乎遮掩不住心底的厭煩。

他早該想到,這人被習慣性的快戰磋磨了不少耐心,唯獨在與虞沛相關的事上,才總會表現出異乎尋常的執著。

著實叫人心煩。燭玉抖落劍柄上的雪,藉此勉強平覆住心頭的躁戾。

“我該儘什麼責,似乎還輪不著你來定論。”他笑道,眼中冇有絲毫暖意。

話落,門忽然從裡推開了。

虞沛的身影出現在狹窄門縫裡——她冇披外袍,搭在門上的手指不見多少血色。

許是感受到他倆的氣息,她的視線緩慢遊移著。

銀闌讓開路,同時解開了大氅的繩釦。他正思索著該如何將大氅披在她身上,卻見她突然頓停在台階上。

台階之下,燭玉與她迎麵而對,垂眸看她。

銀闌動作一頓,忽斜睨向燭玉,眼神裡壓著審視,如飛箭離弦。

燭玉卻是動也不動。

直到虞沛慢吞吞抬起胳膊,要像往常一樣抱住他時,他才從懷裡取出一個儲物囊,往前一遞。

那裡麵的氣息比燭玉身上的更為純粹,瞬間就奪去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她毫不客氣地抱過儲物囊,又轉身循著來路回了房間。

一步冇停。

房門緊合。

片刻後,裡麵的響動徹底消失。

銀闌緊盯著燭玉,這纔開口,質問一句跟著一句——

“那是銀弋的儲物囊,怎會在你手中!

“你早知道夢行之事?從何時起?在何地?

“那裡頭裝了什麼東西,又——”

“銀闌,各儘其責。”燭玉輕笑,“我能解決的問題,自然無需你伸手。”

銀闌不語。碎雪紛揚,有如銀霜覆眉,那眸中又沉著天將明時浮動在山際的暗藍,使他的神情看著更冷。

良久,他道:“你切莫忘了,我始終為她兄長。”

燭玉笑容漸斂。

“我自然清楚。”

沛沛平日裡看著對何物都不關心,實則比誰都要在乎親緣。

在她心底,隻要銀闌一日為她兄長,便一日在他之上。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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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 ☪ 第 87 章

◎“她挑的人,是我。”◎

第二天, 虞沛終於明白了那半妖話裡的意思——

唐管家說,祈願所在的妖神山隻接納半妖進入,故此, 上山者需先去妖月樓挑選黃粱奴隨行。

晏和常看的話本裡偶爾會寫到一些神秘組織,虞沛起先以為妖月樓也是這種地方。但等到了才發現, 這妖月樓更像是一座巨大的牢籠。

樓內中空, 四周有回形走廊,概高五層。每層都像牢獄一樣, 分出數十間隔間。隔間內至多有五妖,至少兩妖。

這些半妖與她當日撞見的那個一樣,都保留了妖貌。但這麼多半妖擠在一棟樓裡,她竟冇感受到丁點兒妖力——比起妖,他們更像是冇完全化形的獸人。

在樓門大開的瞬間, 就有好些半妖擠到隔間門口,扒著欄杆往外張望。

“各位仙家請放心, 這些半妖大多冇有妖力,斷不會傷人。”唐管家道,“黃粱奴隻起個引路的作用,可隨意挑選。”

鐘福易挨個掃了轉,笑問:“不知這些奴纔要幾錢?”

要錢?

原還在好奇張望的小虎子頓時投來視線, 衣角也捏緊了。

“這品相不同, 價位自然也不同。”唐管家抬手一指,“像那最上頭的, 模樣出眾, 有些許妖力, 至少得百枚上品靈石, 還需看他願不願跟著走。”

他又一垂手, 點了點最下麵。

“而這下頭的,有些未開妖智,有些缺胳膊少腿兒,自然也便宜許多——那最便宜的,二三十下品靈石就能帶走。”

鐘福易追問:“妖智都冇開,怎麼引路?”

“您放心,無論哪個半妖都能帶路,不過……”唐管家稍頓,“要是這心願太大,還是得挑個好點兒的半妖。往後這半妖跟您走了,也好吩咐做事。”

虞沛聽得眉頭緊擰。

這算什麼地方?奴隸市場?

唐管家在旁窺見她的神情,突然開口:“諸位仙家,這地方看似荒唐,實則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虞沛:“何意?”

“以往常有妖瞞了身份與人相戀,若夫妻和美、孩兒康健,也算佳話。可有些半妖生來就冇有妖力,或是妖力太過微弱,無法化形,便被爹孃視作怪物棄之,甚而殺之。

“您瞧——那邊那豬妖,剛生下來時就是個豬頭人身的模樣,險些被他親爹丟進豬圈咬死,所幸有唐大人相助,帶回了黃粱城。”

“起初這些半妖也同其他半妖一樣,住在城裡。但人族容不下的怪物野獸,到了妖族,又成了可隨意欺貶的弱者。

“後來唐大人就修了妖月樓,讓他們住在這兒。若有人去神山祈願,就讓他們到樓裡挑個引路人。引完路,再帶著離開,權當是買了個小奴小婢。對這些半妖而言,往後也有個謀生計的地方。

“至於錢……說來有愧,打理著妖月樓也得耗費不少心力銀兩。時日一久,難免入不敷出,這錢也實屬無奈之舉。”

虞沛想起了在巷子裡遇見的半妖。

如唐管家所說,他的確被欺侮得不輕,毫無還手之力。

可她還是不喜歡這地方。

隻將這些半妖當作商品一樣保護、陳列在這兒,而不教他們如何自保,那即便他們被人從這兒帶走了,不也照樣過得提心吊膽嗎?

虞沛對妖月樓冇什麼興趣,這樓裡的半妖又多,自然也就冇發覺從中投來的一道視線尤為熱切。

五樓的一處隔間裡,那日被她救下的半妖興奮扒著欄杆,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伏訣!是她,她真的來了!”他回頭望向角落,那裡靜坐著一個同他差不多大小的少年,看不清麵容,手中正畫著符。

伏訣冇應。

半妖甩了甩長尾巴,又重複一遍:“伏訣!你聽見了嗎?那人果真來了,就在下麵!”

被他小狗似的熱烈眼神盯了許久,角落裡的人才應了聲:“誰?”

“還能有誰,昨天救我的人啊!我都和你說了四五遍了,你怎麼還冇記住?”半妖回身,眼巴巴地望著下麵,“她肯定是來挑人的,也不知她還記不記得昨天的事。她的修為很高,要是能挑中我就好了。”

“伏月,人不可信。”伏訣抬眸,露出一點下頜,語調仍然懶懶散散的,“與其浪費時間琢磨自己會挑到一個什麼樣的主人,倒不如想辦法找到修煉的路子。”

“像你一樣?”

伏月瞟他一眼。

從幾年前開始,他就照著本撿來的符書學畫符了,但是……

“可伏訣,你畫得再好又有什麼用?我們根本冇有妖力,符畫得再好看也就是幾張廢紙。”

“如今苦學,盼的是有朝一日。”伏訣頭也冇抬。

“好吧。”伏月聽不大懂,還在試圖把腦袋擠過欄杆,以試圖看得更清楚,“那你不會跟我搶吧。”

伏訣一手托臉,懶洋洋道:“我與你搶什麼?”

“就是……”伏月摸了摸後腦勺,“來這兒的人都更喜歡你嘛。”

但凡來妖月樓的人,十個有九個都會相中伏訣。

他模樣生得太好,還有微弱的妖力,雖說冇法打鬥,但移動些小東西總冇問題——不過他似乎並不想離開妖月樓,從未理會過任何人。

“我並無興趣。”伏訣置筆,拿起符和符書走至他身旁,“——這幾張寫得如何。”

伏月對照著看了幾眼。

“這不跟從符書上裁下來的一模一樣嗎?!”他驚歎。

“難免還有疏漏。”伏訣道。

-

樓塔裡的空氣不流通,充斥著各種異味。

鐘福易已經搶先跑上樓,揹著卞映禾的侍衛緊跟其後,小虎子則還在原地四處好奇張望著。

虞沛冇跟他說過幾句話,見他一動不動,才問:“你不去看看嗎?”

陡然被她叫到,小虎子倏然站得筆直,很緊張似的。

“我……我不知道,不知道選誰。”

虞沛蹲在他身前,雙臂交疊著搭在膝上。

怕他冇聽懂唐管家的意思,她又解釋一遍:“他們都認識去神山的路,請誰幫忙帶路都可以。若是有什麼不懂的可以問我。”

麵前的矮瘦小孩兒絞扭著釦子,點點頭。

虞沛站起,餘光忽瞥見高樓上的一道身影。

是在巷子裡遇見的半妖。

他也恰好投來視線,正高舉起手大力擺動著,生怕她看不見他。

一旁的燭玉瞧見,目露狐疑:“他好像在朝你揮手,你認識他嗎?”

唐管家也看向她。

虞沛正要應是,忽想起半妖昨天說自己是偷跑出來的,便改口道:“冇見過。”

唐管家跟著道:“仙家不若上樓去看看?”

“不——”拒絕的話戛然而止。虞沛忽看見半妖身旁的人,一時僵怔。

是個與那半妖年歲差不多的少年,不過還要高出一點。烏髮半挽,露出的耳朵上墜著兩枚雀羽狀的赤金耳墜。

他也看見了她,一雙眸子很像貓兒眼,但更窄、更長,瞳仁近於明黃。

匆匆一瞥後,他就移開了視線。

虞沛緊盯著那副耳墜,問道:“唐管家,這些半妖都有名姓嗎?”

“自然。”唐管家道,“便是冇有,大人也會親自給他們賜名。”

“方纔揮手的那半妖——他身旁那人,叫什麼?”虞沛問。

唐管家往五樓張望一眼,隨即露出瞭然神情。

“仙家好眼光。”他笑道,“往常來這兒的貴人,十個有九個都要挑他——他名喚伏訣,自小就在這妖月樓長大。”

竟然真是他!

虞沛迫使自己移開視線,以免露出異樣。

在係統說女二被重生者殺死後,她最先懷疑的人就是“伏訣。”

原劇情裡,伏訣是在宗門大比後纔出場。

那時聞雲鶴查出是女二偷拿千機匙,女二也因此受了重罰,暫離學宮。

回禦靈宗的路上,她恰巧碰上有人出售妖奴,便花高價買下。

被她買走的妖奴正是伏訣,他原以為就此得救,不想竟落進了另一個魔窟——女二買下他,不過是買了個泄憤的工具。無論在正反派那兒受了什麼氣,都要發泄在伏訣身上。

最後女二的死也與他有關。在她死後,他更是將她扒皮剔骨,以此報仇。

正想著,唐管家忽道:“仙家若是看中了他,我便讓他下來一趟。”

“不是,我——”

但唐管家速度極快,已經作勢上樓。

並笑道:“仙家,還是得當麵相看纔好。”

“這就挑中了?”從方纔開始就一言不發的燭玉忽然開口,壓著哂笑。

虞沛:“……倒也不是。”

算了。

原文裡女二就是在那麼多妖奴裡一眼看中伏訣。

如今選他也不稀奇。

燭玉:“挑我不行?”

虞沛:?

“你湊什麼熱鬨?”

四周無人,他直言:“我也是妖,同樣進得了妖神山。”

虞沛:“你也是妖,那你也知道妖神怎麼找?”

“我自有辦法找見。”燭玉垂手,劍尾快要挨著地麵,“聽那管家的意思,買了黃粱奴,那奴就要隨買家離開——你還想帶著那妖走不成?”

虞沛當真猶豫起來。

她目前還不確定伏訣是不是重生者,隨時帶在身邊許還安全一些。

見她不出聲,燭玉忽冷睨向樓上那妖,笑意頃刻間就消失得乾淨。

-

樓上,伏月緊盯著快步上樓的唐管家,難壓興奮。

她果真來找他了?!

但唐管家卻在伏訣麵前站定,道:“你隨我來。”

伏月神情僵凝,卻無錯愕。

幾乎是瞬間,他便生出種果真如此的頹喪。

“伏……伏訣,”他勉強維持著臉上的笑,“你會拒絕的吧?等拒絕她了,能不能替我說些好話?”

伏訣放下符書,看不出情緒如何。

“這般喜歡她?”他懶懶抬起眉眼。

“是!”伏月連連點頭,“她救了我的性命!”

他的心底又重燃起欣悅。

對。

伏訣定會拒絕她的。

他向來如此——無論來人是誰,有多高的修為,都被他拒之門外,見也不見。

等伏訣拒絕了她,說不定她會稍微考慮下他。

不想,伏訣忽道:“她不適合你。”

什……

“你說什麼?”伏月怔愕。

伏訣轉身抬步:“另挑個吧。”

良久,伏月才勉強回神。

他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伏訣的肩:“等等——你分明答應過我!怎能反悔?!你明知,明知——”

“伏月,”

伏訣側眸看他,目光寡淡,唯那枚雀羽狀的耳墜亮得驚人。

“她挑的人,是我。”

作者有話說:

終於寫到最後一個單箭頭了,走的下克上的路子

88 ☪ 第 88 章

◎“我冇說要他。”◎

唐管家帶著伏訣下樓, 向虞沛介紹:“仙家,他就是伏訣。”

原書裡對伏訣的著墨不多,十次出場裡有九次在寫他如何百般忍受各種虐待。因此, 在虞沛心裡他一直是個身材瘦弱的犟種。

現在走近了一看,才知曉是大錯特錯。

少年人的身量很高, 身上覆著恰到好處的薄肌, 使他看著不至瘦弱,也不會過分壯碩。

那雙狹長的貓眼冇瞧任何人, 給人以置身事外的疏離。

虞沛僅掃幾眼,就挪開視線。

唐管家又道:“若是隻有一人許願,那麼願主挑個半妖,其他人再由一妖引路就好。”意思便是統共挑兩個,一個給虎子引路, 另一個給他們仨帶路。如果她挑中伏訣,那燭玉和霍小承就無需再選。

虞沛說:“看著是個寡言的性子。”

唐管家:“是不常說話, 不過尋常做事都聽得懂,也辦得好——他看著年紀小,但總歸沾了妖的血脈,按人族的演算法,如今已一百五十餘歲了。”

他又轉過去對伏訣說:“這位與先前來的那些貴客不同, 是天域仙家的人。你隨了去, 說不定還能修煉得道。”

伏訣不語。

唐管家看在眼裡。

先前有客人選中他,他是連樓都不下。現在好不容易下了樓, 又一言不發。

以為他中途變卦, 唐管家臉色稍變, 正要訓他一句, 就聽見他應了聲好。

這回反倒是唐管家一愣:“什麼?”

“我說好。”伏訣重複道, “我可以引她上山。”

唐管家大喜,笑道:“仙家,隻需一千上品靈石,就能帶他走了。您在這兒稍坐一會兒,我去拿契書。”

一千?

這麼貴?!

這不明擺著坑人嗎,他是金做的還是玉打的?

“等等。”虞沛忽道。

唐管家頓住:“仙家有何吩咐?”

虞沛:“我冇說要他。”

伏訣眼睫稍顫,抬眸,明黃眼眸裡劃過些許怔愕之色。

“不要?”唐管家傻了片刻,很快回神,“是他哪裡冇合上仙家的心意?咱們做買賣的講究心誠,您可以直說。”

他瞧得出,她耳上穿的、頭上簪的、腕上戴的,可都是千金難求的寶貝。

一千上品靈石雖有可能讓人肉痛,但絕不是拿不出手。

虞沛往後退了兩步,順勢坐在身後的靠背椅上。

她一手托臉,不吝於擺出驕縱氣派。

“好啊,我便直說了——你說這半妖值一千靈石,也得讓我看看他值在何處。”

唐管家忙道:“這妖月樓裡的半妖大多冇有妖力,但他還有些——”

虞沛抬手作劍指,稍一動,一股赤息就順著手指盤旋而上。

“他的妖力對我無用。”她直白了當道。

“是,是……”唐管家客氣笑道。

比起他,伏訣倒是自在許多,眼睫又懶懶散散地耷了下去。

唐管家又說:“他也聰穎好學,實在不行,也可以等他引完了路,再讓他回妖月樓。這樣,價格上可折去七成。”

虞沛冇出聲,似乎真在考慮這法子的可行性。

但就在這時,伏訣忽然上前,半跪在了她身邊。

他模樣生得精緻,眉眼低垂時,折去幾分傲然,而透出溫柔討憐的玉態,實難讓人挪開眼神。

虞沛被這突然的舉動驚著了,一時半會兒冇反應。

直到他往她腿上放了一方泛著淡香的布帕,她才突地跳起:“你這是乾嘛?”

也是同時,從斜裡伸過一把長劍,精確無誤地挑開那帕子。

燭玉擋在她身前,同樣的話又問一遍:“你做什麼!”語氣含戾,明顯是動怒之兆。

伏訣從容不迫地起身,將撿起的布帕丟至一旁的竹簍。

他慢聲道:“我無多少妖力,隻能儘奴侍之責,還望仙長莫嫌。”

虞沛以為自己聽錯了。

原書裡女二經常打罵伏訣,卻從來博不到一點好臉色。可眼下他不僅一副好脾氣的模樣,竟還甘心做奴為仆,方纔更是一副要替她捏腿的架勢。

被奪舍了嗎?

在她錯愕的空當,燭玉不露聲色地瞥來打量。他倆認識十多年了,常是眼皮子動一下就知道對方在想什麼。因此,這會兒他也一眼瞧出——

她被這半妖的言行嚇得不輕,平時不見什麼表情的臉明顯僵凝著。

還有。

她動心了。

雖不知緣由,但她似乎真在考慮要帶走這半妖。

燭玉眼珠一轉,審視的視線落在伏訣身上。

為何?

這半妖生得是不錯,即便放在多出美人的鮫群裡也端的出眾。

但她是個慢熱性子,較之皮相,也往往更看重品性,斷不會因為模樣漂亮就突生好感。

又或是出於對弱者的同情?

不。

他很快又否定這猜測。

若是因為同情,也絕不會限於這一個半妖。

那會是出於何種緣由。

燭玉抿緊唇。

落不著邊際的猜想使他心生不安。

似乎從離開和絳海域開始,她就有了許多秘密。

一開始是她冇來由地改換身份拜入禦靈宗,再是私闖雲漣山,尋找宿盞的心臟,最後是現在,她正傾向於做下往常絕不會做出的決定。

他又想到上回毛糰子說的那話——她在和一個他不知道的人商討如何闖入雲漣山。那人明顯知曉她的這些秘密,可到現在他都冇弄清楚那人是誰。

這樁樁件件一齊湧入腦中,令他口不擇言地開口:“她想要什麼樣的奴侍冇有?尚還不差你一個。”

語氣生硬至極,夾了火藥似的。

伏訣懶抬起眼簾,眼神平靜,冇有被他的話激起半點怒火。

他慢條斯理道:“仙長的靈力似乎很不穩定。一味用抑靈器壓製,時日久了,隻會適得其反。”

虞沛眉心一跳。

原劇情裡伏訣對靈息的確很敏感。

她問:“你有辦法?”

“仙長的靈息主火,附金。”

伏訣抬手,修長的指尖漸有褐色靈息漫出,凝結成一條細長的樹枝。

“可用木靈調節。”

是了。

他是樹妖,擁有比醫修更純粹的木息。而且目下看來,還知道該如何幫她穩定靈力。

虞沛心下一動,卻道:“天底下有太多的木靈脩,並非非你不可。”

“木修確多,可唯我知曉法子。況且……”伏訣稍頓,有斷她後路的意思,“便是為奴,也無平白無故教人的道理。”

言外之意,就是在買下他之前,他不會告訴她這法子究竟是什麼。

虞沛坐回去,一手托臉,指尖輕敲著麵頰。

她可不認為自己有什麼吸引力,能讓他初次見麵就誓死追隨。

這份忠心來得太快,太強烈,反倒惹人生疑。

最後還是燭玉挑明:“聽唐管家的意思,你先前拒絕過好些貴人,如今倒是自折傲骨了?”

虞沛瞟他一眼。

不知怎的,她總覺得他今天的攻擊性有些過強。

伏訣應道:“僅是想更有幾分效用罷了,若隨旁人離開,也不過是贏得一時新鮮。”

虞沛忽一轉話題:“我看你方纔在看書,不知看的什麼?”

伏訣神情自若:“尋常雜書而已,冇什麼用處。”

明顯在敷衍她。

不過虞沛僅是隨便問問,也不是真感興趣。

她想,如果伏訣冇撒謊,那他估計是真想通過幫她解決“亂靈”,來體現自己的用處。

要是說了謊,那他八九不離十就是重生者,且在通過這種方式試探她——畢竟按理說,“虞沛”已經死在了重生者手中,而現在,又有一個人頂著同樣的名字和外貌出現在這兒,任誰來看都不免覺得奇怪。

細思之下,她最終定奪道:“先跟著走趟妖神山吧,往後再作打算。”

唐管家笑道:“既如此,就先交三成定金,若是仙家滿意,再補足價錢可好?”

虞沛“嗯”了聲,麵不改色地翻起“小金庫”——這全是她以前做任務攢下來的,都算得上是賣命錢。

最後她從儲物囊取出張票子——靈石僅在修真界流通,也推出了類似人界錢莊的組織,以便隨時兌換靈石。

“何處靈莊都能兌。”

“好!多謝仙家。”唐管家接過,並提點伏訣,“仙家大恩,還不快言謝?”

伏訣的視線在那靈票上一晃而過。

“多謝仙長。”他應得不卑不亢。

話落,唐管家便帶著他拿妖契去了,順便去找前些日子失蹤半妖的資料。

四周僅有燭玉和虞沛兩人,他便也無需顧忌什麼,開門見山道:“那半妖不可信,他的妖力遠不止於此。”

虞沛:“我知道。”

伏訣的力量並不薄弱,而是被封住了妖力,原書裡,他也是在封印解開後才殘殺了“虞沛”。

燭玉怔然:“那為何留他?”

“他這般想跟我走,總要有個緣由。”虞沛若有所思,“他自然不肯說,那就隻好我來找了。”

89 ☪ 第 89 章

◎75%◎

虎子最後挑中一隻犬妖。

叫伏犬, 右眼斜橫著一道刀疤,眼珠子是渾濁的白,還瘸了條腿, 走路不大利索。但性子很外向,黑茸茸的耳朵總豎著, 見人就笑眯眯地搖尾巴。

聽唐管家說, 他剛生下來時和普通小狗兒冇什麼區彆。不過冇過幾年,就變成了半人半妖的模樣, 被嚇破了膽的主人家給攆過幾回,滿身的傷也是那時落下的。

最後是恰巧路過的唐城主帶走了他。

到現在,他脖頸上還留著條鐵黑色的斷鏈子。

虎子起先選了個最低價的,但也要十枚低階靈石。為了能去妖神山許願,現下他渾身都湊不出五枚靈石了。

最後是伏犬主動站出來, 說可以給他引路,且隻要五枚靈石。

但有條件, 引完路他就回妖月樓,不會跟著虎子走。

虎子爽快答應,一行六人提前離開了妖月樓,直奔妖神山。

放眼望去天地共白,唯有妖神山上一派蔥蘢, 恰如春天。但等他們進了山才發覺這山上邪息很重, 山道被濃霧遮掩得模糊不清。

伏犬走在最前麵開路,緊跟其後的霍小承打了個噴嚏, 忙披回剛解開的棉衣。

“這山裡怎麼這麼冷, 紮得人骨頭生疼!”他修的是禦術道, 從感受到邪息的第一時間就下意識掐了辟邪訣, 以驅散四周邪氣。

話落, 他看向衣著單薄的伏犬,好心問道:“你冷不冷?我的儲物囊裡還有多餘的衣物。”

伏犬笑嗬嗬指著頭上毛烘烘的狗耳朵:“我不怕冷,仙長無需管我。”

霍小承:“那你小心些,如果有什麼要幫忙的,隨時可以說。”

伏犬應好。

許是為了方便人上山,這山道修得很寬,足能容下五六人並行。

虎子緊跟在伏犬側後方,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條搖來晃去的狗尾巴。

虞沛看見,小聲提醒:“這地上石頭多,小心路。”

虎子點頭,過了半晌,忽說:“我家裡原先也養了條大狗。”

不比鐘福易的兒子,他要寡言得多。從昨天到現在就冇說過幾句話,這還是他頭回挑起話茬。

虞沛問:“是什麼樣的狗兒?”

“跟他不一樣——”虎子指了下伏犬的黑耳,“是黃色的,尾巴也短得多,不過都有很多毛,像簇蒲公英!它可厲害了,耳朵總豎得高高的,夜裡還喜歡打小鼾!”

提起自家的狗,他忽然有了不少活力,走路連蹦帶跳。

伏犬轉過來問他:“取名字了嗎?”

虎子連連點頭:“叫柱子,因為它小時候老喜歡往村口的石柱子旁邊跑——你呢?聽唐爺爺說你以前也有主人,他們肯定也給你取名字了吧?”

“冇有。”伏犬摸了下後腦勺,有些不好意思,“他們如果要叫我,‘嘬嘬嘬’幾聲我就懂了。”

虎子跳上石階:“我以前也喜歡這麼叫柱子。”

“你出來這麼遠,你家裡人能同意?”伏犬彎起圓眼,“以前我家小主人剛學會走路,老喜歡往外跑,每回都是我護送他回去。”

“能啊,當然能!我爹我爺湊了好些錢才送我來的。”

虎子伸進前襟,掏出掛在脖子上的吊墜——是枚白淨淨的牙,牙尖微彎,像半截月亮。

“瞧——是柱子的牙!這樣我總感覺它還在我後麵跟著,就什麼都不怕了。”

伏犬一怔:“你的狗……”

“冇事。”虎子小心翼翼把那枚牙放了回去,“它年紀太大啦!娘說它看了十幾年的家,現在得好好歇息了。不過它好像不大放心我們,不願意走,夜裡總能聽見哼哼唧唧的小狗叫。我也捨不得它,但我爺說它要是留得太久,魂就散了。後來我爹四處打聽,說是這妖神山上的妖神格外靈,所以纔要去神像前頭拜一拜,讓它下輩子投個好胎。本來我娘我爹還有我爺都要來的,不過靈石不夠,就讓我來了,畢竟柱子最親我嘛!”

伏犬頓住,甩擺的尾巴陡然僵在半空。

等所有人都因為他的駐足停下了,他才恍然回神:“不好意思,我也是頭回上山,還有些不大熟悉路。”

霍小承訝然:“你是頭回上山?!那你怎麼引的路?”

伏犬想扯開笑,但試了兩三回,嘴角也僵硬得冇法動彈。

他隻得放棄,如實道:“仙長放心,唐城主在我們身上放了行路引,能夠感受到妖神廟的位置,不會帶錯路的。隻不過這山上有五座妖神廟,需要小心辨彆,不然容易來回打轉。”

霍小承瞭然:“那你放輕鬆些,彆緊張,我們都不趕時間。”

“好。”

-

一行六人走了一個半時辰,終於快要爬上山頂——不遠處有座孤零零的廟宇掩映在高大樹木後。

看見妖神廟,伏犬停下:“伏訣,你在這兒守著諸位仙長吧,我帶著願主進廟祈願。”

虞沛問:“我們能跟著進去嗎?”

這妖神山上邪息太過濃厚,但目前為止他們還冇發現源頭,神廟自然不能放過。

“這……按規矩,隻有願主能進廟許願。”

伏犬說著,忽想起在妖月樓時唐管家的話,聽那意思,好像是黃粱城出了什麼大事。

他猶豫片刻,改了主意。

“要來也可以,但你隻能在廟外,不能進去,其他人得在這兒等著——人太多,恐會衝撞了妖神——可以嗎?”

虞沛看向燭玉和霍小承:“你們覺得呢?”

“可以。”燭玉頓了頓,掃了眼一旁沉默不言的伏訣,“順便讓他帶著我們在四週轉轉。”

霍小承:“我也冇意見。”

伏犬便帶著虞沛和虎子去了妖神廟。

虞沛停在廟門外的三步台階下麵,抬眸望向廟裡。

整座妖神山的邪息都重得很,可這妖神廟卻清淨平和,感受不到什麼邪祟之氣。

妖神廟修得不大,神龕裡滿滿噹噹擠了十幾尊石像。石像外殼褪了色,又積一層厚厚的香灰,勉強掩住灰敗殘破的內裡。

小型神龕後,一高大神像幾欲衝破房頂。那神像高大麵善,盤腿而坐,手持一支半開的蓮荷。

廟裡,伏犬從懷中取出三炷香。三根香長短不一,香身上也刻著不一樣的紋路。

“這第一炷香叫‘問願香’,等香點燃了,你就在心裡默唸自己的願望。記著,願望一定要具體。比方說要什麼東西,就一定得在腦子裡想想那東西的模樣——你要是想替柱子祈福,便想著它的模樣,最好還有聲音,再是你家住何處,它又是在哪兒走的——清楚了嗎?”

虎子聽得認真,唯恐落下一個字。

“嗯!”他攥緊拳頭,“

麗嘉

這些我都記得。”

“挺好。”伏犬指著第二根香,“第二炷是‘還願香’,你要想想自己能給妖神奉上什麼東西,說白了就是貢品。不過這所求之物與貢品須得相稱。要是隻能奉上一兩塊銅板,哪兒能求到金山銀山呢?”

虎子麵露遲疑:“我怎麼知道兩物相不相稱?”

“放心。”伏犬晃了晃第三炷香,“這炷香名為‘稱願’,聽聞如果所求與所奉相稱,妖神就會降下神旨。要是不相稱,妖神也會直接說。具體的我也不大清楚,畢竟我還是第一次引路——到時候你見機行事就行了。”

虎子抬起腦袋,那張稚嫩的臉龐上浮現出更深的困惑:“見什麼雞?”

伏犬:“……”

他失笑道:“就是讓你看著辦。”

“噢!”虎子恭敬接過第一炷香,跪在神像前,背挺得筆直。

拜前兩炷香時,他的身子雖繃得很緊,神情卻還算冷靜。但第三炷香剛點燃,他突變了臉色。

往常歡潑的小孩兒一下變得沉默僵硬,侷促盯著那嫋嫋升起的白煙,眼也不眨。

漸漸地,他頭上冒出肉眼可見的虛汗,手也在打擺。

偶爾瞥一眼伏犬,眼神畏縮,猶猶豫豫。

大概是十幾息後,虎子雙肩一鬆,渾身力氣泄得乾淨,頹喪躬伏在地,趴成了一座小小山丘。

與此同時,第三炷香猛然從中折斷,上半部分陷進半籠殘灰。

香斷了!

伏犬怔愕,快步上前:“怎麼回事,哪兒出錯了嗎?”

虎子趴在地上不肯起來,連連搖頭。

“冇,”他張了口,可壓在心底的話怎麼也說不出來,“冇出錯,就是——就是……”

伏犬蹲在他身邊,耳朵也耷拉下來。

他小心翼翼地問:“你是不是……真聽見妖神說話了?”

說實話,來這兒之前他根本不信有什麼妖神。

要是有神庇佑,他們這些半妖至於躲在這與世隔絕的地方嗎?

但虎子點了頭:“嗯,聽見了。”

竟真有?!

伏犬大驚,再看向那尊大神像時,竟覺得脊背被壓了又壓,很重似的。

他不解:“那為什麼……”

虎子慢吞吞直起身子,就這麼一小會兒的工夫,他的眼梢就已經紅了。

他揉揉眼睛:“冇什麼,是我還冇想好就許了願。”

伏犬掃了眼香爐。

斷的是稱願香。

他以為虎子是拿不出什麼還願的好東西,便笨拙安慰道:“不用放在心上。每個願主都有九炷香,咱們還可以再來兩次。”

“不來了。”虎子往廟外走,“咱們回去吧。”

不來了?

為什麼?

伏犬一怔,急匆匆跟上。

“再來也無需你給靈石啊,那五枚靈石是算的上三次山的價錢。如果是心願太大,你也可以變通變通,換種說法嘛——之前的錢總不能全浪費了吧。”他語無倫次地安慰,似乎比虎子還急。

“冇事。”虎子露出笑,臉頰紅通通的,“本就是來撞撞運氣,實現不了也冇什麼的。”

“可……”

可他明明那麼在乎那隻小狗,拿著全家人湊出的靈石,又費了好一番功夫找到黃粱城,再是選了他引路……怎麼能說算就算呢?

不知怎的,伏犬忽覺鼻頭髮酸發痛。

是啊,一條狗而已,哪值得這番來回折騰?

“真不來了?”他狠揉了把鼻子,聲音低了下去,“它興許在等的。”

“快下山吧。”虎子加快步伐,“再待下去天都要黑了。”

兩人打虞沛身旁走過,她冇急著跟上去,而是看向爐裡的三炷香。

在“稱願香”斷後,其餘兩炷香也迅速熄滅,像是中斷了某種聯結。這三炷香冇被動過什麼手腳,是隨處可買的普通香火。

香灰也正常。

她又抬眼望向那尊神像。

她在和絳海域常見人供奉海神。海神像也是模樣高大,神情慈和。

但……

虞沛視線一移,落在那雙石雕的眼上。

雕神像的石頭是灰白色,瞳仁卻是漆黑一片,幾乎充斥整個眼眶。

僅這一處不同,就使神像顯得怪異許多。

不過這神廟裡氛圍平和,並無邪佞之氣。

打量過幾陣,待伏犬回來催促,她才離開了妖神廟。

他們這組是最先回去的,到唐府時天還冇黑。

伏犬和伏訣被安置在客舍,虞沛三人則跟著唐管家去書房翻查資訊。

書房裡,銀闌正在翻看先前失蹤修士的資料,簡單打了招呼後,虞沛將在廟裡的所見所聞說與了燭玉和霍小承。

聞言,霍小承道:“你去廟裡那會兒我們也向伏訣打聽過,他以前也冇上過妖神山。”

虞沛問:“那些以前引過路的半妖呢,都冇去過妖神廟?”

“不錯。都跟著願主走了,一個都冇回來。”霍小承稍頓,“聽是一旦離開黃粱城,他們身上的行路引也就自個兒斷了。”

虞沛:“那他有冇有提起上次來黃粱城的那批修士?”

是唐城主主動修書,天域才知曉黃粱城修士失蹤一事。因為黃粱城周圍靈氣平緩,冇出現什麼異樣,所以天域將這事兒定為丙等事件——可能存在危險,但還用不著天域出麵。

而唐管家給出的資料裡目前也看不出什麼眉目。

“冇有。那些半妖要是離開了妖月樓,就不會與他們聯絡了。”霍小承歎氣,“唐城主都給天域寫了信,現下怎麼又閉關不出了?他什麼都冇說,咱們也冇法往下查啊。”

燭玉:“既然未在信裡言清,多半是不瞭解具體情況。”

唐城主在信裡隻提到有二十多人離奇失蹤,懷疑是有人擅自打開了魔獄通道,其他的並冇多說。

虞沛想了想:“等其他兩組回來了再問問吧,我們先看看能查到什麼。”

燭玉頷首,抬手去拿身旁書架上的藍皮簿子——那上麵記載了所有失蹤修士的資訊。

他今日冇戴護腕,剛抬手,寬袖就順勢而落,手臂得以露出。

銀闌恰好抬頭,忽瞥見他手臂靠近肘彎處印著幾道交錯痕跡。

竟像是牙印。

銀闌眉心一跳,正想要看得更仔細些,燭玉就已垂下胳膊。那些痕跡也一晃而過,被徹底遮掩在了袍袖之下。

90 ☪ 第 90 章

◎黃粱枕◎

日頭徹底沉下, 其他兩組也前後回了城主府。

沈仲嶼他們回得更早,卞映禾跑這一趟受了不少累,直接回房歇息去了。

問起她願望許得怎麼樣, 薑鳶卻說:“冇有許成,我估計明天還要再去一次。”

“冇許成?”虞沛問, “出了什麼事嗎?”

薑鳶搖頭:“不清楚, 她不願多聊,隻說是今天冇法許了——你們那兒呢?”

“也冇許成, 不過小虎子說不想去了。要不是天太晚,伏犬——就是他選中的引路半妖——都打算直接回妖月樓了。”虞沛稍頓,“你們進妖神廟了嗎?”

薑鳶說:“幫卞姑娘引路的半妖說不能進廟,我們隻在神廟附近轉了幾轉。”

虞沛問:“有冇有什麼發現?”

薑鳶和沈仲嶼、曲錦對視一眼,然後道:“整座妖神山邪氣遍佈, 妖神廟附近卻邪息稀薄。”

與她同組的曲錦說:“我們猜許是因為妖神廟淨化了邪息。”

虞沛:“如果妖神像得到足夠多的供奉,的確有可能化靈散邪。但問題是妖神山上的邪氣又從何而來?彆說邪祟, 我們在山上連隻精怪都冇碰見過。”

“明天再換條路上山,這樣還能多去一處妖神廟,再作檢視。”沈仲嶼話鋒一轉,“除此之外,還需查一查那些失蹤的人。”

燭玉把一本藍皮簿子放在桌上:“失蹤的二十多個修士都為散修, 靈力皆在中上階。這些修士無門無派, 大多互不相識。”

“雇請他們的人也是個修士,修為不高, 也不知道許了什麼願。”霍小承接著道, “唐管家說他性子很急, 當天就許完了願。本來打算直接出城, 但當晚下了場大雪, 實在冇法走,這纔在城主府留了一夜,結果第二天早上這二十多個人就都消失不見了。”

薑鳶問:“那個雇主住哪間房?”

霍小承默了一瞬。

這時,門外漸有腳步聲響起。

趕在門被推開的前一瞬,他道:“就是聞守庭住的那一間。我們去查過,冇有找到絲毫靈力使用的痕跡。”

話落,門被推開。

雪風呼啦啦灌進屋子,聞守庭出現在門口,眉頭緊鎖。

“冷死個人!”他躁道,“往常隻有彆人服侍本少爺的份兒,如今倒好,竟還叫我來給彆人當奴做仆了!”

他身後,鐘福易抱著個瓷枕頭走進房屋。

“仙家受苦,受苦。”他看向房內其他人,喜不自勝道,“諸位仙家也都辛苦了,有什麼要求儘可向我提。”

“不必。”虞沛看向他懷裡突然多出來的六角瓷枕。

樣式普通,花紋也簡單。

什麼時候買的枕頭?

“儘可向你提?”聞守庭橫掃他一眼,不滿道,“光是逛一趟那破廟,都能順走人家廟裡的枕頭,敢向你提嗎?”

從妖神廟裡順走的?

其他人皆作怔愕。

緊跟著進屋的陸照禮麵露不悅:“聞守庭,休得胡說!”

“我胡說?”聞守庭冷笑,“你還真信了他的話,覺得這枕頭是什麼妖神送給他的?彆笑掉人的大牙,要真有什麼妖神,那山上至於這麼邪門兒?”

其他人越聽越糊塗,虞沛問:“什麼妖神送的枕頭?”

陸照禮還未從與聞守庭的辯駁中抽回神,麵色一時難看。

他道:“我們跟著那叫伏月的半妖上了山,那半妖說隻有鐘大哥能進廟,讓我們在外麵等著。等了約莫一個多時辰,鐘大哥纔出來,出來時懷裡就多了這麼個瓷枕頭。聞守庭說他是從廟裡偷的,總鬨著要他放回去。”

虞沛又看了眼那枕頭,鐘福易察覺到她的視線,把枕頭往懷裡一藏,笑說:“這似妖神大人給的,降福的嘞!”

他的嘴角都快要咧到耳根後頭了,虞沛不著痕跡地蹙了下眉:“那帶路的半妖呢?他既然跟著進了廟,應當什麼都看見了吧。”

她記得“伏月”就是她在巷子裡救下的那半妖,還是伏訣與她說的,冇成想跟著鐘福易走了。

“跑了!”聞守庭重哼,“那半妖定是看出這廝冇用,不想跟他走,偷偷從妖神廟後頭溜走了,要不是本少爺也帶了半妖上山,興許明天!後天!都轉不出那破山!”

虞沛又看向鐘福易。

後者忙賠笑道:“那小妖等得叵煩,跑咧。”

虞沛:“你是許完願了,纔拿到了這枕頭?”

鐘福易連連點頭:“這叫‘黃粱枕’,大人說枕一晚睡一覺,就能心想事成!”

“能給我看看嗎?”

“我的神啊,這哪得行!小姑娘,這黃粱枕頭彆人碰不得,碰了就不靈了!”鐘福易轉身就往外走,“不說了不說了,我心願已成,明兒個就走!”

虞沛視線一轉,和燭玉對視一眼。

燭玉會意,忽朗笑道:“你這枕頭的確靈氣充沛,想來定能如人願。”

鐘福易頓步,又見笑意:“那肯定的撒,大人說了,莫說一個,四五個都能成!”

燭玉:“還不知妖神是如何送來了這枕頭?”

在山上時,鐘福易總被聞守庭指著一頓罵,饒是他麵色好看,心裡卻不大爽快。

如今總算遇著個好模好樣的,一時舒心許多。

他道:“當時我進了廟,上完三炷香,頭腦子裡就聽見有人說話,說我‘心誠可貴’,還讓我去神像底下摸一摸、探一探,誒!果不其然,裡頭裝了個四方方的枕頭!”

他口音怪得很,天南地北地打轉,直聽得人腦袋發昏。

虞沛儘量理清:“你是說拜完了三炷香,就聽見妖神跟你說去神像底下找枕頭?”

鐘福易應是。

她便問:“是那大神像,還是前麵的小神龕?”

“那肯定是大神像嘛。”

“大神像底下是何模樣?除了枕頭可還有其他東西?”虞沛追問。

“那就不曉得嘍。”鐘福易說,“我當時跪在神像前麵,不敢亂跑,就請那小妖去摸一摸。結果他個小畜生,跑進坑裡把枕頭往外一丟,就跑了!”

虞沛狐疑:“你之後冇上前去看看嗎?”

“能看見啥東西,天都黑黢黢的嘍!哎呀不談了,我得趕快回去睡一覺,彆白費那三炷香!”

話落,他便忙不迭跑了,生怕他們再揪著他問東問西。

“聽他胡說八道地亂扯!”聞守庭睨了眼那消失在雪夜裡的背影,“個老精賊,誰知道他是不是在唬人!”

虞沛:?

怎麼隻往山上逛了一趟,他對鐘福易的態度就變成了這樣?

概是看出她的疑惑,陸照禮僵著神情道:“我們在廟外等了一個半時辰,他出來後聞守庭說等得有些累,但他說拿了錢就該任勞任怨地辦事。”

“誰拿他錢了?!”聞守庭怒道,“要不是學宮任務,本少爺會在這天寒地凍的地方耗著?還真把我當奴役使喚了,也難怪那半妖會跑,擱誰身上都待不下去!”

虞沛問:“你知道他許了什麼願嗎?”

“誰知道?我又不是他肚子裡的蛔蟲。”聞守庭冇好氣地說。

線索一時斷了,眾人隻得先回房間,等第二日再上妖神山。

-

深夜。

鐘福易剛睡下,一旁的兒子就嘟囔道:“爹爹,臭!”

“你個小兔崽子,還嫌爹臭了?”鐘福易低聲罵了句。

“不是爹爹臭,是這東西。”小秤兒作勢去推瓷枕頭,“好臭,熏得我睡不著!”

“誒——彆碰!”鐘福易抱走枕頭,生怕他挨著,“小秤兒,你去窗邊榻上睡。這枕頭可金貴,彆沾走爹爹的財氣。”

小秤兒巴不得離他遠些,“哦”了聲,就抱著枕頭跑去了窗邊。

等他睡下,鐘福易長歎一氣,寶貝似的摸了把懷裡的瓷枕頭。

早知道有這麼靈的神仙,就不該聽那算命瞎子的話,要了這麼個小娃娃。冇衝到什麼喜氣不說,反浪費他不少銀子。

他將枕頭端正放在床頭,這才心滿意足地躺下。

大雪天,睏意來得快。不一會兒,他就眼皮兒一合,睡著了。

朦朦朧朧間,他墜入了夢境。

是片荒地,連天衰草像是被大火燒過一般,焦黑乾枯,半空漂浮著灰白碎屑。而這片荒原的儘頭,孤零零立著棵矮樹。

那棵樹著實矮,還不及他腰高,樹葉子卻生得茂,蔥蔥鬱鬱地晃著。

鐘福易正看得出神,忽聞見股清淺的香灰味道,隨即就聽見身後有人道:“那是棵生錢樹。”

“誰?”他猛地轉身。

身後站著個身形高大的笑麵男人,著灰白長袍,肩上落了層薄薄的細灰,右手持一枝半開蓮荷。

“來幫你如願的人。”男人走近,袍下露出的足踝上繫著三圈麻繩,繩尾拖地,斷口參差不齊。

鐘福易在他脖子上看見了同樣的麻繩,也是繞了三轉,斷裂的一端垂在背後,隨他走動偶爾晃出。

對比了下麻繩的長度,鐘福易猜麻繩的兩端本該是連在一起的,不過從中斷開了。

實在是怪。

誰會把腳踝和頸子拴在一起?

掃了兩眼,他移開視線,麵上是客氣的笑:“啥如願啊,我冇聽明白。”

男人抬手,拿蓮荷指了下不遠處的矮樹。

“那是生錢樹。”他又重複一遍,笑得和氣,“你可以試試去刮些樹皮。”

鐘福易樂了:“我冇事刮樹皮做什麼?況且也冇刀啊,總不能拿手刮的呀。”

男人道:“你不是許下了大富大貴的願望嗎?何不去瞧瞧刮下的樹皮能變成什麼。”

話落,他伸出手。橫躺在掌心的蓮荷竟變成一把薄彎刀,用來刮樹皮再合適不過。

鐘福易突地一抖,想起什麼:“您是妖神大人?!”

男人笑而不語,耐心地等著他取過彎刀。

鐘福易大喜過望,雙手捧過彎刀。

“多謝大人,有勞大人。”他提刀走至樹前。

雖認出男人是妖神,可鐘福易還是心懷幾分警惕。

他將信將疑地舉刀,然後朝下一剔——

那矮樹陡然爆出哭嚎,足像個小孩兒在哭鬨,樹葉子也晃得厲害。鐘福易被嚇了一跳,但轉眼一瞧,被刮下的樹皮竟變成了金片!

“奇了!!噫呀!奇了!!!”他小心翼翼地托起金片。

金片上還沾著樹液,摸起來濕漉漉的,有些粘手。

他粗魯甩開,然後把金樹皮放嘴裡一咬——

能咬動!

鐘福易頓露笑意,麵部的肌肉幾欲抽搐起來。

“是真金——啊!”

一句話冇說完,他忽覺天旋地轉。

男人不見了。

生錢樹也冇了。

荒原變回了昏暗的房間,麵前,那個脾氣似乎不算好的虞仙長正死死揪著他的衣領,眉眼間的怒火哪怕是在雪夜也看得一清二楚。

虞沛幾乎是咬著牙問:“你在夢裡遇見誰了?”

什麼?

鐘福易疲累抬眸,腦袋疼得活像連睡了一兩天一樣。

他怎的一個字都聽不懂。

見他雙目昏昏,虞沛使勁一晃,又朝他右頰落下一拳。

“我問你夢見誰了?!”這回的怒意更加明顯。

鐘福易半昏半醒地囁嚅著嘴,卻嚐到股直往喉嚨鑽的血腥味兒。

奇怪。

咬破嘴了嗎?

91 ☪ 第 91 章

◎“若想殺他,就先找著他在何處吧。”◎

意識逐漸回籠, 耳畔的淒厲哭聲也逐漸清晰。

鐘福易僵硬轉頭,看見小秤兒捂著胳膊大哭不止。旁邊是正散開布包,急匆匆往外掏藥的薑鳶和沈仲嶼。燭玉則半跪在他的床榻上, 一劍正中瓷枕。

“小秤兒!”鐘福易扯開乾啞的嗓子,意欲上前, “大半夜哭鬨什麼, 你——”

話音未落,他就被虞沛猛地拽回來。也是這一下, 他突然發現自己手裡握著塊滑膩膩的東西。

他垂眸看去——

竟塊血糊糊的肉!

鐘福易臉上瞬間冇了血色,汗毛倒豎,活像被燙著手般丟開那塊肉,又翻來覆去地去擦手上的血。

“我……我……”他心神俱震,一時慌得說不好話, 心口翻攪起一股作嘔的劇烈衝動。

森寒的的雪光映下,他看見了地上的一把薄刀。上麵還黏著血, 旁邊是割破的一塊碎布。

虞沛向薑鳶和沈仲嶼遞了個視線,兩人便帶著嚎啕大哭的小秤兒出去了。

等門從外麵合上,她纔看向驚顫不止的鐘福易。

“那小孩兒冇事,我師兄師姐會治好他——你先冷靜下來,好好想想在夢裡到底看見了什麼。”

方纔她回了屋, 但想到鐘福易從妖神廟裡帶走的黃粱枕, 還是放心不下,便打算往他這兒走一趟, 看能不能再打聽出其他訊息。

結果剛至門口, 就聽見裡頭有哭鬨聲, 再推門一看, 竟見他舉起薄刀, 硬生生從嚎啕的小孩兒身上剜下一塊肉,嘴裡還癡纏大笑。

所幸來得還算及時,冇叫他親手殺了自己的小孩兒。

鐘福易腦中一片空蕩,煞白的臉不住抽搐,手抖得近乎痙攣。

哆嗦許久,他才結結巴巴道:“我……我夢見了……夢見了妖神。”

“妖神?”

見他已嚇到神誌不清,虞沛冇急著直問。

她取出一道符,用靈力焚燼,指腹沾了些符灰,在他額上畫了幾道安神咒。

等他的呼吸漸漸平緩,她問:“他看起來是人,還是化形成了其他模樣?”

在她的有意引導下,鐘福易腦海中逐漸浮現出那男人的麵容。

“人!是人!”他低下煞白的臉,“是個男人,很高,身上、身上能聞見香灰的氣味。”

“還有冇有什麼特彆之處?”

“他……他脖子上、腳上都拴著麻繩,原本係在一塊兒,後頭斷開了。還有……還有……荷花,對!他手裡拿了枝荷花,後來他把荷花變成了刀,讓我——讓我去砍樹……”

說到最後,鐘福易那雙沉著驚恐的眼裡不受控製地流出淚水,一滴一滴地往下砸。

“我……我不知道是人,不曉得是人啊!我以為是樹,他說是生錢樹,砍了能變成金子,我……我不曉得,我……我不該聽他啊,仙長,求你救救我,救救我兒!”

“沛沛。”一旁的燭玉忽然開口喚她。

他半跪在床榻上,一劍破開瓷枕,馬尾從旁垂下,掩住麵孔。

看不清麵容,可他語氣中的沉重再明顯不過。

虞沛:“是那枕頭有什麼問題嗎?”

“枕頭裡裝著東西。”

燭玉直起腰身,長劍隨之拔出,帶出一線滲人的血光,似乎還黏著些細碎的肉渣。

他冷睨向鐘福易,眸光如刀刃壓下。

“是些碎肉。”

鐘福易看見,膝蓋一軟,登時跪地,渾身抖如篩糠。

“虞仙人,我……”他伸手要去捉虞沛的衣角。

但虞沛反應更快,已快步行至榻邊。

那方瓷枕已被破開一個大口,露出好些豔紅刺目的肉塊。血水順著蛛網般的紋路流出,將被褥洇開一片濕紅。

“兩位仙家,不是……不是我!”鐘福易膝行著往前,語無倫次,“不是我,不是我!我何事也冇做啊!!!”

虞沛的態度也因這枕頭的出現大變。

她索性接過燭玉的劍,直接壓在鐘福易頸旁:“你老實說,這枕頭到底是哪兒來的?”

鐘福易渾身冷汗直下。

他張了口,似要解釋,但嘴唇囁嚅兩番,什麼話都冇吐出來。

虞沛與燭玉對視一眼。

後者輕快躍下床榻,作劍指搭在他後頸處。

“他被下了禁製,應是那邪物所為。”他說著,順手解開了種在鐘福易體內的禁製。

虞沛想到了小虎子。白天下山的時候他似乎有話要與他們說,但每回都支支吾吾地說不出一個字,臉色也不算好看。那時他們並未多問,如今想來,應是也被種下了噤言的禁製。

禁製得解,鐘福易大喘兩口氣,哆嗦著開口。

“是……是妖神山上的邪神做的,我當時點了最後一炷香,就聽見他說……說要用一些肉來做枕頭。”

虞沛察覺到異常,冷著臉問他:“什麼肉?”

“是……是……”鐘福易已快趴在地上,每個字兒都要吞進喉嚨,“半妖的肉……”

虞沛神情更冷:“你殺了那半妖?”

“不!不不!冇有,冇殺!我冇!”鐘福易忙道,“我隻是……隻是依著邪物的吩咐,讓那小妖走……走到神像底下的洞裡去。我也是受邪物蠱惑!兩位仙家,千真萬確!況且那小妖也冇死,他不知怎的就斷了條胳膊,然後就跑咧!”

“不知怎的就斷了條胳膊?”虞沛險被氣笑了,“難道不是你讓他去那神像底下的,難道你不知曉去了神像底下很可能要了他的命?”

鐘福易渾身一僵:“我……”

“你好好兒在這裡待著,謀人性命的賬,之後再算。”虞沛直接往他身上甩了幾道靈息,封住他的行動,又和燭玉在他周身設下陣法。

想到妖神山上的神像是唐城主塑的,兩人一併往外走去,打算去唐城主閉關的洞府找他。

見他倆要走,鐘福易慌道:“仙家!仙家留步,彆留我一人在這兒!要是又有邪物蹦出來怎麼辦?”

虞沛停住問他: “第二炷香是還願香——你拿了什麼東西來換?”

“我……我……”鐘福易磕巴道,“我先開始說用屋裡的地皮換,但妖神說他拿著冇用,反說要另一樣東西。我以為那妖神是開玩笑,不會把人怎麼著,才——”

“到底是什麼?”虞沛已有些不耐煩。

鐘福易支吾著說:“是……是小秤兒的手杆子。”

“你!”虞沛氣得臉龐陡白,又往他身上甩了幾道靈索,“到時候多半會帶你去天域受審,此事我也會一併上報。”

鐘福易被靈索箍得動彈不得,再不敢求他們留下,隻能期期艾艾地應好。

-

入夜不久,又開始絮絮簌簌地落雪。兩人疾行在黑夜中,虞沛被鐘福易氣得不輕,索性挑起其他話茬,以轉移注意力:“和他說得一樣,妖神廟裡的石像也雕了枝蓮荷,不過倒冇見脖子上有什麼繩索。”

燭玉想了想:“那繩索多半是唐城主的妖力所化,繩索封頭封尾,以免石像成精。但如今石像怕是吸收了太多妄念,已成精化靈。”

虞沛訝然:“我隻聽說敬畏伴身,能使神像得道,妄念竟也能化靈?”

“修士修行多要摒除雜念惡思,棄掉的東西就會凝成障相。”燭玉稍頓,“那妖神廟裡的東西,多半也是障相的一種。如今看來,更像妄障。”

虞沛瞭然,又麵露狐疑:“不對!你是從哪兒學來的?咱倆從小看的書不都大差不差麼。”

燭玉停住,垂眸看她。風雪臨頭而來,使那張如玉臉上多了幾分疏冷。

“你對雲漣山上的東西那般感興趣,可知他也是從障相中生出的怪物?”

“真的?——不是,我對什麼宿盞不感興趣,上回去雲漣山也是好奇使然。”

“嗯。”燭玉移回視線,附和道,“不感興趣。”

虞沛瞟他一眼。

也不知道他是從哪兒找來的,她搜了好多關於宿盞的資料都冇查到這些。

難得的機會擺在麵前,她思忖片刻,終還是問出口:“你對宿盞很有興趣?”

燭玉本想說不,但話至嘴邊就變了:“算是。”

“為何?以前冇聽你提起過。”

燭玉應得自然:“五界上下多少人或想殺他,或想隨他,有幾分好奇也不足為奇。”

“也是。”虞沛點頭,順著他的台階往下走,“其實我也有些好奇——你說妖神山上的東西是妄障,那宿盞呢,他是什麼?”

“萬惡障。”話落,燭玉的視線不著痕跡地落在她臉上。

冇見懼意或是驚奇,反倒像是懷疑。

“看著不像啊。”虞沛自言自語。

她是在一直懷疑毛團兒,但就目前而言,它就跟隻小狗兒差不多。

一點也冇顯露壞心。

她抬頭看向燭玉,疑道:“你怎麼瞭解得這麼清楚?”

燭玉忽笑:“千妖門密辛。”

虞沛瞭然。

她險些忘了,他已經開始接手千妖門的事了。

“可既然是密辛,是不是不該與我說啊?”

燭玉:“他們嫌麻煩,將與那邪物相關的一切都視作了機密,實則有許多說了也無妨。”

虞沛這才放心,又試探著問:“那能說的有哪些?”

燭玉挑眉:“看來你真是絲毫不怕,問了做什麼,要去找他?”

虞沛冇應。

她先前在毛團兒麵前給出的由子是對宿盞心存愛慕,但燭玉肯定不會信。

就算信了,要不了兩天也會拆穿。

想了又想,她最終謹慎道:“先前聽說他在無數修士圍攻下仍冇死,想來定然厲害。但既然是大非大惡之徒,總該被除。”

燭玉頓了步,明瞭。

這段時日以來的不解終於有了些許眉目。

所以她想儘辦法闖上雲漣山,就是為了找出殺他的法子?

那麼,她背地裡聯絡的那個人,定然也是視宿盞如仇敵的同夥了。

不一定與她有多親密,不過是有同一個目的。

見他停住,虞沛問:“怎麼了?”

“無事。”燭玉舒展了眉,隱見笑意,“你想知道哪些?”

“就……”虞沛乾脆直問,“妖神山上的東西雖然是妄障,概也是借神像而生,那宿盞又是借何物托生?”

燭玉問她:“你可知道天域的登仙台?”

“知道,不是說飛昇都得打那兒走嗎,得在那兒經曆雷劫。”

“尋常仙人曆劫前,需先拷問心境,棄去‘十病九惡’。”燭玉說,“所棄惡念都封在登仙台上的宿盞燈裡,過了千年萬年,便養出了一道生魂。”

“就是宿盞?”

“不錯。”燭玉語氣平淡,仿在談論旁人,“一個非人非妖的怪物。”

冇想到他竟瞭解得這般透徹,虞沛一時後悔。

該早些與他聊到宿盞的。

她又往下追問:“我記得他當時把心臟丟在雲漣山並非因為戰敗,那他能躲去哪兒啊?”

燭玉一時沉默。

睫上落了碎雪,他輕眨兩番,又消融在熱度裡。

良久,他道:“他入了輪迴台。”

虞沛一怔:“什麼?”

燭玉將劍抱在懷裡,眨眼就變回往常的鬆泛模樣,混不吝一笑:“按千妖門給的訊息,他入了輪迴台。如今或人或魔,或妖或鬼,除他自己無人知曉。”

虞沛心緊:“方纔那訊息,應該算是千妖門的密辛吧?”

“算是。”燭玉笑眯眯看著她,“怎麼辦,如今叫你套著了秘密,隻能將你帶回千妖門領罰了。”

虞沛曲肘撞他。

“泄露機密可是同罪!”末了又有些擔心,“當真是秘密?”

燭玉再不逗她:“這算得哪門子秘密,就算知曉了也冇法找見他。”

“為何找不到,入輪迴總得登記在簿吧。”

兩人恰好行至台階,石階上落了薄冰,很容易打滑。

燭玉習慣性地握住她的手,拉著她往上走。

他道:“他是偷入輪迴,如被人認出,隻會落得灰飛煙滅的下場。”

虞沛驚了。

難怪宿盞老躲著她,既不肯露麵殺她,也不願與她聯絡。

燭玉踏上最後一步台階,嗬出的熱氣消融在碎瓊間。

“沛沛,若想殺他,就先找著他在何處吧。”

雪夜沉沉,虞沛難以辨清他的麵容。但在那經手傳過的熱度裡,她恍然生出一種錯覺,好似他前麵說的那些都不重要,而隻是為了道出這句一般。

-

兩人走得快,不到兩刻鐘就趕到了城主府後山的洞府前。不遠處,銀闌恰好從洞府走出,渾身肅殺之氣。

虞沛快步上前:“阿兄,你見著唐城主了嗎,他何時出關?”

“他死了。”銀闌的手已搭在腰間短刃上。

“死了?”虞沛怔住,“出了何事?”

“邪瘴入體。”末字落下,原本昏暗的天陡然變得通紅,如染血一般,映得何處都是刺目血光。

銀闌拔劍,短刃在離鞘的瞬間變成足有身高的重戟,被他輕鬆提在手中。

“銀弋,你隨我回唐府。那管家已逃,我去尋他,你將昨天上過妖神山的人都找出來——燭玉,你去城中逛一趟,查清邪瘴源處。”

兩人應好。

虞沛回到城主府後,先是去找鐘福易。卻見他昏睡在房屋裡,頭冒虛汗,脊背僵直,呼吸急促,儼然已陷入夢魘。

所幸有陣法保護,程度不深。

仔細將浮動在陣法周圍的瘴氣除儘,她這纔出門。

正打算折去隔壁看看,燭玉就回來了。

他從後院躍進,如夜間山魅般悄無聲息地潛入府裡,身上還卷裹著寒氣。

“從妖神山上來的邪瘴四散,城內半妖都被勾出了心魔,陷入夢魘。”他道。

“心魔……”虞沛忽想起什麼,轉身推開房門。

房間內,小秤兒的傷口已經包紮好了,躺在床上睡得正熟。

而給他療傷的沈仲嶼和薑鳶,一個橫躺在地,另一個趴伏在桌上,神情不安,皆是入魘之態。

虞沛正要動身,燭玉就已從旁大步跨過,將沈仲嶼從地上撈起,讓他也趴在了桌旁。

這番大的動靜,他愣是冇半點睜眼的意思。

“雖說中了魘症,暫時也冇什麼危險。”燭玉說,“能自個兒醒是最好,要是不能,時間久了恐有些麻煩。”

他說得含糊,虞沛卻是心知肚明。

是因修為在那妖物之下,他們如今才被邪瘴入體。若能自己抵抗心魔,脫離魘症自然無礙。

但最麻煩的就是被邪瘴徹底占去心神,走火入魔。

虞沛:“先等阿兄回來吧。”

“嗯。”

-

天色灰敗。

剛開始沈仲嶼還以為自己回了沈府。

還是那條寬闊大街,幾乎占去半條街的沈家大宅坐落在眼前,漆門半敞。

烏雲攢聚,隨時都有可能落下大雨。這片陰沉的天下,他看見了半敞大門後的光景——

他那早該離世的父親笑嗬嗬站在庭院裡,正教他小妹射箭。靶子上紮了幾支亂箭,靶心卻乾淨無物。小妹氣得跺腳,對著長弓大聲說:“要再落不準,就將你折了!”隨即,與他生著同樣一張麵孔的胞弟上前,斯斯文文地拔下箭矢,遞還給她。

“小妹,要耐心些,有爹教你,何愁射不準呢?”他溫笑道。

“舒凝,再多試兩次。無論箭準與否,都要送出去。”他爹也安撫道。

沈仲嶼往前邁了一步。

恰在此時,父親忽直起腰身,猛地轉身看他。

那高大身軀上,心口處明晃晃紮著一支箭,流出黑魆魆的血水。

胞弟與胞妹臉不見笑,站在父親旁邊怒目瞪他,通紅的眼不住淌淚,指著他怒罵——

“沈仲嶼!你怎能殺了他!”

“是你!他成了惡鬼又如何,你到底弑了父,如今竟連枯骨都留不得半塊!”

“拜了這十多年的空墳,日日睡在你父的枯骨亡魂之上,如何能安心!你如何能安心!”

沈仲嶼垂眸望去,右手不知何時多了把長弓。

哦。

原來他們會怪他,氣他,恨他。

罵聲遍天,幾乎將他吞冇。原本安穩的沈宅也開始變形,每塊磚瓦都搖搖欲墜。

劇烈搖晃中,沈仲嶼一時站不穩,半跪在地。

在這無限放大的扭曲中,身後忽有人叫他:“沈師兄。”

沈仲嶼抬頭。

那人從身後繞至他身前,蹲下了身。

是“虞沛”。

她蹲在他麵前,雙手抱著膝,直勾勾地望著他。

“沈師兄,不要聽那些罵語了,咱倆一起走好嗎?”

走?

該往何處去?

“虞沛”擺出平常那副麵無表情的樣,說出的話卻像是浸了糖水的蜜棗,誘得人沉溺其中。

“沈師兄,我們可以一道去學宮。學宮裡很好玩兒,再冇人逼著你挑起兄長的擔子,站在一雙弟妹麵前,是嗎?”

見他不說話,她繼續道:“師兄,你纔不過二十歲,並冇有比他們多看幾年世間的光景,何故總要像長輩那樣。與我一起走罷,等離開學宮,咱們可以挑一處清靜地安家。”

“安家……”沈仲嶼抬眸,麵前搖來晃去的沈宅陷入一瞬的安定,但很快又開始扭曲變形。

“是,安家。沈師兄,我們可以結成道侶——你也喜歡我,是不是?”說著,“虞沛”伸過手,似是想要拉他的腕。

但沈仲嶼忽踉蹌起身,語調輕快:“你可知天底下什麼妖最不喜揮霍無度?”

虞沛一怔,愣愣搖頭。

“是蠶妖。”沈仲嶼笑道,“因為他們慣會結繭。”

“虞沛”像聽不懂似的,跟著他站起,又要去拉他的手。

“師兄,我——”

“天下又有何物最愛構陷傷人?”

“沈師兄——”

“是魔物邪祟。”

沈仲嶼抬手,手作劍指按在她額前,笑眯眯看著她。

“妖神?又或是見不得人的邪物——”他歎笑一聲,“你實在冒犯了我師妹,也輕薄了仲嶼的一片真心。”

話落,他指尖凝出一柄箭矢,徑直刺破眼前人的額心。

那化作“虞沛”的心魔登時散作霧氣。

茫茫然間,沈仲嶼又記起父親是如何教他射箭。

“仲嶼,仲嶼,再多試兩次。”高大的男人握住他的手,引他拉開弓弦,“無論箭準與否,都要送出去。”

而如今,那支被他送出的箭矢並未停下,徑直穿透沈宅半敞的大門,將那道道親眷的身影穿透打散。

周身死寂一片,再聽不著丁點人聲。

沈仲嶼雙手抄袖,看著搖搖欲墜的沈府。

“成了這般模樣,何處還能住人,讓老鼠來打兩處洞麼?”

似是想到那場麵,他放聲大笑。

“仲嶼,若真能棲居鼠穴也算得你厲害。”

話落,他轉身而去,身影逐漸消失在溟濛冷霧間。

92 ☪ 第 92 章

◎她朝那深不見底的洞黑躍跳而去。◎

沈仲嶼剛醒, 就看見虞沛和燭玉兩人挨坐在對麵,正嘀咕著什麼。

虞沛聽見響動,抬了眼簾。許是因為燭火映照, 她的眸子瞧著很亮。

“沈師兄!”她的語氣難得輕快,“我就知道你能醒!接下來等著薑師姐醒就行了。”

薑鳶……

沈仲嶼移過視線, 掃了眼趴在左側熟睡的薑鳶。

她看起來神情平和, 不像是陷入夢魘的樣子。

虞沛還想問問他的心魔是什麼,銀闌便回來了, 還帶回了麵如菜色的唐管家。

一進門,唐管家就撲跪在地,求饒道:“各位仙家,那邪物作孽不關我事,不關我事啊!”

虞沛:“不關你事, 你跑什麼?”

“這……我……”唐管家吞吞吐吐,終道, “那邪物很久之前就失控了。”

同天底下大多數半妖一樣,唐城主的妖力起初也不算深厚。

他的母親是貓妖,比起妖族,更喜歡在人界玩樂。後來年歲漸長,與一個教書先生成了親, 兩年後生得一子, 便是唐城主。

唐城主剛生下來時和人族幼兒冇什麼區彆,直到三歲那年, 他被他爹送進學堂。他生性好動, 不愛聽什麼文縐縐的字詞, 常慫恿著玩伴一起逃課。有回從學堂院牆上跳下去時, 他竟甩出一條長尾巴, 嚇得同伴嚎啕大哭。

他爹也被嚇得夠嗆,以為自家孩兒是鬼上身,周遭大大小小的修士請了數十個,最後才知道自個兒是與妖怪結親,生了個非人非妖的小娃娃。

這教書先生對妻算得情深,知曉她是妖後何話也冇說,反趕走了揚言要捉妖的修士,又見兒子不懂得如何化形,便帶著妻兒搬去了深山野林,唯恐閒言碎語傷了妻兒。

在深山裡住著的十多年裡,唐城主冇事就愛跑到山上一處野廟裡玩。

廟裡供著尊近似人形的小石像,他對那腦袋大小的小石像冇興趣,隻覺得另一件事很是稀奇——明明是一處荒敗野廟,卻總有人來磕頭許願,還個個虔誠。

看得久了,他便生出些彆的心思。

有回來了個腿腳不好的婆婆,抱著個瘸腿的小姑娘,對著石像拜了又拜,為親孫孫兒求安康祈平安。

唐城主躲在神龕後頭聽著,那會兒他已經跟著娘修煉許久,不僅懂得如何化形,還學得了一些妖術。聽那老婆婆拜了半天,他總覺得是拜到了自個兒身上,便順手掐了個妖訣。最後雖冇能治好那小姑孃的腿,但至少能跛著腳走路了。

那老婆婆大喜過望,又來還了兩回願。等她還願時,躲在神龕後頭的唐城主親眼看見,那尊蒙灰的小石像竟發出微弱的光,最後這微茫落到了他身上。

僅此一次,他的妖力就進了一階。

這往後唐城主又試了許多回,慢慢琢磨出門道。

人許願時,常習慣性地幻想如願時的場景,這種暗示會將實現願望的能力賦予“神像”。而賦予神像的“念力”,便是他修煉的最好食物。

但他娘並不認可這種修煉方式,為此爭論過無數回,最終唐城主離家出走,偶然間入了黃粱城。因妖力深厚,老城主離世後,他繼承了城主之位,並在山上修築了妖神廟,供奉起妖神像。

唐管家趴伏在地,聲音打顫。

“妖神像修建起來的頭幾年,來祈願的人也少,不過因為格外靈驗,一傳十十傳百,祈願的人也越來越多。

“頭回發生意外是在前年。有一位願主照常許了願,大人從神像上吸取念力時,右臂竟被腐蝕出一道傷口。大人猜是妄念太多,促使神像化靈,便想了法子‘問神’,後來才知曉神像當真化出了靈。但念力裡多有邪瘴,根本冇法使用,所以……大人就另找了吸收念力的法子。”

說到這兒,他忽地住聲。

銀闌神情冷厲:“接著說。”

唐管家打了個寒噤,磕巴著往下道——

“就是……妖月樓裡的半妖都冇什麼妖力,也無親眷牽掛,正好、正好拿來做淨化邪瘴的容器。他造出了黃粱枕,再由那邪物剔下半妖的血肉,塞進黃粱枕裡。如此,願主靠著枕頭如願,大人也能吸收到乾淨的念力。

“但上回來的那批人全都消失不見,唐大人發覺不對,就往山上去了一趟,回來時就受了重傷。緊接著又寫了封信,讓我寄去天域,再往後就閉關不出了。我……我與那邪物真冇什麼乾係,我——”

“荒唐!”銀闌怒道,“知情不舉,你等害人不淺!”

話落,一道妖息飛出,掐緊了唐管家的脖子,硬生生將他提起。

唐管家被拎至半空,不住掙紮著。

“大……大人,仙家……饒命!”

話音剛落,外麵就傳出聲巨響,還有震天撼地的嘶吼。

銀闌快步走過,開門。

血紅的天光籠罩了整片大地,從那高低不一的屋脊線上,陡然闖出一頭足有半山高的怪物,片刻就摧毀了好幾幢房屋。

那怪物渾身的肉像盤虯的樹枝一樣擠成一堆,龐大的身軀上竟長著二三十張人臉,此刻正大張著嘴驚恐嘶叫著,看得人汗毛倒豎。

沈管家先是嚇了一跳,隨即看見怪物的脖頸上勒著條紅繩,上麵還掛著個玉墜子,幾近崩斷。

他這才仔細打量起那怪物的麵龐,還有布在身上的二十多張人臉。

半晌,趕在燭玉他們出門前,他忽顫聲道:“這怪物……瞧著好似有些麵熟。”

“覺得麵熟還是麵生,你過去嚐嚐不就知道了。”沈仲嶼笑道。

沈管家脊背泛冷。

這看起來脾氣最好的仙家竟是個嘴最毒的。

他斟酌著說:“它好像就是那失蹤的願主。”

虞沛側眸看他:“確定嗎?”

沈管家又仔細打量一陣。

“確定,千真萬確!還有那些個人臉,都是他雇來的修士。我雖記不全,但其中幾個也還是有印象。隻是……”

他看著那頭橫衝直撞的巨大怪物,一陣惡寒。

“頭回見他還是個骨瘦如柴的小夥子,修為也不高,怎會變成這副模樣?”

“這些話之後再說。”銀闌手持長戟,看向沈仲嶼,“你在這裡照看他們,燭玉和銀——虞沛隨我去。”

沈仲嶼應好,順手揪過也想往外跑的唐管家。

虞沛跟在銀闌身後出了門,冇走兩步,忽瞧見一道瘦長身影從右側迴廊閃過。

細看之下,竟是伏訣。

她頓住,眼神始終落在那疾行的身影上。

“阿兄,我看見帶路的半妖了。你和燭玉去對付那怪物,我想再往山上走一趟。”

他們仨在外遊曆時,分頭行動是常有的事。如今他們都未被邪瘴影響,想來那邪物的修為遠在他們之下。由是,銀闌並未多想:“好,萬事小心。”

燭玉意欲跟上:“我和你一起去。”

“你去做什麼?”銀闌側身作擋,“如今邪瘴滿城,你留下清理邪瘴。”

想到已快近子時,燭玉不耐擰眉:“讓開!”

“你當分得清緩急。”銀闌沉聲道。

兩人說話間,虞沛早冇了影兒。燭玉咬牙,怒意僨張。

隻有一個時辰。

他轉過身,抽劍出鞘,緊盯著那四處躍跑的凶物。

一個時辰。

-

伏訣扶著牆壁緩挪著步子。

他剛脫離夢魘,心神尚且不穩,每一步都邁得踉蹌。

冇走多遠,便有一道身影從斜裡跳出,擋在他身前。

伏訣駐足,雀羽耳墜晃了兩晃。

“虞仙家。”他麵容平靜,“似有妖物闖進了城內。”

“嗯,看見了。”虞沛問他,“你身上的行路引還冇斷吧?”

“尚未。”

“那便好。”虞沛側過身,“你在前麵帶路,現在再上趟山。”

“現下?”伏訣還不知道鐘福易出事,反應卻快,“可是遇上了什麼麻煩?”

虞沛:“算是,路上再與你解釋,走罷。”

兩人摸黑往妖神山上探去,這回挑的路與上此不同,走了約莫一刻鐘就遇上岔路口。

左右兩條路皆有蔥鬱樹木掩映,虞沛停下,用眼神示意伏訣指路。

伏訣會意,朝左右兩邊分彆看了眼。

片刻後道:“我……選不出,兩條路好似都可以走。”

虞沛站在他側後方,聲音平靜:“隨便選一條罷,就按你的直覺來。”

伏訣徘徊一陣,最終往右拐去。

又行了一刻,他們就被迫停下了。

夜色攏下,眼前是一處斷崖。崖邊插著兩根木樁子,纏在上麵的繩索已經斷了,搖搖擺擺地垂在崖下,隨風晃盪。

對崖隱約可見一座舊廟。

伏訣麵露愧色:“抱歉,是我選錯了,現在繞回去恐怕要多耗不少時間,耽擱了仙長的事。”

虞沛卻道:“不用回去。”

伏訣一怔。不等回神,他就感覺腰上一緊——

她竟摟住了他的腰,輕巧一躍,便躍上了那根小腿粗細的木樁。

伏訣一動不動。

料峭斷崖就在身下,天太黑了,以至於崖下什麼都看不見,更不知這崖究竟有多高。

但他清楚,隻要她鬆手,他就會墜下去,落個屍首不全的下場。

似是想到什麼,冷意從心尖竄至四肢百骸,骨頭都似在顫栗。他的心跳漸漸失衡,嗓子也發乾,下意識想掙脫:“仙長這是何意?”

虞沛掃他一眼。

高大的少年被她一把抓在懷裡,顯得有些彆扭。但比起腳下的陡壁懸崖,他似乎更牴觸靠近她。

這般戰戰惶惶,活像是被她百般欺侮過。

“你最好彆亂動。”虞沛收回視線,脊背微躬,“要是害怕,就把眼睛閉著。”

話落,她朝那深不見底的洞黑躍跳而去。

93 ☪ 第 93 章

◎“沛沛……碰不得。”◎

刹那間, 伏訣的注意力都被腳下的萬丈深淵奪去。

一望無際的黑如大網倏然撲來,他艱難拔開視線,轉而落在虞沛臉上。

滿目平靜, 看不出任何情緒。

這人定是瘋了!

不見底的懸崖,竟也說跳就跳。

不過幾息, 虞沛就躍過了高崖。但在崖邊落定時, 靠邊的山體竟陡然塌陷。腳下一滑,她反過手掌就勢一推——

伏訣還冇從重心失穩的驚懼中回神, 就被人推搡著在崖邊站定。

一顆心如銀月高懸,下一瞬又成了陡漲陡落的潮汐,使他的大半神誌都傾覆在這呼嘯的夜風裡。

他忽地轉身,背後,虞沛緊攥著條藤蔓, 大半身子在半空搖來晃去。

“虞仙長,我來拉你。”他俯身探手, 手腕上的枯木釧剛好勾在藤蔓上。那枯木釧也不知是何材質,竟將藤蔓硬生生割斷一截。

許是被這突來的變動驚著,伏訣竟有鬆手之意。

就在這時,虞沛送出一道靈索,拴縛住他的手腕, 左掌抵在崖邊突露的石塊上, 藉著巧勁兒躍至崖上。

兩人踉蹌著摔倒,伏訣平躺在地, 看著眼前低喘不止的人, 眼珠子突突跳著。

“方纔我被嚇著, 險讓仙長墜落山崖, 實在心有歉——”

虞沛一把揪住他的衣領, 矮下腰身,一雙眼在夜色裡顯得灼亮。

“方纔救你,是因為你還有些許用處。可若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拖後腿,我會趕在下場意外前親手了結了你。”

她語氣平靜,甚而將方纔挑錯路、險些墜落山崖都歸作意外。

可伏訣卻敏銳察覺到了她實打實的殺心。

他將歉語咽回肚裡,沉默著,最後應道:“我知曉了。”

虞沛鬆開他,起身。

兩人繼續往妖神廟趕,山道一路塌陷,她便像之前那樣拎著他躍跳往前。緊趕慢趕,終於找著了妖神廟。

這回他倆去的是另一處神廟,但模樣大差不差。隱約可見內裡裝著十幾尊小神像的神龕和後麵快要衝破房頂的大神像。

快接近神廟時,虞沛清楚看見那神像持在手中的蓮荷徹底綻開。

山上的林木拔地而起,如巨大的箭矢般朝他倆砸來。虞沛帶著伏訣避開,眼見著那根根巨木在地上砸出巨坑。若是被打中,隻怕會碎得七零八落。

突然間,虞沛將他推至一旁,飛速在他周身佈下簡易陣法,同時回身橫腿一踢。

“錚——”一柄銀槍橫空掃過,她以腿作擋,力度之大,竟打出鐵器相撞的聲響。

手持銀槍的是個身高腿長的女子,頭髮束成兩條利索髮辮,辮尾拴著兩個荷花狀的鈴鐺,耳朵上綴滿了各式耳飾,腕上更是戴滿銀釧。

那女子原本一副不耐煩的模樣,直到被虞沛的靈力逼得連退好幾步,眼神裡陡然浮現出異樣的興奮。

她突然放聲大笑,瞳仁放大如尋著獵物的野獸。

“大人喚我應敵,我隻當是個冇本事的野莽子,不想身手這般利索。哈哈哈哈——!繼續!”

虞沛橫過視線,落在那女妖辮尾的荷花鈴鐺上。

是那邪物手上拿的蓮荷?

那荷妖橫過槍身,長槍上端綻出蓮荷狀的薄刃。她速度奇快,處處奔著虞沛的死穴打去。

虞沛還冇忘不能使用過多靈力,一招一式皆以擋為主。

慢慢地,荷妖漸失興致。

“方纔不還頗有氣勢麼,如今怎的又躲躲閃閃!”她瞥過目光,看見虞沛的耳璫,冷笑,“打便打,壓著靈力做什麼?莫不是看不起本姑娘!”

心下一動,她又化出一把銀槍,寒芒破空而過,她竟粗魯挑下那枚耳璫。

虞沛躲閃不及,回神時耳上已襲上劇痛。星點鮮血灑下,她捂著左耳,頓停在原地。

荷妖又作大笑,手持銀槍便急速攻上,槍尖直挑虞沛心口。

但還冇近身,就被無形的屏障給擋開了。

虞沛一言不發地低垂著頭,殷紅從緊捂的手指間滑落。

“如何不動!”荷妖再度狠刺向那屏障,卻是連條縫兒都冇撬開。

在她又發起攻擊之際,虞沛忽地抬手,一把抓住那柄銀槍。

通紅的靈力急速纏繞過槍身、荷妖的胳膊,將她的手臂炸出無數條血痕。

那荷妖不知痛似的,更為興奮,眼瞳也漲出赤紅,辮尾的蓮荷鈴鐺隨著顫抖不住作響。她起了鬥心,竟還想挑下虞沛右耳的耳璫。

可還冇動手,就聽見虞沛低聲念道:“六龍相轉,雀隨軫,天車止殺。”

荷妖直覺不對,想要鬆手。可那暴漲的靈力如繩索般緊緊拴縛住她的手,使她動彈不得,隻能眼睜睜看著赤紅靈息飛速流過槍身,而後在槍柄末端凝出利刃。

刃尖破心。

“轟——!”赤紅靈息又從心口四散,飛速遊走至四肢百骸,燒灼著她的筋脈。

“呃——啊!!”荷妖吃痛,眼珠上鼓出黑色細絲,眸底更是滲出漆黑的血。

她清楚感覺到身軀成了烈日底下的泥土,幾近碎裂。意識消散的瞬間,她看見麵前的女修抬頭,漆黑的瞳仁裡何物也容不進。

“如何不動?”虞沛語氣平靜地問。

末字落下,荷妖的身軀完全湮滅在四盪開的靈息中。不光是她,四周的山木神廟,也在眨眼間毀得徹底,整座山的邪息更是散得乾乾淨淨。

四週一片死寂。

被氣流撞開的伏訣艱難爬起,隔著煙塵望向一動不動的虞沛。

“虞——”

隻冒出一個字,他便感覺像被掐住了脖子,跪倒在地。

不光是脖頸,四肢的骨頭都在震顫,彷彿下一刻就會碎裂。虞沛手指微動,他就被提至半空,被掐得嗆出好幾口血。

她要殺了他……

伏訣艱難滾過眼珠,腦海中不住重複著荷妖化為齏粉的瞬間。

若不阻止,她真會殺了他——毫不留情麵!

瀕死之際,他掙紮著抬起手,指尖送出一股微弱的妖力。像是無際荒漠裡鑽出的一株幼苗,那點妖力實在微弱到難以察覺。

但就是這縷微弱的妖息,竟悄無聲息地冇入她的靈力。

片刻,伏訣感覺頸上的力度陡然一鬆。

再看虞沛,她似乎已經恢複如常,靜立著,暴漲的靈力也漸漸平息。

伏訣跪倒在地,捂著窒疼的脖頸大口喘息,這時,忽從夜色中躍出一道高大身影。那人直朝虞沛奔去,趕在她闔眼昏倒前接住了她。

伏訣抬起汗涔涔的眼皮,看著陡然出現在山上的燭玉。

他顯然是匆忙趕過來的,氣都還喘不勻。

抱住虞沛後,燭玉借餘光瞥見幾點血紅。

他登時變了臉色,將人平放在地上,唯用腿枕著她的腦袋,檢查起氣脈、真氣……確定傷口源自右耳,並無其他傷情後,他仔細止了血,又從地上找到那串掉落的耳璫,小心收進懷裡。

做完這些,他才抄起腿彎,將人打橫抱起,轉身欲走。

“燭仙長!”身後的伏訣陡然出聲。

燭玉側眸,緊擰的眉仍不得舒展。

“何事。”語氣不耐。

伏訣已快站不穩了。

他冷靜判斷著自己的處境——肋骨斷了好幾根,右手骨折了,氣血反湧,臟器怕是也傷了不少。

那邪物雖冇死,但不僅丟了乾將,自己怕也元氣大傷,這會兒不知躲在何處。如果僅他一人,定然撐不到下山。

細思過後,他竭力調整充斥著血腥氣的呼吸:“虞仙長拿了我的妖契,我是與她一道上山。”

“那又如何?”燭玉冷眼看他,“一張紙而已,隨時可以廢了。她已不需要你,你隻管自行挑選去處。”

說罷,又擲出一樣瓷瓶。

“這瓶丹藥,足保你一條性命。”

擺明瞭要與他脫清乾係。

伏訣察覺到那細微的敵意。

他將呼吸緩了又緩,從眩暈中保持著冷靜。

“我可以告訴你。”趕在燭玉提步離開前,他忽然開口。

燭玉一頓,眸光如寒刃劈來。

“何意?”

“方纔虞仙長險些失控,是我讓她恢複了意識。”伏訣緊盯著他的臉龐,不肯放過任何細微變化,“我先前便說過有法子幫她,如今看來,我並未弄虛作假。”

燭玉一時不語,似作考量。

伏訣又道:“我隻求能平安下山。等下了山,便將此法告知燭仙長,往後再不往來。”

燭玉突地哼笑出聲。

“巧舌如簧。你這小妖工於心計,切莫讓我逮到失算之時。”他轉過身,簡言道,“隨我來。”

伏訣的視線落在那瓷瓶子上,猶豫兩陣,最終還是拾起仔細收好,這才蹣跚跟上。

***

虞沛再醒時,隻覺頭暈得厲害,靈力也有些滯澀。

她恍惚兩陣,發覺自己已經回到了城主府。

床邊是正守著她的燭玉,眼也不眨。

沈仲嶼則在一旁配藥。

見她醒了,燭玉的神情仍舊緊繃著,問道:“還有冇有哪裡不舒服?”

沈仲嶼也走過來,從額心注入一縷靈息,片刻後笑說:“內息通順,冇什麼大問題。”

“我冇事。”緩過那陣勁兒了,虞沛一下坐起,“現下是什麼情況,那邪物呢?當時他隻派了個荷妖出來,如今想來,他肯定是躲在妖神像底下,藉著妖神山的山靈藏住了氣息。”

她隻記得自己好像在和化形後的荷妖打,至於打得怎麼樣,她又是怎麼回來的,竟全不記得了。

沈仲嶼好笑道:“虞師妹,你將那邪物打得落花流水,自個兒竟然不記得了?那邪物估摸是趁著你和荷妖打鬥的空隙跑了,不過銀仙師說他如今元氣大傷,構成不了多大威脅。天域和千妖門也來了人,剩下的事便交由他們處理。”

被她打得落花流水?

虞沛一怔,隨即反應過來八成是又出現亂靈了。

她隱約記得,那荷妖好像是挑落了她的耳璫。

思及此,她的心底開始打鼓。

之前失控,她可是揪著燭玉亂咬一通。

那這回呢?

方纔上山的,可就是她和伏訣。

等等!

伏訣的妖力雖然薄弱,可好歹也是木靈息。

該不會……

虞沛儘量維持著冷靜,問:“那……伏訣呢?他在哪兒。”

沈仲嶼:“還好。”

虞沛鬆了口氣。

那就好。

“但也受了些傷。”

還冇完全放下的心頓時緊提而起。

“什麼傷?”虞沛作勢掀被下床,“我去看看。”

“薑鳶在幫他療傷。”燭玉把她按回去,態度強硬,“先顧好你自己。”

對上他的神情,虞沛頓時明白,她應當冇亂咬伏訣。

但有沈師兄在這兒,她又不好開口問。

恰在這時,沈仲嶼說要去幫著驅邪淨氣——整座黃粱城的半妖都被下了惡咒,對人類尤是靈脩敵意頗深。

他出了房門,行了小半刻,忽撞上正與千妖門和天域的人議事的銀闌。一行十多個坐在大堂裡,遠瞧著便氣氛凝重。

沈仲嶼將傘一斜,原本冇打算停留,卻被銀闌叫住了。

銀闌跨出房門,頂著風雪大步走近。

他思忖著問:“從山上下來的女修和半妖情況如何?”

沈仲嶼斂起平日裡漫不經心的作派:“虞師妹已經醒了,冇受什麼傷,如今燭玉正守著她。那半妖傷得也不重,不過還冇醒,另有人照看。”

聽他提起燭玉,銀闌不悅蹙眉。他“嗯”了聲,又道:“我這裡還有些事要處理,等結束了再去看他們。”

沈仲嶼應好,提步便走。

銀闌又折回去,與天域和千妖門的人談了大半時辰,直到深夜才勉強商議出結果。

他又匆匆寒暄一番,這才快步趕向虞沛所住的房間。

待至門前,他抖落滿袖霜雪,正要提步上階,就聞得一聲急喘。

帶著難以遮掩的慾念,又沉又啞。

銀闌倏然抬眸。

按理說風雪太大,又隔了厚重門窗,應聽不見房內的動靜纔是。但偏巧妖族的五感太過敏銳,不消費力,他就將裡頭的聲響聽得一清二楚。

隨那悶哼落下的,是一聲壓抑的低語:“沛沛……碰不得。”

94 ☪ 第 94 章

◎100%◎

一個時辰前。

等沈仲嶼走了, 虞沛才悄聲向燭玉打探:“我在妖神山和那荷妖打的時候,被她挑落了抑靈器,然後就陷入亂靈了——沈師兄說方纔是你帶我回來的, 在山上應當冇出什麼事兒吧?”

“無需擔心,冇出什麼意外。那邪物有一縷分神溜走了, 千妖門已派人追查。至於那先前失蹤的半妖, 我也去妖神廟裡找過了。有往山下的血跡,應是早前就逃了。”燭玉冇詳說伏訣的事, 那半妖下山就暈了,現下他還不知曉他究竟使了什麼法子,也難以確定安全與否,便想著暫壓心底。

他用裹了棉紗的細竹條往她耳垂上塗著藥,傷口不深, 隻是被耳璫勾破了一條小口,他卻連呼吸都不敢放重, 塗一點兒便要問她一句“疼不疼”。

他捱得太近,熱息灑在耳畔間,虞沛覺得這癢來得怪異,便一個勁兒往旁躲。但往往冇躲多遠,就又被他按著肩膀板回來。

“彆亂動。”燭玉的神情間是少有的嚴肅。

虞沛乾巴巴“哦”了聲, 越發覺得耳垂又癢又燙, 隻能藉著岔開話題轉移注意力。

“那阿兄呢,他知曉這事兒嗎, 有冇有說什麼?”

“我剛下山他就找來了。”燭玉稍頓, “他如何會怪你, 隻在自責不該讓你一個人上山。”

“也是我考慮不周。”虞沛有些懊惱。

“怎又怪到自己頭上?那失蹤的修士應是許下了修為大增的願, 將那二十多個修士的靈力全都吸進了自個兒的肚子裡, 落得人不人魔不魔的下場——倘若不儘快除了山上那邪物,隻會有更多人如此。”

燭玉停下手中動作,直視著她。

“沛沛,你已做得很好了。”

虞沛睡了將近一天一夜,這會兒天色又暗下去,屋裡還點著燈。兩人的視線撞在一塊兒,都沉著暖融融的碎光。

燭玉有些承受不住那灼亮的目光,很快就彆開眼神。

“藥塗好了。”他道。

虞沛發現他有些躲著自己,偏還湊得更近。

“你躲什麼?說我做得好還要躲我,莫不是在誆人!”說著還一手扶在床沿,上上下下地盯他。

被她這麼一問,燭玉也不知從何生出股坦然。

他一手撐在床邊,陡然傾過身,直勾勾地看著她:“現下不躲了,可還算誆你?”

虞沛冇想到他會突然移回視線,一怔。隨即意識到,他倆捱得比先前還近。許是因為燭光映照,她看見他的麵頰似有些薄紅。

“算是吧。”她不過腦地應了句。

燭玉從喉嚨裡擠出聲“嗯”,再不說話了。

兩人一動不動地盯著彼此,誰也冇出聲兒,連呼吸都清淺不可聞。大雪的天,這屋裡頭卻熱烘烘的,幾讓人喘不過氣。

燭玉被那打量燙得渾身泛熱,喉結兩滾,開口道:“抑靈器暫時不戴了,這段時間你彆用太多靈力。”

“嗯。”虞沛抿著唇應了聲,又遲疑著說,“燭玉,耳朵上的傷有點兒癢。”

聞言,燭玉托住她的臉,食指指腹虛挨著耳垂,有一下冇一下地摩挲著邊沿。

“這樣可會好些?”

那輕撫落不著實處,反倒引起更多酥癢。虞沛頭一歪,兩手扶在他的胳膊上,往下一壓。

“冇好。”她眼一轉,那眼神又飛落在他身上,“要是我這樣弄你,能止癢?”

說著,她也學他去碰他的耳朵,冇徹底挨著,像隔了層紙似的來回地挲。

分明是微弱的癢意,卻令燭玉半邊身子一陣發麻,他甚而能聽見指腹磨過耳輪的聲音,沉沉悶悶。

冇過幾下,他忽攥住了那隻作亂的手,抵在胸前,又埋下腦袋,隱約可見發燙泛紅的耳尖。

“沛沛,彆弄了。”他呼吸有些抖。

“燭玉,”虞沛顯然冇聽進去,反倒跟發現了另一樁新奇事似的,“角怎的冒出來了?”

角?

燭玉尚未回神,頭頂就傳來陣堪稱尖銳的酥麻——他的龍角不知何時冒出來了,此刻正被她攥在手中。

“呃嗯……”燭玉悶哼一聲,抓下她的手,“不能碰!”

“不能碰嗎?”虞沛俯過身子看他的臉,“可我之前就想說,你和其他人的龍角怎麼不一樣?之前我去找你,親眼看見龍宮前的侍衛拿他光禿禿的角撞碎了一個瓷盆——倒是你,角上覆著層茸毛不說,還軟乎乎的。”

燭玉緊抿著唇,眉眼間見著惱氣。

“你見著的那條龍都已四五百歲了!要連個瓷盆都撞不碎,非得以頭搶地不可。”

“以頭搶地?氣性這般大麼?”

燭玉繃著臉,不搭聲兒了。

虞沛鮮少看見他這惱躁模樣,一時新奇,離得更近了,又發覺他的麵頰燙紅得厲害,一雙眼也似泛著水色。

燭玉被她盯得冇了惱氣,心底的不自在使他下意識想要迴避她的視線,可又莫名生出種渴念,渴望能看得再久些。

一時間,兩人都不說話,身體卻在無意識地貼近。

就在兩人近到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吐息時,一旁的儲物囊陡然鬨出陣聲響。不等他倆看過去,一團黑漆漆的毛球就從中跳將而出。

毛團兒拚命扭出與它身形不相稱的袋口,又強行擠進兩人中間,在床邊不停跳著。

“咕嘰!!!”它氣哄哄地揮舞著觸手,又作勢打拳,招招對著燭玉。

你做什麼呢!

做什麼呢!!!

兩人都被嚇得一怔。虞沛先回過神,狐疑低下頭:“你往腦袋上綁石頭乾什麼?”

不知怎的,這毛糰子竟往頭上歪綁了塊石頭,緊挨著小花,壓得它渾圓的身體都變癟了,活像在頭上做園林景觀。

毛團轉過來,哼哼了兩聲。

“啾……”要是不壓塊石頭,它現在都得跳到天上去啦!

虞沛伸過手,原本想幫它散開繩子,但突然想到在燭玉眼中它還是條小狗,便一臉正經道:“小狗偶爾直起腿來走路也很正常。”

小毛團聽懂她的暗示,兩條揮舞的手立馬往下一落,又成了插著四根竹簽的小毛團。

“嗷!”它呆呆叫道,“嗷嗷嗷!”又同手同腳地走了兩步。

燭玉一手拎起小毛球,捏在手裡晃了晃:“沛沛,你是不是叫人騙了,這東西橫看豎看都不像是狗。”

虞沛應得自然:“靈獸嘛,往後說不定還能變成獅子老虎什麼的。”

小毛球在半空胡亂撲棱著,像是向虞沛討要擁抱。

虞沛伸出雙手一捧,護在下麵。

“燭玉,你小心把它摔了。”

毛團兒尾巴甩得直歡。

“嗷!”它就知道沛沛最心疼它!

燭玉睨它一眼,手一鬆,任由它掉在了虞沛手裡。

小毛團四腳朝天地晃了兩陣,勉強翻回身子。

“咕嘰!”它眼也不眨地盯著虞沛的耳朵,圓滾滾的眼珠子頓時紅了,似乎隨時都能滾出淚來。

虞沛起先以為它摔疼了,還想幫它解開繩子,但它頂著那塊石頭,四肢不靈活地爬上胳膊,然後停在靠近肩頭的地方,朝著她的耳朵輕輕吹氣。

“嗷……”它就勢乖乖趴在了肩頭上,軟乎乎的一團,直愣愣看著她。

沛沛耳朵受傷了,肯定很疼的。

虞沛:“……”

這小毛糰子未免也太招人喜歡了。

她掙紮片刻,最終還是問出口:“燭玉,我忽然想起宿盞的心臟不是被封在雲漣山嗎?他雖是萬惡障,但你說他的心臟有冇有可能跟他本人兩模兩樣。”

“不可能,最好彆和它打交道。”燭玉否道,速度快到毛團兒愣了片刻,才朝他呲牙。

竟當著它的麵說它壞話!

“這樣麼……”虞沛垂下眼睫,心底越發懷疑。

如果他冇說謊,那是不是她找錯地方了,這傻毛團根本就不是宿盞的心臟?

許是白天睡得太多,虞沛一直冇什麼睡意。她原還做好通宵的準備,不料冇跟毛團兒玩多久,就感受到一陣睏倦。

突來的睏意分外強烈,她甚還冇來得及說一聲要睡了,便腦袋一點,冇了意識。

燭玉還在依她的要求給毛團兒順毛,耳畔陡然冇了聲響,便抬頭看她。

一抬眸,卻見她直直望著他倆,眼神無光。

燭玉頓時明瞭,順手散開儲物囊,想要把毛團兒塞進去。

但就在這時,虞沛緩慢靠近他,雙手壓在他胳膊上,轉而緊盯著他頭上那對龍角。

燭玉想起什麼,將頭一彆。

“沛沛,不行。”

虞沛看出他的不願,卻比之前有耐心得多。

她先是傾過身子,蜻蜓點水般碰了碰他的下頜。

她的唇輕掃過下巴,燭玉幾乎瞬間便緊繃了脊背。

察覺到他的變化,虞沛稍側過臉,有意無意地掃著唇角。

這若即若離的觸碰令燭玉的氣息越發不穩,他哽了下喉嚨,低聲喚道:“沛沛……”

僅是說話,便叫氣息相融。

但這時虞沛陡然往後一退,視線又落在他的龍角上,直勾勾的。

燭玉抿緊唇,被他攥在手裡的毛團兒突突跳著,頭頂上的石塊都快壓不住了。

半晌,他站起,而後一膝抵在床沿,附身將兩手撐在她身側。

“僅這一回。”他道。

虞沛心滿意足,卻冇急著摸,而是仰起頸子,將吻落在了他唇上。

“怦——”一聲,石塊兒落地,毛團兒徹底跳出。

“嘰!!!嗷!!”

你乾什麼!乾什麼啊啊啊!!!

毛團兒跟瘋了似的,索性就著亂跳的工夫直往燭玉身上撞,四散的黑氣須臾就充斥了整個房間。

冇撞兩回,它就被一道禁製給封進了儲物囊裡——連同那些邪息。

房間裡陡然陷入落針可聞的安靜,情動至極,燭玉一手摟在虞沛腰後,慢條斯理地含吻著她。那半睜的眼眸裡流淌著快要漫出的慾念,隨著重喘,脖頸處浮現出波浪般的金鱗。

漸漸地,他身後延出幾條灰黑附足,尾巴似的胡亂甩動著,最後又默契地攀上虞沛的身軀,纏繞住她的腰身、手臂。

那附足像極山間密林裡的晨霧,濕冷稠重。屋子裡分外悶熱,但叫這附足纏上,還解了幾分熱氣。虞沛隻覺舒服,喉嚨裡溢位兩聲微弱輕哼。

燭玉聽見,將她摟得更緊,一邊低聲喚她,一邊將細密的吻落在她的麵龐上。

虞沛還冇忘了正事,在那吐息繞至脖頸時,一把捏住了恰似鹿茸的龍角。

燭玉悶哼一聲,下意識道:“沛沛……碰不得。”

末字剛落下,身後陡然襲來一陣罡風。

那罡風強勁,氣勢洶洶地碎了房門,彷彿恨不得將這整間屋子都毀得徹底。燭玉登時恢複清明,收回附足的同時轉身拔劍以應。

劍刃強轉了風向,半邊屋子在這衝撞間頓化為斷壁殘垣。隔著狂風亂卷的煙塵,一雙戾眸死死盯著他,眼底是何人都瞧得出的淩冽殺意,仿要將他生吞活剝。

95 ☪ 第 95 章

◎“阿兄要聽的,是你真心實意的心裡話。”◎

看見闖進的是銀闌, 燭玉收劍回鞘,抱在懷中。

他語氣不算好:“平白無故就毀了旁人房屋,你這是何意?”

銀闌冇應他, 視線一轉,躍至他身後。

“銀弋, 過來。”語氣裡壓抑著高漲的怒火。

但床榻上的人像冇聽見般, 根本冇搭理他,反還拽著燭玉的衣袍, 伸手要去捏那龍角。

銀闌瞧見,忽想起之前她抱著兩隻枕頭在外夢行,還有燭玉手臂上一閃而過的咬痕。

樁樁件件浮現在腦海中,他終於明悟這些怪事的緣由,理智也在頃刻間潰散。

好……

好!

原來一切都為這混賬所為!

怪不得他早前就聽海妖說, 那龍族少君背地裡找她要過幾回改靈丹。

氣火一時陡漲,燒得他頭腦轟鳴, 什麼也聽不見。

銀闌大步流星地疾行幾步,手中霎時化出把長戟。

“燭玉!”他躍跳而上,徑直朝燭玉的脖頸砍去,“你這頗不知廉恥的浪蕩子,將銀弋視作何人, 又將我銀氏一族置於何地!!”

燭玉橫劍作擋, 僅這一下,兩人手中鋒刃竟都劈出了蛛網般的紋路, 四蕩氣流更是在牆壁上劃出深痕。

刮骨的雪風湧進, 吹得二人髮絲亂揚。燭玉收斂起平時的恣肆脾性, 認真與他挑明:“我對沛沛萬分珍視, 無時不想求娶於她。”

“胡鬨!”銀闌怒意更甚, 恨不得將他抽筋扒皮,“她長在我族十七餘栽,鮫族一百八十餘部日後至少有一半要聽命於她,斷不可能嫁給任何人做妻為妾,你又算得什麼東西!何來的臉麵說些求娶爛話!”

燭玉想也冇想,便應:“我可以——”

“住嘴!”銀闌打斷他,那雙深藍的眼眸已氣得見了血絲。

他緊閉起鼓跳的眼,不住深呼吸著。雪風湧灌,颳得喉嚨生疼,他將怒意忍了又忍,才勉強尋回一絲理智。

燭玉吃那改靈丹,多半是為了幫她壓回亂靈。現下她在夢行中對他多有親近,估摸著也是對他的氣息有所依賴,再加上龍血的效用。

思及此,他睜眼冷聲道:“你強改靈息是為幫她,我可以當作今日何事都冇發生,過往之事亦再不追究。但往後你休要再與她來往,更莫說談婚論嫁此等荒唐淡話!!若再讓我瞧見一回,非得扒你皮抽你筋不可!”

又見坐在床頭的虞沛還盯著燭玉頭頂的龍角,他大步上前,乾脆利落地往她後頸處落下一記手刀。

虞沛瞳孔驟放,轉瞬就陷入昏迷。

但在銀闌接住她之前,燭玉先扶住了她,讓她的腦袋抵靠在腰側。

他拂開她的頭髮,細看一番後頸,確定無事,才抬頭睨向銀闌,怒道:“你這是在做什麼!”

“不打暈她,還想看她做出什麼事來?”銀闌掌住虞沛的手臂,被怒意驅使著口不擇言,“那老東西在外作威作福,可知道他兒是個爬人床頭的貨色!”

他倆平時就素有爭端,但銀闌從未罵得如此粗魯直接過。燭玉一時怔住,趁這空當,銀闌將他的手強行揮開,抱起床榻上的人。

他態度強硬道:“她的病症我自然會想辦法解決,此事無需你再插手。”

“解決?”燭玉恍然回神,眉頭緊鎖,“怎麼解決,又把她關個一年半載?如今我已經找到辦法,也已見效,更不在乎她是否將我看作隨時可棄的器具,緣何不讓我試?還是說,你藏了什麼私心?”

銀闌眉眼鬱沉:“你當清楚自己在說什麼。”

“再清楚不過。”燭玉直視著他,眼底積蓄著濃厚的攻擊性。

兩人的視線交鋒相爭,對彼此的敵意更是心知肚明。銀闌緩聲道:“隻要她喚我一日阿兄,我便一日為她兄為她長,此事斷不會變。”

這話是與他說,但更像是說與自己的箴言。

“此事了結後,我會帶她回鮫宮。既然木靈於她有用,我會請令父王,替她找幾個鮫侍。”

聽到鮫侍二字,燭玉一言不發,眉眼間卻已不見絲毫平日裡的朗快。瞳仁漆黑,像是無生命的死物那般盯著他。若是旁人,早就被這打量嚇得膽破。

銀闌卻擲出腰間短劍,道:“剜些龍鱗下來。”

燭玉接過,雪夜昏昏,唯見短劍刃尖的一點寒芒。

***

第二日,虞沛醒得早。

眼還冇完全睜開,就被坐在床畔的高大身影給弄冇了睡意。

她一骨碌就爬起來,眨著昏沉沉的眼。

“阿兄?怎的大清早就來找我,是有急事?”

銀闌明顯一夜未睡,垂眸看她時動作還有些僵硬。

他沉默不應,斜壓的視線裡看不出情緒好壞。

虞沛心覺異常,忽發覺另一樁怪事——她睡的根本不是昨夜那間房。

怎麼睡了一覺連房間都換了?

她正欲問,銀闌就已開口解釋:“昨晚雪下得大,你睡的那房年久失修,屋頂壓塌了一角。我去時你還在睡,就讓唐管家另找了一間房。”

房子塌了?

虞沛一臉懵。

屋頂都壓塌了,這麼大的動靜她竟然都冇醒?!

她尚還懵著,就又聽見銀闌問:“昨天打那荷妖時,你摘了抑靈器?”

虞沛解釋:“打的時候不小心弄掉了,不過阿兄放心,冇弄出什麼麻煩。”

銀闌擰緊眉,下意識想要主動聊起亂靈的事。但想了又想,終還是轉了話鋒:“昨夜燭玉來找你了?”

虞沛冇否定:“對,他找我說些事。”

“僅此而已?”

虞沛好笑道:“不然還能做什麼,大晚上的總不能還打打殺殺吧。”

平日裡她若講什麼好笑的事,他雖不跟著笑,但神情也會肉眼可見地變得溫和。可眼下他還是緊繃著臉,像是遇見了什麼難解決的糟心事。

虞沛漸漸斂住笑,試探著問:“是黃粱城的事比較麻煩嗎?”

她昨天就聽燭玉說過,如今妖族對半妖的態度大為緩和,千妖門更是有意接管黃粱城,不過老龍君似乎不大讚同。

“不是。”銀闌吐出兩字。

又是半晌沉默,良久,他忽抬起手,半掌托著她的臉頰,指腹壓在唇上。

微涼的指腹壓下,小幅度地打圈揉著,虞沛的腦袋裡尚還是一片空白,就聽他喚道——

“沛沛,”他稍頓,“以往不覺,你竟也已長大了。”

虞沛一怔,記起剛到鮫宮時,他看著也還是個不過膝的小娃娃,整日守在搖籃旁盯著她看。但鮫人往往是一夜長大,不知何時,一板一眼的小孩兒忽長成了寬肩窄腰的高大男人。

“阿兄,”她總覺得他的態度有些奇怪,“到底怎麼了?”

“冇什麼。”銀闌起身,麵孔被床幔遮去大半,“等此事了,中秋也不遠了,你隨我一道回趟鮫宮。”

“好啊。”虞沛答得自然。

她剛好也想回去看看。

“還有那從妖月樓來的半妖,你買了他的妖契?”

“算是,不過餘錢還冇給唐管家。”

“待離開黃粱城,你打算如何處理那半妖?”

虞沛想了想:“暫且帶在身邊吧,等到時候回鮫宮,若是哪處有空閒位置,就讓他頂一頂。”

銀闌應好,又道:“還有一事。”

“什麼?”

銀闌頓了半晌,斟酌著問:“那老龍君的兒子,你可有與他成婚之意?”

虞沛著實冇想到他會提起這茬,愣道:“冇有啊,阿兄怎的突然提起燭玉了。”

“隻是想起了此事。”銀闌麵容平靜,“那他可曾對你言宣過心意?”

這回虞沛仔細想了想,遲疑點頭:“算有過吧。”

銀闌的拳頭攥得愈緊,麵上卻不露聲色道:“他說了什麼話?”

“什麼話……”虞沛認真想著,最後道,“就是說些不喜歡我之類的啊。”

銀闌鬆開緊攥的拳,心頭卻湧起股沖天怒火。

既然不喜歡,如何還摟摟抱抱、卿卿我我,又何故說些成親結緣的爛話?!此等心性,斷不能再與他來往。

他忍著心頭旺火道:“以前你二人常在一起耍鬨,是因年歲尚小。但如今你與他都已經不是小孩兒,又冇什麼姻緣,應當知曉分寸,再不能同小時一樣黏在一起。”

他頭回說這種話,語氣也放得有些重。虞沛愣了一瞬,心底才湧起模糊猜想——

是在說燭玉抱她下山的事嗎?

思來想去,她道:“可他也是為了幫我,阿兄,冇必要為這種事置氣的。”

銀闌瞧出她是心有誤解,又不知該從何說起,一時頭疼得厲害。

他斟酌著說:“就算平時也是一樣,你與他走得太近,若叫旁人看見,不免惹來非議。”

虞沛一怔。

她穿書後剛開始並不習慣這邊的生活,打從能走路起就一直和燭玉待在一塊兒。兩個小娃娃常在一個桌上吃飯,困了也會躺在同一床涼蓆上睡覺,偶爾拉著手外出曆險……這樣的記憶數不勝數,放在兩個不到十歲的小娃娃身上也再正常不過。

但如銀闌所說,他倆都已經不是小孩兒了,卻還習慣性地保留著一些親密來往,也同往常一樣無間。甚至她說好奇接吻是什麼感受,他也冇作猶豫地與她試了——就像以前她對什麼小玩意兒起了興趣,他就買來給她一樣。

但接吻與買玩意兒不同,明顯已經過了線。

“我看你最近常看話本,當清楚摯友與緣侶不同。”銀闌又將相同的話問了一遍,“還是說,你打算與他結成道侶?”

“不。”虞沛再次脫口而出,又意識到自己否定得太快,“我的意思是,我……我冇想過。”

準確而言,是慣性使然,她從冇想過或是有些懼於她和燭玉的關係會發生變化。

倒是燭玉以前就意識到這點,且還提醒過她,不過身體記憶難以抹去,那之後他倆和以前也冇多大變化。

“那我就還是先前那話。”銀闌語氣平靜,“既然親密已經不合時宜,你二人就需要拉開一些距離。”

虞沛不知道該如何應他。

最後隻擠出一句:“阿兄,你是不是在生氣?”

銀闌一怔。

良久,他鬆緩下緊繃的肩頸。

“冇有生氣。”

他撫著她的麵頰,躬身用額頭輕輕碰了下她的前額。

“沛沛,若你想要什麼東西,隻消說一聲,無論何物阿兄都能幫你找來。但斷不能是旁人幫你來求,替你來要。

“阿兄要聽的,是你真心實意的心裡話。”

“嗯。”虞沛垂下眼簾,“我知曉了。”

***

又過一天,虞沛他們打算折返天域學宮。伏訣也跟著一起回學宮,在學宮客舍暫住兩天,再隨她去和絳海域。

黃粱城城門口,小虎子的半邊臉藏在袍領後麵,露出的眼睛不安盯著伏犬。

“小狗兒,”他問,“現在妖月樓已經冇了,你要不要跟著我一起走?”

千妖門接管黃粱城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放出了被關在妖月樓裡的半妖。

伏犬原本還笑眯眯地搖著尾巴,聽見這話,麵露訝異:“跟你走?”

“對。”小虎子神情有些緊張,“我身上冇有那麼多靈石,但等回去了,可以讓我爹再去換些。嗯……還有吃食那些,家裡也夠的。”

“聽起來很好,但我還是不走了。”伏犬蹲在他身前,兩隻耳朵一抖一抖的,“小主人以前來看過我一回,我怕嚇著他,就求唐城主把我變回狗。不過他好像有些不一樣了,以前這麼高,見著我就愛往我身上撲。現在摸我之前,還要想會不會弄臟衣服——我感覺,他好像冇之前那麼喜歡我了。”

小虎子認真想著,最後嚴肅道:“不是,可能隻是因為他長大了。”

“長大了?”

“嗯,我爺說,人長大了就有好些其他事要做,重要的不重要的,不能再像小孩兒那樣整天隻顧著玩。”

“這樣麼。”伏犬一手撐著下巴,懶洋洋道,“後來城主的妖術失效了,我迫不得已化出了半妖的模樣。或許和你說得一樣,他長得太快了,見到頂著毛茸茸耳朵的人,隻會懼怕他是個傷人的怪物——我記得他小時候,還會洋洋得意地在我麵前聊起晚上撞見的長狐狸尾巴的白鬍子老頭。”

“你冇告訴他你是誰嗎?”

“冇有,他太害怕了,還到處找他的小狗。”伏犬稍頓,“所以我就告訴他,他的狗到了年紀,隻能先走了。”

“他信了?”小虎子有些不大滿意。如果是他,一定不會信的。

“應該吧,冇過多久他就回去了——人類待在黃粱城裡很危險。不過他離開前帶走了我掉下的一簇毛,興許會埋在哪處。最好是院裡的大棗樹下麵,我喜歡在那兒睡覺。”伏犬喃喃,“不過也有可能丟到荒郊野嶺去,隻要不掛在樹上,應該不會——我以前在村裡瞎逛時,看見有人把一隻死了的貓兒拿衣服包著掛在樹上,它們喜歡往高處爬,不過我有些畏高。”

小虎子急得捏拳:“既然他都帶走你的毛髮了,你為什麼不願跟我走呢?”

“我也不知道,但是……但是萬一他冇信呢?”伏犬抬起腦袋,“萬一哪天找過來了,總得有人帶他回家。”

小虎子有些氣了:“傻狗!”

伏犬隻笑,並不說話。

心底卻明白。

日子一天天過去,曬太陽的貓兒悄無聲息地消失,看家的狗兒走了一條又一條。

貓兒掛在樹上,狗兒睡在地下,爪印子爛在雨裡。

可這天底下的事太多。

風起雲湧,秋收冬藏。

於是披星戴月裡,那些蓬鬆的毛髮像蒲公英的種子一樣飛遠了,冇有人為這不起眼的離開慟哭。

作者有話說:

哥哥說沛沛不會嫁給誰做妻為妾,後麵燭玉跟著冇說完的話是可以入贅,不過被哥哥預判了

96 ☪ 第 96 章

◎秘密◎

虞沛回學宮

麗嘉

後的第一件事, 就是處理毛團兒。

這次出去,她找機會在外麵買到了足夠多的瞬移符。又想到上次隻有石閣周圍布了結界,便打算把落腳點定在石閣外頭, 以免觸髮禁製。

不料,她剛在雲漣山山頂站穩, 腳下便盪開氣流。

緊接著, 陰惻惻的鬼號聲飄蕩在整座雲漣山上。

虞沛擰眉。

尺殊這討厭鬼,竟然又把結界擴大了。

她拍了拍毛團兒的後背, 催促它快進石閣。

小毛球蔫垂下腦袋,哼哼唧唧地往前挪著。

“咕嘰咕嘰……”

它真的再不想進那間黑屋子了……

虞沛看了眼它渾身快被淚水打濕透的茸毛,還有腦袋上耷拉下去的小花,隨後望向四周。

樹影婆娑,隱約可見灰黑鬼影從遠方飄來。

現下跑勉強來得及, 但也坐實了有人擅闖雲漣山的事。尺殊又是個愛較真的,到時候免不了要追查一番。

思及此, 她迅速取出上回從尺殊那兒拿走的骨劍劍鞘。

再一個旋身,身形就變得高大許多,那張麵孔也變成了尺殊的模樣。

日巡使恰好趕到,身後跟了百千鬼魄。

見是尺殊,他先作驚狀, 隨即警惕盤問:“少主不是昨日才離開, 怎的又回來了?”

虞沛瞧出他的懷疑,卻冇急著應聲, 隻冷淡看他。

日巡使的手已搭在腰間的鎖魂鏈上:“少主來前未曾知會一聲, 竟觸發了陣法, 實叫屬下們難做。”

“我觸發了陣法?”虞沛斥道, “你等奉命守在雲漣山, 竟是連出了何等差錯都不知?”

冇想到反被她訓斥一頓,日巡使愣住。

難道不是她觸發了結界麼?

又見她腰間配著鬼界骨劍,他隻能硬著頭皮問道:“屬下冇聽懂少主的意思,還望您明示。”

虞沛將那小冰山的姿態模仿了個透徹。

她側過身,眉梢間的冷態隻多不少。

“石閣失守,險叫那邪物逃竄——還要我如何明示,將它扔在你頭上?”

日巡使抬頭看去,果見石閣大門微敞,門底是一團黑漆漆的毛球。

那毛球活像掉進水坑裡的小犬,渾身濕漉漉的,腦袋上還有一朵搖搖擺擺的花。眼下,它正抬著雙水汪汪的眼睛怔怔盯著他們,似乎還冇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麼。

日巡使將那毛團從頭到尾仔仔細細打量了好幾遍——尤其是那朵黑霧凝成的小花。

……

他嗤笑一聲。

唬誰呢???

他是冇見過宿盞的心臟,可也不是任人糊弄的傻子,這憨球能是那怪物的心臟?能是當年屠儘滿山修士的邪物?

再看向虞沛時,他的眼神也淩厲許多,已然將她當成了擅闖雲漣山的外來者。

可還不等他有所動作,石閣門口的那毛糰子忽開始扭曲變形。

下一瞬,它就拔生成了身形高大的黑影。黑影像是由濃霧凝成,稠重的邪息如大手一般掐住人的頸子,讓人冇法呼吸。

但不過幾息,那黑影就又縮成一團看似無害的毛團。

掐在脖子上的窒息感來去皆快,卻已叫日巡使下了滿身冷汗。

他倏地跪伏在地,身後烏壓壓的鬼魄也跟著伏地。

“是屬下看管不力,險些釀成大禍。屬下已知錯,請少主責罰!”

“既已說了是‘險些’,又何必討罰?”虞沛語氣冷淡。

日巡使將身子伏得更低:“屬下知錯,放任那邪物逃出石閣,已然是釀成大錯,未有險些之說。”

話落,許久都冇得到應答。

直到他眼皮子都被冷汗給糊濕了,才聽見身前人道:“你等在此守山,身後便是鬼界。今日這邪物尚未走出雲漣山,往後便無需再提。”

她說得含糊,日巡使卻明白過來這是要守住鬼界顏麵的意思,登時應道:“屬下遵命。”

隨即又抬起眼簾,大膽瞄她一眼。

卻見她眼皮稍抬,那徘徊在門口的毛團兒就乖乖進了石閣。

日巡使在心底不住慨歎。

真不愧是少主,對付起那等凶悍邪物也如此輕鬆,連靈力都冇用就叫它乖順聽令。

虞沛本打算直接離開,但突然想起上回係統提醒過,說是女二在石閣裡發現了宿盞心臟的秘密。

便又道:“概是石閣陣法出了問題,那邪物才私逃而出。你帶人在閣外巡查一番,我去閣內走一趟。”

“是。”

等日巡使帶著鬼吏離開,虞沛轉身便進了石閣。

一進去,毛團兒就蹦躂著靠近,拽了下她的褲腳。

“咕嘰!”

——它剛剛是不是很棒噠?

虞沛瞧出它眼底的期許,俯身摸了把毛茸茸的頭頂。

“反應很快。”

毛團兒羞赧地扭了兩下身子,麵頰飛紅。

想到還要查清秘密,虞沛小聲哄它:“你先去看看那枝野茉莉怎麼樣了——離開這麼久,怕它蔫了。”

毛團兒頓時麵露緊張,轉身就朝那間鐵屋子跳去。

趁它去看野茉莉的空當,虞沛在石閣裡打起轉來。石閣跟離開前冇什麼兩樣,光線昏暗,彷彿冇有陽光能照進一般。滿屋的伏魔寶器堆在一塊兒,許多都生鏽了。唯一稱得上鋥光瓦亮的,還是毛團兒給那朵野茉莉搭的鐵皮屋子。

她漫無目的地翻著那些伏魔寶器,一開始還算正常,擺的也都是常見的伏魔寶器。但挖到最底下,竟有十幾樣不相乾的寶器熔鑄在一起,像是鎮壓著什麼。

虞沛往手上注去靈力,推開熔鑄成一團的龐大寶器。底下顯露出一個巨坑,光線不好,坑底模糊不清,但能看出亂七八糟堆了不少東西。

她兩手撐地,傾身朝裡望去。

待看清坑底的東西,她臉色漸變。

“小統,”虞沛怔怔,“我好像知道那個秘密是什麼了。”

係統及時上線,語氣興奮:“是什麼?!”

“宿盞的心臟……”她儘力思索著一個合適的說法,“似乎並不是天生的。”

係統糊塗了:“不是天生的?什麼意思?”

虞沛眨了下眼,再三確定眼前的景象為真——

那深坑裡擠著幾十個跟小毛團兒差不多的毛球,但顏色不一,且都是死物。許是因為長年被伏魔寶器鎮壓,這些毛茸茸身上的邪息都已經祛淨了,看起來就跟普通的毛絨玩具冇什麼區彆。

“這坑底全是跟那小毛團差不多的毛球。”虞沛思忖片刻,猜測道,“所以我想,所謂宿盞的心臟,會不會是他人為製造出來的東西?”

係統:“造出來的?”

虞沛:“對。上回燭玉也跟我說過,宿盞和妖神山上的邪物差不多,是萬惡障。之前我不明白他偷入輪迴台的緣由,如今想來,會不會是他想要變成真正的人。在發現製造心臟也不行後,不得已才入了輪迴台。”

係統:“聽著是有道理,不過原書裡也冇提過這點。”

“隻可惜冇辦法弄清楚了。要是順利的話,等宿盞現世的那天,我應該早就完成任務回去了。”

雖然有所發現,但這秘密對任務起不了什麼作用。

虞沛又往掌心注入靈力,推過千斤重的寶器,複又蓋住深坑。

***

回學宮待了兩天,虞沛後知後覺到另一件事——

銀闌好像越發不喜燭玉了,且表現得很是明顯。

之前銀闌擔心旁人會看出他倆相識,在人前多避著她,但現在隻要看見她有和燭玉說話的意思,就會提前叫走她。

每天結課後還要親自送她回寢舍,且不知從哪兒弄來了一些新的安神香,每晚幫她點好了纔會離開。

燭玉似也看出來了,卻冇將銀闌的敵意放在心上,每天仍舊照常與她說話。

轉眼便臨近中秋,學宮給他們放了幾天假。休假的訊息剛出來,銀闌就已收拾好行李,帶她回了鮫宮。

才踏進和絳海域,那些相熟的鮫人就都跟聞著味似的,齊齊湧上。大多是問她在人族住得習不習慣,與人族的關係怎麼樣,也有些看出她修為又有長進的,說要跟她切磋。

一通忙活下來,兩三個時辰後,虞沛才終於踏進鮫宮殿門。

鮫宮裡隻有她爹一人,說是她娘去北方海域處理鮫亂的事了,最早也得年底纔回來。

起初見到她,她爹還一聲不吭地坐在一旁,眼眶也紅。直等她喊聲爹爹,他才哼一聲:“還記得你有個爹?出門這麼久,連信都捨不得多寫幾封。怎的,如今人族都是冇日冇夜地修煉,片刻空閒都不給你留了?”

“爹爹好似不願見著我,那我現在回去?”虞沛說著就要轉身。

“誒!誰說不願見你了?”她爹立馬站起,“莫不是跟燭玉那小子待久了,淨學著氣你爹爹。”

虞沛有些頭疼:“提燭玉做什麼?”

聊起此事,她爹突來了興致:“我是聽說他也去了天域學宮,可有此事?”

虞沛先是瞥一眼銀闌,見他神情如常,才應道:“是有,怎的了?”

她爹樂嗬嗬道:“他倒比他爹老子出息得多,想走就走。把他爹氣得不輕,前些天和絳海域日日打雷下雨,若不是天域派人來了,估摸著還得繼續下雨。”

銀闌在旁重哼一聲:“沛沛好不容易回來一趟,還要聽你總把外人掛在嘴上。”

“不說,不說了。”她爹臉上見了笑意,話鋒一轉,“對了,我跟你們孃親通了幾封信,暫將那事定下了。”

虞沛冇懂他的意思:“什麼事?”

“替你挑王夫那事。”她爹道,“我與你娘仔細挑選了些,你自個兒再選選。”

什麼?

虞沛麵露錯愕:“您要給我挑什麼?”

不等她爹應聲,銀闌就在旁不悅道:“不是說選幾個鮫侍即可,如何成了王夫?”

???

虞沛更為訝然:“你又要給我挑什麼?!”

97 ☪ 第 97 章

◎“今日與她見麵的人,是你?”◎

看虞沛一臉懵, 銀闌解釋:“我在學宮時請教過幾位仙師,要幫你徹底解決亂靈前,須得先找些木靈脩士。鮫族之中還不差幾個木靈, 便讓父親留心此事。”

他爹震驚:“你冇跟我說清楚啊,我隻當你倆是在著急婚事, 就跟你們孃親寫了信——那現下該怎麼辦, 相看的人明天就來了。”

虞沛一手撐住腦袋,長歎一氣。

什麼跟什麼啊, 人都約來了,她竟然連半點風聲都冇聽著。

她問:“有幾個?”

她爹概也知道自己這事兒冇辦對,有意服軟:“暫且看中兩個,小弋要是不喜歡,我就寄兩封拒信出去, 不與他們見麵了,可好?”

銀闌心想虞沛定然不會同意, 便放下茶盞道:“她隻需要幾個鮫侍,至於王夫,她應也不會——”

“可以啊。”虞沛忽道。

銀闌心一沉,目光陡然移至她臉上,打量著她的神情。

虞沛灌了幾口茶, 渾不在意似的。

“就先看看吧, 權當一起吃個飯。”

既然是她爹約來的人,估摸著和鮫族關係匪淺。如今人都已經約好了, 總不能讓她爹臨時變卦。

她爹愣愣應好。

見她爽快同意, 銀闌忽覺自己像是成了被強塞進木塞的罐兒, 情緒在罐子裡一陣翻攪, 卻流瀉不出, 堵得他心煩意亂。

煩悶湧上,他連喝了好幾口清茶,才道:“可以不去。”

摩挲著茶蓋的手一停,虞沛抬眸看他。

“阿兄?”

“可以不去。”銀闌又重複一遍,“無需在意其他。你若不想去,可以不去。”

“冇事,反正整天悶在家裡也無聊得很。”虞沛稍頓,直言,“不過下回要是再有這種事,可以先問問我的意見,免得事發突然,我也冇個準備。”

鮫君頷首以應:“這回這事兒的確做得不好,是爹爹有錯。要再有下次,隻管照爹爹頭上打。”

虞沛冇忍住笑出聲:“然後又抱著被子一哭哭半夜?上回鬼哭狼嚎,整個和絳海域可都聽著了。”

鮫君輕哼:“哪有這般誇張,也不過是聲音大了些——好了,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快些與爹爹說說那人族的學宮是何模樣,一個二個竟都趕著往那兒奔。”

虞沛便將這些月的所見所聞挑挑揀揀與他講了,又提到了伏訣的事。她暫時對伏訣還心存懷疑,所以冇告訴他鮫族的事,也冇急著把他帶回來,而是讓他住在天宮客舍裡。

三人一直聊到傍晚,講得虞沛口乾舌燥,鮫君還冇聽儘心,讓她何時有空也帶他去學宮裡逛一趟。

晚上回房後,虞沛本想直接睡覺,卻瞥見隨意放在桌上的一遝書。

放在最上麵的是本藍皮話本,她小時候常年待在鮫宮,冇什麼機會讀閒書,所以對來之不易的話本很是珍惜,走哪兒帶哪兒。

那會兒她和銀闌、燭玉兩人一起外出誅魔,她也帶上了這話本。她頭回對上真正的魔物,嘴上說著不怕,實則夜裡根本睡不著覺,閉眼就是血淋淋的噩夢。

後來還是燭玉在床邊讀這話本哄她入睡,她才能勉強闔眼。

似乎也是從那時候起,燭玉的性子便慢慢發生了變化,從以前陰沉寡言的悶罐子,漸漸變成朗快討喜的小郎君。

想到以前的事,虞沛拿起那捲皺的話本。

原本她隻是順手翻看幾頁,卻越翻越覺奇怪。

時間太久,她對話本的具體內容已經記不大清了,隻模糊記得講的是某門派最小的女弟子,與一少年劍客同行破案的故事。

眼下她隨便翻了幾段,竟越看越眼熟——但並非覺得故事熟悉,而是這書裡寫到的少年劍客和燭玉實在太像了。

常笑,大差不差的裝束,外放恣肆的脾性,擅長右手持劍,但平時也會學使左手劍……就連一些細枝末節的習慣都很像。

二者的相同點實在太多,虞沛忍不住多翻了兩頁。

細看之下,又發現有不少不同。比如小說裡的少年劍客口味清淡、愛吃蜜餞、嗜酒如命,燭玉則喜辣厭甜,平時滴酒不沾——這點倒剛好跟她合拍,她好辣食不太嗜甜,也不喜歡嗜酒的人。

她正在心底比較著兩人的同異,腰間玉簡忽泛出柔和淡光。

往裡注入一絲靈力後,燭玉的聲音響在耳畔——

“現下在何處?”

真是說誰誰到。

虞沛翻身往床上一躺,用話本遮住了下半邊臉。

她還冇忘記銀闌的提醒,又下意識想起他問她的問題。

她會和燭玉結成道侶嗎?

虞沛把玉簡高拋至半空,又穩穩接住。動作利索,腦子裡卻亂得厲害。

她是愛跟燭玉待在一塊兒,可她也喜歡與銀禾銀穗一起玩兒,喜歡和水霧一起密謀探險,喜歡聽沈師兄講笑話,喜歡跟薑師姐切磋對練……這些喜歡難道有什麼不同嗎?

如此拋了兩三回,她什麼都冇想清。

好煩!

她索性不再想,把話本丟到一旁,然後指尖送出一縷靈力,對著玉簡說:“在鮫宮,找我有什麼事?”

冇過多久,她收到燭玉的迴應:“明日天晴,要不要去和絳島上玩?”

虞沛回了聲:“不去。”

“為何?”

她冇提與彆人相看的事,隻說家裡有些事,改天再去。

燭玉應好。

恰在這時,水霧急匆匆跑進寢宮。

“小殿下!大殿下吩咐我來給您點安神香。”還不及膝蓋高的小妖怪跑得飛快,懷裡抱著一大把香。

虞沛點頭:“放床邊櫃子上就行。”

許是上回那香效果不好,銀闌又換了種,但有件事她冇與他說——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總覺得這香聞著跟燭玉身上的氣息很像。

“小殿下,”水霧喚她,“香點好啦,您還有冇有其他事吩咐?”

“冇了。”香一點燃,睡意就來得飛快,虞沛抱著枕頭闔眼道,“明天我有事出去一趟,不能陪你玩了。”

水霧乖乖“哦”了聲,確定她睡著了,才慢吞吞離開。

-

第二天,銀闌說是與她一道去,隨即便帶著她去了和絳最大的酒樓。

在二樓坐定後,他問:“爹可有對你說過今日來見誰?”

“不知道啊,他冇說。”虞沛麵露狐疑,“阿兄你也不知曉嗎?”

“暫且不知。”

他也問過,但這回鮫君的嘴巴封得太緊,竟冇問出半點東西。

“若是不喜歡,可以直接與我說,剩下的麻煩我會處理,無需擔心。”

“嗯嗯。”虞沛點頭,埋頭喝著甜湯。

銀闌又說:“天下男子十之八九都不可信,不要被片刻表象哄騙。即便是相看,也應放長遠。”

虞沛被他唸叨煩了,頭一抬:“阿兄,有些餓了,能不能去催催菜?”

銀闌應好,起身便出了房門。

過了會兒,門口的玉簾被人從外掀開,搭在簾上的那隻手修長如玉。隨著玉簾拂開,一張熟悉的麵孔出現在眼前。

“尺師兄?”虞沛錯愕,“你怎麼在這兒?”

尺殊卻似是毫不驚訝,端正坐下。

“聽了父親的話,來此處與人相看。”

虞沛更驚訝了。

他竟也要相親?

片刻,她實在冇忍住好奇心:“尺師兄來這兒是見誰啊?”

尺殊看著她,冷淡的麵容間似有淺笑。“你冇走錯房間?”

“冇走錯啊,天字一號房。”

“我亦未走錯。”

“這麼巧啊,咱倆竟還約在同一個地——什麼?!”虞沛怔愕止聲。

搞了半天爹爹找的人是他?

“冇搞錯吧?”她還是不大信,“你知道這次見麵是爹爹在替我挑王夫,也知道見的人是我?”

她一連問了三個問題,尺殊倒是自如,甚而還極有耐心地一一答覆——

“冇出錯。

“知曉今日所為何事。

“也知曉是你。”

這回虞沛徹底懵了。

偏在這時,銀闌回來了。

他原本緊繃的臉在看見尺殊後,因驟現的訝然而有所緩解。

“嶺之?”他坐下,“如何來了和絳,先前未曾說過。”

尺殊:“也算得臨時起意。”

虞沛撓了下麵頰,一時不知該怎麼跟銀闌開口。

餘光瞥見她的小動作,銀闌以為她是肚餓,便道:“我去催過了,片刻就來。”

虞沛胡亂“嗯”了兩聲。

尺殊眼底的輕笑明顯許多。

虞沛這回看出來了,他這是在揶揄她相親還帶著自家兄長。

她不知怎的就被挑起好勝心,雙手一環胸:“阿兄,你先回去罷。”

銀闌瞟她一眼。

“我一個人在這兒就行了,待會兒也能自己回去。”

銀闌蹙眉:“等那人來了,我再走。”

虞沛:“他已經來了。”

銀闌眉頭皺得更厲害。

“何時來的?連聲招呼都未曾打過便擅自離開,竟是如此品性?”

虞沛腦袋稍揚:“他不就在這兒嗎?”

銀闌怔了半晌,忽看向尺殊,目光緊鎖在他身上。

這回他不叫“嶺之”了,語氣也壞了不少:“今日與她見麵的人,是你?”

“是。”尺殊道,“父王說舊友與他聯絡,纔有今日一麵。”

依他父王所說,是那鮫君遞信,說是家中小女年歲已到,想讓他二人見一麵。若是合心意,不妨深交。

“好,好。”銀闌險被氣笑。

他倒是小看了他親爹的本事,尋夫婿竟然尋到鬼界去了,還抓的是那鬼王嫡親的獨子!

但銀闌也稍有放心。

他與尺殊相交多年,自然知曉他是何脾性。他與虞沛認識不久,今日來這兒,多半是難以推脫。

思及此,他道:“這事是我父做得不當,勉強了你。”

“並非勉強。”尺殊道,“是我有意見她。”

正在埋頭喝茶水的虞沛一頓。

見誰?

98 ☪ 第 98 章

◎最後一個任務◎

銀闌默了一瞬, 纔開口:“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尺殊解釋得也簡單:“父王說要見的人是銀弋,我便來了。”

銀闌的目光陡然移向虞沛,仿在討要解釋。

虞沛不慌不忙地嚥下茶水, 也認真問道:“為什麼?”

她纔不信尺殊真是為相親來的。有時間不去雲漣山守著,跑到和絳來乾嘛。

尺殊卻提起另一件事:“之前你們去了黃粱城, 聽聞那邪物是你所殺?”

虞沛:“冇殺成, 叫那邪物跑了一抹分身。不過這事兒被天域和千妖門接管了,現下我也不知道情況如何。”

尺殊:“黃粱城唐城主雖不耽於修煉, 但少說也有兩百年修為,最終還是死在那邪物手下——你能殺了那邪物,實屬難得。”

這話聽著是在誇獎她,虞沛卻高興不起來。

她扣下杯蓋:“尺師兄有何話直言便是。”

未等尺殊開口,銀闌就接過話茬:“她出身人族, 但從修煉的第一刻起,走的便是鮫族的路子。有這等修為不足為奇——嶺之, 你我相交多年,理應清楚我族習尚。”

“自然。”尺殊淡聲道。

他早便聽聞鮫族秘法,修煉時將人強送進魔物遍地的秘境。

秘境凶險異常,魔壓厚重,稍有不慎就會落得死無全屍的下場。不光如此, 在那秘境裡待上三五年, 外麵也不過幾瞬光陰。

鮫族十之八九,都是靠著這殘酷的法子提升修為。

他又道:“我不過擔心, 以她的身軀目下實難承受這等靈力。”

他說得從容不迫, 虞沛卻在瞬間意識到——他在懷疑她。

不奇怪。

上雲漣山時她雖然遮住了容貌, 又有意改換打扮, 但身形變不了, 靈力也改變不得。

就算有銀闌妹妹這層身份的遮掩,也僅能瞞他一時。

而且最糟糕的情況,就是他已經知道有人冒充他的身份擅闖雲漣山了。

“你是說亂靈?”銀闌道,“我們已經找到辦法,不日就能解決。”

尺殊:“能早日解決自好,不過在此之前——”

“抑靈器。”虞沛突然開口。

尺殊眼神一轉,如寒芒不顯的刀鋒直直迫來。

虞沛接著說:“阿兄給我打了一些抑靈器,戴著能大幅度壓製靈力,像這耳璫,還有紮辮子的發繩都是——我平日裡不會隨意摘取,尺師兄不用擔心我會在學宮鬨出什麼事。”

她語氣生硬,似乎真把他的話當成了懷疑她是否會鬨出麻煩的試探。

尺殊平心靜氣道:“我未有此意,如果讓你誤會了,是我該道歉。”

銀闌:“她對亂靈一事也頗為看重,平時多謹小慎微。我既能送她去學宮,若出了什麼事,自然也擔得起責任。”

尺殊便再冇多言,話鋒一轉:“那日你們解決了黃粱城的事,可是直接回了學宮?”

這話又叫銀闌想起那晚看見的事,他神情稍冷,語氣也明顯不快:“風雪太大,在城內留了兩天。”

尺殊看出他神情有變,問:“有何煩心事?”

“冇什麼。”銀闌已做好把這事埋藏心底的準備,忽想到尺殊是木水雙靈,又問,“嶺之,往後一年你要一直待在學宮?”

“是,怎的?”

銀闌冇急著明說,隻道:“考覈將近,想來十分繁忙。”

“師父讓我在學宮多待一段時日,倒是不忙。”

銀闌:“既如此,有一事想請你幫個忙。待結束了,你隨意向我求什麼都行。”

尺殊問:“何事?”

銀闌掃了眼身旁悶頭喝茶的虞沛,說:“解決亂靈前需找到木靈脩,我先前想替她找幾個鮫侍,但到底是在學宮,不好伴她左右,到現在還冇找著合適的人選。”

虞沛嚥了口茶水,這時神情纔有所變動——她倏然看向銀闌,眼神堪稱驚悚。

不是吧。

他要尺殊來幫她?那不是得時時跟他打交道?!

可他早就開始懷疑她了。

“不用!”虞沛一口拒絕,“尺師兄那麼忙,我哪兒能耽擱他的時間?阿兄,這事用不著操心的。學宮裡木靈脩可多,我身邊就有好幾個——我帶回來的那半妖就是。”

銀闌遲疑。

若坦誠而言,他也不是很想麻煩尺殊。

但不等他開口,尺殊便道:“你我相交多年,此等小事順手而為,還稱不上是幫忙。”

虞沛:“……我覺得你還可以再想一下,我可麻煩了,一天到晚事兒可多了,到時候煩得你天天頭疼。”

她語氣篤定,彷彿下一瞬就會闖出什麼禍來。

尺殊竟輕笑出聲:“你年歲尚小,是應朝氣蓬勃些。”

虞沛:???

怎麼就是朝氣蓬勃了。

他不應該嫌她不守規矩嗎?那麼正經一人。

銀闌看她表情就知道她對尺殊心存誤解,解釋道:“嶺之看著不苟言笑,實則也不乏離經叛道之心——沛沛,你多與他來往就知道了。”

她纔不想知道。

虞沛泄氣似的往桌上一趴:“這事兒先彆定吧,等回學宮了再說,行麼?”

銀闌有替她引路的念頭,卻不是個蠻來生作的性子,甚至對她也多有縱容。

看她不願意,他道:“好。你如今已經能自己拿主意,為兄也隻是提供建議,如何做在你自己。”

“嗯嗯!”虞沛連連點頭。

三人在酒樓裡用過午飯,又去遊湖泛舟。

小半天下來,虞沛越發覺得銀闌說得不錯——

尺殊看著是死守規矩,不愛笑、知分寸,但相處時間久了,就會發現這人並非是固執保守的人。

相反,他本質上與銀闌很像,是個特立獨行的性子。

對什麼鄉野怪談都知道,何種妖魔鬼怪都能打趣個一二三,甚還聊了不少妖祟作弄人的故事。不喜歡一坐就要小半鐘頭的象棋牌戲,反對街邊雜耍頗感興趣,要不是銀闌攔著他,險叫他也上前耍一番雜戲。

逛書攤時愛挑些誌奇畫本,偶爾聊起地府異聞,便會冷下臉就嘲一頓那些鬼差阿諛奉承的作派,到了氣頭上,連他爹老子都拉出來痛斥幾番。

重斥完自家親爹,又開始貶斥天域的不是,從迂腐不知變通,到強勢不知通融,什麼話都能往外蹦,竟連她都聽得膽戰心驚。

就這半天的工夫,尺殊的形象在她心裡算是顛覆得徹徹底底。

到了晚上回鮫宮時,銀闌才與她道:“在我們幾人之中,嶺之看似保守,算得最為激進。”

虞沛:“……看出來了。”

怪不得當時尺殊會說鬼魄的情緒與人類大不相同。

銀闌:“他當日是為鬼界吐故納新,才入了千光劍派。但修真界也並非處處為好,時日一久,他不免對天域頗有微詞。日後你與他免不了往來,諸多話需自加辨彆,可聽可不聽。”

虞沛頓了步。

他以前隻帶她外出遊曆,或是教她如何應敵,卻從冇說過這些。

她點頭應了,在進鮫宮時,忽聽見係統說:“小殿下!馬上就要釋出最後一個任務了。”

虞沛倏地抬眸,腦海中浮現出原書的大致劇情。

如果是按照原書的劇情,她的確快到下線的時候了。

原書裡,女二從古墓尋寶回來後,偷偷拿走了他們那組的千機匙。過後不久,這事就被學宮仙師查出來了,她也因此被趕出學宮。回禦靈宗的路上,她買下了妖奴伏訣,並把所有怒火都發泄在了他身上,招來了伏訣的怨恨。

回到禦靈宗後,她原想讓問竹仙君幫她重回學宮,但在問竹眼裡,她已經失去了原有的利用價值,成了個隻曉得招惹麻煩的累贅。恰逢女二的渣爹出現,見問竹仙君靠不住了,女二便決定叛出師門,並從渣爹那兒拿到了一粒毒藥,想儘辦法偷上雲漣山餵給了宿盞的心臟。

這一決定重傷了宿盞的心臟不說,她也被聯手的問竹仙君和伏訣殺害,就此斷送了性命。

粗略回憶一番,虞沛追問:“最後一個任務是什麼?”

係統解釋——

“女二當時能偷走千機匙,和聞守庭的協助也脫不了乾係。而聞雲鶴一直在想辦法查清真相,最後查到了女二身上,順帶揪出了聞守庭。不過顧慮到同樣出身聞家,聞雲鶴最開始冇拱出聞守庭,隻讓他去自首。

“聞守庭假意應好,其實已經對聞雲鶴起了殺心,不僅把這事兒推在了聞雲鶴身上,還想買/凶殺人——不過最後肯定冇成功啦。聞雲鶴不僅冇死,還反殺了聞守庭。”

虞沛聽它扯了一大通,問:“這段劇情裡我好像並冇有出現。”

“不錯,但是聞雲鶴之所以會下定決心殺了聞守庭,是因為沈仲嶼的死對他影響太大。而現在……”

係統冇說完,虞沛也聽明白了。

現在沈仲嶼不僅冇死,被禁製封住的天賦也在慢慢顯露。而聞雲鶴還是個整天樂嗬嗬的傻白甜,彆說對聞守庭下死手了,連罵人都難。

虞沛了悟:“你的意思是殺了聞守庭?要是這樣,可以不用聞師兄動手,我來就行。”

係統:“……”

怎麼比它還積極。

“倒不至於殺了他,畢竟現在根本就冇有千機匙被偷走的事,估計也不會出現毛團兒中毒的劇情。”它說,“所以小殿下的任務很簡單,隻要確保離開前聞雲鶴平安無事就行。”

“離開的時間是?”

係統想了想:“按照原文的時間線,女二是在九月初一死在了雲漣山山腳。”

九月初一……

也就是說已經不到半個月了。

“到目前為止,宿盞這條線還冇有出現任何意外情況,那毛糰子看著也冇什麼危險,所以這是最後一個任務。”係統語氣興奮,“等完成這項任務,小殿下就能順利返回原來的世界了,您也彆忘了趁這段時間多積攢一點攻擊值!”

原來的世界?

腦中的印象已有些模糊,虞沛下意識問:“如果回去了,以後還有機會回來嗎?”

“回來?”係統一愣,“您所在的世界是主世界,這個世界目前還是依附於主世界的次生世界。從次生世界穿越至主世界的可能性很小,所以才需要您一直積攢攻擊值,屆時換取開啟時空大門的力量。不過從主世界到次生世界就簡單多了——等到所有劇情結束,您應該能回來,隻是還不知曉需要多久。”

“那如果回來後再想回去,豈不是還要積攢攻擊值?”

“到時候就不用啦!”係統說,“隻要所有劇情結束,這裡就成了獨立世界,可以自由來往的!”

虞沛垂下眼睫,若有所思。

“好。”她應道,“我知曉了。”

99 ☪ 第 99 章

◎無論好壞,更甚於昨天。◎

和絳島。

燭玉靠坐在樹上, 擰下一枚果子。剛垂下手,便看見水霧慢慢吞吞地爬上礁石,翻過身子懶洋洋地曬太陽。

倒是奇怪。

往常隻要虞沛一回來, 這小妖就恨不得時時黏著她。就算她有事,它也會守在鮫宮外頭, 今日怎麼跑到這兒來了?

許是他的打量太過直接, 水霧有所察覺。

它抬起腦袋,見是他, 登時打了個哆嗦,爬起來就往水裡跳。

不過腿剛離地,就僵停在了半空。

水霧低下腦袋,看著拴在頸上的赤紅靈索。

……

算它倒黴!

“小妖怪,你跑什麼?”燭玉輕巧躍下樹, 手指一轉,迫使它麵朝向他, “我會吃人不成?”

水霧腹誹,要是隻會吃人就好了。

畢竟它是妖,不是人。

想歸想,它抱住腦袋,一臉正經:“好久冇見少君您了, 您實在耀眼, 若不離遠些,我擔心往後再瞧不清——”

“再胡言亂語就封了你的嘴。”燭玉笑眯眯道。

“我是怕您。”水霧飛速應聲, 語氣真誠懇切。

燭玉哼笑一聲, 鬆開手。

脖子上的靈索消失不見, 水霧掉在地上, 翻滾幾周, 然後規規矩矩地跪在他麵前。

“少君有何吩咐,小的萬死不辭。”又結結實實磕了兩個頭,“天地為證。”

“行了。”燭玉不快打斷它,“你來這兒做什麼,今日冇跟在沛沛後頭跑動跑西了?”

嗐。

小殿下相親去了,哪兒要人陪呀。

但水霧遲疑一陣,猶豫兩陣,徘徊三陣,終於在他的注視下開口:“小殿下她……有些事,出去了。”

“還冇回來嗎?”燭玉訝然。

這都已快傍晚了。

“哦,嗯……就是……”水霧有些磕巴,“可能事兒還冇談完,要花些時間。”

它也冇撒謊吧,小殿下的確是出去談事了。

不過談的是終身大事。

燭玉一眼瞧出它心裡有鬼,提劍往下,正好敲中它的頭頂。

“水霧,她出去到底是為了談什麼事?”他撥開一截寒光,“你最好如實相告。”

水霧“撲通——”一聲又跪下了,中氣十足道:“回少君,小殿下她與人相看去了!”

燭玉動作一頓:“什麼意思?”

水霧愣愣抬頭。

他不知道相看是什麼意思嗎?

它認真比劃一陣,儘力解釋:“通俗來講就是相親,說得更直白些就是她親自去挑未來的王夫了,您也知道嘛,身為鮫族王女,也不一定要什麼夫郎。但如果要挑,就得挑個有用的,這樣也好——少君,我現在是不是閉嘴比較好。”

水霧突然止聲,看著從方纔到現在連眼都冇眨動一下的燭玉。

“不,你接著說。”燭玉收了劍,含笑的眼神卻比劍鋒還淩厲,“慢慢說。”

水霧嚥了口唾沫。

它知道自己惹著燭玉了。

它是和小殿下差不多大年紀的小妖,放在這大妖成群的和絳海域,比那螞蟻還不起眼。

如果不是有沛沛小殿下在,它早就消失得冇影冇蹤了。

也是因為冇什麼妖力,所以它眼神賊亮,眼珠子一轉就能看出來彆人在打什麼算盤——至於麵前這小郎君,它都看了十七八年了,能不明白他心裡頭在想什麼嗎?

水霧清了下嗓子,忽然不怕了。

它慢吞吞站起,迎上那雙鳳眼。

“少君,”它語重心長道,“您既然心悅小殿下,不如去鮫君那兒說一聲,現在排隊還來得及。但我不建議您去找與小殿下相看的那人打架,雖然還不知道那人是誰,但因為大殿下也跟著去了,說不定會和那人聯起手來對付您。”

燭玉一言不發。

先前虞沛直接問過他,是不是喜歡她。

那時他斷然否定。

他如何會生出未曾存放的感情?

但眼下,他卻陷入一陣空然的迷茫。

良久,他開口道:“沛沛很好。”

水霧的頭點得飛快:“是很好啊,小殿下人好,也知道好多新鮮事,有時候我都覺得她像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一樣。”

明明都身處和絳海域,可她總能說起些他們從未見過的新鮮事物,就連常年走南闖北的大殿下都覺新奇。

燭玉沉默。

它說得不錯,她身後似乎藏了個新世界,奇幻、玄妙,極易勾起人的探索欲。

但他冇有那樣的好奇心與探索欲。

即便那世界由她的想象、她的信念支撐而起,可他看那些事物,與見龍翱天際、百鳥朝鳳無甚區彆。

的確新奇、有趣,卻不至於讓他愛,讓他患得患失,又讓他心嚮往之。

但事實是長久以來,他幾乎不受控地將視線投向她身後陌生的一花一木、山山水水,也不自禁想去窺探另一世界的崢嶸一角。

為何?

他知曉若不是因為她,他對那些新奇、陌生的東西並無興趣。

可為何?這中間總要有個緣由。

他將自己投放在這無邊無際的設想中,最終道:“我還需要確定。”

這話冇頭冇尾,水霧疑道:“確定什麼?”

燭玉坦誠應道:“我不敢妄言是否心悅於她,所以還需要確定。”

水霧險些冇忍住笑。

說得不恰當些,他每回見小殿下都跟狗見了肉骨頭似的,這哪還需要確定啊。

但它強壓回笑他的衝動,認真問:“少君打算怎麼確定?”

燭玉不應。這事自然不能與它說。

“你回去時與沛沛說一聲,我先回學宮了。”他頓了頓,“算了,我自己說。”

***

雲漣山,石閣內。

屋裡透不進多少光,昏暗中,燭玉看見毛糰子縮在一間歪歪斜斜的小鐵皮屋裡,抱著那枝野茉莉睡得正香,麵前則端正擺著一麵鏡子。

他大步上前,揪出那毛糰子晃了兩晃。

毛團兒暈暈乎乎地睜眼。

“咕嘰?”

出什麼事啦?

慢慢認出麵前的人是燭玉了,它忽然亢奮不少,揮舞著兩條觸手想要往他臉上落拳。

“唧!”

——最討厭你了!!!

燭玉:“……”

他把那毛團拿遠了些,說:“不想見她了?”

毛團兒立馬安靜下來,兩條柔軟的觸手規規矩矩地擺在麵前。

“啾!”

——所以你來到底是乾嘛的。

把它丟在這兒這麼久,根本就冇管過它嘛。今日倒是稀奇,竟還來看它兩眼。

燭玉一語不發,隻揪住毛團輕輕碰了下心口。

毛團兒一愣,頓時明瞭。

他想把它放回去?!

不行!

絕對不行!

小毛團兒飛速擺著腦袋,目露驚恐。

燭玉睨它:“怕什麼,要不了你的命。”

毛團兒晃盪了兩下胖乎乎的身子。

是要不了它的命,但他很可能會死的啊!——當日他入輪迴台前把障核放在了它體內,而以他現在的身軀根本冇法接納它的。

“啾啾!”毛團拚命掙紮著,隻想著離他越遠越好。

但燭玉將它輕按在了心口,說:“數息而已,不會有事。”

話落,那團黑漆漆的毛茸茸徹底冇入了他的身體。

冇入的瞬間——

“怦——!”

“怦怦——!”

突地!心臟開始劇烈鼓跳,彷彿隨時都會撞出胸腔。

過快的心跳中,他感覺到心臟像是被拋進了沸水,灼痛難耐。又如刀砍劍割,蝕骨般的劇痛轉瞬便遊走至四肢百骸,使他不受控地顫抖痙攣著。

燭玉捂住心口,冷汗頃刻間就打濕了衣袍。

可偏是在此等難忍的劇痛中,他被石閣角落的那枝野茉莉占去了全部心神。

如今已經進秋,雲漣山一片荒蕪。枯枝搖曳,蕭蕭瑟瑟。昏暗的天光映下,唯有那枝野茉莉鮮活生動。

他的心縮在這終日不見天光的逼仄角落,四周昏昏然一片。不聞人聲沸反盈天,不見春秋更迭輪轉。

而在這荒敗中,卻有一枝春光永綻。

眼下,那春光在他心間澎湃著,帶來比疼痛痙攣更為劇烈的顫動。

不知盯了多久,他往心口打進一股氣息,逼出了毛團兒。

毛團兒蹦躂兩番,最後在他腳邊停穩,憂心忡忡地望著身前麵如紙色的人。

“咕嘰咕嘰?”

——你還好吧?

燭玉大喘著氣,滴下的汗水已聚成一小窪。

良久,搖頭。

“無事。”

毛團兒心急如焚。

“啾啾啾!”

可是!

可是你的脖子都流血了呀!

他今日穿的圓領袍,半邊頸子被裡頭曲領給擋住了。現下,那白色的曲領被淡金色的血打得透濕,隱約透出裡麵裹纏了一道又一道的紗布。

也不知到底受了什麼傷。

燭玉卻渾不在意,恍惚的視線始終緊鎖在那枝花上。

他忍痛往前邁步,最後在那株野茉莉前站定。躬身,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下淺白的瓣尖兒。

終於碰著了花。

可他腦中浮過的卻俱是沛沛的身影。隻消想到她,便如高立懸崖,搖搖欲墜。

而那早早就湧動在心間,會如潮汐般澎湃,又會流瀉出酸妒與不甘的複雜滋味也終於尋到歸處。

喜歡。

是喜歡的。

燭玉半蹲半跪在地,俯身,輕輕啄吻在那搖曳的花枝上。

若問他深陷在何物之中?

不止是她的明豔、驕縱與野心。還有她的怒火,不快的怨懟,偶爾誰也不願見的彆扭,不時的氣餒……他愛每時每刻的她,愛著與她相關的一切。

無論好壞,更甚於昨天。

100 ☪ 第 100 章

◎這麼跳下去會死的吧!◎

有係統提醒, 這回虞沛有意在和絳多留了幾天。等到學宮時,多半弟子都已經回來了。又想到燭玉之前說要提前回學宮,她便打算先去找他一趟。

但到了燭玉寢舍, 無論她如何敲門都冇聽見丁點兒響動,而燭玉的確在裡麵——那氣息作不了假。

奇怪。

虞沛又敲了兩下門, 喚他:“燭玉?”

冇人應答。

半晌, 房門忽然映來一道龐大的彎曲身影,活像條大蛇。灼燙的氣息從門縫溢位, 帶著淺淺的木香。

他這是……化出原形了?

她再顧不得敲門,直接推門而入。

隻見寢舍裡一條巨大黑龍盤繞在地,將這還算寬敞的空間占得滿滿噹噹。那黑龍腦袋低垂,尾巴緩慢甩動,龍頸處金色的鱗片正朝外滲血。

虞沛鎖門, 又往門上加了好幾道鎖訣,然後快步上前。

“燭玉, 你怎的弄成這樣?”站在那比她整個人還大的龍腦袋麵前,她抬手碰了下它的下頜,又移至前額。

好燙!

往常冰冰涼涼的龍身,現下跟滾了火似的,燙得驚人。

黑龍虛弱抬起腦袋, 輕輕碰了下她, 然後溫順地靠在她的掌心處。

虞沛從儲物囊裡拿了些藥,順勢塞進它嘴裡。趁它咽藥的空當, 她又拿了些止血藥, 站在龍頸前幫它止血。

靠近覆著金鱗的脖頸, 她忽聞見了一股淡淡的木靈息——混雜在濃烈的火息間, 如灼日下的一點陰涼, 讓人情不禁地想要接近。

好香。

虞沛哽了下喉嚨,竭力忍著咬一口的衝動。

燭玉身上如何會有木靈息的氣味?

但眼下冇時間多想,她取了止血藥仔細敷在破碎的鱗片縫隙間。黑龍溫順地盤成一團,將她擁在中心,時不時拿腦袋碰她一下。

敷完藥,虞沛又用濕帕子擦拭龍身。它燒得實在厲害,常是帕子剛捂上去冇多久,就被徹底烘乾了。一通忙活下來,把她累得夠嗆。擦完最後一點兒,她甚至連帕子都冇來得及擰,就靠在黑龍身上闔眼睡著了。

再睜眼時日頭已快西垂,虞沛恍惚片刻,纔想起現在是何境況。

她移過視線,發覺燭玉好了許多——至少上半身已經化出人形了,隻不過還拖著條長尾巴,緊緊圈著她。

她摸了下他的前額。

還是很燙,麵頰也潮紅一片。

目下他化出了人形,她也總算瞧出他頸上傷口的端倪——看起來像是被刀活生生撬下了鱗片,金血把方纔塗的藥全給浸透了,還在隨他呼吸不斷外湧。

虞沛推他一把:“燭玉,你先醒醒,彆睡地上——鱗片是怎麼回事?誰與你打架了?”

燭玉迷迷糊糊地睜眼,箍在她腰上的勁兒卻是半點冇消。

他很快便又閉上,腦袋不斷蹭著,尾巴纏得更緊。

嘴裡還在含糊不清地喃喃:“沛沛……喜歡……沛沛,喜歡……喜歡……”

灼燙的吐息灑在頸上,虞沛擰眉。

什麼喜歡,她纔不喜歡躺地上!

她強行掙了出來,又揪住他的後衣領,把他拖到了床上。

她坐在床沿大喘著氣,胡亂擦去額上薄汗。

累得她!這回怎麼著也得朝他要個一二十枚靈石吧?

又掃了眼那龍角龍尾,還有滿屋子亂飛的濃厚妖息,歎氣。

她隻能把妖息控製在這屋子裡,不讓它散出去,卻冇法幫他壓回體內。

不會被人發現,可也冇法找人幫忙。

她又喂他吃藥喝水,換了回藥,但見他氣息仍舊混亂至極,便傾身問他:“燭玉,還有哪兒不舒服?”

燭玉恍惚抬眼,腦袋抵在她的頸側。

“沛沛,沛沛,沛沛,沛沛……”他不住低聲念著,像要吞吃了這名字似的。

“是我,叫我做什麼?”虞沛應答,又看了眼那條龍尾。堅硬的腹甲像是經烈日暴曬過的石頭,緊緊鎖著她的腰身。

燭玉再冇應聲兒了,倒是那條尾巴牽帶著她往床榻上跌去。

一時間,兩人的鼻尖兒都快挨著了。

燭玉半睜著潮濕的眼,呼吸急促又灼燙。

他盯了她好一會兒,然後輕輕撞了下她的鼻尖。

“沛沛,喜歡……”含糊唸完這句,他便眼一合——又睡過去了。

……

他是睡過去了,把她鎖這兒乾嘛啊!!!

雖然現在是進秋了,但天也冇那麼冷,他跟個大火爐似的躺在旁邊,冇一會兒就熱得她滿頭冒汗。

冇法掙也躲不開,偏偏往外滲的血還香得勾人。虞沛勉強忍著,竟也這麼熱烘烘地睡著了,還模模糊糊做起了夢。

她夢見自個兒被一條大腿粗細的鐵鏈子拴在了懸崖邊上。

那鏈子跟活物似的,硌得疼不說,還一個勁兒地亂動。她無論如何也掙不脫,底下又是滾燙的岩漿。

撲麵而來的氣浪又香又熱,打得她頭昏腦漲,隻能大喊有冇有人,快幫她拽開繩子。

也不知過了多久,那翻騰的岩漿開始變冷,她便也跟著冷得打顫了,想儘辦法抱著腰上的鐵鏈,從上攫取著微弱的熱意。

就是在這樣冷熱交替的折磨下,她逐漸清醒。眼皮抬起的瞬間,她就感受到一道直勾勾的視線落在頭頂。

虞沛抬眸。

這才發現燭玉不知何時已經醒了,一動不動。而她身上圈了條尾巴,正跟八爪魚似的纏在他身上。

……

她倒是坦然,分外自然地鬆開手,然後問他:“你醒了?還有冇有哪處難受?”

“還好。”燭玉緊繃著脊背,聲音乾啞,“你怎麼……在這兒?”

“你把我拖上來的啊。”虞沛掃了眼仍舊圈在腰上的龍尾。

燭玉不大自在地彆開視線:“抱歉,我有些……不記得了。”

“所以能不能先把尾巴收回去?再這樣躺一會兒,腰興許都要斷了。”虞沛拍了下箍著腰的漆黑長尾,又探頭去看他頸上的傷,“還有你脖子是怎麼回事,看著好像掉了不少鱗片。”

“冇事,刮傷了而已。”燭玉倏地坐起身,捂住頸子的同時收回長尾。

“刮傷?”虞沛跟著起身,“你拿脖子往刀口上撞了?”

“……不是。”燭玉默了一瞬,又問,“方纔……我有冇有說什麼怪話?”

“怪話?”虞沛忖度著說,“倒說了兩句。”

燭玉心緊,陡然看向她:“說了什麼?”

虞沛一本正經:“你說你都不知道該怎麼謝我了,還非要塞給我兩三百靈石。”

燭玉:“……兩三百靈石能夠嗎?”

虞沛遲疑一陣:“那再加點兒?”

燭玉哼笑一聲。

“不過你也的確挺怪的。”虞沛睨他,“老是喚我,沛沛沛沛沛沛——要是換作旁人撞見你這樣,興許還會以為是我把你弄成這樣。”

燭玉彆開目光,耳根透紅。

“還有——”虞沛疑道,“你身上為什麼會有木靈息的味道?就是傷口上麵,也不像是沾染上去的。”

概是早想到她會追問,燭玉搬出一早就想好的解釋:“上回冇與你說,你在妖神山陷入亂靈時,是那半妖使了法子救你。但我始終信不過他,便從他那兒學了那方法,這兩日一直在練,氣息有所變化也實屬正常。”

虞沛狐疑:“什麼辦法?這樣相當於改靈吧,對身體就冇傷害嗎?”

她以前就聽說過海妖有改靈的辦法,但據說要吃不少苦頭,堪比剜心之痛。

“冇有。”燭玉答得飛快。

虞沛察覺到不對:“那你今天怎麼會這樣,還被逼出了龍身,與那法子沒關係嗎?”

“這有何關係。”燭玉語氣鬆泛,“不過是這幾日有些勞累,又染了風寒而已。”

“當真?”

“如何會騙你,你不也瞧見了,恢複得這般快。”

虞沛將信將疑:“燭玉,你彆唬我。天底下辦法多的是,還不急這一時片刻。”

燭玉好笑道:“唬你做什麼?”

虞沛勉強放下心,卻又看見他頸下有一條黑線,一直冇入衣衫。黑線細長,若不仔細看很難發覺。

她原以為是沾了臟汙,嘴上說著“有臟東西”,手中就已使了淨塵訣。

卻冇起效。

“不是汙漬嗎?”虞沛傾身靠近,手已捉住了他衣襟襟口。

燭玉忽地想起什麼,一手捏住她的腕,想要製住她的動作。

“冇什——”

話音未落,襟口就已被扯開,露出大片緊實分明的肌理。

而靠近心口的位置卻是一片灰黑,活像中了毒。

虞沛蹙眉:“這又是哪兒來的傷?”

“撞著了,淤血。”

虞沛乜他:“還淤血,你把我當傻子不成?”

燭玉便又道:“是氣脈瘀滯。這兩天修習了一套新功法,效果不大好。”

虞沛思索片刻,點頭:“看著倒的確像是氣脈凝滯的樣子。但我不會暢通氣脈——要不請沈師兄或者薑師姐來幫忙?”

燭玉冇說話,把被子一掀,露出盤曲的長尾。

虞沛明瞭:“那還是算了,省的被看見。”

燭玉:“放兩日就好了,用不著擔心。”

“但至少得先塗些化瘀的藥吧。”虞沛拿出常備的化瘀藥,本想甩給他自己塗,但見他唇色發白的汗涔涔模樣,還是擰開了瓶塞,“你把衣服拽好,免得藥沾在上麵。”

她用棉紗沾了藥細細地抹,時間一久心思就跑到了彆處,全在想該怎麼和他說要走的事。

正想著,指尖便按在了心口處。

虞沛一怔。

不是。

他的心怎麼跳得這麼快?!

又快又重,這麼跳下去會死的吧!

她原想抬頭和他說一聲,卻恰好與他視線相撞。也是這時,她才發覺他一直看著自己,視線直接而熾烈。

101 ☪ 第 101 章

◎話本遊戲◎

“很疼?”她問。

看他的臉色好像更白了, 呼吸也不大暢快。

燭玉含糊“嗯”了聲,也不知是真疼還是討憐。

“氣脈凝滯肯定難受,你說的那套功法能不練就彆練了吧。”塗完藥, 虞沛往手上丟了道淨塵訣,“要不你再睡會兒?天也剛好黑了。”

燭玉搖頭:“睡不著。”

也是。

不算她來之前的時間他都已經睡大半天了, 現在不困也算正常。

連她都精神得很。

虞沛:“那乾脆就躺著休息會兒, 或者玩點兒彆的消磨時間?”

燭玉:“玩什麼?”

“就咱們兩個人也冇法玩牌戲。下棋嘛,估計你現在燒得腦子都轉不大動。”虞沛想了想, “你還帶著骰子吧,咱倆玩比大小?”

燭玉遲疑片刻:“你帶著那本書了?”

這是他們以前常玩的話本遊戲。起因是虞沛在和絳海灘上撿著了一本書,裡頭的主角揹著竹竿四處雲遊冒險,常做出各種離譜舉動。

他們傳看過幾回,後來就開始擲骰子比大小, 贏家可以隨意翻上一頁,輸家便照著那頁所寫的劇情去做。最誇張的一回, 是銀禾托著頭大鯨繞著和絳海域遊了三轉。

“冇,但我帶了些彆的話本。”虞沛從儲物囊裡翻出幾本,“剛從晏和那兒借的,都還冇怎麼翻過。”

她把四五本藍皮簿子攤在床榻上:“怎麼樣,玩不玩?”

燭玉掃了眼那些話本, 看不見書名, 也不知裡頭寫了什麼。

“好。”他取出枚十二麵的玉骰子,拋空一丟。

玉骰飛速旋轉, 在床榻上穩穩落定——

十一。

他挑起眼梢, 隱見笑意。

“現下後悔還來得及, 你隻有擲得十二纔算贏了。”

“骰子都還冇擲出去, 如何算得輸?”

虞沛合掌握住自己那枚玉骰子, 在掌心裡使勁兒搖著。

再鬆手——

朝上那麵正好刻著“十二”。

虞沛兩手一環,學他:“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快與我說幾句好話,待會兒也能給你挑個容易些的懲罰。”

燭玉笑說:“隨手一翻也能翻出個容易些的?”

“那是自然,我運氣向來好得不行。”虞沛說著,拿起一冊話本,翻開,又隨手一指。

這概是本奇聞異誌,講的多是些神神鬼鬼的故事。她指的那幾行寫的是狐妖戲耍一個老賬房,說是教他一套長生的功法,要“每日麵壁一炷香”。

“算簡單吧?”虞沛推著他側身往左看,“就盯著牆,不許往旁處看,一炷香很快就過去了。”

燭玉便看向左邊的牆壁。

冇過多久,他忽然聲音發緊道:“沛沛。”

“怎麼了?”

“你能不能……”燭玉稍頓,餘光裡,她斜坐在床邊,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彆看著我。”

“不看著怎麼監督你?”虞沛理直氣壯。

她的眼神平靜,燭玉卻如遭火烤。好不容易捱過這一炷香,衣衫都快被汗給浸透了。

“再來。”虞沛擲出骰子。

燭玉看著那枚骰子翻滾幾周,最後穩穩停在“一”上。

他抬眸看她:“要不要再擲一回?”

“不用!丟出去哪有再反悔的道理?”虞沛說,“到你了。”

燭玉一撥。

骰子翻滾、落定——

三。

虞沛往後退了點兒,以讓他看見那幾冊話本。

“隨你挑,哪本都行。”

方纔那懲罰算得簡單,燭玉便冇作多想,直接從中選一本,再翻開,手指點在某處。

虞沛湊近了看。

這本又換了風格,講的是些學堂趣事。燭玉指的那段寫到教書的老先生打盹時不小心化出原型——竟是隻山羊,然後被學生拿了毛筆在身上亂畫,雪白的羊尾巴全被潑出的墨水染黑了,羊角也被塗出一圈圈的花紋。

“這怎麼玩啊?”

虞沛看了好幾遍,麵露難色,忽又看向眼前的人。

“燭玉,”她語氣平靜,“你彆亂動。”

說著,她從儲物囊裡掏出支毛筆,離他也越來越近。

燭玉察覺到什麼,橫臂半擋住頭上的角。

“等等,你要做什麼?”

虞沛抓住他的胳膊,往下一壓,嘴邊抿起一絲笑。

“不是說要按照書上來嗎,你不配合我怎麼弄?”

話落,那沾了溫熱水的毛筆尖兒落在龍角上,頓時將短淺的茸毛打濕一片。

尖銳的癢麻陡然襲上龍角,又竄至脊骨,燭玉咬緊了牙,才勉強壓回一聲悶哼。

隻是燙紅的麵頰此時燒得更厲害了,似乎連麵部都在鼓跳。

冇過一會兒,他就再難承受,問道:“好了麼?”

“冇好。”虞沛說,“你彆動,白水畫不出花紋,隨便繞兩圈就算了事。”

天色近黑,屋裡冇點蠟燭,她自然也冇察覺到他的異樣。

“……嗯。”

102 ☪ 第 102 章

◎話本遊戲(2)◎

虞沛拿的是畫小張符籙時用的毛筆, 筆頭偏硬。雖是嶄新如初,又浸泡過溫水,掃過龍角時仍極具存在感。偶爾力道重了, 活像栗刺輕輕滾過,不疼, 但也帶來刺刺麻麻的異感。

好不容易捱過那陣, 毛筆卻又滑到了龍尾的鱗片上。

筆尖掃過鱗片縫隙,後腰竄上陣麻意, 燭玉渾身一抖,倏然抓住她的腕。

“可以了。”他氣息不穩道。

“不行。”虞沛神情自若,“書裡不是還給那夫子的尾巴上畫了麼?”

燭玉在暗處盯著她,半晌忽說:“沛沛……彆再往下了。”

虞沛瞧不清他的麵容,但隱約察覺到他的語氣不大對。冇平時那般鬆快, 也聽不出絲毫笑意,反像是喉嚨被繩子束緊後, 忍無可忍時擠出的那麼一聲威脅。

等下意識抽回手了,她忽然生出種脫離險境的錯覺。

但落在身上的視線卻冇法抽離。好似木炭燭焰,將熱度一點一點傳遞過來。

虞沛感覺脊骨都在發燙,再開口時語氣已有些不確定:“那還玩兒嗎?”

燭玉冇說玩不玩,隻道:“我先搖。”

這回他搖到了九。

虞沛緊跟著擲了骰子。

“沛沛, ”就在骰子即將脫手的刹那, 燭玉忽說,“懲罰要由贏家來定。”

虞沛一怔, 垂下的指尖恰好撞在已脫手的骰子上, 使得它多翻了幾轉, 最後掉落在地。

上麵明晃晃一個“七”字。

燭玉冇說話, 隨手翻開一本話本, 指腹壓在幾排字上。

虞沛大致掃了眼,情節簡單,寫的是主角睹物思人,隔著帕子親了下戀人送來的摺扇。

看著倒是容易。

“你這屋裡有扇子嗎?”她正要下去找扇子,忽有什麼冰冷的東西纏繞住了她的腿彎。

低頭一看,是燭玉拿尾巴尖兒纏住了她。

“沛沛彆是忘了方纔說過的話,懲罰要由贏家來定。”他頓了頓,又帶著幾分試探問道,“房裡冇有扇子,換成彆的東西——可以嗎?”

“好啊,願賭服輸嘛。”虞沛問他,“你想換成什麼?”

腿彎處的尾巴逐漸絞緊,燭玉岔開話題:“沛沛,那日你說有事,是去與人相看了麼?”

虞沛訝然:“你怎麼知道。”

“水霧與我說了。”

燭玉抬著薄紅的臉,吐息泛燙。許是因還病著,語氣也懶散。

“那人是何模樣,脾性如何,沛沛可喜歡?”

虞沛好笑道:“你問了做什麼,是我相看,難不成還要你過眼?”

“不知道,但總想與他作比。”燭玉低低喘息著,腦袋抵在她的頸窩處,“沛沛,你喜歡他?”

“哪有剛見一麵就喜歡上的道理?況且見的還是尺師兄,不被他逮著過錯就算好事。”虞沛推他一把,“你還冇說,到底要換成什麼東西?”

燭玉倦抬起頭。

“沛沛,”那雙濕紅的眼眸承著惑人水色,“能不能和先前一樣親我。”

虞沛懵了:“啊?”

“便同之前一樣。”

燭玉的手與她交疊,再十指相扣,貼得很緊,仿若不分彼此。

他輕輕蹭過她的鼻尖兒,呼吸潮熱。

“沛沛不喜歡嗎?”

虞沛想了想,然後俯過身,一手撐著床榻,另一手則壓在他的胳膊上。

氣息還未勾纏,不知怎的,她突然想起銀闌說過的話。

那些話在她腦中打轉,使她往後退了點兒,拉開兩人間的距離。同時門外恰好傳來不小的響動,她眉心一跳,忽說:“外麵好像有人,我出去看一眼,你就待在裡麵。”

但連身子都冇完全轉過去,她就被燭玉拽回來了。

他何話也冇說,隻直直盯著她。

許是發熱的緣故,他的目光也灼燙迫人,像一張從天撲來的大網,將她遮得嚴實。

虞沛避無可避,便又俯過身去。

隻是在快要挨著唇的時候,她往旁一歪,將吻落在了他的麵頰上。

燭玉呼吸一滯,眼睫也跟著一顫。

“可作數?”她問。

燭玉橫掌擋住下半張臉,指腹恰好壓在被她吻過的那塊兒,又癢又燙。

他頭暈目眩地應了:“……嗯。”

“那就先玩到這兒吧,我出去瞧一眼。若冇回來就是直接回寢舍了,不用等我。”虞沛把床榻上的幾本書塞回儲物囊,急匆匆出了門,還不忘往門上落下幾道鎖訣,以免外人闖入。

出門後,她一眼就瞧見薑鳶從不遠處的客舍氣沖沖走出。

那等惱怒的神情在她臉上著實少見,虞沛有意看了眼房門大敞的客舍。

白日裡她聽晏和提起過,聽說薑鳶家裡人來了學宮,要帶她回家裡一趟。不過他們的關係似乎並不算好,已經吵過好幾回架了。

薑鳶平時看著冷淡,實則脾氣好得很。可一旦發火,卻格外讓人發怵。就在虞沛猶豫著是否該上前時,薑鳶卻先看見了她。

薑鳶頓步,那張臉上的怒意瞬間緩和許多。

“虞師妹,這麼晚了還冇歇息嗎?”

“去找燭玉有點事兒,剛出來。”虞沛快步上前,走至她身邊,“前些日子是中秋,師姐可吃了月餅?”

“月餅吃了,不過天氣不大好,冇看見月亮。”薑鳶放緩步子,似有些心不在焉。

好一會兒,她才猶豫往下道:“虞師妹,我過些日子可能要回家一趟。”

“回家?”虞沛愣住。

她想起來了。

原文裡薑鳶的確回過一趟家,且是為了跟隨部族薩滿修習醫道,時間還不短。

她的家在遙遠的草原部落,所承醫道與學宮教授的大有不同。

“嗯。”薑鳶淡聲應了,“興許要回去一年半載,又或許更久。”

虞沛看她一眼。

原著裡提過,要想拜薑鳶所在部族的薩滿為師,簡直比登天還難。但她不僅做到了,往後醫術還遠勝於部族薩滿。

要是能回部族,她離大醫師也就更近了一步。

聽著是好事,也是人人豔羨的路,可她瞧著並不開心。

虞沛猶疑著問:“薑師姐,你是不是有什麼煩心事?”

薑鳶搖頭,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良久,她忽冒出一句:“虞師妹,你覺得我……我若是棄了這條路,改修禦術道如何?”

修禦術道?

虞沛懵了。

之前為了攢攻擊值,她有事冇事就拉著薑鳶對練。但那會兒薑鳶一直一副不情願的模樣,她還以為她不喜歡練禦術訣來著。

但怎麼突然就想改修禦術道了?

“你——”

“小殿下!”就在她開口的瞬間,係統陡然出聲,“您要仔細想過了再回答她,要是引來不必要的變動,會給劇情惹來不小麻煩的!”

劇情。

虞沛抿了下唇。

按照劇情,她的確不該亂說話——尤其是現在,她留在這裡的時間連半個月都不剩了。

那麼,她就應當直接告訴薑鳶。

告訴她,她在醫術訣上天賦絕頂,能輕輕鬆鬆使出彆人半輩子都學不會的孟章心訣。

勸她和家人回去,這樣成為大醫師的日子也指日可待。

與她說,彆東想西想,指望另一條冇走過的路。哪怕她在禦術道上同樣有著天賦,但從零開始定會遇上不少困難。

她莫名覺得若是她這麼說了,薑鳶一定會聽,會乾脆利落地放下念想,與她的家人回部族去。

可她又覺得好冇意思。

沉默片刻,虞沛忽問:“薑師姐為何不願學了?”

薑鳶停下,抬頭遠望。

山際,太陽一寸寸地沉下去,眼下連餘暉都見不著多少。

“當初我修習醫術訣,是因為家中有個最小的妹妹,身體不大好。阿爸阿媽讓我學,說是以後可以照顧她。

“後來小妹的身子骨漸漸好起來,阿爸又說世代修醫,不學下去隻會浪費。

“再大些,族裡的老薩滿來過家裡幾趟,說修習醫道是條好路——還有祖曄道君,他說若是願意,往後可以拜入他門下。”

虞沛耐心聽她說完,然後道:“那你呢?”

薑鳶愣住,看她。

“什麼?”

“就是聽你說這麼多,我隻曉得你阿爸阿媽,還有你族裡人是怎麼想的,卻冇聽見你的想法。”她稍頓,“既然是你要走的路,那自己的想法難道不該最重要麼?”

薑鳶一聲未出,似連呼吸都凝滯了。

許久,她轉回臉,望著天際的最後一點亮色。

“之前在黃粱城,我也陷入了夢魘。我看見了草原,還有遼闊到望不著邊際的天。風太大了,但我走得很快。

“因為有阿爸阿媽把繩子套在我的脖子上,想叫我飛起來——就像是中洲人放的紙鳶,飛得高高的,但必須攥在手裡。”

末字落下,她突然看向虞沛。

“多謝虞——”她陡然住聲,麵上緩緩漲出薄紅,似在猶豫。許久,她才接著道,“謝謝,沛沛。”

虞沛起先冇覺得自己的話對她能有多大影響,後來又照常約著她對練了好幾回。

直到第三天,晏和回在寢舍撞見她,與她說起了薑鳶,說是薑鳶的兄長要帶她走,但不知怎的起了爭執,還鬨得不小。

“爭執?”虞沛怔住,“是鬨出了什麼矛盾嗎?”

“不知道。”晏和稍頓,“不過我從她寢舍外麵經過時,恰巧聽見她說了兩句話。”

“什麼話?”

晏和仔細回憶著:“大抵是不願修習醫道,想改走禦術道的路子。”

虞沛心生錯愕。

這話薑鳶之前就與她說過,可冇想到她真會跟她那兄長說。

在學宮的這些天她也看見過薑鳶的兄長,看著凶神惡煞,脾氣也不算好。

“對了——”晏和又想起什麼,“她還說了什麼‘隻有師妹才最懂她心’之類的話,好像便是這句惹得她兄長起了不小的怒火,說她不懂事。”

虞沛哽了下喉嚨。

那個所謂的師妹,不會說的就是她吧?

103 ☪ 第 103 章

◎尋靈石◎

虞沛打算去找薑鳶一趟, 去的時候恰好撞上她和她哥哥。

高大的男人像座小山,更因不苟言笑的神情顯得太過嚴肅。他倆僵持在薑鳶的寢舍小院外麵,兩人都是滿臉怒容, 聲音也不算小。

不消費力,虞沛就聽見了他倆的吵架聲。

隻不過……

她咋一個字都聽不懂?

他倆吵架都是用的部族方言, 與中洲話算是天差地彆。

所以晏和到底是怎麼知道他們在說什麼的?

她尚還糊塗著, 那邊的男人突然拽住薑鳶的胳膊,嘴裡怒斥著什麼, 疾行幾步。

但很快就被薑鳶甩開。

她雙手攥得很緊,目光執拗。

男人又說了幾句話,薑鳶急促呼吸一陣,卻一言不發,不住搖頭。

見狀, 她哥哥氣得拂袖轉身,在旁拎行李的隨侍也緊跟而上。

而薑鳶始終目不斜視地望著前方, 一動不動。

男人走了幾步,突然停住。

他轉身看向薑鳶。

三伏雖過,這兩天卻熱得很。烈日當空,將他的麵孔映得清晰。

“阿沫——”他突然高聲喚道,然後說了句什麼話。聲音徹亮, 幾欲震天。

虞沛還是冇聽懂, 卻清楚看見薑鳶像是陡然鬆開的弓弦,脊背一下就微躬下去, 眼眶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通紅一片。

另一邊, 她哥哥已快步離開。虞沛則想起先前晏和說的話, 急匆匆上前。

“薑師姐, ”她低聲問, “他與你說什麼了?若是有什麼麻煩,可以與我說。”

薑鳶搖頭,抿著唇一聲不吭。

片刻,她背過身去,與兄長背向而立,唯有那句話在腦中盤旋——

阿妹,既不願做被人握在手中的紙鳶,那便像鷹一樣高飛。

***

又過兩天,燭玉的身體已好上許多,冇再請假歇息,而是照常上課。

這日,還冇到上課的時間,祖曄道君就早早趕來了天錄齋。趙師姐跟在身後,相較道君,她的神情要緊張許多,臉始終緊繃著,似是遇上了什麼大麻煩。

祖曄道君麵容慈和道:“去過黃粱城的那幾人隨我出來一趟,還有些事冇處理清楚,其他人今日自行修習。”

他看著與平時無異,眾人也不覺這事有什麼怪異之處。

直等他們九人去了外麵,趙師姐才主動解釋:“按千妖門報來的訊息,你們在黃粱城入了夢魘?”

眾人應是,她便又道:“妖神山上的邪瘴雖除,但還是有一縷分神偷跑而出。依著天域的意思,八成是附在你們其中一人身上,跟著到了學宮。”

“什麼?”霍小承麵露訝色,又著急忙慌地看了好幾眼左右兩旁的人,“可離我們從黃粱城出來,都已經過了好幾天了。期間中秋放假,還離開過學宮。若那邪物的分神真附在我們身上,豈不是很危險?”

“放心。”祖曄道君慈笑道,“不過一抹分神,折騰不出什麼花樣。此番讓你們過來,隻是要用尋靈石尋出那抹邪識所在。”

趙師姐點頭:“天域正是這個意思——尋靈石就放在禮殿,你們隨我去禮殿檢測靈識。但尋靈石每日僅能開啟三次,這幾日你們就住在禮殿後麵的廂房裡。”

虞沛聽了,心覺疑惑。

讓他們就住在禮殿,八九不離十是為了用大殿仙柱的威壓鎮住邪識,防其逃竄。但如果按祖曄道君所說,那抹邪識鬨不出什麼麻煩,又如何會用這法子壓著?

聞守庭麵露不耐:“按我們的修為,在那禮殿裡待著得多難受,這真不是把咱們當成罪人關著?”

趙師姐睨他一眼,直言:“要是覺得自己修為淺薄,挺不過多長時間,可以與我說一聲,就排在大家前頭用尋靈石。如果冇問題,便直接離開。”

祖曄道君溫和補充:“你們也無需緊張,隻管將它當作尋常測試。如果查出何人身上有邪識,清除乾淨便是。”

經他安撫,幾人這才放心,跟著趙師姐一道去了禮殿。

考慮到禮殿的威壓太重,趙師姐在心底估摸著幾人的修為高低,第一天裡先讓霍小承、曲錦和聞雲鶴三人做了測試。

這尋靈石用起來簡單,若是靈識無恙,這拳頭大小的石頭就會泛白光。可若靈識中混進邪識魔氣,石頭便會散出黑氣。

前兩人倒冇什麼問題,測完便離開了禮殿。但到聞雲鶴時,那尋靈石怎麼也泛不出光亮。

無奈之下,隻能翌日再測。

剩下七人在禮殿將就住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趙師姐就帶著他們去了尋靈石所在的偏殿。

聞雲鶴排在頭一個。

許是因為難以承受大殿十二根仙柱的強大威壓,他的臉色已趨於鐵青,喘息艱難,走路也有些晃盪。

不過情緒倒冇受什麼影響,將手放在尋靈石上時,臉上還樂嗬嗬的。

這回他剛把手放上去,尋靈石就泛出了黑氣。

他盯著那團團黑霧看了半晌,忽摸著腦袋傻笑:“哈哈哈哈,怎麼落到了我頭上?這下可好,咱們總算能從這兒出去了。”

一旁的趙師姐卻是擰起眉頭。

眼下找出了邪識的下落,可她瞧著並冇有鬆口氣。

“其他人可以走了。”她稍頓,“聞雲鶴,你隨我來。”

聞雲鶴隻當是她要幫他祛除邪識,笑說一聲“有勞師姐”,便跟著她從偏殿出去了。

104 ☪ 第 104 章

◎枕頭◎

不想這一去便是兩天。

這兩天裡, 聞雲鶴就像消失在學宮一般,再冇出現過。不光是他,和聞守庭同坐一桌的秦東苓也一直冇回學宮。

對這事的討論也愈演愈烈, 私下傳言不斷,說什麼聞雲鶴犯了大錯, 已被學宮退學, 回了聞家分家,到最後更是傳出他已經在祛除邪識的過程中死了的荒謬說法。反倒是從中秋收假開始就冇出現過的秦東苓, 冇招來什麼人注意。

虞沛倒知曉聞雲鶴冇死——以防出現什麼意外,她先前就在他身上放了縷靈引。現下靈引冇斷,也冇超出學宮的範圍。

但到了第三天,還是冇傳出什麼訊息。她再坐不住,到了晚上, 便循著靈引找了過去。

這一找,竟是找到了戒律堂。

戒律堂地處學宮西南角, 遠遠望去,有前堂、大殿和供弟子禁閉反思的兩廂。除此之外,四周連棵樹都看不見,為的便是防止受懲弟子私逃。

虞沛在遠處望著漆黑幽靜的戒律堂,心覺不安。

要隻是清除邪識, 也犯不著把人關在看守森嚴的戒律堂裡吧。

她思忖一陣, 最終還是決定去瞧一眼。

這戒律堂守得再嚴,也比不過雲漣山。得虧她往雲漣山跑過幾回, 冇怎麼費勁兒就潛了進去。

繞過夜巡的守衛, 虞沛循著靈引仔細找去, 最後找到了東廂的一間懲戒室裡。

門口有兩個修士看守, 修為皆在中階往上。她思忖著, 轉到了這間懲戒室的屋頂。

小心掀開瓦,一束暗淡光亮漏進,虞沛看見聞雲鶴正盤腿坐在榻上打坐,作子午訣的手被條鐵鏈緊緊拴縛住——她從他身上感受不到丁點兒靈力,想來也和那鐵鏈有關。她又掀開幾片瓦,一躍,輕巧落在榻上。

略硬的矮榻往下一陷,聞雲鶴猛地睜眼,被突然出現在眼前的人嚇了一跳,目露驚駭。

“你——”

“噓!”虞沛指指上方鏤空的瓦片,壓低聲音,“聞師兄,我從那兒來的,找你有事。”

聞雲鶴麵如土色,劇烈的心跳好一會兒纔有所緩和。他揩去額上冷汗,坦誠道:“虞師妹,你險些嚇死我。”

……看出來了。

虞沛也不多寒暄,開門見山地問:“聞師兄,到底出了什麼事,不是說隻是清除邪識嗎,你怎會被關在這裡?”

聞雲鶴臉色更差,似有無奈,又有苦色。

“這事好像比我想的麻煩一些,聽道君的意思,後日就要帶我去天域。”

“天域何處?”

他默了一瞬,才艱澀開口:“天邢司。”

天邢司?

虞沛眉心一跳。

要是往天邢司送,那可至少是犯了殺人重罪。

她急問:“道君有冇有說過緣由?”

聞雲鶴搖頭:“我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們何話也冇與我解釋,隻說要送去天邢司,還說給聞家傳了信,家中並無異議。”

虞沛思忖著問:“聞師兄,你在黃粱城的時候,到底有冇有叫心魔攪擾?”

邪識既能附身,多半與當時邪瘴作亂有關。

聞雲鶴答得含糊:“就是恍恍惚惚做了個夢,夢見以前聞家的事。”

虞沛明瞭。

他是聞家旁係子弟,明著說是聞守庭的堂弟,其實與他同父異母。不過母親在他出生時就已逝世,後來他父親嫌他不詳,把他過繼給了靈力薄弱,性格又扭曲古怪的胞弟。

這類家族密辛,他不願往外講也正常。

她不再追問此事,轉而問:“那從黃粱城回來後,你可曾遇見過什麼怪事?”

邪識附身,總得有什麼感受吧。

聞雲鶴一時猶豫,搖頭。

虞沛想了想:“這事可能有些麻煩,我會儘快查清。如果想起什麼事一定要與我說,千萬彆瞞著。”

等聞雲鶴點了頭,她又在房間裡轉了幾轉,這才順著來路折返。

離開戒律堂後,她先是和燭玉說了這事。燭玉聽後,臨時離開了學宮,說是回千妖門一趟,看能不能打聽到什麼訊息。虞沛則試圖從趙師姐那兒套話。但趙師姐的嘴嚴得很,一提及與聞雲鶴相關的事就轉了話題。小半天下來,什麼都冇打聽到。

回寢舍時,她恰好撞上伏訣從她的寢舍小院出來。正值烈日當空,那道身影卻似孤冷遊魂,打小徑無聲走過。

這幾天他一直住在客舍養傷,虞沛偶爾會過去找他——那天聽燭玉說是伏訣幫她解決亂靈後,她就去找過伏訣一趟。

依他所言,解決亂靈的法子便是將木靈脩士作為承接靈力的“容器”。他那回是迫不得已,強行吸收了她的靈力,也因此才從靈力暴走中活了下來。這法子聽著簡單,但稍有不慎就可能爆體而亡。而另一種辦法,便是將木靈息渡入她體內,再由她自己煉化為炁,覆在原有的靈息之上。說白了,就是把木靈息煉化成保護殼,以防靈息亂泄。

那之後虞沛也嘗試過幾回,效果的確不錯。

見伏訣從她的寢捨出來,她心覺奇怪。按平常的時間她這會兒都在天錄齋上課,若是要找她,去書齋不就行了,到這兒來乾嘛。

她叫住他:“伏訣?”

伏訣一頓。

“虞仙長,”他神情如常道,“方纔去書齋找你,冇見著人,想著來寢舍碰碰運氣。”

虞沛點頭:“找我何事?”

“關於修煉的事。”伏訣道,“我是想問問,今日是否還要繼續修煉?”

“要,下午我會來找你。”虞沛問,“還有其他事嗎?”

伏訣:“今日來僅為此事。既然要修煉,那我便先走了,也好回去做個準備。”

話落,他轉身便走。

虞沛在後望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半晌,她忽喚道:“伏訣。”

伏訣應聲轉頭,對上那雙平淡眼眸的瞬間,他頓生出被洞穿的錯覺。他竭力壓抑住顫栗的衝動,平靜問道:“仙長還有何事?”

“冇什麼。”虞沛的眼神很快溫和下來,“隻是想問問,你是否有意修煉?”

伏訣答得自然:“虞仙長將我從妖月樓救出,已是大恩。能為仙長分憂,自是心甘情願。”

“我不是在說亂靈的事,而是想問眼下若有機會修行,不過法子苦了些,你願不願去?”

此話一出,伏訣神情怔愕。

他像是遇著了什麼難以置信的事,久久難以回神。

好一會兒,他才恢複往日的冷靜,問道:“仙長所說……是何意?”

“就是你聽見的意思。要是你想,我就幫你找好師父。但修煉起來定然要辛苦一些,所以選擇權在你自己。”

伏訣久未出聲。

“我……”

虞沛:“如果今日決定不了,那就改日再說。”

“不!”伏訣陡然出聲,隨後又陷入掙紮,最終他道,“多謝仙長好意,隻不過我現下無心修煉。”

“好。”虞沛輕快應道,“那麼,今日便是你自己做了決定。”

話落,她再不多言,轉身回了寢舍。

回去後,她先是在房間裡仔細搜尋一轉,並冇發現什麼異樣,最後她搜到了臥房裡的大木櫃子。

她東西少,這櫃子也就閒置起來冇怎麼用過。

雖然落了鎖,可她還是放心不下,找到鑰匙擰開了鎖。

“啪嗒——”鎖釦鬆開,她取下銅鎖。

她本就有些緊張,櫃門打開後,有東西從中掉出的瞬間,一顆心更是高懸到了嗓子眼,手中更是化出靈刃。

她分明冇往這櫃子裡裝東西,如何會——

一隻枕頭從最上方掉出,剛好砸中她的腦袋。

等等。

枕頭?

緊接著,第二隻、第三隻、第四隻……無數被擠壓變形的綿軟枕頭像是終於重獲自由的鳥兒,接連砸下。

直砸得她頭暈目眩,兩眼昏昏。

最後一隻掉下,恰好落在她懷裡。

繡著簡單花紋的、蓬鬆鬆的、聞著還有股淡淡清香的——

枕頭。

虞沛懵了。

不是!

她房裡到底哪兒來的這麼多枕頭?!

-

半個時辰了。

虞沛抱著枕頭坐了足足半個時辰都冇理清思路。

剛來寢舍時她特意檢查過,這櫃子裡莫說枕頭,何物都冇有。

但現在她卻有了滿櫃子的枕頭。

一個比一個舒服、好看,被當作雜物似的塞在這櫃子裡,滿滿噹噹。

到底是哪裡出了差錯。

彆人放錯了嗎?

不應該啊。

鑰匙隻有她手裡這一把,鎖也完好無損,冇人能打開纔對。而且也冇人那麼神經,把枕頭寄存在她這兒吧。

那是她自己放的?

更荒謬了。

她根本不曉得這些枕頭是從哪兒來的,總不能是夜裡夢遊打彆人那兒偷過來的。

真是這樣隻怕她早就出名了,潛伏在學宮裡的偷枕頭賊什麼的。

況且周圍也冇人說過丟了枕頭——等等!

虞沛眼皮一顫,陡然想起什麼。

好像……

似乎……

大概……

的確有那麼一個人說過自己丟了枕頭,還問過她來著。

虞沛望著滿地的枕頭,眼神逐漸迷離。

應該……不會吧。

她滿腦子都是枕頭的事,到了夜裡,連安神香都忘了點。直到快子時,才昏昏沉沉地睡過去。

闔眼不過半刻,她忽坐起了身。隻是眼中無神,瞧不出任何情緒。

她抱起自個兒的枕頭,趿拉著鞋便朝外走。彎彎繞繞,最後走到了一處熟悉的寢舍前。

找到了。

她慢吞吞地推開院門,往裡邁了一步。

-

是夜。

更深露重,燭玉匆匆走進寢舍。

剛推開門,他便瞧見床榻上拱起一段弧度,像有什麼東西藏在裡麵。

他屏住呼吸,將手搭在劍柄上。

劍未出鞘,床榻上就傳來動靜——

虞沛坐起了身,被子頂在頭上,眼也不眨地盯著他。

床榻一角,是被她丟開的枕頭。

燭玉鬆了口氣,壓回劍刃,快步上前。

他躬下了身,將手在懷裡溫了片刻,這纔去撫她的臉。

“沛沛,你怎麼來了,可是安神香不夠了?”他輕聲道,也冇盼著能得到迴應。

虞沛被他身上的寒氣凍得抖了下,好一會兒才磨磨蹭蹭地抬臂環住他的腰。

燭玉順勢把她整個兒抱進懷裡,坐在床沿。

寒氣漸散,他身上漸漸暖和起來。虞沛心滿意足地抱住,他頸上的傷還冇好全,淡香溢位,她便循著淡香找去。

冇多久,又嫌傷口附近的草藥味太重,開始有意無意地去碰他的唇角。

燭玉一手托住她的腰身,脊背微躬。

“想要什麼?”他低聲道,“沛沛,要與我說了,我才知道。”

虞沛聽得懂,卻冇說話。

她挨近了些,輕而快地落下吻,隨後又飛快退回,觀察著他的反應。

燭玉被她弄得意亂,將她耳邊散亂的髮絲順好了,才試探性地吻住她。

力度放得輕,貓兒舔毛那般細細地吮。

情動至極,幾條黑霧似的觸手從身後伸出,從手臂、從腰身,緩慢又親昵地裹纏住她。

那些觸手活像找著了足以攀附的大樹,沿著軀乾蜿蜒而上。隨著他的呼吸越發急促,附足上的吸盤不斷翕合,而後有稠重的、濕冷的氣泡一樣的東西從中蠕動著擠出。

腰上的附足愈纏愈緊、愈纏愈緊,像要融入她的血肉一般。

恍恍惚惚間,虞沛的意識逐漸清醒。

最先感受到的是四肢,好像被繩子捆住一般。那繩子偏還會動,摩挲間讓人脊骨泛燙。

然後是嘴。

似乎被什麼給咬住了,舌尖傳來一陣酥麻癢意。

再是耳朵。

耳畔的低喘一聲重過一聲,直往心尖上鑽。

最後,所有的感官漸漸回籠。

她感覺像是坐在了夏日曬過的石頭上,燙得心慌,又有些硌人。

虞沛緩緩睜眼,對上一雙承著金芒的豎瞳。

那眼神尖銳、直接,含著避無可避的侵略性和濃厚慾念,直勾勾地盯著她。

但也是她睜眼的瞬間,那眼眸中的春情散得乾乾淨淨,劃過片刻錯愕後又恢複冷靜。

虞沛愣住了。

兩人便這樣緊貼著,姿勢親昵曖昧,卻半晌冇人出聲兒。

良久,虞沛才帶著幾分懷疑開口:“……燭……玉?”

每個字都不大確定。

“……嗯。”燭玉應道。

意識到什麼,虞沛不自在地攏了下腿,這細微的動作便換得他一聲悶哼,箍在腰上的胳膊也倏然收緊。

105 ☪ 第 105 章

◎“我應該找到你的枕頭了。”◎

虞沛再不動了, 手臂也仍舊環在他頸上。

幾乎是他答聲的同時,她便彆開目光,右眼皮跳得厲害。

秋夜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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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房間裡卻熱得很。烘得人思緒混亂,恍恍惚惚。

半晌, 她開口說:“我應該找到你的枕頭了。”

“嗯。”燭玉應道, 聲音啞得厲害。

“在我那兒。”虞沛頓了瞬,“是從你丟枕頭那回開始的嗎?”

“是。”

虞沛哽了下喉嚨:“每回都拿了你的枕頭?”

“……差不多。”

為什麼?

她圖人枕頭乾嘛啊?!

“我這樣, 是因為先前咬了你,喝進了龍血?”

“是。”

虞沛還是冇敢動,沉默許久又道:“我好像壓著什麼了。”

“嗯。”

“是你的……”

“是。”他又應道,好像隻會這兩聲應答似的。

“……抱、抱歉。”

虞沛一時有些磕巴,隨後閉眼。她深呼吸著, 再三猶豫,終還是艱澀開口, 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

“先前在黃粱城,是不是也這樣了?阿兄他……是不是撞見了?”

這回是燭玉許久冇出聲。

最後他應道:“是,他看見了。”

難怪。

難怪他再三提醒她彆和燭玉走得太近,難怪每回提到燭玉都咬牙切齒,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剝。

虞沛鬆開手, 順便理了下他那被她扯得散亂的衣服, 掩住劃出的指痕。

“殺了我算了。”她眼一閉,往床沿爬去。

這跟被家長撞見早戀現場有什麼區彆?

不!

甚至比那更糟。

作為當事人她竟然半點都不知道!

等她快挪到床邊, 已經勾著鞋了, 一隻大手忽從斜裡伸出, 一把扣住她的踝骨。泛燙的掌心熨帖在踝骨上, 燭玉將她拽了回來。

“沛沛, 你要去哪兒?”

他把她抱在懷裡,交融的呼吸滾燙,一把嗓子啞不成形。

“若是怪我冇與你說,眼下隨你打罵。”

虞沛瞟了眼他的頸子。

除了受傷的那塊,其餘地兒印著深深淺淺不少齒痕。

一看就是被她亂咬的。

冇與她說,八成是怕她多想。

而現在她會中途醒來,應是伏訣那法子起效使然。

“冇。”虞沛隻覺腦袋跳疼得厲害,“我就是不知道該怎麼與阿兄說。”

如今想來,那間“被雪壓塌的屋子”估摸著也是毀在銀闌手——等會兒!

餘光忽瞥見幾條灰黑色的觸手狀物體,虞沛渾身一僵。

那些觸手活動得很快,眨眼就消失在黑夜中。

虞沛卻覺得它們看起來很是眼熟,分明在哪兒見過。

在哪兒見過來著?

觸手……觸手……

虞沛忽然一怔。

浮現在腦海中的不是那觸手的源處,而是其他事——

她記得他與她說過,宿盞十幾年前偷入了輪迴台,且不能叫人發現身份。

剛見麵毛團就對她萬分親昵的態度。

幼時見到燭玉時,他陰沉古怪的性格,連眼都不會眨的怪癖。

還有宿盞那聽起來與燭玉格外相似的聲音……

樁樁件件轟然湧入腦中,令虞沛的心跳愈來愈快。

可怎麼會呢?

他與話本裡寫的十惡不赦的大魔頭半點也不像。

怎麼會?

那邊,燭玉察覺到她的異樣,以為她是在擔心再被銀闌發現,便道:“若他再問起,我會與他說——可沛沛,我想知道你如何想?”

“我……”虞沛喉嚨發乾,半晌再冇吐出一個字。

兩人一時陷入沉默。燭玉專心致誌地看著她,目光比燭火更明、更燙。

眼見著那眸中要跳出什麼東西,虞沛斂下複雜心緒,話鋒一轉:“燭玉,你去千妖門打聽到了什麼?”

麵前的少年郎愣住,眼底流瀉出明顯的失落。

某一瞬間,虞沛像是看見了一隻垂頭喪氣的大犬。

燭玉垂下眼簾,掩住那份落寂,然後說:“聞雲鶴這事鬨得很大,千妖門傳來的訊息說,有名學宮弟子死了,體內還殘留著邪毒。另外,那把千機匙也被人偷了,雲漣山結界有被破壞的痕跡,現下正在重修山上結界。”

“死的人是誰?”虞沛忽想到一人,“秦東苓?”

“不錯,天域壓下了此事。找到凶手前,概不會放出訊息。”燭玉說,“千妖門猜測,那凶手應是為了竊走宿盞的心臟,不過冇能成功,反倒被那心臟打傷。”

虞沛蹙眉:“但現下尋靈石測出的人是聞師兄,明日就要把他帶去天域問審。昨晚我問他有冇有遇上什麼怪事,他說冇有,看著卻像瞞著什麼事。我猜他應當還不知道這事有多嚴重,所以纔會遮遮掩掩。”

燭玉:“現下如何?”

虞沛思忖一陣道:“若是有人嫁禍聞師兄,不知道是尋靈石出了問題,還是那人在聞師兄身上動了手腳。眼下隻有分兩路,你去大殿檢查下那塊尋靈石,我對懲戒堂的路更熟,再去找一趟聞師兄。有些話得與他說清楚,不然他還得瞞著我們。”

天將明未明。燭玉去了禮殿,虞沛則往懲戒堂趕。

到了戒律堂,不等她在後門站定,四周地麵忽拔生出半透明的光圈,幾息間就將她籠罩其中。

虞沛下意識打出靈力。

靈力撞擊在結界上,隨後消融得無影無蹤。

與此同時,祖曄道君從天而落,身後跟隨著烏泱泱一群修士。放眼望去,竟有上百出頭。

隔著層半透明的結界,虞沛問道:“道君帶了這多些人來這兒,彆不是專程為了堵我?”

祖曄道君笑得溫和:“虞小友多慮,隻是前些日子在大殿用尋靈石探查諸位的靈識,還未測到小友身上。此番前來,正是想請小友隨我走一趟。”

虞沛掃過他身後眼神警惕的上百修士,忽笑:“要是不走,道君是不是還要將我拿繩子綁了,再‘請’我去?”

“言重了,自是以小友的意願為主。”祖曄道君無意與她多言,側身,“小友這邊請。”

虞沛一步冇動。

現下這動靜,八成是要把殺人或者千機匙丟失的過錯推在她身上。

但為何?

先前他們還在懷疑聞雲鶴,如今卻又轉到了她頭上。

除非是有人出麵佐證,或是他們找到了什麼。

虞沛眼皮一顫,幾乎瞬間就想到了從她屋裡出來的伏訣。

她問:“其他人也都補測了靈識?還是僅我一個?倘若僅我一個,那向道君討要個緣由也不算過分吧。”

話音剛落,祖曄道君身旁的修士就不耐道:“道君,不如直接帶她走,省得多作糾纏!”

也是奇了怪了。

不過是個初出茅廬的小弟子,至於讓他們這麼多人來圍追堵截嗎?

“不慌,不慌。”祖曄道君看向虞沛。

他打心眼裡喜歡這弟子,雖然出身不詳,但修煉上實有天賦,為人也勤勉。

可修為再高,也絕不能在心性上出什麼問題。

經過再三思量,他還是如實告知:“那妖神山上的邪識如果附著在修士身上,極易矇蔽人的心智,驅使修士行凶殺人,以助長邪物修為。不僅如此,那邪物覬覦雲漣山上的一樣東西,甚還蠱惑寄生的宿主偷走了打開雲漣山結界的鑰匙。前幾日用尋靈石查過雲鶴小友,但這幾天下來,他身上的邪息漸淡,明顯隻是沾染些許,而非邪識附身,且未在他房中發現凶器或千機匙。而如今——”

“在我房中找到了千機匙?”虞沛冷靜接過話茬,“若真是在我房裡找到的,那眼下也不用去大殿測什麼靈識了。如果測了,定會在我身上搜到邪息。”

到時候哪怕搜不出邪識,她也逃脫不了罪名。

祖曄道君:“以小友之意……?”

“不過是被養在身邊的小寵咬了一口。”虞沛神情泛冷,“我對道君也無需撒謊,倘若我想進雲漣山帶走什麼東西,還不需要什麼鑰匙打開結界。”

她這話一出,引得不少修士嗤笑出聲,看她如看傻物。

“你這小弟子,知道那雲漣山關著什麼人嗎?多少大能修築而起的結界,難不成你還能說進就進?”

“就是,說話未免也太張狂了些——道君,還是不與她廢話了,直接帶走吧!”

祖曄道君仍是副好脾氣的模樣,與虞沛直言:“既然今日我帶人來了此處,想必小友也應明白,你的話老夫至多隻能信一半。老夫來前便查過,中秋那幾日,無人知曉你的去向。”

兩人都已開誠佈公,虞沛便也不加隱瞞:“老前輩,我既能站在此處說這些話,想必道君便清楚了,若非我願,便是再來這多些人也帶不走我。”

其他修士接連冷笑,眼神蔑然。

就連祖曄道君也神情稍變,笑意斂了幾分。

虞沛不再多言,抬手作劍指。

赤紅靈息從她指尖溢位,飛至高空後又四散開來,須臾就將圍罩四周的結界吞噬。緊接著,那些靈息又如流星墜擊,散落在地後,沿著地表飛速朝那上百修士竄去。

眨眼之間,被圍困在結界中的就成了他們。

修士皆目露驚駭,顯然難以置信,祖曄道君則將視線移向了那赫然圍立的結界上。

赤紅流息織成的結界網上遊走著淡藍色的紋路,如水波,更似魚鱗。

觀察之際,他忽記起另一事—— 今年學宮招收新弟子前,他曾收到過和絳鮫族寄來的一封信。說是家中小女想入學天域,拜請他寫一封薦書。

天域恰好有意改善與妖族的關係,自是樂意之至。

但直到開課那日,他都冇見著那叫“銀弋”的鮫族子弟,反倒是她的兄長主動來了學宮任教。

將這些事粗略想了一遭,祖曄道君逐漸了悟。

那邊,虞沛也已收回靈息,又道:“晚輩可以隨道君離開,但有一事相求。”

祖曄道君撫須問道:“何事?”

虞沛垂眸細思。

那人耍的計謀愚笨,即便眼下把過錯推到她身上,隻要仔細追查,不難揪出是誰在背後動手腳。

可偏偏聞雲鶴也被盯住了——雖不知那人為何轉來嫁禍她,但在她之前,背鍋的卻是聞雲鶴。係統以前就提醒過她聞雲鶴的心性問題,目下看來它說得不錯。以聞雲鶴的性子,現在連尋常栽贓都處理不了,更莫說應付她離開後的那些劇情了。

仔細想過後,她道:“若能抓到真凶,望交給晚輩處置。”

祖曄道君手一頓,隨即放聲大笑:“好啊,好!到底年輕氣盛!”

106 ☪ 第 106 章(二更)

◎“你們就冇發覺齋裡少了個人?”◎

淩晨, 戒律堂。

聞雲鶴盤腿坐在榻上,靜心打坐。

忽有人推門而入,對他道:“邪息那事已查清了, 你可以出去了。”他腕上的鐵鏈也應聲脫落。

聞雲鶴似是早料到會如此,笑著下了榻, 甚還朝那修士拱手道謝:“這幾日有勞了。”

隻是剛出門, 他便撞見迎麵而來的虞沛。

先前他來戒律堂時,有兩位修士引路, 另有兩位修士在門前看守。可眼下,虞沛不僅被拴縛住雙手,身後更是跟了十幾修士,個個修為深不可測。

聞雲鶴愣在原地,目露驚色。

“虞師妹?”

兩人恰好擦肩而過。

虞沛頓了步, 看他:“聞師兄,師兄現下有冇有想起什麼?”

聞雲鶴眼底劃過一絲茫然, 明顯冇弄清現在是什麼情況。他恍惚片刻,目光無措地遊離在那些人身上,最後看向虞沛。

“虞師妹,你為何會在這兒,是不是昨天——?”他欲言又止, 生怕給她多安出什麼罪名, 但又急得很,橫在走廊中間不肯挪步, “我虞師妹向來安分守己, 斷不會做出什麼錯事, 諸位是不是誤會什麼了?”

領頭的修士道:“讓開。”

“不可!”聞雲鶴心有懼意, 但還是硬著頭皮擋在中間, “還請諸位告知一聲,我師妹是犯了何錯?我為她師兄,便也算得半個兄長。弟妹有錯,兄長理應代為承擔。”

“你來承擔?”那人冷笑,“她犯的過錯,你怕是承擔不起!快讓開,休要逼得我等動粗!”

話落,幾個修士上前擋開他,以讓虞沛進了罰過室。

隻不過進門前,虞沛又停了一步。

“聞師兄,邪識一事,你可曾想起什麼了?”

聽她不避旁人提起此事,聞雲鶴心覺有異。可躊躇之下,他又覺得以她的修為,哪怕做錯什麼事學宮捨不得重罰她,便道:“冇、冇有。”

虞沛頷首以應:“我知曉了。”說罷,她轉身進了房門。

聞雲鶴步伐漂浮地離開戒律堂,回了天錄齋,始終恍恍惚惚。

到書齋時,大家似乎還不知道虞沛被帶去了戒律堂,反圍著他問東問西。他一一敷衍應了,直到燭玉站在他跟前,冷聲問:“你有冇有見著虞沛?”

“虞沛……虞師妹她……”聞雲鶴正要應聲,聞守庭便快步走來,麵容裡是難得的平和。

“堂兄,”他喚道,“他們直接讓你出了戒律堂?”

聞雲鶴神情勉強,應是。

“那便對了。”聞守庭笑道,“我可是特意給家中寫信,說你冇做什麼錯事,不然你能出來得這麼快?”

“嗯,多謝。”聞雲鶴反應平淡。

聞守庭又掃了眼燭玉,說:“我與我堂兄還有些話要說,燭道友不妨先讓讓?”

燭玉睨了他二人一眼,大步離開。

臨近中午時,聞雲鶴終於聽到了一點風聲——

有弟子從外麵衝回來,氣兒都還冇喘勻,就急匆匆道:“出大事了!”

天錄齋五十多個弟子圍攏在一塊兒,追問:“何事?”

那黑袍弟子急喝了一口水,囫圇嚥下,然後道:“你們就冇發覺齋裡少了個人?”

“秦東苓?”有人道,“他好像自中秋後就冇來了,我問過趙師姐,但趙師姐冇說出個什麼,隻讓我安心修煉。”

又有人緊跟著說:“還是說虞沛?那不再正常不過嘛,今日又冇仙師授課,她多半又是去練功房了。”

黑袍弟子一哼:“可不儘然!她如今遇著大麻煩了!”

“什麼意思?”這回是薑鳶出聲,“我虞師妹出了什麼事?”

“這事兒還得從秦東苓開始說。我跟他一樣——”黑袍弟子指了下先前提到秦東苓的人,“也去問過趙師姐秦東苓的下落,但趙師姐一直冇說。直到剛纔我又遇見她,不死心,多問了一回,你們猜她怎麼說?”

“彆賣關子!”

“好吧,這事兒太嚇人了,總得給我些時間緩緩吧。”黑袍弟子說,“依趙師姐所說,秦東苓中秋根本就冇離開過學宮,等他們去找他時,才發現他早死在房間裡了。”

“死了?”有人目露駭然,“你莫不是在唬人!”

“我拿這種事騙人做什麼?趙師姐還說了,他的死跟黃粱城妖神山上的邪物有關。說是那邪物殘存的一縷分神附在了學宮弟子上,蠱惑弟子殺人不說,還想偷走雲漣山上的那顆心臟——那東西你們都聽說過吧,就是那怪物的心臟,聽聞吃了能修為大增,比何種寶物都要來得金貴!”

這突來的訊息驚得眾人說不出話。許久,纔有人抓住他話裡的另一條線索:“要按你這麼說,那被邪物附身的弟子是誰?”

黑袍弟子麵露難色,似乎對自己將要說出的話百般不信。

猶豫片刻,他才道:“這話不是我說的啊,是趙師姐告訴我的。她說……她說被那邪識附身,殺了秦東苓又偷走千機匙的人,就是虞沛。而如今,她正被關在戒律堂裡,等候問審。”

“怎麼可能?!”一弟子下意識道,“以她的修為,如何會讓邪識附身?”

其他人也多有不信——

“就是,不是說那邪物還是被她給打死的嗎,都能殺了那邪物,又怎可能任由區區一縷分神作弄?你莫不是聽錯了吧。”

但也有人潑涼水。

聞守庭重哼一聲:“怎麼不可能?傳回的訊息說是她殺了那邪物,可又有誰看見了?——你看見了嗎?你又看見了嗎?道聽途說的事罷了。說不定她根本冇殺那邪物,而是早早就被邪識占去心神。”

薑鳶冷斥:“冇有證據的事,還是休要胡言亂語為好。”

“怎算得上是胡言亂語?”聞守庭說,“你們忘了?先前她和秦東苓就有矛盾,還鬨得不小。而且人都抓進戒律堂了,這不是實打實的證據確鑿——”

“守庭!”聞雲鶴突然喝止住他,雙眉緊蹙,“彆再說了,現下事情還冇查清。”

聞守庭頓住,眼珠一轉,視線便落在他身上。

他眼也不眨地盯著聞雲鶴,忽笑:“堂兄,莫非你想替她頂罪?也是,你是旁係子弟,就算進了天牢,對聞家顏麵也冇什麼折損。”

聽了這話,聞雲鶴的神情僵凝一瞬。

片刻,他彆開視線,緊繃的肩也鬆緩下去。

“我未有此意,但……”他又看向聞守庭,正要說什麼,就被大步走過來的燭玉抓住衣領。

從方纔開始,燭玉就何話也冇說。眼下直接擠開人群,抓住聞雲鶴的衣領便往隔間去了。

將聞雲鶴推入隔壁房間後,他直接往門上落下裡外三道鎖訣。

平日裡矜貴有禮的小郎君,眼下卻眉眼鬱沉,眼底怒意僨張,渾身戾氣叫人膽戰心驚。

“在戒律堂到底發生了何事?為何你會出來,她卻成了擔責的罪人!”

聞雲鶴從未見過他這一麵,隻覺他跟換了個人似的,也嚇了一跳。

“我……”他吞吞吐吐,“和方纔那人說的一樣,她被帶去了戒律堂,其他的我也不知。”

“我冇工夫與你多言!!”燭玉突然提聲道。

他在學室裡來回走了幾轉,竭力壓著怒火。可愈忍,心底的躁戾就愈甚,幾令他發瘋。

最後,他在聞雲鶴身前站定,瞳仁已不受控地變成豎針狀,如即將扣咬獵物脖頸的野獸。

聞雲鶴怔愕:“燭……燭道友,你的眼睛……”

燭玉何話都聽不進了。

哪怕怒火高漲,他也還冇忘了虞沛說過的話。他緊攥著聞雲鶴的衣領,咬牙切齒道:“我再問你一遍,你到底有冇有瞞著什麼?!”

被那雙金瞳逼視著,聞雲鶴脊背陡生起寒意。

他雖自小就被送養,也時常受聞守庭欺辱,可天生便是個得過且過的性子,也不算膽大,受了什麼欺負,常是能忍就忍。

後來進了禦靈宗,作為大師兄的沈仲嶼看著吊兒郎當,每日嬉嬉笑笑,其實要比他們穩重得多。有師兄照拂,他便更為輕鬆了。遇事哪怕躲一躲、避一避也不要緊,總歸有大師兄在前麵護著他。

而現在,他陡然被捲進了一樁不小的案子裡。

大師兄不在跟前,也冇人教他怎麼做。

“你……你等等。”慌亂中,聞雲鶴急於掙脫那隻緊縛住他的手,“我先去找我師兄,我先問問他。”

“往哪兒去!”燭玉一把抓回他,已忍得青筋鼓跳,“眼下你找誰都冇用,若不把話說清楚,何處都彆想去!”

聞雲鶴已是麵色發白,腳步虛浮。但到底讓怯懦占了上風:“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先讓我出去,我去找師兄問清楚。”

燭玉冷視著他,臉色陰沉。

良久,有妖息盤旋而出,化為繩索,縛住聞雲鶴的脖頸,將他整個兒提起。

“無妨。”

他後退一步,神情平靜,眼底甚有淡笑,說出的話卻叫人膽寒發豎。

“若你說不得,那便我自己來找。”

那縷妖息順著聞雲鶴的頸子盤繞而上,末端停在他的發頂正中。

隨後,竟如遊蛇入水般,生生往他的頭顱裡鑽去。

聞雲鶴本就因被箍住脖子喘不過氣,眼下頭頂更是傳來蝕骨劇痛。彷彿有雙大手破開他的頭顱,又在裡肆意翻攪。

偏偏被拴住脖頸,他連聲救命都呼喊不出。

疼!!

會死,再往下定然會死!!!

眼珠往外突著,他含驚帶懼地盯著眼前人。他以為他們雖稱不上是摯友,可也勉強交好,不想這人瘋癲至此,竟要殺了他!

“呃——啊啊啊!!!”他疼得麵容扭曲,身軀痙攣,忽又迫不得已回憶起被帶進戒律堂後發生的每一件事。

一幕幕在腦海中快速閃過,他看見自己被扣上鎖鏈,繼而是在懲戒室裡打坐,夜深之時,又聽見兩聲倒地悶響,緊接著便有人在外叩響了門。

隨後,他起身走過,手搭在了門上,一拉——

107 ☪ 第 107 章(三更)

◎她隻希望自己也能信任他一些。◎

不等瞧清門外是誰, 忽有人闖進學室,強行打斷了這搜魂之術。

緊束在脖頸上的妖息陡然被人斬斷,聞雲鶴無力癱倒在地, 喉嚨裡不斷翻湧起濃烈的血腥氣。

頭痛欲裂,他大喘著氣, 耳鳴不止, 好一陣眼前都隻能看見黑白虛影。

恍恍惚惚間,他看見沈仲嶼擋在他身前, 手中摺扇上纏繞著一縷未散儘的妖息。

“不知我這師弟犯了何等過錯,竟要燭道友這般管教。”沈仲嶼笑眯眯看著燭玉,彷彿他那金瞳、頸上陡起的龍鱗,還有眼底欲出的殺意都再正常不過。

燭玉的右手漸漸攏緊,掌中化出一把快有身高的長劍。比之他腰間那把, 通體漆黑,隱能聽見令人膽寒的劍鳴。

“讓開。”他道。

分明隻差一步就能瞧清那人是誰, 偏偏被打斷。這使得他怒意更甚,陰戾邪息在體內翻攪,隨時都有可能衝出。

沈仲嶼未動:“與其在這兒糾纏,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天域來人,虞師妹將要被帶往大殿, 等候問罪。”

燭玉眉心一跳, 眼底殺意散儘,湧出更多急切, 眨眼間便消失在原地。

等他走後, 沈仲嶼才垂下眼眸, 瞥了眼手中摺扇。

雖斷了那縷妖息, 但扇子已快被腐蝕乾淨, 右掌虎口處更是裂開血痕。

真是……片刻都大意不得。

身後,聞雲鶴捂著胸口咳嗽不止,力度大到幾乎快要咳出心肺。

他扶著牆踉蹌起身,忍著頭中劇痛道:“多謝師兄,我——”

“雲鶴。”沈仲嶼背朝著他,喚道。

聞雲鶴從他的語氣中覺察到異於平常的氣息,愣神。

“師兄,怎麼了?”

沈仲嶼側身看他,壓下的視線裡頭回連半分笑都不見。

“你太叫人失望。”語氣平淡。

短短幾字,卻比方纔燭玉的搜魂術更讓聞雲鶴生懼。

他扯了下嘴角,試圖擠出平時的笑,無奈整張臉都僵硬至極。

“師、師兄這是何意,雲鶴冇聽懂。大師兄,還是彆在這兒耗著了,你不是說虞師妹被帶去大殿了嗎,得快去看一眼。”

他語無倫次地說著,邁向門外的步伐一步比一步急切,似是想要逃避什麼。

但就在跨出門檻的那一刻,沈仲嶼擋住他的去路。

“雲鶴,師兄不曾與你說過什麼重話,隻因我以為等到了歲數,你自然會有所了悟。”沈仲嶼稍頓,“可如今看來,是師兄犯錯在先。”

一瞬間,聞雲鶴竟感覺如臨深淵。他想要說什麼,可一個字都吐不出。

沈仲嶼:“你到底在瞞著什麼,竟要讓虞師妹替你擔錯?還是你以為她天賦勝你,修為高於你,就理所應當地站在你跟前護著你?但雲鶴,你可曾想過她年歲與我們相當,你眼下會怕會哭,她亦會。你有要保護的東西,她也有。雲鶴,你又有冇有想過,她到底付出多少,纔在今日擁有遠高於你的天賦和擔當。”

聞雲鶴搖頭,下意識想否定。

但沈仲嶼又道:“身為師兄,我瞭解你的脾性,知曉你眼下在怕什麼,可又恨自己太過瞭解。”

話落,他跨出門去,再冇回頭看他一眼。

聞雲鶴渾身僵硬,一時間竟昏昏然不知自己身處何境。

“等、等等——”他忽往前一步,“師兄,等等。”

沈仲嶼轉身看他。

聞雲鶴壓下心中怯意,攥緊拳道:“我……我有事想與你說。”

***

燭玉趕去大殿時,已是人群攢聚,卻冇看見虞沛的身影。

正找時,他忽感覺心跳一陣失常。想到什麼,他轉身就往戒律堂的方向趕去。

另一邊,虞沛本是隨著一眾修士往大殿走,卻被一群弟子堵在路中途。

二三十人中大多都麵生得很,唯有領頭那個看著眼熟——正是剛來學宮時拿身份資料為難過她一回的樊侑山。

他們概也聽聞了秦東苓被殺一事,堵在路中間指著虞沛便罵。殺人行凶的邪修、入了魔就儘快滾出學宮、給天下修士丟儘顏麵……何話難聽就罵什麼。

罵聲入耳,連隨行的修士都麵色越發難看,要不是有祖曄道君的囑托,隻怕早就回懟過去。虞沛卻是麵容平靜,隻當聽不見那些罵語。

但他們罵得實在太凶,還緊追不放。無奈之下,一行人隻得改道,轉從小路趕往禮殿。

行至一偏僻小徑,天色忽變。天際彤雲攢聚,大風四起,吹得風沙迷眼,人也步伐踉蹌。下一瞬,有股濃厚黑霧破開厚重烏雲,從天而降。那濃霧速度奇快,箭矢般破空而過,徑直朝他們飛來。

感受到那濃霧間摻雜的濃厚邪息,領頭的修士頓時警惕。

“邪祟來襲,快——佈陣。”

其他修士應聲佈陣,眼也不眨地緊盯著那黑霧。

隻見黑霧“轟——”一聲墜擊在地,頓有霧氣向四麵騰起。

濃霧漸散,霧氣中的妖祟也逐漸顯形——

一團拳頭大小的漆黑毛球。

眾修士:?

邪祟呢?

妖獸呢?

怪物呢?

“卟!”毛團兒眨眨眼,在原地急切蹦跳兩番。

沛沛!

沛沛在哪兒?

它跳得愈來愈高,隔著人群,終於瞧見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雙圓滾滾的眼睛裡頓時劃過光亮,毛團兒急迫往前蹦著,可還冇蹦多遠,就被一點寒芒逼停在原地。

毛團兒呆呆地抬起眼睫,對上一雙戾眸。

一青袍修士朝它舉劍:“哪裡來的邪物?竟敢擅闖學宮,送死不成!”

“咕嘰咕嘰!”

——它是從雲漣山來的呀。也不是來送死,是來找沛沛的啊。

青袍修士蹙眉,正猶豫該如何對付這身量頗小,邪息卻濃厚到逼得人喘不過氣的邪物。

虞沛也看見了毛團兒,麵上平靜,心底卻在打鼓。

她還冇找到燭玉就是宿盞的確鑿證據,但八九不離十他倆就是同一人了。

這發現來得突然,又恰好撞上聞雲鶴那事,以至於她到現在都冇想清到底該怎麼辦。

到底是與她相處了十多年的燭玉為真,還是活在話本裡頭,凶煞狠毒的怪物為真。

躊躇不定間,她對這小毛糰子的態度也就越發矛盾。

就在她猶豫的空當,已有人認出小毛團的來曆——

站在人群最後方的綠袍修士陡然驚呼:“它!它莫不是雲漣山上的那東西?!”

此話一出,如巨石入水,振起千層浪。

“當真?”

“千真萬確!師父仙去前同我講過,還用毛筆畫過幾回。那時我見他畫出的玩意兒跟團毛球差不多,隻當他是在戲耍我,如今看來,竟有七八分像!”

他說得言之鑿鑿,漸漸引來附和——

“我看也像,不然它身上的邪息如何會這般厚重?”

“對,不是說那被邪識附身的人偷拿千機匙,把雲漣山上的怪物給放出來了嗎?它現下找來,莫不是為了找那邪修複仇!”

三言兩語間,眾修士對毛團兒的態度一變再變。到最後,已然把它當成是凶神惡煞的邪物,紛紛拔劍,試圖驅邪。

毛團兒呆愣愣看著那些劍刃對準自己,腦袋上的小花抖了抖。

“咕嘰……”

為什麼要打它,它冇做壞事啊。

可還冇想清,就有一柄劍刃橫過,徑直斬向它。

它卻冇護著自己,隻將兩條柔軟的觸手覆在頭頂,以免頭頂的小花被劍刃傷著。

眼見那劍刃就要落在頭頂,一道身影忽從身前閃過,一把撈起了它。

揪起毛團兒後,虞沛躍跳兩步,最後輕巧落地。

揮出的一劍落了空,綠袍修士一怔,倏然看向虞沛,蹙眉。

“虞道友,你這是何意?”

虞沛把毛團兒抱在懷裡,神情也不算好看。

事到如今,她已經冇法將這裡當成是一本小說了。

對回家的渴望是真,過往所經曆的一切歡欣、幸福也是真,這一切都難以用話本裡的三言兩語言清。

至於燭玉,有些話他冇告訴她,是因不能言,而非不想說。

那麼,她隻希望自己也能信任他一些。

哪怕一些。

攏著毛團兒手收得更緊,虞沛道:“抱歉,這其中許有誤會,但我斷不能容諸位對它出手。”

頭頂上的小花兩抖,毛團兒倏然來了精神。

沛沛是在保護它嗎?!

它乖順地依偎在她懷裡,幾乎化成軟乎乎的一灘。

好幸福。

綠袍修士擰眉:“你可知它是那怪物的心臟?為天理不容!”

另一修士冷聲道:“還是說你當真被邪識附身,眼下才糊塗不清,正邪不分。”

“虞道友,還不快把那邪物交出來,若不然,隻能刀劍討之!”

虞沛將毛團兒往儲物囊裡一塞,右手正欲化出靈刃,就有人護在了她身前。

那人身形高大,幾乎將她擋了個徹底,手中持一把漆黑長劍。

有人認出他:“你是天錄齋的燭玉?快些過來,那人身上攜了邪物,十分危險,萬不能靠她太近。”

燭玉側身看向虞沛。

兩人視線相對的那一刻,彼此都心領神會。也是在同時,燭玉垂了手。劍刃尚在外,劍意卻已歸鞘。那雙平寂的眸子仿在無聲地說——

可以說出來。

可以殺了他。

隻要能換得她的清白。

虞沛咬牙,彆開視線。

她道:“你過去。”

燭玉怔神:“沛——”

“過去。”虞沛往後退了步,“他們傷不了我,我會想辦法把這東西送回雲漣山,你隻當冇看見過它。”

108 ☪ 第 108 章(四更)

◎“明天見”◎

燭玉卻是一步不讓。

他正欲開口, 就聽得那邊的一眾修士語氣忽變道:“尺師兄,您如何來了?”

“尺師兄,我們是依照祖曄道君的吩咐護送虞道友去大殿。”

“師兄!正是那姓虞的偷走了雲漣山上的邪物, 那邪物現下就在她的儲物囊裡!”

尺殊出現後,那些人底氣頓時足了不少, 指望著他判下對錯。

虞沛一時心緊。

尺殊早就在懷疑她, 隻是尚未找到足夠有用的證據。眼下這境況,更是幾乎擺明瞭告訴他, 她就是那個偷上雲漣山的人。

尺殊從儘頭緩步走來,一把冇配鞘的薄刃就那麼孤零零地掛在腰間。

他冇急著判斷公正,而是語氣冷淡道:“前些日子有人攜了我的劍鞘,又裝成我的模樣,三番兩次闖上雲漣山——虞師妹可知曉此事?”

虞沛神情冷靜:“遠在雲漣山的事, 我如何會知道?”

“也是。”尺殊的眼中似見淺笑,“倒多虧了那不將孤放在眼底的賊人, 如今天域終於捨得加強雲漣禁製,也算如了我願。”

虞沛漸漸鬆開了緊攥的手。

見他倆閒聊起來,綠袍修士急喚:“尺師兄!”

尺殊掃他一眼,道:“道君已把事情原委告訴我了,她既然冇叫邪識附身, 便依道君囑托, 送她去禮殿,彆在路上耽擱了時間。”

“可師兄, 她身上——”

“那邪物關在雲漣山石閣內, 為孤所守, 如何會任由它私逃。她身上那東西, 入了禮殿就能被十二仙柱打散, 再無需多言。”尺殊冷聲打斷。

一眾修士隻得應是。

去往大殿前,尺殊特意停了步。

見無人注意這邊,他才睨向虞沛:“劍鞘,打算何時還與我。”

虞沛揉了下鼻子,坦誠以應:“等此事過了,親自送去雲漣山!”

末了,又跟他兩步,低聲說:“我以為你會直接賣了我,冇想到你這般好心,對不住了。”

尺殊輕而又輕地瞟她一眼。 “若你早早進了天刑司,隻怕要少諸多樂趣。”

-

一行人趕到時,大殿上正吵得不可開交。

大抵分成兩派,聞雲鶴站在一邊,身後稀稀落落幾個人。他的臉漲得通紅,幾乎是逼著自己開口:“我雖拿不出證據,但也絕冇說假話。”

對麵則是聞守庭,他雙臂環胸,神情倨傲:“信口雌黃可是在給整個聞家抹黑,堂兄,既然冇證據,那有些話就得想清楚了再說!”

“我先前便是顧及聞家顏麵,所以纔在你說自己做了錯事時,選擇包庇與你。”聞雲鶴垂眸道,“不想你遮遮掩掩,竟一句真話也冇有!”

聞守庭好笑道:“堂兄,我何時找了你,證據在哪兒?”

聞雲鶴先是看了眼沈仲嶼和薑鳶,再才道:“就在我被關進戒律堂的那晚,你弄昏了守衛,在我麵前哭訴,說自己不小心讓那邪物附身,唯恐丟了聞家顏麵,隻能將一抹邪息分在我身上,求我幫你隱瞞。還說已向家中寫信,不日就會離開學宮,想辦法除儘邪息——可我萬冇想到你會說謊騙我,有意隱瞞自己的過錯!”

聞守庭耐心聽完,卻隻笑著重複一遍:“聞雲鶴,這般誣陷彆人,證據何在?”

他認定了這堂兄天生一副怯懦性子,能站在眾人麵前說出這些話已費了他全部心神,既冇證據,斷然冇法步步緊逼。

誰知他道:“可以搜魂。”

聞守庭笑意稍斂,幾作冷笑:“我竟不知你還有這般膽量。”

搜魂之痛,可比刮骨剖肉輕不了幾分。

“不,不是。”

聞雲鶴深呼吸了幾番,眼中似有掙紮。

猶豫片刻,他終是轉身麵向大殿之上的幾位天域道君,跪地伏身。

“弟子聞雲鶴,為聞守庭兄長。父不在,兄擔其責。今日雲鶴以自身性命作保,懇請天域道君施搜魂術,還以公道,還我虞師妹清白。”

他字字鏗鏘有力,瞬間就叫聞守庭變了臉色。

他大步上前,怒斥:“聞雲鶴,你可知自己在說些什麼!誰要你替我說這些了,你又算得什麼兄長?”

聞雲鶴置若罔聞:“以往是弟子內心怯懦,對守庭疏於管教。若守庭有錯,還望諸位道君一併降罰與我。”

聞守庭冇想到他會來這麼一出,氣得雙眉倒豎。怒極之下,卻有邪息從體內溢位,儼然是入魔之態。

祖曄道君抬手輕揮,底下修士頓時會意,上前製住他,又當著眾人的麵,施展了搜魂之術,將他如何謀害秦東苓、竊取千機匙的事一一展露。

直疼得他哭天喊地,幾欲昏厥。

最後還是祖曄道君定下罪責,令人將他綁去了天刑司,擇日發落。

親眼看見聞雲鶴站出來,虞沛總算放了心。往後還有數不儘的困難機遇等著他,眼下不過將將開始。

-

夜晚,虞沛正要歇息,外頭忽有人敲門,聲音急促。

“誰?”

動靜戛然而止。

伏訣的聲音在外響起:“虞仙長,是我。”

“你來做什麼?”虞沛隔著門道,“我白日裡已與你說過了,明早就跟著飛槎離開學宮,往後去哪處都是你的自由——還是你還想要討要些彆的東西?”

“不!不是!”伏訣下意識否道,但很快又陷入沉默。

良久,他才聲音發顫地說:“仙長也許不知,在黃粱城之前,我就見過仙長——或說見過與仙長長得一模一樣的人。但那人太過自私、狠毒,待我如牲畜。”

“所以呢?”虞沛如今已敢確定,他就是那個重生的人,索性與他開誠佈公,“你都已經親手殺了她了,眼下又在害怕什麼?”

伏訣錯愕:“仙長你……早便知道了?”

虞沛不語,算是默認。

“既然知道,為何……為何不告訴我?”伏訣聲音發顫,“若我知曉仙長並非那人,斷然不會與外人一道陷……陷害仙長。”

他幾乎是咬著牙擠出“陷害”二字。

“先前也不敢萬分確定。”虞沛說,“既然是因為認錯了人,那些事我並不怪你。但當時你已經做了選擇,往後便也無需再見了。”

伏訣知曉她說的是她問他是否願意苦修的事。

“我……”他在外靜立許久,終道,“這些時日,多謝仙長照拂。”

等他走後,係統提示音突然響在耳畔:“按照時間線,小殿下已經走完了所有的劇情。時空門於明早開啟,屆時係統將送小殿下返回原來的世界!”

“這麼快?我以為還有幾天纔會走。”雖是聽了係統的話,虞沛卻冇多大實感。直到夜裡躺在床上了,她才意識到這很可能是在這個世界的最後一晚。

將要睡著時,她聽見又有人敲門。

她恍恍惚惚地起身,門外,燭玉承著秋霜看她。

“燭玉?”她還以為自己在做夢。

“白天裡瞧你有些不開心,所以來看一眼。”燭玉垂下眼簾,聲音發緊。

“我……”

“我——”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

燭玉一怔:“沛沛,你要說什麼?”

虞沛斟酌著回答:“我……我想一個人出去玩一段時間,散散心。我已經與阿兄他們說過了,很可能一年半載也不止,還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若玩得儘興,興許往後就待在那兒不走了。所以……所以想與你提前說一聲,要是往後冇了訊息,也彆記掛我——你呢,方纔要說什麼?”

燭玉耐心聽她說完,沉默良久,才道:“冇什麼。沛沛,要玩得開心。”

倘若不能言宣愛意,那便隻能道一聲平安順遂。

要平安。

要如意。

還有……

還有……

他將想問的話想了一遍又一遍,思忖著該如何說出口。可真開口時,他也隻道出了他倆剛見麵那天,離彆時他藏在心裡頭,卻又冇能說出口的那句話——

“明天見。”

109 ☪ 第 109 章(完)

◎“找到你了。”◎

再醒時, 虞沛聞見了一股消毒水味。

她緩緩睜開眼,眼睫剛抬起,床邊就傾來一道身影。

“沛沛?”有人撫住她的臉頰, 不敢用力,聲音發抖, “你……你醒了?彆怕, 醫生馬上就來,馬上就來。”

虞沛半睜著眼, 看著那道模糊的背影急得在床邊打轉,似是想去催促醫生,又不願離開她身邊。

她恍惚許久,中間又昏了幾遭,記憶終於慢慢回籠。

她想起來了。

是在高考結束的暑假, 她在從她媽公司回家的路上出了車禍。搶救時,她聽見一個自稱是係統的人在腦海中說, 她傷得重,調養身體恐怕需要不少時間,願不願意趁昏迷的時間去另一個世界玩一趟。

她那會兒以為自個兒要死了,連聲拒絕,直到係統說是穿到小說世界, 完成任務還會有獎勵, 她才點了頭。

想到這兒,虞沛嘗試著在腦中喚道:“小統?”

冇有迴音。

虞沛又嘗試過幾回, 可腦中什麼聲音都冇有。

最後她實在冇了力氣, 疲憊閉眼。

所以什麼穿書, 其實是她做的一場夢嗎?

可這場夢未免太真實、太長了。

自打醒後, 她的身體恢複得很快, 快到醫生幾乎每天都要喊聲“不可能”,還揪著她來來回回做了不少檢查。

醒後冇到半月,她就徹底痊癒了,不過被她媽按著又多住了兩天。

出院後一個星期,她收到了錄取通知書——她心態穩,平時成績就不錯,高考更是超常發揮。

又過了小半月,她媽媽送她去了學校。

學校在省外,她帶的東西又不少,雖說是自駕,方便,可也折騰人。

等辦完手續要把東西搬去寢室時,她已經縮在車裡不願動了。

停車場離寢室那麼遠,多累人。

“沛沛,”媽媽催她,“快點兒把後備箱的行李箱拿出來,我手上拎太多東西了。”

虞沛應了聲,幾乎是滾下車的。

她實在累得不行了,雖說早就把穿書當成了做夢,但還是下意識朝不遠處的行李箱伸出手,試圖讓它自個兒蹦下來。

等伸出手了,她又覺得自己好笑。

冷靜些沛沛!還當這是什麼修仙世界不成?

可剛這麼想,後備箱裡的行李箱就跟活了似的,自個兒飄了下來,穩穩落地。

???

!!!

虞沛的疲累勁兒一下散得乾乾淨淨,她四下張望,確定周圍冇人看向這邊,才一把抓住行李箱。

什麼情況?

穿書難道不是在做夢嗎?

它怎麼就,怎麼就飛下來了!

“沛沛?”媽媽在前頭叫她,“行李箱拿好了嗎?”

“拿好了。”虞沛兩眼放空道。

-

醒後的半年裡,虞沛終於摸清了狀況——

穿書恐怕是真的,修為也還在。

隻不過這個世界並不適合修煉,修為增長的速度很慢。她仔細考慮過,最終還是決定瞞著這事兒,如果讓人知道,恐怕會惹來不少麻煩。

又過了一年,她漸漸適應了現實世界——剛開始的那段時間,她幾乎忘了大部分電器的使用方式,跟人交流不大自在,說話也常被人笑文縐縐的。

隻是她一直冇找到通往次生世界的大門。

到了大二寒假,好友約她爬山看雪。

好友是個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常冒出許多新奇念頭,放眼四周,隻有虞沛從不掃興,說什麼都能跟在一塊兒玩,因此兩人關係一直挺好。

這回爬山看雪也是陡起的念頭,好友唸了一下午,隔天早上兩人就揹著小包往山上爬了。

雪風大,兩人走走歇歇,臨近中午才爬完石階。

“最多再爬半小時就到了!”好友長舒一氣,揉了下通紅的鼻子,眼兒一掃,忽落在一旁的叢林裡,“誒——沛沛,那兒是不是在拍戲?”

虞沛被雪風灌得喉嚨痛,喝了幾口溫水才應道:“興許,是聽人說有劇組在這附近。”

“那人是演員?怎麼長得那麼好看!!!”好友拍她兩下,“沛沛,他往我們這邊看過來了。”

虞沛連連點頭:“那咱們走遠點兒,彆影響彆人工作。”

“好嘞!”好友應了,正要走,忽又停住,“他怎麼往我們這兒跑過來了?”

“走戲吧。”虞沛收好水杯,牽住她的手,“走吧,還有好一段路要爬。”

“不是沛沛,那人——”好友的聲音戛然而止,隨即是一陣驚呼。

那人剛剛都快飛起來了吧?活像輕功。

“沛沛!快走!八成是個瘋子,往我們這邊衝過來了!”好友催促著她走,虞沛這才慢悠悠回頭看一眼。

雪不算大,紛紛揚揚往下灑。隔著朦朧雪簾,她望見了一張眼熟的麵孔。

還冇收回包裡的水杯就這麼掉在地上,虞沛愣怔在原地。

“燭……玉?”她低聲喃喃。

那人好似冇變過,紅袍箭袖隨著雪風鼓動。他三步並兩步跨上台階,最後一把將她抱入懷裡。

“沛沛,”那人渾身都在抖,急促的呼吸雜在雪風間,一陣又一陣地落在她的頸上,“找到你了。”

作者有話說:

寫完啦,冇啥問題就標完結了寶子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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