澆油的不是彆人,正是鼓中仙第一次幫著轉運那批人中的一個。
這位富商姓張,家中世代都在澄澤,做的船運生意。
張家有自己的船隊,不僅僅是做南北販運,早年間他們甚至出海下過南洋,正是過去出海的經曆讓張家成了澄澤甚至江浙一帶最大的船運商。
但出海畢竟危險,也辛苦,張家富起來之後,後代子孫們便不願意再去吃那在海上漂泊的苦,隻做國內生意了。
他們自視是江南最大的船隊,隻愛接一些高利潤的項目,而且要整個船隊裝滿纔出船,但凡風大浪急些也不出船,之前由他們一家獨大倒也好說,很多商戶為了貨物穩妥,即便等的再久價格再高,也隻能選張家的船隊。
可半路上殺出個程咬金,之前跟了朝廷的竹家,前些年忽然不跟朝廷乾了,又重新跑起了船運。
竹家的船隊也大,但卻非常靈活,不但接大單,中小型的貨單還可以拚單,滿一艘船便能出船,水手們也一直都是按軍隊那一套管理的,極能吃苦,送貨又快又穩當,很快便從張家手裡搶來了大批訂單。
那些之前苦求張家出船的中小商戶們,第一時間紛紛轉向了竹家,幾單下來竟然成了活招牌,就連一些跟張家合作了很久的大商家也開始動搖了,好幾家在排不上張家的船隊之後也找了竹家船隊,這一找就再冇回去。
竹家勢頭越來越猛,在江南遍地開花,漸漸的張家發現竟然隻有澄澤這個大本營他們才能保住第一船隊的名號了,病急亂投醫的張老爺這才動了求仙轉運的心思。
剛剛轉運後的那段時日張家確實很順,竹家好像在忙著其它一些事情,連著好幾個大單居然都冇時間運,雖然壓了價但好歹這些客戶又回到了張家手裡頭。
張老爺十分重視,親力親為每一趟都跟著壓船,每一單都十分順利,直到幾日前。
這一單不算遠,從澄澤運一批絲綢去鶴黃。
鶴黃的地理位置幾乎位於祁雲國正中央,也是橫穿祁雲那條大江上非常有名氣的內陸碼頭,船隊早就跑熟了。
雖然現在江裡水稍大些,可他們的船和水手都是一等一的,還有家主親自壓船,再加上前麵幾單都完成的極為漂亮,如往常那般燒了香,祭了江,張家的船隊又浩浩蕩蕩的起航了。
果然找鼓中仙轉了運就是好,在往日水流最急浪最大的那一段,船隊也穩穩噹噹的過去了,後麵的水道更是安穩的宛如平地。
不曾想在這無風無浪的水段,卻出了大事。
正值壯年身體健朗的張老爺在日常巡船的時候,竟然冇有任何征兆的身子一斜腳一軟直直的從船側栽進了江裡。
後麵的家丁隨從全被這一變故驚住了,但很快冷靜下來,開始組織水手下水去撈。
雖然在江麵上無法停船,但好在張老爺所在的那艘船是頭船,船隊在後麵還有十來艘,無論如何都能撈上來。
而且張老爺雖然是個養尊處優的大老爺,但到底是在水上長大的,不滿十歲就能自己涉水渡江,這樣平穩的水勢對於他來說根本不算什麼,怕就怕人暈在水裡,冇了意識。
當家的落了水的事情,很快傳遍了整個船隊,每艘船都選了水性最好的水手們,輪番下江去撈。
可過了好幾個時辰,水手們都力竭了,人還是冇撈上來。
船上的人都急瘋了,幾乎所有會水的全部下江,另外還聯絡了當地船隊下網去撈。
張家的船隊折騰了一晚上,才終於有個夥計在潛到江底時發現了張老爺,他立在水中,足踝上纏著好幾圈破漁網,那漁網的另一端竟然掛在鎮江的銅獸身上。
張老爺的屍首被打撈上來的時候,夥計們發現自家老爺纏著漁網的右腳,腳踝脫臼,甚至連膝蓋和股骨都被拽出了縫隙,右腿明顯比左腿要長出一截。
這說明在江底時張老爺是清醒的,他不惜將自己的腳踝扯到脫臼,也想奮力遊出水麵求生,可終究卻這麼活生生被纏死在了水下。
跑船的人最為迷信,這事簡直處處都透著詭異,船隊貨也不敢再運,當下帶著張老爺被泡的青紫發脹的屍體返了航。
回到澄澤後,張家人越想越離奇,張老爺身體一向很好且每次壓船之前都會請郎中先給看看,他在船上生活了幾十年比在陸地上還要自在,暈船是萬萬不可能的,就算是當下眩暈掉入水中,讓冷水一激一嗆很快就會清醒,怎麼就能沉到江底去。
而且張家水手那麼多,有將近百人輪流下江去撈,能潛到江底的比比皆是,怎麼就等到人都給泡漲了才發現呢。
張老爺和張家在澄澤雖不能算是大善之家,但也絕對不算是大惡之人,要說這些都是報應也輪不到他們頭上呀。
思來想去唯一有問題的就是那次轉運了。
再加上最近澄澤傳言那鼓中仙根本就不是什麼大仙,而是騙子,讓張家人更加確定,那個所謂的鼓中仙不僅騙了他們家的錢財還害了他們家老爺的性命。
過了張老爺的頭七,張家的幾個男丁直接帶著一群家丁打上了聞仙樓。
女眷們大聲嚎哭自家老家死的多慘多蹊蹺,男人們在樓門口又是潑糞水,又是扔石頭,一整個白天好不熱鬨。
徐靈鹿坐在聞仙樓對麵的茶樓裡,看了一整天。
張家的事也冇鬨完,第二日又來了吳家。
吳家老爺和張家老爺都是第一批接受鼓中仙轉運的人,吳家做的是糧食生意,澄澤的米莊有大半都是吳家的。
他家倒是冇有死人,但就在昨夜,一個溫潤潮濕的夏季夜晚,吳家的糧倉居然起了大火。
等糧倉外巡視的人員發現走水之時,火勢已經控製不住了,這火竟然是從倉內燒起來的。
可是糧倉裡根本就冇有人呀,吳家做了這麼多年糧食生意,怎會不知道放火的重要性,更是不可能在倉中放什麼易燃物品。
澄澤多水潮濕,還是個晚上,也冇有日光直射,這火到底是怎麼燒起來的,誰也想不通。
最終吳老爺看著一地焦黑的殘渣,腿一軟跪坐在糧倉的廢墟前嚎啕大哭,“都怪我貪心呀!為什麼要去找那鼓中仙轉運,能好得了一時又如何?”
原來前些日子吳家從其它糧商手中低價收了一批沉糧,那批糧放置的久了,雖然能吃卻有一股子明顯的黴味,澄澤人不缺糧吃鼻子又尖,哪怕是低價也不願意買,眼看這批糧要砸在手裡頭了,吳老爺子聽說城中來了個鼓中仙能轉運,便去了。
該說不說雖然花了不少銀兩但是這大仙是真的靈驗,剛剛轉完了運,他就得了個方子,將這些沉糧用植物和堿麵調和過的水去洗,再曬乾便能消掉黴味。
吳家人一試果然如此,這批沉糧不僅冇有砸在手裡反而按照新糧的價格賣了出去,賺了好大一筆,而這筆錢和賬上所有的現銀幾乎都用來收購被燒掉的這批糧食,就等著糧鋪裡餘下的一點舊糧賣完,過幾日上了新糧回本。
現下糧倉一燒,就糧鋪中剩下的那點舊糧根本賣不出幾個錢。
冇有現銀就冇法週轉,吳家拿什麼再去收糧食,怕是連下月的人員和店鋪都開支不起了,這一把火不僅燒掉了吳家的富貴,甚至將吳家的根基燒冇了,吳老爺怎能不恨。
第二天天一亮就帶人打上了聞仙樓,正碰上也來鬨事的張家,聽聞張老爺莫名身故,吳老爺後背上汗毛都立起來了,他好歹還留有命在。
兩家一合計鬨也鬨不出什麼,他們又不能枉顧王法將這個神棍當街打死,不如聯合起來,將這個神棍告到衙門。
等上了府衙,才發覺衙門也有些不對勁。
門口守衛更加森嚴,還多了兩排帶刀侍衛,跟之前的侍衛不同,這兩排侍衛看上去各個煞氣十足,彷彿是從屍山血海中滾出來的羅刹,張家人和吳家人匆匆遞了訴狀便回去等訊息了。
澄澤的衙門外確實不再是之前的守衛,而是換上了徐俊華的親兵。
在收繳倉庫銀兩的時候,魏鏡澄發現這庫房裡的官銀竟然有兩批,一批是卜忠堯案流出的官銀,而另一批則是朝廷撥給江南地區用來修築堤壩的專銀。
這群蛀蟲,居然連修堤壩的錢都敢貪,魏鏡澄特地請徐靈鹿將這個訊息告知魏帝。
要飛長途,徐靈鹿直接折了一隻仙鶴,帶著信飛走了,魏帝看到這訊息時,差點將桌案掀了,直接命他們將澄澤地區所有官員都控製起來,他馬上派欽差過去,在洪水還冇來臨之前重修堤壩,同時將這群貪官一個一個審清楚。
接到回信的當晚,徐俊華就帶著親兵圍了澄澤城的官衙,連隻蒼蠅都冇放跑,將澄澤的大小官員有一個算一個全部控製了起來,有反抗的就直接祭出魏大人。
為了行事方便,魏鏡澄這次出門也帶了欽差令和聖旨,見令如見當今聖上,澄澤的官員們身上有事的知道大勢已去,不再掙紮,身上冇事的,知道這事肯定要詳查,也不怕被冤枉或者抓去頂包,不如稍安勿躁等些時日。
就這樣悄無聲息的澄澤城就變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