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翻地覆,他從荒蕪之境驀地墜回人間的戰場。
體內蜂鳴病毒和免疫係統針鋒相對,高溫不去,連骨頭都像生了鏽,每動一下便吱呀作響,痠痛難耐。
惡劣的處境中,手中那如軟玉般的觸感愈發顯得珍貴,宛如沙漠中的一汪清泉,滋潤著他內心的乾涸。
約頓吃力地顫動眼皮,在熟悉的黑暗中,先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早已失去視物的能力,而手的主人自然不可能是離世多年的母親。
而陌生的醫院裡,會如此親切照顧他的人隻有一人。
或許是生病時特有依戀作祟,約頓居然萌生了裝睡再握一會兒的心思。
可茜茜顯然不會錯過這微小的動靜。
“你醒了?”她驚喜地出聲,像撒嬌的小貓那樣輕輕在他手心裡撓了幾下,抱怨道,“太好了,你一直難受得哼哼,可把我擔心壞了。”
“嗯,謝謝你一直守著我,我睡了多久?”
彷彿有羽毛在心間輕拂,內心一角隨之塌陷,他怕癢地抖了抖,卻未鬆開手指。
“大概兩三個小時?這種陪護不算什麼,隻是肩膀有點酸罷了。”
那人滿不在乎地活動肩頭,隨後一句隨意的發問,迅速打破現場溫馨的氣氛。
“對了!你知道麼?你睡懵了會喊人媽媽誒!你能再叫一聲麼?”
算了,他還是把手鬆開吧。
“我不記得了……”
“已經很晚了,你還是去休息吧。”
約頓說做就做,抿住嘴唇,謹慎地把茜茜的手掌擱在邊上,就好像她是什麼危險易燃物一樣。
她搖頭晃腦,接連試探他的底線:“真的麼?難受的話不需要我多陪陪你麼?”
“嗯,我一個人能照顧好自己的。”
像是怕自己後悔那樣,這句話說完,約頓直接將頭扭了過去。
明明他壓根看不到茜茜臉上的表情。
於是女孩的嘴巴高高噘了起來:什麼呀,照顧他這麼久了,還以為關係變好了。
怎麼稍微開個玩笑就不理她了,小氣。
大明星有自己的小脾氣,茜茜從不給人第二次拒絕自己的機會。
“好吧,那我走咯,有突發問題再按鈴叫我。”
月黑風高殺人夜,也該到茜茜吃夜宵的時間了。
體溫顯著提升了約頓資訊素的擴散範圍,餓著肚子枯坐在一旁,守著一塊香氣撲鼻的黑森林蛋糕實在是太難熬了,再久點她的同情心就要被食慾消磨乾淨了。
她得想個辦法把弗雷德的血袋偷出來。
……
腳步聲漸行漸遠,直到完全消失不見。
當午夜的寂靜再次籠罩病房,不安感再次乘虛而入,約翰終於重新擺正了腦袋。
貓頭鷹麵具上黃澄澄的眼眸,癡癡望著門口的方向,委屈地想道:
她真的走了麼?
不會像之前午飯的時候突然回來,繼續陪著他麼?
或許,讓他承認自己的好感也未嘗不可……
後悔的念頭僅出現了一瞬,就被約頓用力壓了下去。
他們纔剛認識冇多久,冇必要因為渴望認同就過度暴露自己。
再說他應該早就習慣一個人生活了,哪怕任務裡受了重傷,掏出一罐止痛藥就可以解決絕大部分問題。
睡吧,說不定還能在夢裡見到思唸的那人呢?
約頓如實勸說自己,用手肘抵住床鋪,費力地拖動身體,慢慢爬向床頭櫃的位置。
阿德勒在離開前,把他的秘密包裹藏到了抽屜最內側。
既然梅露西娜短時間不會再次造訪病房,就讓他用珍貴的獨處時間,小小地放縱一下。
有女孩甜美的歌聲作伴,病毒的折磨也不再可怕。
等到約頓的呼吸終於平靜,夢境輕盈的觸手正緩緩觸碰他的額頭,記憶中珍貴之人溫柔的呼喚也如約而至:
“約頓、約頓、約頓,你睡著了麼?”
“醒醒,我有事要告訴你。”
“嗯?”
他在半夢半醒之間,迷糊地迴應。
聽到那人像是公園散步前,激動地追著尾巴轉圈的小狗那樣,無比雀躍地唸叨道:
“你這個是違禁品耶!”
事實證明人想要乾壞事時耐性堪稱無窮無儘。
茜茜莉亞吃完夜宵,便去夜間巡視其他病房,兜了好大一圈纔回來,然後站在門口仔細觀察了一會青年背對門口,像孩子一樣在床上蜷縮身體的睡姿,發現他耳朵裡有東西之後,貓著腰潛行至床邊,其間好奇地扒拉了一下他麵具上的貓頭鷹羽毛,再貼著他的臉頰辨彆歌曲內容。
總之費了這麼大勁兒,就是為了把他抓個現行!
在茜茜發表重要講話後,現場一片死寂,無言的沉默維持了整整五秒之久。
那一刻,約翰終於立下斷言:
梅露西娜·福格爾,這姑娘纔不是什麼心地善良的白衣天使,她根本就是個上躥下跳的小惡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