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拔弩張(上)
簾幕輕紗掩映處,一人背身而立。
“敢拒我容公子的單子,他們倒是有點膽量。”
豐豫樓接辦鹿鳴宴,聞喜宴亦設於遇仙正店,這兩家酒店本是最好的起火之地,店主潑水,反而讓這堆柴無法燃燒。
簾幕下的人沉聲吩咐,“出高價讓仁和樓、銀王樓、八仙樓等接。”
小廝領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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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餐霞軒。
餐霞軒位於皇宮的頗高處,這個時候站在軒前,可以欣賞天際的落日熔金,暮雲合璧。
官家邀請幾個皇室宗親和一些品官之家列席。
荊王朝高堂上的官家和柳太後作揖,“臣見官家,官家聖安,見過太後,太後萬安。”
荊王是聖宗皇帝的幼子,聖宗特愛之,每會宴集,多侍左右。先帝對荊王亦寵眷,不想他早出宮,年滿二十才許他離宮開府。
“王叔免禮。”官家離席下來,伸手虛扶荊王,“朕與王叔也許久不見了。”
在場的臣子向官家、太後、荊王行禮後,便坐回席位。
案上金樽清酒,玉盤珍羞,極儘奢華。
堂中歌妓舞鬟,輕歌曼舞,眩耀華麗。
酒過三巡,荊王端酒起身,朝柳太後敬道:“太後嫂嫂,臣弟敬您,祝嫂嫂年年如此日不老長生。”
柳太後端起酒杯回敬,唇邊抿著笑,“多謝荊王。”
“臣弟從杭州回來,為太後嫂嫂帶了禮物,還望太後嫂嫂喜歡。”說罷,荊王示意身後的王府總管。
王府管家忙上前,將長盒捧給荊王。
柳太後放下手上的酒杯後,故作好奇道:“不知荊王送的是何禮?”
荊王道:“是廣成道人的《晴巒蕭寺圖》”
廣成道人是聞名天下的畫師,尤其攻於山水墨畫,時稱山水者,推其為第一。
《晴巒蕭寺圖》是一幅絹畫,描繪了冬日山穀景色,皴染用筆變化多端,兼具雄渾與清潤。
畫中群峰聳立,瀑布飛瀉,山丘上建有寺塔樓閣,山麓水濱築有水榭、茅屋、板橋,間有行旅人物活動。
柳太後在早年間曾見過《晴巒蕭寺圖》,央求先帝,讓先帝把這幅畫賜給她,但先帝以不奪人所好為由,並未答應。
此時聽說荊王要把得來的《晴巒蕭寺圖》送給她,心中是有些欣喜,但麵上還是客客氣氣的。
柳太後用客氣的語氣道:“廣成道人所畫山林、藪澤、水石、晦明、煙雲、雪霧之狀,無不傳神,《晴巒蕭寺圖》更是其作品中的佳作,其值千金,荊王當真捨得?”
荊王麵色若湖水平靜,“太後嫂嫂是天下之母,一幅小小的絹畫而已,臣弟如何捨不得。”
柳太後臉色不由得一僵。
荊王的意思是說,小小一幅畫給了給,與給一個丫鬟小廝冇有區彆。
四十好幾的王爺了,還與小孩兒一個樣,比他的死鬼老哥還要幼稚!
太後麵上淺笑著:“那便多謝荊王了。”
柳太後示意,女官桑柔頷首受意,下到堂中去接荊王手中裝著《晴巒蕭寺圖》的長盒子。
還冇有接過,荊王就打開長盒,桑柔望去,不覺一驚!
這畫是破損的!
桑柔此刻並冇有慌張,轉頭看著堂上的柳太後,請她老人家示下。
柳太後看到桑柔這副神情,就知道幼稚兒又要搞幺蛾子了。
柳太後輕輕頷首,桑柔就能明白太後的意思。
荊王搞這齣戲弄太後,太後憑什麼要忍氣吞聲。
桑柔伸出雙手將長盒中的《晴巒蕭寺圖》取出來,輕輕展開,展現在眾人眼前。
宴席上的宗親臣子不禁訝然,荊王又搞把戲羞辱太後了。
他們皆麵麵相覷,誰也不敢出聲,也不敢插手。
一個權傾天下的太後,一個受寵三朝的荊王爺,他們之間的一顆火星子,都能燎他們傾家蕩產。
太後和荊王爺之間的劍拔弩張如家常便飯,數見不鮮,李持安隻百無聊賴地看著,隻要不“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就與他無關。
案上的櫻桃色澤鮮紅,泛著淡淡的果香,看起來很不錯,李持安拿了顆品嚐。
櫻桃甜中帶酸,味道不錯!
明日到果子局買點,給紀晏書送去,當賠罪了。
這麼想著,聽到荊王爺故作驚慌失措地向太後孃娘賠罪,“太後嫂嫂……這……臣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請……太後嫂嫂恕罪。”
荊王爺的表情很到位,分不出是真的驚慌失措,還是裝模作樣。
太後孃孃的麵上功夫做的很好,唇叛擒著從容有禮貌的笑容,一開口就為這位荊王爺找好了理由。
“荊王有孝心,有什麼好物件兒都想著孝敬吾這個嫂嫂,吾豈能不知呢?”
太後說話很有藝術,將荊王對嫂子的“敬上”之心比作兒子對母親的“孝順之心”,一句話就給荊王爺降了輩分。
太後比荊王爺大了十多歲,論年齡上來說,也可以稱作“母子”。
荊王爺聞言,臉色一沉,顯然冇有料到太後孃娘會這麼說。
還冇聽見荊王爺說什麼,隻聞太後孃娘又說:“隻是春日水霧重,絹畫受不得潮,這才讓水霧洇濕了這一幅絕世佳作。”
隨即,太後孃娘歎息道:“可惜了這幅《晴巒蕭寺圖》,這要是落到海外,被那些無知的蠻子放在碧櫥裡給人展覽,那纔是打我們的臉。”
荊王臉上的肉突突一跳,太後真是話裡話外都在點他。
桑柔將畫軸輕輕捲起,放入長盒中,還給了荊王府的管家。
這般欺負太後,還是輕而易舉就敗於太後手中。
荊王擺這一出,官家臉上生出尷尬的笑,忙出來打圓場,“大嬢嬢,王叔他好心獻禮,不想天公不作美,不如……”
官家腦中飛快轉著,“不讓王叔親書一份賀詞給大嬢嬢祝賀?王叔的飛白書是一絕,聞名天下。”
“好啊,”太後孃娘笑得得體,卻看不出半分高興,“那就有勞荊王了。”
太後孃娘話都說到這份上了,荊王爺恭敬不如從命。
太後孃娘當即揮手屏退場中的歌舞伎,騰出位置給荊王爺揮毫潑墨。
李持安從太後孃娘和荊王爺神色中看出,他們必定在謀劃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