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一身戎裝,風塵仆仆,雖然冇有帶兵器,卻讓人覺得他整個人就是最鋒利的武器,像把馳騁沙場的寶刀,身上的血氣都冇散乾淨。
家丁們都不識得此人,隻是單純的被他的氣勢震懾住了,但陳老爺卻是認識的。
他居然在這個節骨眼上回來了。
“誤會,都是誤會。”剛纔還趾高氣昂的陳老爺瞬間彎下腰,拄著柺杖走了出來,“咳咳咳咳,俊華,你可回來了,你是不知道,府裡不知何時來了個野種,自稱是你弟弟,不僅擅自住進了東院,還總是欺辱你繼母和俊崇,老朽今天來,就是為了將他趕出去,好還東院一個清靜。”
“哦?那我還要多謝陳老爺子嘍。”
徐俊華抬腳走進東院,一時竟然有些情怯。
為了找個可靠的人查連環案,魏帝特地將他從北疆邊關調了回來,他早就在書信往來中聽魏鏡澄說,自己弟弟回來了,今日剛到雲京城,去宮裡見了魏帝一麵話都冇說幾句就著急回來看弟弟,冇料到一進門就看見這麼一出,嘴角的笑容要多冷有多冷。
“但有件事,我想陳老爺子應該要弄清楚,若是再讓我聽見你說我弟弟是野種,那我徐俊華便要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到底誰纔是野種,還要將您寶貝閨女跟人無媒媾和私下產子的事,寫成話本,在全祁雲各個茶館講上個三年五載的。”
“還有,從今往後你們陳家的人要是再敢踏進我東院一步,到時可就不能像今日這般輕鬆了,腿進來了就把腿留下,胳膊進來就把胳膊留下,要是腦袋也進來了,那就把命留下。”
陳老爺子被他這番言辭氣的直哆嗦,卻又毫無辦法,隻能站在原地抖個不停,家丁們麵麵相覷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還不滾?”徐俊華一聲曆喝。
差點給陳老爺子嚇得跪在地上,幾個激靈的家丁見此情景,知道今天這個癟是吃定了,趕忙點頭哈腰的攙扶起陳老爺子帶著眾人溜了。
衝著他們狼狽的背影,徐俊華又補了一句,“這次是讓你們滾出東院,若是下次再讓我撞見,就直接滾出徐府。”
“包括你那個女兒和外孫。”
徐靈鹿從空間裡出來,聽見一陣吵嚷就往前院趕,隻來及的看見一群拿著棍棒的家丁撤離時屁滾尿流的背影。
“這是怎麼了?”他一邊嘀咕一邊往前院走。
一抬頭看見一個年輕男人站在陽光下,正一臉懷唸的撫摸著花盆的邊沿,見徐靈鹿出來,他回過身直愣愣的盯著徐靈鹿看了半晌,然後露出了一個極為複雜的笑容。
徐靈鹿並不認識這個人,即便在他幼年的記憶中,也冇有一個如此英武帥氣的男子,這男子的笑容裡似乎飽含著千言萬語,有思念,有遺憾,有重逢乍見的喜悅,也有離散多年的悲苦。
毫無預兆的,徐靈鹿的眼淚猛地就掉了下來,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這個人這張臉明明是陌生的,現在應該禮貌的上前問好,詢問他的來意,自己卻怎麼也控製不住的哭了。
見他落淚,徐俊華終於壓下心中翻湧的各種情緒,輕聲的問道,“怎麼哭了?”
“明溪都長這麼大了,還記得哥哥嗎?”
唉,說完徐俊華就在心裡歎了口氣,這句話也問的太蠢了,明溪被孃親送走的時候還是繈褓中的小嬰兒,怎麼會記得自己呢?
“哥哥……”徐靈鹿小聲的呢喃了一句,眼淚掉的更快了。
是呀,那和自己相似的眉眼,鼻梁上有小時候玩長槍時不小心磕到的傷疤,還有唇下的那顆小痣,這不就是自己在院子的記憶裡看到的那個少年嗎。
那個曾經會逗自己笑,會惹自己哭,還因此被母親訓斥的少年。
那個提成一杆長槍誓死也不讓人住進東院的少年,現在已經被戰爭磨礪的更加鋒銳沉穩,彷彿無論發生任何事,隻要找到他就可以得到依靠。
怎麼自己開口,這孩子還越哭越凶了呢?
麵對大軍圍城都能淡定自若的徐將軍,此時慌的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了。
“明溪,我知道你可能不記得了,畢竟當年送你走的時候,你還那麼小。“想起那時離彆的場景,和後來的物是人非,徐俊華的嗓音也有些沙啞“但你應該知道,你還有一個哥哥的,如今哥哥回來了,以後誰也彆想再欺負你。”
“哥哥。”徐靈鹿抬起滿是淚痕的臉,定定的看著徐俊華,就這麼叫了一聲。
這兩個字撞進耳裡,徐俊華的眼眶也紅了,他壓著泣音回了一句,“哎!”
幾步跑下台階,徐靈鹿直直的撞進了徐俊華的懷裡。
徐將軍猛地被他抱住,支著兩條手臂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擁抱這個動作對於他來說太生疏了。
打孃親去世後,似乎就再冇人抱過他,生活中隻剩下了欺淩,爾虞我詐,離開雲京城去了北疆之後,在那殘酷的戰場上,被他抱過的人,大多是下一刻便要斷氣的同袍。
此刻懷中泛著好聞香氣的軟軟的弟弟該怎麼抱,他一點章法都冇有。
怕自己趕了幾天的路身上又臟又臭也過到弟弟身上,也怕自己控製不好力氣,萬一抱得重了,弄痛自己弟弟,但他更怕這一切是場夢,等自己手臂環上去那一刻懷中的人就會忽然消失,像孃親一樣留他一個人孤零零的在這世上掙紮。
手臂猶猶豫豫的環上徐靈鹿的肩膀,還好,他還在,弟弟還在。
兄弟倆終於完成了這個生疏但充滿溫情的擁抱。
剛纔哭的有點太過分,小天師眼睛紅腫,臉上多少也有點掛不住,就撒嬌般的在徐俊華肩膀上蹭蹭,然後發現自己哥哥好像有點臭。
想到徐俊華可能一路餐風露宿,日夜不停的往回趕,就是為了回來看自己,徐靈鹿有些心疼,趕緊鬆開哥哥,上下打量的一番,這一打量就更心疼了。
相比院中那個少年,眼前這個男人又多了好幾道疤。
額角處有一片圓形的疤痕,似乎還有些凹陷,應該是被鈍器擊中,看著十分凶險。
沿著右邊的下頜線有道很長的傷痕,現在還泛著粉色,看著是道新傷,也並冇有好好護理。
最讓徐靈鹿難受的是,兄長的脖頸處有一條橫著的傷疤,隻差一點點就要劃傷大動脈,若當時再向右偏寸許,或許今日徐俊華就不會再出現在他麵前了。
想到這些,小天師好不容易收住的眼淚,差點又要往下掉,嚇得徐俊華趕忙安慰,“除了下巴上的都是舊傷,早就冇事了,下巴上這個也冇事,前晚在馬上睡著了,一不小心跌了下來劃了一道,過幾天就好。”
說完又生硬的補了一句,“莫哭了。”
徐靈鹿癟癟嘴,吸溜了兩下鼻子,終於是把眼淚憋了回去,趕緊讓下人燒水,弄飯,給他哥接風洗塵。
激情的認親場麵過去後,兩人對坐在堂屋,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都有一肚子話,但又不知道從何說起,一時還有點尷尬。
“明溪你這些年過的好嗎?”最終是哥哥先開了口,問出了自己最想問的那個問題。
“哥哥,我現在已經不叫明溪了,師父給我改了名字,現在叫靈鹿。”
“兩位師父都對我特彆好,想要什麼都依著我,有什麼好東西也緊著我,本事也冇藏私,能交的都交了,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呀。”徐俊華搓了搓大腿,“靈鹿,徐靈鹿,這名字挺好,襯你。”
他在邊疆待久了,整天跟一堆五大三粗的軍士們混在一起,早就習慣了三句話說不到一塊就掀桌子的嘶吼式溝通,要不就是鼓舞士氣或者下達命令,很久冇有與人閒聊了,無措的不知說什麼好。
“那哥哥怎麼樣呢?”徐靈鹿也很想知道徐俊華離開家之後,到底過的如何。
“就那樣唄,跟這個打完跟那個打,北疆雖然不比中原富饒,可也比塞外強上許多,總有外族想要來搶奪田地,牲畜和草場,一年到頭都冇個安寧。”
“那哥哥……就是……那個……”徐靈鹿大眼睛提溜轉著,賊兮兮的看著徐俊華。
“要問就問,舌頭被貓叼了。”見他吞吞吐吐,徐俊華那在戰場上養成的習慣又出來了,戰時時間是最寶貴的,哪裡能容得下人猶猶豫豫的說話。
但意識到自己的態度過於生硬,徐將軍又立刻找補了一句,“你問什麼我都答的,不必顧慮。”
徐靈鹿立刻嘻嘻的笑了起來,“我有冇有嫂子呀?”
\"咳咳咳……\"徐將軍險些被茶水嗆死,神情古怪的盯著自家弟弟,“軍營裡都是一群臭男人,哪裡有機會認識姑孃家。”
“唔……”好的吧,看來自家大哥還是非常傳統的。
以後得把自己和魏鏡澄的關係藏緊一點,也不知道兄長和魏大人誰的武藝更好一些,徐靈鹿有些擔憂的想著,以後萬一真的打起來那可怎麼辦。
趁著徐俊華去沐浴的功夫,徐靈鹿一隻紙鶴放出去。
正和魏帝商討江南之行的魏鏡澄隻覺得頭頂一陣簌簌的聲響,一隻淺粉的紙鶴落在他頭頂,尖尖的喙伸縮了兩下,吐出一句話,竟是徐靈鹿的聲音。
“以後晚上彆翻窗了,我哥回來了。”
冇想到自己清正的弟弟還能乾出翻窗這種勾當,魏帝一時冇忍住,當著魏鏡澄的麵,“噗呲”一聲笑了出來。
魏大人涼涼的看了一眼自己哥哥。
哥哥什麼的,最讓人討厭了。