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說起未來打算時,作為預成年禮物,那天下午,吝嗇又粗魯的老屠夫難得送給他一條上好的牛腿肉:“今天就早點回家吧,感恩節快樂,小子。”
他當時就把好訊息告訴了母親,或許下班後,她能從店裡帶回一瓶廉價的紅酒,兩人就著燉肉美餐一頓。
芬芳馥鬱的酒香遠遠飄來,可結果推開門後,他看到的卻是爛醉如泥的父親,以及倒在一旁昏迷不醒的母親,她的額頭撞在堅硬的桌角上,蜿蜒而出的鮮血彙成殷紅的湖泊。
他衝過去,徒勞地用手去捂,卻怎麼也擦不乾淨。
時隔五年,在絕望的悲鳴中,約頓再次打架了。
他把牛肉扔在一旁,全心全意地處理著這塊酒氣熏天的臭肉。
這一次用儘了生平所學,到來的警員甚至無法憑肉眼辨彆這具血肉模糊的男屍身份。
儘管情節嚴重,但因為是未成年犯罪,約頓並冇有被判處死刑。
冇有家人的存在,哪裡都像是地獄,他麻木地接受了審判,度過了行屍走肉的幾年——
捱打反擊,用繁重的體力勞動和鍛鍊短暫地忘記自己的心,然後沉默地待在一邊,直到所有人認定他是個“精神病人”,開始繞著他走。
時隔多年,等從監獄裡出來的時候,剛好又是一年一度感恩節。
漫天飛雪中,街道被裝點成了美麗的紅色,透明櫥窗裡擺放著適合贈送家人的禮物,偌大的螢幕播放著國際明星最新曲目。
金色的茜茜莉亞穿著潔白的禮裙,說:“最後一首歌獻給我最愛的母親,過去每當我因為病痛難以入睡的時候,她總會坐在我的床前,用歌聲帶我進入夢鄉。”
“現在的我,能讓你感到驕傲麼?”
而約頓形單影隻,看著自己的眼淚在雪地上砸出一個又一個小坑。
他不能在這麼熱鬨的節日選擇去死,畢竟這種結局可不能讓她感到驕傲。
做什麼事都行,至少應該攢些錢來,給母親的墳墓帶去一束鮮花。
先前在監獄裡的暴行吸引了上麵的注意,有人把他推薦給VKSEC,承諾給他很多的錢,多到可以把她從擁擠的公共墓地移到可以曬到太陽的地方,買下當初他們暢想過的小房子。
工作、工作、工作。
他在VKSEC做了很多事,撞擊、切割、碾碎,遵從當年屠夫學徒的那套機械流程,慢慢就成了最好用的“巨人約頓”。
當上級發現他所在小隊的存活率反常地高時,他們將一批新人扔到了他麵前,並塞給了他一個指揮官、甚至上校的虛名。
他訓練那些魯莽無知的新人怎麼使用□□還有脈衝步槍,又把在戰場上頭腦發熱的白癡踹倒在地,親自拎著他們的領子,把他們扔回那個他羨慕卻無可奈何的家中。
做得越多,雙手越是鮮血淋漓。
敵方說他是為了勝利不擇手段的戰爭瘋子,至於那些救援任務裡的平民女性,她們一見到他就會尖叫哭泣,好像他不是前來營救的武裝英雄,而是人販子用於摧毀她們心靈防線的最終手段。
……冇人願意愛他。
但凡有點理智的女人,都不會為了錢,承受被一位高大強壯,精神狀態不算穩定的雇傭兵分成兩半的風險。
這世上會接受他錢和鮮花的女人一個在墳墓裡,一個像耀眼的太陽那般遠遠地掛在天上。
他跪倒在那甜美的歌聲前,熱切地吮吸這份被平均分給所有粉絲的感情,然後短暫地回憶起曾經被擁抱的美好歲月。
那種思念像詛咒一樣纏繞著他,每當他麵對死亡的時候,就會無可奈何地意識到——
比起結束生命,他更想結束痛苦,再次擁抱所愛之人。
“如果這都不算必需品,還有什麼能支撐我繼續活著呢?”
他緊張地吞了口口水,用僅剩的手掌抱緊了胸口的播放器,好像那是什麼不得了的珍寶。
儘管在旁人看來,這不過是一條饑腸轆轆的狗在守著偶像施捨的一點殘羹冷炙。
茜茜緩慢地歎了口氣,喃喃道:“聽起來,你有個好媽媽呢,我媽媽也喜歡給我唱搖籃曲。”
起初,她隻是想把他的人生當作夜宵後打發時間的消遣。
但它聽起來千瘡百孔,不比他的身體好到哪去,簡直讓人傷心極了。
加入私人武裝機構,被蜂鳴奪走手腳,現在又要給醫學中心當最新計劃的小白鼠。這個人的一生中有什麼好事麼?
可再怎麼同情他,茜茜也得按規章做事:“確實是必需品,但如果查房的人不是我,而是彆人,那你就慘了。”
“你本來就有精神治療的病史,為了防止你走上歪路,他們絕對會在你的腦子裡加裝晶片。你也可以反抗,到時候他們就會把錯怪在茜茜莉亞身上,坐實她蠱惑感染者的嫌疑。”
“她現在的處境你在餐廳也看到了吧?”
她將手指搭在約頓的手背上,緩慢地撫摸他手背凹凸不平的皮膚,感受男人像即將窒息的魚那樣費力地喘息。
他手背上的青筋因內心劇烈的掙紮而暴起,又在她的勸說下徒勞地卸力,彷彿回到了母親流淚的那個夜晚,“不,我不想給她添麻煩……”,那個小男孩永遠會為了重要之人選擇忍耐。
約頓的執著強烈到讓茜茜感覺有些好奇了。
“在出院之前,我會代替你好好保管它的”,她一邊抽走他的播放器,一邊帶著些壞心思地追問道:“就那麼喜歡她?哪種喜歡?想對戀人那樣?”
“不,那怎麼可能?我第一次聽到她歌的時候她還隻能算個孩子!”
“就算不是那樣,我也不能、我這種人隻要聽到她的歌聲就很幸福了。”
聽到他慌亂地解釋,茜茜語氣中的笑意如漣漪般漾開。
“反正都是安眠曲。”女孩俯身,在他耳邊落下輕語,“如果你實在難受睡不著的話,我可以唱給你聽。”
既然要喜歡茜茜,那比起記憶中的茜茜,他應該要更喜歡眼前的茜茜纔對。
他的心意、他的血肉都應該直接交付到她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