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司滿大街……亂竄?
“小人見過紀娘子。”二雅作揖。
紀晏書覺得這小廝有點眼熟,好像是李持安家看門的小廝,“你是二丫?”
好像是叫這個名字。
“小人……二雅,”二雅忙糾正。
紀晏書回到櫃檯上,李持安說每天都過來幫忙的,現在三四天了都不出現,“是你家李大人讓你來的?”
“二公子買了些櫻桃,讓小人送過來。”二雅將小籃子放在櫃檯上。
紀晏書扯下小籃子的破布,籃子裡的果然是紅豔豔的櫻桃,櫻桃上還沾著水珠,顯然是剛摘的。
果子司有櫻桃買,但老紀是正六品司業,品階不夠高,提前三天定,果子司也不賣她。
櫻桃要五月纔會大批上市,現在四月,即使有,果子司也隻會供品階高的官員。
“二公子還讓小人買了曹婆婆店的肉餅,槐花巷魏家的薑蜜水、薑糖糕。”說著,二雅有把手上的東西放在櫃檯上,還不忘囑咐,“薑蜜水還是熱乎的,紀娘子要乘趁熱喝,去寒的。”
“好,多謝你家李大人!”紀晏書淡淡地應了下。
李持安經常在眼前晃悠,一下見不到,怪想的!
“二公子還有一樣東西要給紀娘子。”二雅從身上拿出來,雙手遞到紀晏書眼前。
紀晏書垂眸一看,二雅手上捧著一封信。
晏書親啟!
有話說直接讓二雅傳就得了,還寫了書信送來,故作神秘!
紀晏書拿起書信,拆了封口,探指拿出裡麵的信紙。
是桃花箋!
定睛一看,讓紀晏書不覺一怔。
這是李持安寫的情書!
千山萬水不曾得,今日教見嬋娟女。
李持安說,千山萬水太難了,也找不到一個稱心如意的好姑娘,現在遇到了,是個美的像月亮的姑娘。
一個舞刀弄劍的莽夫學書生舞文弄墨,她怎麼覺得怪怪的都不像他李持安了。
怪不得韓晚濃說,李持安是把拽酸文儒詞裝點門店的好手,拋卻其他不論,李持安寫的不錯!
“紀娘子看了吧,”二雅吞吞吐吐道,“該……給我家二公子回信了,或者您有什麼話讓小人帶給我家二公子的。”
“這字筆精墨妙,入木三分……紀晏書把桃花箋放進信封裡,又將信封放入櫃子。
二雅瞪著大眼睛看著紀娘子,不可置通道:“您……讓我帶這話給二公子?”
“不是這話,”紀晏書道,“你同李大人說,我謝謝他,東西我收下了。”
“還有呢?”二雅不禁又問。
“幾日不見,怪想的,”見有熟客上門,紀晏書迎了上門,“夫人想要什麼香?”
*
李持安接了個任務,柳太後命他查清近日城中流言的始末。
這讓他有點煩惱,那歌謠人人傳唱,要追根溯源,難如登天。
兩日來,皇城司的兄弟走訪各處,一無所獲,反而惹得百姓指指點點。
齊廷此刻寧願被派去掃地,也不想跟個無頭蒼蠅一樣亂轉亂飛,忙了一通,忙了個寂寞。
“頭兒,唱過這歌謠的人不在少數,總不能把人家都抓起來盤問吧。”
“招呼兄弟們休息一下。”
齊廷得了命令,招呼一眾兄弟坐到街道旁的茶棚。
小嘍囉三五個做一桌坐下後,不耐煩地讓店家端上解渴消暑的飲料。
店家哪裡見過這等陣仗,忙叫妻子端著飲料去招待,他也提著銅壺,端著碗上前。
這可是皇城司的官員,橫走街頭的霸王,抄家滅族的活閻王,他可不敢怠慢。
他隻恭敬地端茶倒水,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去年探事司的主司帶人抄了戶部尚書原敬之的家,那架勢堪比閻王爺開斬頭台。
四月初夏,天氣漸漸悶熱,店家給皇城司的上了消暑解渴的紫蘇熟水和香薷飲。
歇腳後,李持安付了錢,招呼兄弟們繼續工作,太後孃娘催得緊,隻給他五天時間勘破流言案,現在是第二天了。
汴京城中傳唱的歌謠,明顯就是針對太後孃孃的,將太後比作武則天,早晚有一天篡奪皇位,把江山改姓,變為柳家天下。
黃昏時,層層高樓上月如鉤。
紀晏書打了烊後,本想著回老紀家,誰知下值後的李持安找上門來。
於是,她和阿蕊阿蓮與一幫皇城司的公差在一家食肆吃飯。
皇城司的公差大多是武人,即使捱得很遠,紀晏書也覺得不自在,她們三個像是進了地牢,公差陪她們三個吃牢飯,尤其是阿蕊阿蓮還不與她同坐一桌。
她們被安排與齊指揮同坐一桌,這顯然是李持安這個老大乾的。
李持安想跟她獨處也不是不可以,能不能安排在夜深人靜的地方?
花前月下,兩人對飲,螢火明月星辰相伴,那不是很有氛圍嗎?
現在,二三十隻眼睛盯著,好不自在。
李持安忙著乾飯,抬眼看到紀晏書如春山般的黛眉微蹙,好似擔了好多憂愁。
便低聲開口:“先吃吧,飯菜等會兒冷了。”
紀晏書淡淡點了頭,端著碗,拿著筷子,可怎麼都扒不動碗裡的米飯。
天啊,能不能讓她和阿蕊阿蓮在一個小角落裡坐一桌?
李持安的聲音冷不防在耳邊響起,“吃飯就吃飯,彆想店鋪的事。”
這話好似他們是熟悉的像家人一樣的夫妻。
李持安輕聲說吃飯不專心的老婆。
紀晏書放下碗筷,“李大人,你最近在忙什麼?”
忙得吃飯都帶著不爽,薅她和阿蕊阿蓮過來陪一頓吃都吃不飽的飯。
李持安聽了這話,夾菜的筷子頓住。
又叫他李大人了。
她生氣了。
怪他冇有陪她嗎?
他說過每日下午去百香居陪她,幫她乾活,但他好幾天都冇有去了。
她這麼愛生氣的麼?
才幾日不見,氣性比暴躁的表妹還大。
李持安將菜放到碗裡,擱下手上的筷子,神情溫和道:“上頭給皇城司交代了任務,皇城司最近會比較忙。”
紀晏書輕聲問:“是為了流言案一事?”
“你知道?”李持安疑問。
紀晏書道:“近來城裡流言一事傳得沸沸揚揚,哪個不知道,大理寺、刑部、開封府都冇見忙,就你皇城司滿大街亂竄。”
李持安臉色一僵。
皇城司滿大街……亂竄?
第141真藏在假裡
這話又粗又俗,皇城司這兩日確實像蒼蠅一樣滿大街亂竄。
意識到說太“通俗”,紀晏書低聲改了口:“查到結果了嗎?”
李持安搖頭,“冇有。”
“傳唱歌謠的人很多,追根溯源太難了,你為何不換個方向查嗎?”
李持安眼睛一亮,抬眸看著紀晏書,示意她繼續講下去。
紀晏書道:“要錢得要找債主啊,這歌謠突然冒出來,明顯就是針對太後孃孃的。”
“你找哪個對太後孃娘意見最大?最不希望太後孃孃的好?”
這場流言蜚語,針對的就是太後孃娘。
她前兩天還不明白那個容公子為何要花大價錢在酒樓排演則天皇後,現在她明白了。
豐豫樓承辦鹿鳴宴,遇仙正殿也辦了聞喜宴,一時風頭無兩,且今科殿試的策題是禮與法。
女子攝政,自古以來都會被說成牝雞司晨,是不合禮法的,天下大亂開始的征兆。
要是接下了容公子的訂單,這場針對太後孃孃的流言蜚語隻會更加的聲勢浩大。
朝廷下令徹查,首先遭殃的就是豐豫樓和遇仙正店。
針對太後孃孃的歌謠或許也與這位神秘莫測、行蹤難覓的容公子有關。
這個容公子也是真狠,為了達到目的,居然要拿她的酒店當助燃的柴,欺人太甚。
她不能直接和李持安點明這個容公子的存在,依照李持安的尿性,難保他不會胡亂猜測,懷疑這場流言是太後孃娘自導自演的,繼而查到她頭上,說她故意引導他查案。
荊王爺?
李持安腦中兀地冒出這個想法。
餐霞軒宴會上,荊王爺與太後之間的針尖對麥芒是徹底擺到明麵上來了。
先帝駕崩,官家年幼,以晏同一為首的一幫大臣請太後垂簾聽政,荊王爺等一乾大臣則上書表示反對。
這場流言是針對太後孃孃的,最樂見其成的是荊王爺,可最得好處的卻是……
李持安被腦中荒誕的想法驚到了。
他怎麼能想得這麼離譜?
月洗高樓,疏星幾點,天空的顏色是冥藍的,晚風卻不歇。
酒足飯飽後,齊廷帶著皇城司的兄弟回去,李持安則護送三個女子回家。
阿蕊很有眼力,拉著阿蓮走在後麵,讓李大人和小娘子走前麵。
李持安一直都知道紀晏書很美,在還冇有見過麵的時候,就從宮女太監口中知道紀太妃有個與眾不同的侄女養在宮中。
此時腦中冒出幾句話,用來形容紀晏書極為合適。
暗想玉容何所似?一枝春雪凍梅花,滿身香霧簇朝霞。
紀晏書是一個帶許多秘密的漂亮女子,一個讓他看不透、琢磨不定的女子。
他想知道,紀晏書持刀對準惠洪、顧夫人時,為何總是一幅除之而後快的狠厲模樣?
他也想知道,紀晏書為何總是吃滿是苦味的黃連糖?
但他現在不能說出口。
紀晏書不喜歡他,一問出口,他們連這樣並排走的機會有冇有了。
他隻能慢慢靠近她,慢慢讓她卸下心防,敞開心扉。
李持安猶豫著說:“紀晏書,二雅說的,是真的嗎?”
“什麼?”紀晏書抬眸看向李持安,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麼。
“二雅說……”到嘴邊的話,李持安卻赧然地說不出口了。
他寫了情信讓二雅帶去給紀晏書,二雅帶回紀晏書的回話。
紀晏書說,幾日不見,怪想的。
她想他了。
可現在紀晏書的樣子,哪裡像是想他的。
紀晏書一點也無所謂的樣子,李持安想問的心也冇有了。
紀晏書不喜歡他,他再追問,與那些糾纏不休的小人有何區彆?
“李持安。”紀晏書輕輕叫了他的名字。
“我這個人會的很多,也擅長謀劃我想要做的,但有些事,我很笨的,總跟不上節奏,你不說,我是不知道的。”
紀晏書的聲音猶如黃鸝百囀,像一根輕羽攪動他心裡的湖麵,盪漾出一層又一層波光瀲灩的漣漪。
紀晏書說她有些事反應很慢,有些事是指感情嗎?
她對感情遲鈍,所以不能及時跟上。
那他要將那句話再說一次嗎?
可要是不說,紀晏書是不是不會記起來她說過什麼話?
李持安隻覺得耳根燙得很,帶著支吾的口吻,輕聲說:“我讓二雅帶去了書信,你回了一句……幾日不見,怪想的……”
哦,這話是對財神爺說的!
她想的是財神爺!
李持安臉似乎變了溫度,像五六月的太陽,聲音變得好小,“你想的是……我嗎?”
李持安最後的一句話很小聲,但紀晏書聽清了。
李持安以為她是想他了……
李持安的眼眸,含情脈脈,又帶著幾許迫不及待的期許。
李持安希望從她口中確定,她想他了。
李持安這副深情繾綣的模樣,是真的麼?
她不知道,也分辨不出來。
或許是她經曆的事情多了,裝模作樣太久了,看什麼事都覺得假的成分多。
“李持安,我……”紀晏書頓住,她有想李持安,但是這個想不是兩情相悅的想,是招財進寶的想。
百香居是香鋪,女客人比較多,李持安來店裡多多晃悠,能幫她招財進寶。
李持安滿眼期待的樣子如青山明月,遙夜星辰,有那麼一瞬間,她想結束這段欺騙。
太後的眼睛,太後的任務,通通都一邊去。
怪不得老紀說,看著李持安的眼睛,欺騙他是一種罪惡。
可她又不得不騙,如果不接近李持安,太後交代的事就做不了,太後可不會放過她。
人都是有私心的,她最重的是自己。
紀晏書對著李持安,既含睇兮又宜笑,而後頷首。
袖子裡的手指攥得很緊,她憎惡這樣自私自利、虛偽無恥的自己。
但落在李持安的眼裡,紀晏書是繡麵芙蓉,含嬌含笑,可值千金。
紀晏書迴應的柔情,讓他心生喜悅。李持安淺淺一笑,伸手挽住紀晏書的素手,溫聲笑道:“跟我去個地方。”
“啊,去哪兒?”
還冇反應過來,李持安已經拉著她的手跑起來。
李持安大跨步就走,紀晏書要小跑才能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