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當日卜忠堯交代的地名,眾人決定第一站先去澄澤,恰巧邢長安的老家就在澄澤旁邊的青山鎮明溪村非常順路。
雖說隊伍中有車,但徐俊華十分擅長安排行程,所以行進起來並不慢,且每晚都有地方休息落腳,還有魏鏡澄的馬車加成,一路上比徐靈鹿想象中的好過很多。
大約走了近一個月,一行人終於到了澄澤。
澄澤是江南地區非常重要的一座城市,人口多,城鎮富庶是一副與雲京城完全不同的景象。
城中有一條河,房屋沿河而建,而河兩岸的街道就是澄澤最繁華的兩條街。
街道上各種客棧,酒樓,茶館應有儘有,還有綢緞莊,茶葉莊,錢莊。
各種樣式和款式的招旗在風中飄揚著,徐靈鹿覺得澄澤富的連空氣中都充滿了銀子的味道。
竹家的大本營雖然不在澄澤,但是這裡算是他們的第二大據點,有許多產業,竹家人聽聞太妃的貴客徐公子的商隊要在澄澤落腳,直接給他們備了一座小莊園,待遇非常之高。
江南的莊園和雲京大有不同,不像雲京那般大開大合,幾步就有一處造景,婉約又精美,但眾人暫時冇有欣賞的心思。
到達莊園之後,徐靈鹿終於痛痛快快的泡了個熱水澡,在馬車上顛了快一個月,他骨頭都快給顛散了。
這次雖然冇有暈車,但是每天就是上車趕路和下車睡覺,時間久了整個人都是麻木的,從浴盆裡出來,小天師纔算是徹底活了過來。
晚上眾人決定讓大家都好好休息一下,等明天開始,親兵和暗衛們留在澄澤城中先打探一下訊息,看看最近江南一帶有冇有什麼特彆的事情發生。
第二日徐靈鹿要去送長安的遺物歸家,魏鏡澄不放心他,自然要同去,徐俊華不放心魏鏡澄也要跟著,隻能剩下黎監證一人在澄澤留守。
黎玄辭玩著手指頭看著三個毛頭小子,他就很想勸徐俊華一句,彆掙紮了,那兩人之間的姻緣紅線怕是比河上船伕拉的纖繩還粗,這不都是早晚的事嗎,與其防賊一樣處處防著,還不如勸自己早日接受放下,視而不見比較好。
但徐將軍倔強。
第二天他非要自己帶徐靈鹿過去,徐將軍騎術雖然比魏鏡澄好,但在北疆野慣了,根本不懂溫柔兩個字,即便弟弟坐在前麵也跑的跟脫韁一樣。
徐靈鹿不敢貼著他哥,背挺得板直,等到了邢長安的老家明溪村,小天師一張臉白的跟紙似的,從馬上下來扶著一棵大棗樹乾嘔了半天。
徐俊華和魏鏡澄都皺著眉頭盯著他乾嘔的背影。
一個在想,自己弟弟是不是太過嬌氣了,就趕了這麼點路便受不了嗎?
另一個在想,回去的時候無論如何都要讓徐靈鹿坐自己的馬,不能再讓大舅哥折磨自己媳婦了。
明溪村的風景很好,現在恰逢是中午,家家戶戶的煙囪裡都飄著炊煙,滿村全是飯菜的香氣,就是這悠悠然的地方養出了邢長安這個小書生。
徐靈鹿有些感慨,抱著懷中的東西往村子最裡麵走,長安曾在話本裡寫到過,因為老爹和弟弟都很擅長打獵,所以他們家住在山腳下。
邢家此刻也準備吃午飯,楊氏備了一桌飯菜,正準備喊兩個兒子回來吃飯。
剛推開院門就看見三個陌生人站在她家院門口左右張望,“三位來我明溪村可是有事?”
村裡家家戶戶彼此都認識,這三張麵孔倒是從來冇見過。
“請問邢長樂是住在此處嗎?”徐靈鹿上前禮貌詢問。
他長的乖巧秀氣,穿著一身綢緞衣裳,非富即貴,麵上又帶著好看的笑意,即便是陌生人楊氏也警惕不起來,直接衝著院子裡高聲招呼了一聲,“當家的,有人找!”
“邢長樂就是我家漢子,幾位可是來尋他的?”說著直接打開院門,要把三人讓進去,“裡麵請,裡麵請。”
邢長樂滿臉笑意的從灶房中走出來,昨日和彆人合著獵了一頭山豬,今日得了一頓紅燒肉大餐,農家人的快樂便是如此簡單,本來還以為是同村的獵戶找自己約著再去山中打獵,冇想到麵前的三個人他一個也不認識。
“請問您是邢長樂嗎?”站在最前麵那個俊秀的小公子開口。
這確實是找他的冇錯呀,邢長樂憨笑著點了點頭。
雖然和長安完全是兩種類型,但從笑容上卻能看出幾分相像來,這兩兄弟笑到最後都喜歡抿一下嘴,那一刻神情極為相似,隻不過那笑在邢長安麵上是靦腆,而在邢長樂麵上就變成了憨厚。
“我是你哥哥邢長安的舊友,特地從雲京來的,幫長安送點東西。”
這話一出,邢長樂臉上的笑意立刻就僵住了,也不知該如何反應就這麼愣愣的呆立在原地。
就在幾個月前,官驛從雲京給他家送來一包東西,說是邢長安在冬日得了急病,冇能挺過去,包袱裡都是長安的遺物,還有好幾封他寄給長安的銀票也被退了回來。
邢長樂當時便心下一涼,他哥哥確實好久冇同家中聯絡了,之前基本上一,兩個月總會有一封家書的,但這次已經三月有餘卻冇有任何音信,邢長樂已經做好了開春親自上京去找他哥的準備,結果他人還冇走就等來了這個噩耗。
包袱裡的東西少的可憐,隻有一些書墨和幾套舊衣服,那些衣服都是邢長安離家時帶走的,在雲京這些年,他哥哥竟然連一件新衣都未曾添置過。
邢長樂本打算還是親自去一趟雲京,他擔憂邢長安曝屍荒野,無人為他斂收屍骨,可要去一趟雲京談何容易,他隻能先用邢長安的舊物為哥哥立了個衣冠塚。
想到這些種種,剛纔還呆立在原地的高壯漢子竟蹲在院中哭了起來。
楊氏找了兩個孩子回來,就看見自家男人蹲在院中嚎啕大哭,一時間嚇壞了,連忙詢問緣由,等徐靈鹿解釋過後,她上去抱了抱邢長樂,安慰道,“這是好事呀,知道哥哥入土為安,該開心纔是。”
豪爽的農家漢子,痛快的哭了一場,心中的某些東西終於放下一些了,起身洗了把臉,就出來招呼徐靈鹿他們入座。
“幾位都是雲京來的貴客,我們農家都是粗茶淡飯,確實是怠慢了。”楊氏和孩子們幫著拿了三個凳子出來,“不過昨日得了頭山豬,這紅燒肉可是當家的拿手菜,幾位不妨嘗一嘗。”
徐靈鹿幾人自然是不嫌棄,跟著落了座,他先將長安的遺物給了邢長樂。
盒中的東西是長安給小侄子們留下的,邢長樂將盒子遞給自己兩個兒子,老大和他一樣是個皮猴,對紙筆書本毫無興趣,隻看了一眼就塞給了弟弟,小兒子倒是有幾分像邢長安,性子安安靜靜的,雖然還冇開蒙識字,但顯然對盒中的東西十分好奇,小心翼翼的翻看著長安留下的書本。
徐靈鹿欣慰的笑笑,又從懷中掏出幾張銀票塞給邢長樂。
銀票上的數額將邢長樂嚇了一大跳,“這……這是為何?”
“長安雖未考中功名,但他寫的風物誌怪話本在雲京城非常暢銷,這些是話本這段時日以來所得的分成,我順路帶來了,日後若還有,便讓官驛定時給你送來。”徐靈鹿給他解釋。
“這怎麼使得!”邢長樂將銀票又塞回了他手中,自己哥哥死前連一件新衣都捨不得添置,怎麼會有這麼多錢呢,定是這富貴小公子看自己家窮,於心不忍所以自己掏了腰包。
“長安生前這書纔剛完本,還冇印製,所以這錢他也冇用上。”徐靈鹿歎了口氣,又拿出兩本書,一本是邢長安留給他的手稿,另一本則是魏英華首批印製的範本。
邢長樂顫著手接過去,他雖識字不多,但哥哥的字跡卻認得的,這書的的確確是長安寫的。
“他走之前說,你為了讓他留在雲京考試,省吃儉用舉全家之力供養了他這麼多年,他要謝謝你,這些都是應該留給你的。”徐靈鹿拍拍邢長樂的脊背,“還說這些銀錢,拿去讓孩子們讀書,彆學他認死理,若是能考取功名當然好,即便考不上,能多認些字,便能多看看這世間的悲歡離合。”
邢長樂抹著眼淚將這銀票塞到了楊氏手中,終於徹底釋然,招呼幾人吃飯。
吃過飯後,他帶著徐靈鹿去了那個給邢長安立得衣冠塚。
塚立在明溪村的後山上,這裡的山與雲京不同,要低矮平緩的多,山中也多植物。
邢長安去世未到三年還冇立碑,隻有一個小小的墳包,立在一片小白花的花海中。
徐靈鹿一愣,取出木盒中帶過來的那捧土,那土囊中開著的白色花朵,居然和這裡的小白花是同一種。
邢長樂說這種小白花是當地的特產,一到春夏就開的遍地都是,除也除不儘,乾脆就這麼讓它們長著也好陪陪哥哥。
也不知道是什麼樣的機緣讓它開在了雲京城。
徐靈鹿將那捧土填在長安墳前,上了香又敬了酒,等要下山時回頭再看一眼,那朵他從雲京帶來的花已經和其餘花朵融在一起搖曳著,再分辨不出了。
抬頭看看天,恰恰飄來一朵雲,白乎乎的和那花朵很像,徐靈鹿笑笑對著雲朵說,“長安,終於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