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拔弩張(下)
書畫局的內臣備上筆墨紙硯。
柳太後斂去方纔的笑容,一臉肅然道:“荊王,請。”
書畫局準備的紙是澄心堂紙,紙質光潔縝密,滑如春冰,密如繭絲,最適合寫飛白書。
墨是鬆煙墨,豐肌膩理,光澤如漆,也適合用於寫飛白書。
荊王對此很滿意,抬步走到書案前,滴水研墨。
書寫文字,還是自己親自磨墨纔好,彆人磨的墨,總欠幾分火候,書寫凝滯呆笨。
荊王拿筆時,卻發現這筆不對勁。
這是筆鋒柔軟的魯公羊毫筆,適合寫氣韻生動的行書草書,不適合寫飛白書。
用魯公羊毫筆寫飛白書,根本寫不出他的真實水平。
太後是故意的!
除了皇室身份,飛白書是他最引以為傲的東西!
既然太後存心要砸他招牌,壞他書法名聲,那就不要怪不客氣了。
荊王將魯公羊毫筆放回筆架上,取出藏在身上的徽筆,點墨,揮毫,不多時,一幅書法作品一氣嗬成。
荊王將徽筆放入哥窯青釉葵花筆洗中清洗乾淨後,將筆擱置於筆架上,兩步走出出位置,朝柳太後作揖微躬,“太後嫂嫂,臣弟已作罷。”
桑柔受意後下到堂中,望見案上的書法作品,當即沉了臉色,雙手一顫。
李持安注意到桑女官的神色變化,心裡忍不住暗道。
荊王爺寫了什麼,竟然讓桑女官突然色變?
他將注意力集中在此時,他也想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會不會殃及池魚。
荊王爺麵色如常,“桑女官,請捧與太後。”
桑柔愣愣地捧起案上的書法作品,轉身一步步朝太後孃娘走去,躬身捧上荊王的書法作品。
桑柔的手微微顫抖,連帶著手上的書法作品也由不得抖了抖。
太後孃娘側身,伸手接過桑柔雙手上的書法作品,垂眸看了起來。
眸色頓時生出一抹波瀾,但轉瞬間就消失,臉上仍是那副得體不失禮貌的微笑。
“荊王之書,筆酣墨飽,飄若浮雲,矯若驚龍,實乃佳作!”
荊王微微笑著,“得太後嫂嫂稱讚,臣弟愧不敢當!”
太後孃娘當即斂去了笑容,麵色似陰晴不定,聲音緩慢卻鏗鏘有力。
“深耕穊種,立苗欲疏。非其種者,鋤而去之。”
太後孃娘當即將荊王爺的書法反過來展示給眾人看,唇邊掛著似有若無的笑意,“諸卿看看,荊王今日書之飛白,與從前相比如何?”
李持安聞聲抬眼看去,眸子不由得一振。
荊王爺所書的是……朱虛侯劉章之名句。
朱虛侯這兩句,意在表示除諸呂之決心。荊王爺書寫此句,其心不言而喻。
他是在說,太後孃娘是呂後,在權一日,江山就時刻處在危險之中。他以朱虛侯自擬,遲早會剷除太後孃娘,匡扶朝堂。
荊王爺這一出,擺明瞭是要與太後孃娘徹底撕破見麵,將往日藏在暗處的勢不兩立擺到明麵上來。
不過太後孃娘也冇有忍氣吞聲,而是將荊王此刻的想法擺給眾人看。
荊王都不給她這個太後嫂嫂臉麵,她也不必有所顧忌了。
隻要荊王不尷尬,她就不尷尬。
席位上的宗親大臣看著太後展示的書法作品,眼睛當即睜得滾圓,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李持安清楚地感覺荊王爺和太後孃娘之間的劍拔弩張,讓不得不屏住呼吸,彷彿空氣在此刻凝滯不動。
荊王爺沉靜如水,並不如懼怕堂上的太後孃娘。
荊王爺是在篤定,太後孃娘不敢動他,也不會動他。
荊王爺是先帝唯一在世的弟弟,也是官家唯一的親叔叔。
冇人敢動他!
官家望見眼前的這一幕,不覺大驚失色,酒杯中的酒水傾撒而出,濺在案上。
荊王叔絲毫不掩飾內心的想法,恨不得讓所有人都知道他欲除太後而後快。
太後大嬢嬢雖然此時平靜如常,但他知道,此刻心中是滔天駭浪。
荊王叔如此堂而皇之地冒犯太後大嬢嬢,如果太後大嬢嬢動怒,她會如何處置荊王叔?
李持安猜到官家此刻在想什麼,也在想官家會如何應對下來的場麵。
太後孃娘眸色似乎藏著怒火,意味深長地開口問一旁的官家,“官家也習飛白書,你覺得你荊王叔寫得如何?”
官家眼睛怔怔地望著太後和荊王爺,腦子混亂成一片。
聽到太後孃孃的聲音後,官家皇皇起身,斂去臉上驚慌失措的神色,微微作揖道:“六郎初學飛白,還未入門,大嬢嬢問的,六郎說不出來。”
官家是先帝的第六個皇子,所以可以用“六郎”稱呼自己。
太後孃娘將手上的書法作品對疊,放在一旁,“幼時習字,到了成人時,筆勢早就定下了,飛白難學,大了才學,自然不容易。”
眼睛看向驚惶未定的官家,“官家的字已經很好了,何必再練那些難學的筆法,學了也是無用,倒不如將這些時間騰出來,好好地聽楊侍講的課。”
官家聽了,默不作聲。
這段時間來,太後又將大多政事攬於皇儀殿批閱,批閱後送到文德殿,讓他這個官家裝模作樣過兩眼,才下發三司兩府執行。
他這個官家冇有半點話語權,就是個擺設,吉祥物,傀儡!
說完官家,太後孃娘又將矛頭指向堂中的荊王爺。
太後孃娘言笑晏晏如藏針,“荊王獻給吾的書法,吾便收下了,趕明兒讓書畫局的匠人裝裱好,吾親自掛到景靈宮先帝神位前,讓先帝知道,荊王有多好。”
“大嬢嬢……”官家開口說時,卻被荊王爺截了口。
荊王爺神色凜然,眸子中生出惱羞成怒,躬身長揖,“太後孃娘,臣無意衝撞您,望太後孃娘恕罪。”
他寫的那幾個字要是真的掛到景靈宮,不僅打擾了所有先輩的英靈,還會攪擾九泉之下的哥哥不得安寧。
他怎麼可能容忍太後孃娘打擾哥哥死後的安寧。
這一回落敗,他輸於太後的狠心。
下一回,他絕不放過柳太後。
太後孃娘溫聲道:“這宴會本就是六郎給小叔辦的,小叔這樣,咱們宴會也不好進行啊,小叔回席上去吧。”
“是。”荊王爺應聲回座。
桑柔為太後孃娘倒酒。
太後孃娘卻說:“都說惡呂執政,可太史公獨何為其列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