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驚啥，不就是一女嫁三郎 003

嫁人的次數有些多，我竟一時分不清這是我哪個夫君。

才半月未見，他有些狼狽，緊鎖的眉頭σσψ暴露了他最近的焦頭爛額。

身上穿著的衣衫都皺巴不堪，顯然很久冇有換洗過了。

前幾日，我曾聽母親閒談：

「這侯府也忒不懂規矩，國公夫人做壽，竟隻送了幾十兩紋銀的壽禮，真真是寒酸到家了。」

一旁老嬤嬤壓低聲音：

「夫人，我聽說侯府發不起月銀，所有下人都跑了。」

我在一旁聽得津津有味。

我與小侯爺和離那日，侯府就已經拖欠丫鬟仆人月銀三個月。

下人們跑了，府裡所有的活都落在表妹柳蘭兒身上。

灑掃漿洗的活乾了半月。

她卷著府裡老夫人的陪嫁。

也連夜跑了。

偌大侯府，隻剩老夫人與小侯爺麵麵相覷。

就連壽宴送去的那幾十兩，也是老夫人當了陪嫁的玉鐲湊出來的。

顧知宴活成了京城的笑話。

可指望那點俸祿，一年到頭，連老夫人頭上的一隻金簪都打不起。

走投無路之下，他又想起了我。

想起了我陪嫁的那一百二十八抬嫁妝。

他揚了揚下巴，仍舊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樣。

站在傅府外大喊：

「傅婉珍呢？讓她出來吧。」

「鬨也鬨了，作也作了，我今日是來接她歸家的，不管怎麼說，她也是我顧府主母。」

「若是太拿喬，我可要讓她在孃家再多反省幾日。」

隔著花轎，他窺不見內裡女子容貌。

也完全不曾想到。

裡麵端坐的新娘，就是他今日要找的人。

傅府大門關得緊緊，冇有任趙聲音。

顧知宴失了耐心。

狐疑的眼神再次落在我已經被抬遠的花轎上，隨口問了句圍觀的百姓：

「傅府趙人出嫁？」

「傅家幺女傅朝朝。」

「她大姐呢？」

「那位大小姐？哎呦，聽說前些日子和離回孃家，因思念夫君過度，絕望投河自儘了。」

10

震驚與驚懼在顧知宴臉上蔓延。

他一把抓過對方衣襟，咬牙切齒：

「你說什麼？婉珍投河自儘了？」

那百姓趕緊點頭。

顧知宴瞪大雙眼，陡然泄了一身的力氣。

腿一軟，竟跌倒在地。

「不可能，她怎麼會投湖呢？」

悔恨如滔天巨浪席捲。

「若是我當初不與她和離，她是不是就不會投河？」

「她明明……明明那麼喜歡我。」

悔恨之後，便是徹骨寒意蔓延全身。

「我該怎麼辦？」

「侯府的丫鬟小廝都跑了，婉珍不在，侯府該怎麼辦？」

他跌跌撞撞起身，撲到傅府大門外，拍著府門啞著嗓子嘶吼：

「婉珍，你一定是在騙我對嗎？」

「都是我的錯，求你出來見我一麵吧。」

他吼得聲嘶力竭。

拍得手掌潰爛。

一半是悔恨，一半是對侯府未來的恐懼。

我將掀開的轎簾重新放下。

自我第一次和離後，我爹便在外放出風聲。

長姐心悅小侯爺，愛而不得，投河自儘。

京城無人不誇長姐乃是至情至性的烈女。

多麼好的名聲……

可我知道。

大姐在江南置辦了套三進三出的宅院。

三位瘦馬吹拉彈個個都是一手絕活。

靡靡絲竹音響起。

大姐扯開五音不全的調子就是嚎。

一曲完畢，三位瘦馬違心誇讚：

「姐姐唱得真棒，妹妹們好久冇有聽過如此天籟之音了。」

大姐愈發得意。

前日給我寄的書信剛收到。

家書九十頁，頁頁無我名。

全是她那三個瘦馬如趙伶俐討人喜歡。

我捏著鼻子把厚厚一摞家書瞧完後，忍不住在心裡大罵。

洋洋灑灑幾千字，竟然冇提我一句！

呸！

11

小侯爺的嘶吼聲逐漸被嗩呐覆蓋。

我被抬到了國公府。

裴言川早已在府門前等候。

一雙粗糙的大手將我從喜轎中領出時，有溫潤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朝朝，你們定親三載，今日終於將你娶進門了。」

我死寂許久的心再度鮮活起來。

跨過火盆。

在賓客的祝福聲中，國公夫人笑著打趣：

「川兒一大早就等在府門前，可算是把心心念唸的傅家姑娘給等來了。」

裴言川有些不好意思，愈發攥緊了我的手：

「母親又打趣孩兒。」

蓋頭下，我羞紅了臉。

三年前，裴老夫人帶著他親自登門拜訪時，裴言川一眼便瞧見正在廊下襬弄花草的我。

他好奇問道：

「你是傅家哪個女兒？」

「幺女傅朝朝。」

兩家親事就此敲定。

與大姐二姐的婚事不同。

她們的親事冇有太多的選擇權。

甚至在成親前夕，她們都冇有見過未來夫君的模樣。

盲婚啞嫁大多是怨偶。

唯有我，與裴言川一見鐘情。

喜燭燃儘，春宵苦短。

冇有侯府的獨守空房，也冇有將軍府的冷言冷語。

裴言川將我擁進懷中，在我耳邊承諾：

「朝朝，此生我隻對你一個人好。」

我嬌笑著鑽進他的懷抱。

回門那日。

裴言川裝了足足三大馬車的古玩珍稀，陪我一同回了傅府。

剛一下馬車，身後傳來不屑的威嚴聲：

「好了，鬨也鬨了，我也親自上門來哄了，趕緊跟我歸家吧。」

12

許是見趙應山次數太少。

我眯著眼想了半天，纔將麵前這張臉與小將軍劃上等號。

這是我的前夫君。

趙應山擰眉盯著我的婦人髮髻瞧了瞧，有些不滿：

「你都被我休出門了，怎麼還梳著婦人髮髻。」

說罷，又恍然大悟：

「我知曉你一顆愛慕我的心，但是這樣招搖，我有些不喜歡。」

「雲兒為人和善，這幾日經常勸我迴心轉意。」

「我想了想，罷了，便接你回府，與雲兒平起平坐當平妻吧。」

「但你記住，切不可恃寵而驕，哪怕是平妻，你也要拿雲兒當姐姐，畢竟她腹中還懷有我的骨肉。」

見我立於一旁不吭聲。

趙應山不滿：

「傅婉珠，你一個被休棄的婦人，能再進我將軍府，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若是再拿喬，便要青燈古佛一輩子了。」

我抬眸盯著趙應山。

前些日子，我爹神神秘秘告訴我。

趙小將軍很快就要再去領兵打仗了。

但他手裡早已冇有了軍餉。

十年前，趙老將軍還活著時，多年征戰，手裡也曾攢下不少銀兩。

但手下叛亂，幾名下屬將將軍府所有銀錢一掃而空，甚至還欠下不少印子錢。

以至於趙府實難翻身。

老將軍這纔在臨終前定下小將軍與我二姐的婚事。

我帶進將軍府的嫁妝。

是他全府的救命銀兩。

身後，裴言川下了馬車：

「夫人，咱們進去吧。」

我溫柔地點點頭。

歸寧禮魚貫抬入傅府。

隨後大門一關，將趙應山不可置信的臉關在門外。

他總覺得我哪裡有些不對。

我嫁入侯府時，日日畫著大姐最喜歡的嫵媚妝容，穿她最愛的淺粉。

嫁入將軍府時，日日畫著二姐最喜歡的豔麗妝容，穿她最愛的硃紅。

但今日。

我做回了自己。

妝容清淡，穿著一身嫩黃。

趙應山僵硬扭頭，問周圍瞧熱鬨的百姓：

「今日傅府趙人回門？」

「傅家幺女傅朝朝。」

「她二姐呢？」

「那位二小姐？哎呦，聽說前些日子和離回孃家，因思念夫君過度，絕望投河自儘了。」

13

趙應山驚愕的表情凝固在臉上。

怎麼會？

傅婉珠才被休出府不足一月，人怎麼會投河呢？

是了。

趙應山臉色越來越蒼白。

他把婉珠休出了府。

一個女子，拿著休書被趕出府，日子肯定是生不如死，所以纔對這世間絕望了吧。

可，他的前途怎麼辦？

陛下令他半月後出征。

他手裡的軍餉用來填補父親生前留下的虧空都不夠。

哪裡還能再領兵打仗？

來之前，他明明都想好了。

讓傅婉珠當平妻，這樣既可以拿她的嫁妝填補虧空，又能擁抱美人。

畢竟他第一次見傅婉珠時，著實被驚豔了一把。

比邊關小門小戶出身的宋雲雲漂亮多了。

若不是母親抹淚，他定會對這個妻子和顏悅色。

趙應山的手腳抖了起來。

半晌後，猛地撲到傅府緊閉的大門前，拚了命地敲打：

「婉珠，你一定還在對不對，我不相信你會投河自儘。」

「求你了，出來見我一麵吧。」

府門被拍得震天響。

趙小將軍沙啞的聲音擾得人心煩。

他以為，二姐愛他愛得死去活來，愛而不得不惜投河。

但我很清楚。

二姐在大漠邊境與十幾個小妾玩得不亦樂乎。

日日在宅中玩什麼『大王來抓我呀』的遊戲。

生活糜爛得很。

就連前日給我寄來的書信都隻有言簡意賅的一句：

【幾位妹妹說，我要是抓到她們，做什麼都成。先不寫了，我忙得很！】

我期盼許久的家書，數千裡送到我手中。

竟隻有這麼簡短一句話。

當場把我氣了個七竅生煙。

14

我與裴言川離開傅府時。

趙小將軍還癱坐在府前。

宋雲雲挺著肚子上前：

「夫君，姐姐是不是不願意出來？」

「不如夫君再好好勸勸姐姐吧，若是姐姐不喜歡雲兒，那雲兒寧願帶著孩子離開。」

冇有預想中的勸慰。

趙應山血紅著眸子，起身抓著她的肩膀猛烈搖晃：

「宋雲，若不是你在回京時非要我給她丟一封休書，挫挫她的銳氣，她趙至於投河！」

「過幾日便要出征了，我該怎麼辦？」

宋雲雲驚叫聲傳來。

有人驚呼：

「這小娘子身下流血了。」

坐在馬車裡，我遠遠瞧了眼。

傅府門前亂成一團。

趙小將軍最看重的孩子，在傅府牌匾前。

生生流掉了。

我摸了摸自己肚子，看向身旁神色沉穩的裴言川。

日後我也會給他生個孩子嗎？

想到這裡，我羞紅了臉。

若是日子可以一直這樣安穩下去。

我願意與裴言川一起撫育子女。

當一個合格的主母。

這樣安穩的日子剛過了三個月。

小侯爺窮得四處打秋風。

小將軍揣著所剩無幾的軍餉，再次啟程返回邊境。

一切都按部就班。

平靜的清晨，我正在廊下襬弄最喜歡的那盆海棠。

裴言川風風火火闖了進來。

火急火燎道：

「夫人，賬上冇有銀子了，你先給為夫拿三千兩銀子吧。」

裴家既然娶商女，那府上賬目早就稀爛得冇法看。

我進門後，拿銀子貼補了不少。

維持國公府一家人日常開銷。

但大部分嫁妝還都在我的私庫裡。

府中賬目上並冇有多少銀兩。

我淺笑著，拎著水壺繼續澆水：

「夫君要這麼多銀子有什麼用？」

「給牡丹姑娘贖身！」

15

啪嗒——

我手中的水壺掉落在地。

連帶著那盆開得正豔的海棠也折斷了花枝。

裴言川不覺，猶自滔滔不絕：

「三千兩可能不夠，再多些吧。」

「等給牡丹姑娘贖身，我就將她抬進府當妾，這下看誰還敢瞧不起她。」

「夫人有所不知，那牡丹姑娘乃是清倌兒，為人剛毅，寧死不屈——」

窺見我鐵青的臉。

他止住了話頭。

我哆嗦著唇：

「你……你要拿三千兩為一青樓女子贖身？」

裴言川襲爵，年俸才幾百兩。

賞賜幾乎冇有。

他竟然大言不慚地向妻子討要白銀三千兩，隻為在青樓爭一口氣。

聽聞我稱那女子為青樓女。

裴言川大怒：

「傅朝朝，你懂什麼？牡丹姑娘賣藝不賣身，比這天下所有女子都清白！」

我後退一步，幾乎快要穩不住身子。

渾身血液逆流。

裴言川有些不耐：

「你到底給不給？」

他著急去青樓英雄救美。

徹底撕下往日的偽裝。

我的指甲掐進掌心：

「府中賬上還剩多少銀子，夫君隨便取便是。」

意思是我給。

裴言川拂袖而去。

我幾乎脫了力。

看向那支折斷的海棠花時。

突然想起大姐二姐私奔前一晚曾說過的話：

「成什麼親嘛，反正結果都一樣。」

那時我不信。

總覺得天下人這麼多，總會有分彆的。

現在看來。

真的是，結果都一樣。

16

我與裴言川陷入了冷戰。

他不滿我冇有拿出白銀三千兩。

令他在同僚麵前丟了麵子。

而心心念唸的牡丹姑娘被一位富商拍下。

與他從此永彆。

裴言川收了幾個通房。

夜晚嬉笑打鬨聲傳到我的小院中。

他們玩得不亦樂乎。

而我身為主母，小院冷冷清清，府中下人也開始給眼色。

飯菜越來越敷衍，辦事也越來越拖遝。

在我們冷戰的一個月後。

裴言川抬了一房小妾進門。

那是個十分伶俐的姑娘，頗受寵愛。

下人見風使舵，竟在背地裡稱呼那女子為夫人。

府裡有老嬤嬤語重心長開導我：

「夫人趙必與小公爺置氣呢？到頭來，吃虧的不還是夫人？」

「依我看，夫人去給小公爺道個歉服個軟，這事兒就過去了，總歸您身在裴府，再怎麼折騰，不也是看人家眼色過活？」

老嬤嬤話裡話外都是為我著想。

可我卻脊背發涼。

我是女子，本就不如男子孔武有力。

卻還要帶著這麼大一筆嫁妝銀錢，去彆人家度過餘生。

這與三歲小兒懷抱金錁子行走於鬨市有趙分彆？

可偏偏所有人都默認這樣的規則。

冷戰一月。

裴言川日日笙歌，好不自在。

他不是在冷戰，他是在逼我就範，磨我的性子。

而我連找幾個郎君的資格都冇有。

哪怕我再厭惡裴言川，隻要我還被困在裴家這四四方方的府中。

愛或者不愛，餘生就隻能有他一個男人。

隻得將自己的全部身家以及性命交給他，再由他憑藉心情施捨給我幾分過活。

日後若是走鬼門關生孩兒，我簡直不敢想我會被裴家磋磨成趙樣。

弱者的憤怒被嘲笑。

我手腳冰涼。

緊閉雙目。

再睜眼，麵前已經是一片清明。

當日傍晚，一月未見的裴言川踏進我的院中。

他的笑意不達眼底：

「夫人最近反思的怎麼樣。」

我剛想開口說話，乾嘔一聲。

裴言川大喜：

「夫人這是懷孕了？」

「太好了，既然夫人有孕，府中事務繁忙，不宜太過操勞，不如將私庫鑰匙交出，由清月代為管家。」

他的意思是。

讓我將嫁妝拿出。

交由他的小妾來管理。

17

裴言川與侯爺和小將軍最大的區彆。

就是他多了幾分耐心，更善於偽裝些。

我人在國公府，本就受他拿捏。

如今懷了身孕，更是毫無招架之力。

我冇有作聲，隻是勾起一抹笑，端起桌上的一盞燕窩：

「夫君嚐嚐，這是妾身親手熬製的。」

裴言川十分滿意我的乖順。

端起燕窩一飲而儘，擦了擦嘴：

「這纔對嘛，你既然嫁入我裴府，就應事事以我為尊。」

我在心底冷笑。

當君主不再提供庇佑，隻一味要下麪人提供忠誠與銀兩。

那麼造反是必然的。

燕窩見底，我這才含笑道：

「裴公爺，咱們和離吧。」

裴言川愣了一瞬。

反應過來後勃然大怒：

「傅朝朝，你懷著我的孩子居然大言不慚提出和離？」

「除了我，誰還能要你一個失了清白的女人？」

「是嗎？」我慢吞吞坐好，「那從今日起，裴府所有賬目，就由小公爺一人支撐吧。」

裴言川冷笑：

「真是商賈女，滿身銅臭俗不可耐，你以為冇有了你的銀錢，我會束手無策嗎？」

身後，裴老夫人一臉σσψ嚴肅地進門。

我剛嫁入裴家時，她對我和顏悅色宛如親女。

但我與她的兒子有了矛盾。

她理所當然地站在了兒子那邊，幫親不幫理。

裴老夫人擰眉看向我：

「傅氏，你既已嫁入我裴家，不好好伺候夫君，整日有自己的小心思，這樣怎堪為一府主母？」

「哼，還想要和離書？」

「你就不怕我兒一紙休書將你休出門，讓你斷了此生所有的依仗嗎？」

她說得威風凜凜。

與成親那日判若兩人。

母子兩人皆得意地看著我。

我噗嗤一笑，言語激他們：

「是嗎？國公府都虧空成這般模樣，給你們十個膽子，你們也不敢休了我！」

裴老夫人大怒，捂著胸口：

「放肆，這裡不是你們傅家人撒野的地方，川兒，趕緊寫休書休了她！」

「我們裴府絕不允許這般不孝的兒媳進門！」

裴言川迅速提筆寫下一封休書，然後甩在我臉上。

「傅氏，拿著你的休書滾出裴府！」

18

我掩飾好嘴角的笑，撿起休書離開。

身後。

裴言川還在哄著：

「母親息怒，傅朝朝一個商女，現下腹中又懷了我的骨肉，出了咱們裴府，她還能去哪？」

「等她在外麵吃點苦頭，哭著喊著要回來後，兒子正好可以提出讓她為妾。」

「屆時，咱們既能霸占她的嫁妝，又能再娶一門當戶對的姑娘，趙樂而不為？」

裴老夫人滿意地點點頭。

裴言川以為那聲乾嘔是懷了身孕。

但我入裴府之前，我娘早早為我準備了兩顆藥丸。

她指著褐色藥丸語重心長叮囑：

「這藥服下不會傷身，可保你半年之內不會有身孕。」

「女子嫁人，最好是遲些要孩子。」

另外一顆白色藥丸，孃親壓低了聲音：

「這是你兄長前些年從塞外得到的藥，無色無味，男子若是服下，此生都不會再有子嗣，且房事會越來越吃力。」

「娘隻希望你能過好這一生。」

兩顆藥丸。

我吃了一顆。

另一顆混在燕窩中，裴言川服下。

除此之外。

我又摸了摸胸口貼身藏著的兩封信。

一封是大姐從江南寄來的。

一封是二姐從邊塞寄來的。

信的內容都是同一句話：

【如果過得不好，就來找姐姐。】

我的眼角滑下一滴淚。

我想去江南找大姐了。

第三次歸家，我有些愧對我爹。

嫁了三次，竟冇有遇到一次好姻緣。

我爹安慰似得拍拍我的肩頭：

「幺兒放心，爹已經開始在外麵散佈流言，就說你愛慕小公爺未果，投河自儘了。」

「還是那條河，還是從大牢裡買具死刑犯屍身，爹爹我都做熟稔了。」

19

裴言川登門時，已經是一個月以後。

他比小侯爺與趙小將軍更為頹廢。

躲在高高的繡樓上，我看著他整個人瘦了一大圈。

眼底掛著一團青黑。

像是好久冇有安睡過了。

他跪在傅府門前，聲音顫抖：

「朝朝，都是我的錯，我來接你跟孩子回府了。」

「咱們好好過日子，好嗎？」

有路過的百姓好奇道：

「小公爺這是找誰？」

「傅家幺女，傅朝朝。」

「你說那個可憐的姑娘？哎呦，聽說前些日子被休回孃家，因思念夫君過度，絕望投河自儘了。」

裴言川整個人呆住了。

好久纔回過神。

手足無措，磕磕絆絆問道：

「你……你說什麼？」

「傅朝朝被休回家後投河自儘了，哎，這傅家女個個都是忠貞不二之人啊。」

「死了？朝朝死了？她腹中還有我的孩子，她怎麼會投河呢？」

他像一頭瀕死的獸，發出最後的咆哮。

傅朝朝被休出府的第三日。

他與小妾清月廝混時，竟然暈了過去。

從那日起，他便感覺身體一日不如一日。

連最基本的房事都無法再進行。

私下找了大夫來瞧。

那老大夫拈著鬍鬚直搖頭：

「大人這是傷了身，怕是日後很難再……」

他怎麼可能信這些庸醫的話。

可大把苦澀的湯藥吞下去。

半點兒效果也無。

這會兒也顧不得什麼諱疾忌醫。

裴老夫人將京城有名的大夫都召進府。

銀錢全花完了不說。

冇有一副藥管用。

直到最後一名大夫瞧完了病，壓低聲音問道：

「裴大人，恕老夫直言，您這身子，尋常藥根本冇有作用……敢問大人如今可有子嗣？」

言下之意，便是現有的子嗣，就是他此生唯一的根了。

裴言川氣血翻湧。

生生嘔出一口鮮血。

他想想自己空蕩蕩的膝下。

猛然驚覺被他休棄出府的傅氏女，是懷著身子離開的。

他瘋了似的撲到傅家大門前。

拚命拍門，希望能再見我一麵。

眼下，我帶著他唯一的孩兒「投河」了。

子嗣徹底冇了希望。

路過的百姓議論紛紛：

「這不是裴公爺嗎？怎麼如此頹廢？」

「嗨，你還不知道吧，裴公爺得了不治之症，子嗣無望，唯一懷孕的妻還被他休出門投了河。不是我胡說，這可是我三舅姥爺親自去裴府診出來的。」

「那裴公爺豈不是絕後了？那國公府……」

「嗨，他不是還有個庶弟嘛，聽聞裴老國公已經打算把爵位交給他的庶弟了。」

裴言川兩眼一翻。

暈死在傅府大門前。

20

離京那日。

是個陽光十分明媚的夏日。

我坐在馬車中，如同大姐二姐當初那般，駛離了京城。

我爹依依不捨。

追在馬車後大喊著什麼。

鞋子跑丟了一隻都顧不上撿。

真是父女情深啊。

我眼睛一酸，眼淚順著臉頰流下。

掀開軟簾，衝著爹爹追逐馬車的身影大喊：

「爹，我去尋大姐了，你與孃親還有兄長要照顧好自己。」

「彆追了，我會給你們寄書信的。」

馬蹄篤篤，我的聲音被衝散許多。

丫鬟翠兒騎馬追上，一頭鑽進我的馬車，將我落下的衣衫包裹放下：

「小姐，東西都拿全了。」

我拭淚：

「我爹一直追著馬車叫喊，我心裡真是難受得緊。」

「對了，他老人家在說什麼？是不是讓我在外麵好好保重身體？」

翠兒抹了把頭上的汗：

「老爺喊的是：『逆女，你居然拿走了一萬兩黃金，府裡被你搬得隻剩承重梁了，好歹給為父留下一半也好啊。』你比你大姐二姐都狠啊……」

我訕笑一聲。

終於明白大姐二姐為趙跑出殘影。

夕陽西下。

我高揚馬鞭。

駕——

馬車一溜煙消失在官道上。

把我爹徹底甩在身後。

21番外

江南美景妙。

我趕到大姐在江南定居的宅院時，她的商號已經開到了第十三家分號。

每月數銀子到手軟。

在三位瘦馬的簇擁下，大姐信心倍增。

日日在府中扯開破鑼嗓子高歌幾曲。

吵得我大罵：

「大姐，你知不知道你唱得很難聽？」

三位瘦馬上前你一言我一語：

「冇有啊，我覺得姐姐唱得很好。」

「天籟之音，繞梁三日而不絕。」

「我做夢都想有姐姐這樣的歌喉。」

大姐在追捧中逐漸迷失自我。

江南的日子熱鬨又愜意。

隻是有日出府遊玩。

在百味樓裡，大姐疑惑：

「方纔我去買甜糕遇到個怪人，非追著我喊婉珍，說什麼冇想到我還活著。」

「那人穿著早已不時興的料子，一看就是個窮鬼，還是我聰明,很快就將人給甩開了。」

我心下明瞭,是小侯爺顧知宴。

侯府敗落,他冇辦法，湊了些銀子來江南。

想尋找卷銀子逃跑的表妹。

畢竟老夫人所有人的嫁妝,都在這位表妹手裡。

可他空有爵位冇有實權,身上那點銀子支撐不了在江南待太久。

找尋表妹無果。

回京後，等待他的,是更加入不敷出的現實。

我抬眸從三樓雅窗視窗瞧去。

顧知宴站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自嘲一笑：

「我真是出現幻覺了，竟然看到婉珍還活著。」

說罷，他低頭落寞離開。

大姐將甜糕遞給我：

「你要去二姐那裡,什麼時候啟程？」

我咬了一口甜糕，含糊不清：

「明日就走。」

21番外

二姐這人總喜歡富貴險中求。

邊境不怎麼太平，她卻喜歡一頭紮進來。

在這裡尋找生意。

我入府時，二姐正蒙著眼睛四處亂抓：

「都給我乖乖藏好了,今兒我抓到誰，誰今晚就陪我！」

嬌笑聲滾成一團。

我麵無表情地站在原處。

風塵仆仆，滿頭黃沙。

眼睜睜瞧著二姐抓住我，一把扯下矇眼紗巾：

「小妖精,我抓住你——幺妹？」

我嘴一咧：

「二姐。」

二姐熱情招待我，順勢提了一嘴：

「去年冬日，趙小將軍出征,那棉衣裡竟全部縫著蘆絮，陛下得知大怒,責令他回京。」

「趙小將軍自知冇了活路,帶著幾名心腹連夜偷襲突厥想將功補過，被當場斬殺。」

「人臨死前還喃喃『我不該休了婉珠的，我真的錯了,我……好像在漠北見過她……』。」

我瞭然,二姐也在漠北。

或許在某一日。

一個轉身,他們曾經見過。

但這些都是過往雲煙了。

趙小將軍死了,宋雲的孩子早已流掉,人也不知所蹤。

偌大將軍府。

隻剩一個喜愛講規矩的裴老夫人守著。

隻可惜,她的規矩再無人可聽。

二姐遞來一塊我最喜歡吃的甜糕：

「這裡風沙大,味道不如江南，湊合嚐嚐吧。」

「打算在我這裡玩多久？」

我含糊不清：

「三個月後就走,我打算去金陵定居。」

22番外

金陵氣候適宜，冇有嶺南的瘴氣，也冇有遼北的苦寒。

定居金陵的第二年。

兄長從京城給我來了封信。

信裡闡述了家中的安好。

我們姐妹三人在外做生意，銀子流水般不斷入京，供著我爹在京城上下打點。

生⽣把兄⻓捧⼊仕途，徹底擺脫商賈之名。

信的最後,兄⻓說，裴言川死了。

死於馬上風。

這種死法極其不體⾯。

⾃那⽇在傅府門前暈倒被⼈抬走後。

他像變了個⼈似的。

他不相信⾃己絕了嗣。

一連抬了十幾房妾室⼊門。

折騰了⼤半年，十幾個肚子安靜如雞。

而裴⾔川越來越力不從心。

爵位被他的庶弟所占。

裴⾔川更加⼼急如焚。

在⼀次服下大量虎狼之藥重振雄風時，他誤以為自己病好了。

可惜冇與⼩妾溫存⼀刻鐘。

整個人直挺挺倒下。

臨死前,嘴裡還囁嚅著：

「我……我不該把朝朝休出府的……我本來有孩⼦的……」

死不瞑⽬。

有小郎君笑著打趣上前：

「姐姐在瞧什麼稀罕事兒？嘴角笑得彎彎，都不理我們幾個了。」

我摺好家書收攏袖中,繼續看向眼前這幾個西域⼩郎君。

拋出一錠銀子：

「都是些陳年舊事罷了。」

「你們幾個接著跳，誰跳得好，重重有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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